这话多少还是起了点震慑作用。
关逢喜吹胡子瞪眼,骂着“小王八蛋你敢”,气势终是弱下去。
……
*
医院门口,江荻和陆是闻分了头。
看陆是闻上了出租车,江荻也转身朝苍南街走。
人民医院和苍南街都在老城区,相距不远。
站在楼道时,对门邻居恰好往外扔垃圾,见到江荻像见瘟神似的皱眉,嘴里含糊的骂了句。
被江荻拿眼一瞥,砰地把门关上。
江荻掏出钥匙打开房门,一股久了没通风的潮霉味又弥漫开来。
不同于陆是闻家,总有股干干净净的檀香。
江荻进屋,照例先打开窗通风,随手将茶几上关逢喜剥的花生壳扫进垃圾桶,把拧开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矿泉水倒掉,瓶子捏扁。
房间里比上一次回家时更乱,厨房水池中的碗筷已经发霉长毛了,和腐败的食物残渣堆在一起。
江荻拧开水龙头,挤了小半瓶洗洁精将碗筷泡着。
又把地拖了,将成山的脏衣服丢进洗衣机,这才去到关逢喜房间。
这两天降温,可关逢喜的床上还铺着凉席。
大概是夜里觉得冷,又不知道从哪儿扒拉出来一条过冬的厚棉被。
铺在凉席上,显得不伦不类。
……陆易的狗窝都比他讲究。
江荻在床边杵了会儿,有些恍神。
接着屈起一条腿跪在床上,想把厚被子捞过来放一边,将凉席卷起来。
被子一抖,从中掉落出一张照片。
江荻弯腰捡起,在有些昏暗的室内垂眼看——
那是一张全家福。
照片已经泛黄褪色,边角因为受潮卷起,手捏的位置有些皱,应该是时常被拿起来端详,上面还有一块拇指大小的凹陷。
江荻一动不动的看着。
良久在床边坐下来,从兜里摸烟盒。
打火机没气了,接连两次没打着。
江荻有些机械地擦着滚轮,被碎发遮挡住的眼里没什么情绪。
好不容易将烟点着,江荻深深吸了口气,闭了闭眼,吐出。
照片上的电影院因为经营不善,前两年已经倒闭了。
现在那里盖了家商超,不知是不是风水不好,也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以前江荻他们一家四口几乎每周都会到这里看电影。
拍照片那天他还记得,是关逢喜生日,看的是一部大导演拍的谍战戏。
江荻前一天晚上熬夜,躲在被窝里偷偷打游戏,电影后半程直接睡死过去,被关逢喜拎着拍照时都还没清醒。
于是妈妈就笑着把刚洗完的手伸进江荻脖子里,他爸找了工作人员帮忙举相机。
关逢喜最坏,说江荻笑起来像哭一样难看,从身后用两只手揉扯他的脸。
画面就这么被定格下来。
江荻觉得蠢爆了,但家人都说喜欢。
记忆一经掀起,便如同洪水泄闸般,不受控制的汹涌翻腾。
只是江荻无力的发现,那些曾经鲜活的历历在目,也开始像这张旧照片一样,蒙上层昏黄斑驳的尘。
咔哒。
寂静的房中突然响起突兀一声。
江荻回神看去,发现是桌上那台老式日立牌录音机发出的。
如今这款录音机也可以算作古董了,市面上早已没有。
据说能折现卖挺高价,倒是关逢喜一直没打过它的主意。
江荻弹了下烟灰,把烟叼在嘴里,走到桌前。
关逢喜最近应该是用过录音机,但一直没关电源。
等里面的磁带播完,录音机就会发出“咔哒咔哒”提示关闭的声音。
江荻按了停止键,把磁带仓打开。
里面放置的是一盘黑色磁带,也没贴标签,不知道具体内容。
鬼使神差的,他又将磁带推回仓里。
倒带。
暂停。
播放。
一段呲呲啦啦的噪音过后,关逢喜熟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那时他还不酗酒,嗓音比现在亮一些,也更年轻。
——“唱啊傻小子!跟你妈一起唱。”
——“凭什么我唱你不唱?”
稚嫩的语气带着嚣张。
江荻咬着烟嘴扯了下唇,小时候的自己真傻的冒泡。
——“凭什么?凭老子是你姥爷!”
——“你倚老卖老!”
——“略略略。”
——“爸,你也一块唱,这儿正录着呢。”
是梦里才会出现的温柔声音。
——“哎我不会唱。”
——“少来,这歌还是你教我的。小宝,去把姥爷抓过来。”
——“江小宝!你个小叛徒,枉老子平时偏袒你!”
又一阵呲呲啦啦的噪音。
女人轻轻哼唱的声音悠悠响起。
“长路奉献给远方
玫瑰奉献给爱情
我拿什么奉献给你
我的爱人
白云奉献给草场
江河奉献给海洋
我拿什么奉献给你
我的朋友……”
沧桑和青涩两个声音,在此时总算也别别扭扭加入进来。
交织在一起,有种生硬中带点认真的滑稽感。
“白鸽奉献给蓝天
星光奉献给长夜
我拿什么奉献给你
我的小孩
雨季奉献给大地
岁月奉献给季节
我拿什么奉献给你
我的爹娘
……”——
作者有话说:久等啦!今天长长[奶茶]
文里出现的歌是苏芮的《奉献》,也是首老歌啦,很好听!
作词:杨立德
作曲:翁孝良
第37章 闹剧
陆是闻回学校后, 先主动找老田说明自己离校的原因,替江荻补了假。
又迅速整理好当晚“打游击”要用的资料,交接给二班班长。
等下午最后一堂课下课, 第一个起身离开教室。
途中,他给江荻打了通电话。
响了好几声江荻才接。
“在家还是医院。”陆是闻问。
电话那头静了会儿:“家。”
陆是闻嗯了声, 挂断,眉心轻轻拧起。
江荻的语气虽然和平时没多大区别, 但他总觉得对方现在情绪不太对。
陆是闻招手拦了辆车, 赶往苍南街, 捎带着在路上联系了靠谱的保姆中介, 让他们尽快找一名护工。
江荻还要上学,关逢喜近段时间又行动不方便, 平时需要人在旁照顾。
做完这一切,车已停在江荻家楼下。
陆是闻付完钱推门下车, 轻车熟路走进楼道,来到二楼。
天色将晚, 晚霞穿过楼道内的镂空雕花漏窗洒下。
灰色的水泥楼梯光影交错。
江荻家的房门是虚掩的, 陆是闻推门进屋,最先闻到的是一股烟味。
他环视四周,目光落向其中一间卧室。
里面正断断续续传出歌声。
陆是闻上前, 在门口停住。抬手轻叩房门, 喊了声江荻。
对方没应。
陆是闻将手移向门把, 拧动。
房门“吱呀”开了。
更为浓重的烟味漫了上来。
室内被火红的夕阳铺满,老旧的家具静守在黄昏里。因为逆光看不清具体样式, 沦为冷硬的几何线条。
江荻背对着他,一动不动立在窗边。
指间的烟头积攒起长长一截灰烬,随燃烧无声掉落。
桌上的录音机又一次播放完毕, 咔哒停止。
江荻这才像稍稍有了反应,伸手机械的倒带、暂停、再次播放。
直到那些对话又从头响起。
陆是闻喉间动了动,终是什么也没说的朝江荻走近,与他并排站着。
又过几秒,伸长胳膊,却不是搭江荻的肩,而是直接将人揽进怀里。
聪明如陆是闻。仅仅只是结合屋里的信息和江荻的状态,便将一切猜的七七八八。
江荻的身体微僵了下,藏在碎发下的眸光颤颤,却没推开陆是闻。
可能是烟抽多了,嗓子有点疼,江荻艰难吞咽。
“我…咳,我刚没听见你来。”
一开口,他自己就先被吓了跳。
哑得像破锣。
陆是闻仍保持着揽他的姿势,说没事。声音低低的问:“东西收拾完了?”
“嗯。”
“还打扫了房间,洗了衣服。”
江荻抿唇:“…嗯。”
揽他的手移到江荻头上,轻轻揉了揉:“乖。”
江荻莫名其妙被夸了句,蹙起眉。
陆是闻是不是眼瞎?
他冷漠、凶狠残暴、骨头硬、脾气差,到底哪儿乖了?
江荻又把夹烟的手凑到唇边要抽,被陆是闻劫走,含进自己嘴里,抽完最后一口捻灭。
这下江荻彻底没烟了。
陆是闻敛眸,看向桌上的录音机。
“里面说话的小孩是你?”
“……”江荻不太想让陆是闻听,要把录音机关掉,陆是闻按住他的手。
江荻:“我小时候的声音真白痴,像傻子。”
“不会。”陆是闻笑笑,“很可爱。”
很可爱。
看来陆是闻不只是眼瞎,还耳背。
眼见天光比先前更暗,江荻转身到一旁,把给关逢喜收拾好的衣物一件件装进行李包,想着尽快赶去医院。
陆是闻见状也上前帮忙,两人在仅剩的残阳里各做各的,彼此沉默。
当房间彻底融于黑暗前,陆是闻终是先出声唤了江荻。
他沉默了会儿,问:“你和关逢喜,到底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这个问题其实埋藏在陆是闻心里很久了,无论是自己过去的记忆,还是磁带里的对话,江荻与关逢喜之间的情感无疑都是深厚的。
……究竟经历了什么,才让他们成为如今的状态。
江荻装衣物的动作停住,接着变慢。
摇头。
正当陆是闻以为是他不想说,也不打算继续追问时,江荻淡淡开口:
“我爸妈出差的时候出了车祸,人全没了。那之后关逢喜就大病了一场,把自己锁在屋里好几个月,谁都不见,也不见我。”
“再后来,他像是想通了、接受了,也愿意出门了。”江荻扯起唇角,眼底闪过一抹戏谑,“他变得谁都乐意见,每天就跟停不下来似的疯狂串门,唯独还是不乐意见我。”
陆是闻:“有问过他为什么吗。”
江荻掀起眼皮,撇陆是闻。
陆是闻当即就明白,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如果关逢喜愿意说,那他和江荻的矛盾也不至于延展至今。
“他是在你父母走后才迷上捡漏的。”陆是闻用的不是疑问句。
江荻点头:“我爸妈以前在民俗研究所上班。”
江荻没再多说。
他自然明白关逢喜沉迷文玩的真正原因,是想借此作为情感寄托。
只是他不能眼睁睁看关逢喜把整个家都败干净。
逝者已逝。
活着的还得硬着头皮,继续朝前走。
……
*
两人拎着行李包,离开苍南街,去往人民医院。
和关逢喜同病房的老人被家属接去散步还没回来,江荻和陆是闻赶到时,就见两个跟关逢喜差不多岁数的老头,正聚在病床前,跟关逢喜边打扑克边胡溜八扯。
俩老头江荻都认识,平时就总跟关逢喜混在一起,喝酒打牌,鼓捣文玩。
往好听点说是老哥们,往难听说叫狐朋狗友。
江荻还记得这个小团伙以前统共有四人,其中一个去年心脏病突发没了,原本的麻将局也只能改为现在的斗地主。
见江荻进门,狐朋和狗友一起扭脸看他,又调回去看关逢喜。
也没跟江荻打招呼,就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等着爷孙俩上演好戏。
关逢喜拍拍病床:“欸欸欸,别愣着,赶紧出牌!”
“到我,三带一对!”
“啧,过。”
“你们声音小点,这儿不是自己家。”江荻从陆是闻手上接过行李包,走到病床前,将包放在一边。
关逢喜白了他一眼,嘀嘀咕咕骂:“孙子管老子,反了天了。”
江荻懒得跟他废话,看了眼时间,准备去食堂给关逢喜打饭。
晚上护士还要来给他量血压。
探身取饭盒时,江荻动作忽然一滞。
眼眯起来,又仔细嗅嗅。
“关逢喜。”江荻冷声,“你喝酒了?”
话说完,屋里短暂安静了下。
陆是闻也跟着微微皱眉。
两个老头互相看了眼,没敢支声。
倒是关逢喜仍若无其事的出牌:
“嘿嘿,我炸!”
关逢喜一扔牌,对狐朋和狗友说:“甭搭理他,继续继续。”
江荻将他手里的牌粗鲁夺过,往床上一摔:“你他妈的不要命了!”
“你跟谁嗷嗷呢!”关逢喜也炸了,要不是腰上有伤,恨不得原地跳起来,“嘴巴给老子放干净点!”
江荻气的脑瓜子嗡嗡响,一把掀开关逢喜的被子,又将床头柜抽屉全部拉开找酒。
关逢喜抄起枕头就往江荻身上砸。
不偏不倚,恰好被江荻看到床头褥子下的突起。
江荻快速将其掏出,是一瓶开了封的二锅头。
好在喝的并不多。
江荻咬牙睨向俩老头:“你们买的?”
其中一个老头讪笑着打起哈哈:“这不是看你姥爷扭了腰,喝点酒正好能活血。”
“是啊是啊。”另个老头也跟着说,“我们年纪都这么大了,老关没事就爱整两口,年轻人别剥夺我们老人家的乐趣。”
“他有脑梗。”江荻黑着脸,一字一句,“你们这样是要他死。”
“哎,哪儿那么夸张,喝一点没关系!是吧老关?”
关逢喜一句“就是”还没出口,江荻冷冷骂了句“放屁。”
这下另外两个老头也不乐意了。
狐朋:“老关这不行啊,小孙子都要骑你头上拉屎了。”
狗友:“还好我没孙子,不然没老死也得先被小崽子给气死。”
关逢喜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这人平生最要面子,眼下江荻居然敢在他的老哥俩面前让自己下不来台,顿时只觉得一张老脸被扔在地上踩。
关逢喜抓起身边一切可以用来扔的东西砸向江荻。
边砸边骂:“老子砸死你!咱俩都甭活了!”
江荻闪也不闪,任由那些拖鞋、水杯、行李包、扑克牌砸在他脸上、身上,四散着掉落。
直到陆是闻快步上前,将他拉到一边。
这一刻,江荻的神情竟异常淡定,甚至可以说是淡漠。
站在那里,安静得注视面前撒泼的人。
灵魂又开始熟练的抽离。
眼前怒不可遏的关逢喜和记忆中那个总带着点小狡猾,嘴上不饶人,却还是会在关键时无条件偏袒他,会在深夜偷偷往零食柜里塞薯片的小老头叠化在一起。
虚实变换,错乱交织。
最后通通归于孤鹜山道观里的那枚祈福牌——
愿吾一家平安健康,愿吾孙江荻幸福快乐。
江荻忽然低低笑出声。
肩膀轻轻颤抖。
下一秒,他推开陆是闻,重新站回关逢喜床边。
抓住关逢喜的手,将二锅头交给他,按着他的手握紧酒瓶,移向自己的头。
“砸。”
语气无波无澜:“有种砸死我。”
“江荻!”陆是闻掰江荻的手,关逢喜也不知是被吓到还是心虚,握酒瓶的手本能的一个劲后撤,大喊着骂,“兔崽子你松开!他娘的快松开!!”
“江小宝!!”
江荻死死攥着关逢喜,眸底仍冰冷一片。
突然,他用另只手肘一下撞开陆是闻,拽着关逢喜的手就往自己头上狠狠砸去。
陆是闻急忙用手掌捂住江荻的额头,将他整个人紧紧护在怀里。
酒瓶在距离陆是闻手背不到一厘米的位置停住。
怀里的人面无表情。
但陆是闻能感觉到,他正在控制不住的发抖。
一阵针扎般的心疼席卷而来。
陆是闻仍保持着这个动作,一只手从身后牢牢箍着江荻的腰,另只手捂在他脸上,抬眼睨向早已被吓傻的狐朋狗友二人组。
“懂法么。”陆是闻沉冷开口,“要是今天关老爷子因为喝酒出事了,你们是要付连带责任的。”
“需要我告诉你们,一条人命值多少钱?还是过失致人死亡罪该判多少年?”
俩老头面面相觑。
他们此前从不知道,劝人喝酒这事儿还会违法?
眼下也是受到巨大惊吓,又被陆是闻这么一警告,只觉得两条腿像面条似的不住发软。
强撑着对关逢喜说:
“那什么,老关!你、你好好休息,我俩过两天再来看你!”
“对对对,你安心养病,别那么大火气,有话好好说!”
话毕,两人弓背猫腰,一溜烟逃出了病房。
……
第38章 迷路
转眼病房里又只剩下三人。
静的落针可闻。
关逢喜试探的往后撤手, 这次江荻没再紧抓着他不放,一点点松了。
关逢喜立刻将二锅头抽走,塞到身后, 用被子捂着。
江荻抬手扒拉掉陆是闻捂在他脸上的手掌,嘴唇动了动, 有些沙哑地说:“陆是闻,你快把老子勒死了。”
陆是闻这才默默把箍在江荻腰间的胳膊移开。
江荻一言不发拎起饭盒, 离开病房, 全程都没再看床上的关逢喜一眼。
关逢喜盯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最后也只是冷着脸把头调向另一边。
陆是闻没有犹豫, 转身跟了出去。
医院食堂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显得很冷清。
江荻到窗口要了碗小米粥, 看还剩什么菜就随便盛了点,把饭盒交给陆是闻:
“你去给他送一下吧, 我在楼下院子里等你。”
陆是闻接过,江荻抿唇顿了顿, 又说, “等医生给他检查完你再下来。”
陆是闻站着没动,幽沉的眸子注视江荻,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拒绝。
“江荻, 不许乱跑。”
江荻偏过头, 轻轻抽了下鼻子。
很小幅度地点了点。
两人兵分两路, 江荻出了住院部大楼,直接过马路到医院对面的小卖店买了包烟。
接着折返, 回到院子里,在路灯下的长椅前坐下,点燃一支。
抽了口后, 仰起头。
从这里能看到关逢喜所在的病房。
亮着灯,不知道同病房的老人回去没有。
刚刚那瓶二锅头,差点就砸在陆是闻手上。
自己用的力气很大,瓶子一定会碎,陆是闻的手会受伤。
他的手很好看,写字也漂亮,还会打台球……
幸好及时刹住了。
一只球滚到江荻面前。
他收回视线垂眼,一个小男孩跑到他跟前将球抱起,眨巴着大眼看他。
男孩:“你咋还抽烟?”
江荻面无表情,给小男孩递烟盒:“你也来一根?”
小男孩捏着鼻子后退,江荻勾勾唇,还是先把烟捻灭掉了。
不远处传来一句:
“小宝!”
江荻和男孩同时“欸”了声。
江荻愣愣,小男孩扭头朝对方挥手:“来了爷爷!”
说完小鸟似的跑远。
江荻看着他的背影一蹦一跳奔向老人身边,老人假模假式在他脑门上敲了下,小男孩大叫着去踩老人鞋,被老人一把架起来飞了一圈。
江荻又将头低下去,掏出手机,打开了单机小游戏。
……
*
陆是闻推开病房门,护士和医生正一脸严肃站在床边。
闻声,医生看向陆是闻,见来者长得面生,问:“来探病的?”
陆是闻嗯一声,撇床上的关逢喜。
他正靠在床头,脸上泛着不正常的醺红,时不时打个嗝,眼神迷离。
陆是闻心下一沉,先去找那瓶二锅头。
刚刚急着追江荻,一时竟忘了将酒瓶拿走。
医生看出陆是闻认识关逢喜,语气不由加重,生气道:“怎么回事!病人现在不能喝酒,这点常识也没有吗?还喝了这么多!不要命了是不是?!”
陆是闻没解释,走上前冲医生颔首:“抱歉。”
医生也知道眼前的少年应该不是病人家属,叹了口气:“他外孙呢?你告诉他以后这种事千万不能掉以轻心,不然够后悔一辈子的。”
“是我们疏忽。”陆是闻礼貌问,“老爷子现在情况怎么样。”
“目前暂时没异常,就是喝醉了,但今晚最好留人陪护,密切观察。”医生记录完病情,又看了眼关逢喜,无奈摇头,“也是不省心,跟我爸一个样。”
话毕带着护士离开病房。
陆是闻把饭盒放在床头,见关逢喜这副样子,也知道晚饭多半吃不成了。
关逢喜飘忽忽打量陆是闻,打了个酒嗝,大着舌头问:“你…你怎么还不走?那小王八蛋都走了…”
“脑子还清楚?”陆是闻问。
关逢喜咧嘴一笑,拍拍胸脯:“开玩笑!老头子我千杯、千杯不醉!”
陆是闻点头说好,返身到门口。
下一秒将门一关,拎过椅子在关逢喜面前坐下。
“那聊聊。”
“老子跟你…跟你聊不着。”
陆是闻无视他的话,单刀直入:“为什么这么对江荻。”
关逢喜怔了下,脸上闪过一丝恍惚,小声嘟囔:“关你小子屁事。”说完将嘴唇紧绷起来。
陆是闻没急着说话,任由关逢喜在紧张与沉默中跟他对峙良久,这才开口淡声道:
“我来说,你听着。”
关逢喜眉头皱起来。
陆是闻:“你的女儿、女婿在车祸中丧生,你沉浸在悲伤里走不出来。你想找人为这一切买单,但又不知道能找谁。你憋屈又毫无办法,所以将所有愤怒痛苦迁怒到江荻身上,拿他当出气筒。”
“你他娘的放屁!”关逢喜破口大骂。
“你甚至在想为什么当时死的不是你,或者还不如你们一家人一起死在车祸里。”
“你认为你和江荻但凡开始向前看,就是把逝去的亲人遗忘在过去,不断反刍痛苦才能让你扭曲的心理变得痛快些。”
“并且,一个人痛苦还不够,你要拉着江荻一起。身为一家人,你觉得他也有义务承担这份痛苦。”
“胡说八道!你小子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关逢喜气喘吁吁,胡子都在跟着颤抖。
陆是闻适时闭了嘴,避免进一步刺激到关逢喜,加重他的病情。
他当然知道自己刚刚纯属是在胡说,但也许只有这样才能从喝醉的关逢喜嘴里,撬出一句深埋在心的真话。
他想赌一把。
关逢喜直起身,怒目圆睁的瞪着陆是闻,想伸手揪他领子。
快要触及到的时候,动作又生生停住。
僵在半空那只枯槁的手死死握拳,片刻后终是有些泄力的垂了下去。
筋疲力尽靠回床头。
或许是心中的苦闷积压太久,又没人能说。
又或许是酒精上头,脑筋变得混沌不清,在一阵长久的静默之后,关逢喜忽然前言不搭后语地喃喃说了句:
“她说不能……不能告诉……江小宝。”
随着这句话,一切又都回到了那一天——
北方的冬季不常下雨,可那一年却尤为反常。
窗外雨声淅沥,电视里播放着天气预报。
江荻懒洋洋躺在沙发上,眼皮半耷玩着手机,最后实在耐不住困意闭上眼,顺手捞过关逢喜订的《老人春秋》杂志盖在脸上。
关逢喜正用一个水盆泡脚,扭脸就看到小崽子七仰八叉栽在沙发里,旁边还扔着袋开封的虾条。
他嗤笑了声,团起擦脚毛巾想扔过去吓江荻一跳,终是没舍得。
关逢喜擦干脚,看了眼墙上的时钟。
女儿、女婿今天回家,照理说这个时间点应该到了。
关逢喜离开客厅,到卧室打电话。
像是心有灵犀般,还没等他拨号,女儿关菲就先把电话打了过来。
“喂爸,干嘛呢?”
“在泡脚。”关逢喜夹着电话歪在床上,“你儿子江小宝在沙发上睡的像个小猪。”
电话那头传来关菲的笑声。
关逢喜问:“快到了吧?事情办的还顺利不?”
“嗯,挺顺利的。”关菲说,“我刚跟小宝他爸商量了下,这不是小宝快生日了么,他一直想要一双球鞋,咱们榕城没专卖店,我们现在离槐城不远,那儿有,就想顺便拐一趟,给他买回来当礼物。”
“现在?”关逢喜有点犹豫,“都这个点了,什么专卖店还没下班?”
“我打电话去问了,人家晚上十点才下班,说愿意再等我们一会儿。”
“天气预报说晚上下暴雨呢,我看甭折腾了。”
“难得来出差,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宝想要那双鞋好久了。”关菲打开导航,定位槐城高速,“我们走高速过去只要一个小时,你给我们留个门别反锁啊。”
关逢喜啧啧道:“要不说你是亲妈,我是后姥爷。”
关菲在那头笑:“别别,谁不知道你最疼小宝?”
见拗不过,关逢喜只能叹口气,让关菲他们开车小心。
“放心吧爸。”关菲顿了顿,又特地嘱咐道,“对了爸,你千万不能告诉江小宝哦!不然就不是惊喜了。”
关逢喜压低声音:“嗯嗯,知道的,绝不告诉他!”
嘟。
电话挂断了。
那晚关逢喜没回屋睡觉,把江荻轰起来撵进卧室后,自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守门。
后半夜果然下起暴雨,关逢喜在半梦半醒间惊醒,又把电视声音调小些。
客厅里只有屏幕透出的一丁点光。
厨房的水管发出滴答滴答的水声。
关逢喜起身,到厨房把水龙头拧紧,朝窗外无边的夜幕看了眼。
回到房间,又给关菲打电话,想问他们怎么还没到家。
然而电话那头迟迟无人接听,关逢喜在屋子里转悠了好几圈,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悬荡荡的感觉。
联系不上关菲,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到玄关翻出把雨伞,开门下楼,站在楼道口漫无目的的干等。
天像漏了似的,瓢泼的雨下个没完。
闪电伴着雷声时不时划破夜空,敲打在遮雨棚上,劈里啪啦作响。
不远处的街道偶尔会经过几辆车。
车灯亮起,卷着水花疾驰而过,又再次转暗。
每到这时,关逢喜就会歪着雨伞,把头探出去瞅一眼。
待车开远才重新把脑袋收回来。
“小兔崽子……”
关逢喜立了立领口,嘟嘟囔囔骂,“你爸妈为了哄你,也算是拼了命了。”
就这样,关逢喜在门口从下雨等到雨停。
又下大,又停。
这场雨的时间太长了,好像总也下不尽。
他的脚站的有点酸,靠在墙上,沾了一身灰。
要让关菲看见,肯定要抱怨他不讲究。
天色从漆黑转向墨蓝,再一点点变淡。
关菲和女婿还是没回来。
二楼的房门忽然响了一声。
关逢喜回头,就看到江荻穿着短袖短裤,踢拉着拖鞋从楼上跑下来。
手里还拿着移动电话。
看着他,蹙着眉头。
关逢喜骂了句小王八蛋,穿成这样出来小心冻死你!
江荻没动,有些疑惑又有些不安地说:
“好像…有诈骗电话。”
轰隆。
清晨的最后一声惊雷宣告了雨的结束。
连带着的,还有什么也一起跟着崩塌了。
……
*
关逢喜自认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贪财、懒惰、神经大条,没事去古玩市场捡个漏还总被骗。
他这辈子最恨骗子。
可偏偏在此时此刻,他竟发自真心的希望又是哪个死骗子打电话来骗他。
多少钱他都给,真的。
只要对方告诉他,自己就是闲着无聊,恶作剧打电话来诓他。
关菲的心脏不太好,为了鉴定车祸结果,需要由交警带法医采血。
当关逢喜被叫着前往太平间,看江荻被两名警察带着从里面出来,告诉关逢喜让他看管好小孩,不要让他乱跑,并安慰关逢喜请他节哀后,关逢喜熬的通红的眼才机械般地缓慢眨了下。
四周充斥着消毒水混福尔马林的味道。
钻进鼻子里,令人作呕。
关逢喜当着警察的面狠狠踹了江荻一脚:“老子不是让你在家待着嘛!”
江荻被他踹的身体向前踉跄,脸上却仍是一副茫然。
他呆呆看着关逢喜,下一秒忽然哇的吐了出来。
警察忙上前给江荻递水,向关逢喜解释:“尸体还没处理,孩子看到那样的画面难免会受刺激,建议您也先别进去。”
关逢喜疯了似的上前抓住江荻摇晃:“你吐什么!那是你妈!就是被撞成泥了,那也是你妈!!”
江荻还在止不住的呕吐,警察把关逢喜和他强行拉开,勒令关逢喜冷静下来。
江荻抱着垃圾桶,整个头恨不得扎进去。
吐到只剩酸水的时候,才用袖子抹抹嘴,扶墙撑起身,再次一步步朝关逢喜走近。
“不是昨晚八点就该到家的么……”
江荻的嗓子被胃酸刺激,异常沙哑,“为什么会绕路……不是早就该到的么……”
关逢喜眼前黑一阵,白一阵,只觉得天旋地转。
所有声音都仿佛沉在水底,嗡嗡作响,听不真切。
“你想知道?”关逢喜缓慢点头,颤抖着说,“好…我告诉你…就是因为…”
他声音突然硬生生卡住,嘴无声的开合。
耳边又响起关菲那句——
“爸,千万不能告诉江小宝哦!”
不能告诉江小宝……
小宝会愧疚……
他不能让他在愧疚里长大……
知道的,绝不告诉他。
“关逢喜…”江荻喃喃,“你说啊。”
关逢喜用手捂住脸,喉头剧颤,一字一句艰难往外逼着话:
“因为…因为临时又有新工作…要、要去槐城…回不来…”
胸口处传来钻心的疼。
他死死揪着衣角,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捂脸嚎啕痛哭:“有工作!回不来!……再也回不来了!!”
……
……
*
那之后,关逢喜大病了一场。
把自己反锁在屋里谁也不见。
这期间,他总在断断续续做梦。
梦里他对打电话来的关菲说,不许去槐城,立刻给老子回家!
关菲无奈还了几句嘴,但还是乖乖答应了。
有时候他又梦到关菲小时候,也像江荻这么大,自己教她唱歌,关菲说等她将来有了孩子,也把这首歌教给她的小孩。
关菲唱歌比自己好听,一定会把小孩教的更好。
忽近忽远的歌声在他脑海中盘旋:
“白鸽奉献给蓝天,星光奉献给长夜,我拿什么奉献给你,我的小孩……”
还梦到过关菲结婚的时候,他挽着她的手,将她交给新郎。
然后装作满不在乎的说,总算把这疯丫头给嫁出去了,转头就又哭的涕泗横流。
最常梦到的,则是他们一家四口坐着车,沿着一条被凤凰花瓣铺满的小路,慢慢往前开。
经过熟悉的城隍庙、电影院、回到苍南街温馨的小家里……
关于关菲死前给他打的最后那通电话,以及电话里的内容,被关逢喜连同自己的生命力一起埋葬。
烂在肚子里,这些年谁也不曾讲过。
他想保护外孙,这世上仅剩的唯一的亲人。
但他又始终无法释怀。
每每看到江荻,就会不由自主想起那晚,恨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执意让女儿回来!
他守着秘密,困在无边的雨夜里横冲直撞,就是走出不来。
拧巴的心情在难捱且漫长的岁月中变了质。
化为隐形的利刃,不断攻击自己也攻击着江荻。
关逢喜就这么迷路了。
迷了很多年。
……
*
窗外起风了,像是又要下雨。
病房里的关逢喜一口气说了许多话,此时如同灵魂抽离般,筋疲力尽的瘫坐在床上,像一具空荡的躯壳。
四下寂静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关逢喜轻轻啧了声:
“娘的,不小心被你小子诈出来了。”
陆是闻不语,就在关逢喜挥手想让他离开时,慢慢抬起眼。
眸色幽沉。
“可江荻又有什么错呢。”陆是闻抿唇,看关逢喜,问,“就因为他想要一双球鞋?”
陆是闻顿了顿,一字一句说,“自始至终,江荻什么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曾经爱他的姥爷,如今不爱他了,他甚至不清楚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关逢喜僵坐着,染了几分醉意的眼底似有无数情绪涌动。
陆是闻:“你出于对他的保护,选择对他隐瞒,可你自己却终日陷在拧巴和混乱里,控制不住的一次次伤害他。你把对自己的怪罪,转嫁到他身上,江荻难道就不委屈?”
关逢喜低头,攥紧被角。
良久,慢慢将头埋进掌心。
终是泣不成声。
陆是闻默默起身:“无论初衷如何,伤害已是事实。”
他沉声,“关老爷子,现在弥补还来得及。”
陆是闻说完,转身走到门口,拧开病房门——
脚步一停。
走廊长椅上,江荻正安安静静坐在那里。
医院冰冷的光照在他身上,比平时看起来更加单薄。
陆是闻神色恍了恍,下意识先伸手去摸江荻的头发,看他有没有被淋湿。
江荻被触碰,身子微微颤了下,抬起头,别别扭扭说:
“外面下雨了…我、我就先上来。”
话未说完,被猛地拽入一个紧实温暖的拥抱里……
……——
作者有话说:关逢喜的错,不为他洗白。
就像闻哥说的,不论初衷如何,伤害已是事实。
只希望他能就此清醒过来,还荻宝一个爱他的姥爷。
第39章 想
陆是闻抱得很紧, 江荻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快陷进对方身体里,和他融为一体了。
这个身型曾让他嫉妒,但此时此刻, 竟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江荻尝试放松身体,将下巴垫在陆是闻肩上, 闭了闭眼。
就这么又过了会儿,陆是闻低低的声音才在耳畔响起。
“都听到了?”
江荻抿唇, 觉得也没什么隐瞒的必要, 闷闷嗯了声。
抱他的手又往里收紧, 江荻甚至感受到来自陆是闻胸口的声音。
一下一下, 沉稳有力。
“陆是闻。”江荻张张嘴,装作没什么大不了地说, “我没事。”
陆是闻不说话。
江荻强调:“真的,起码现在知道关逢喜为什么这么对我了。”
陆是闻还是不语。
走廊上偶尔有人经过, 看到相拥在一起的两个少年后,向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江荻动了动想抽身, 就听到抱他的人好像吸了口气, 慢慢吐出。
这个拥抱的时间很长,长到江荻甚至怀疑陆是闻睡着了。
他有些生硬的唤:“陆是闻,还要抱多久?”
顿了下, 又问, “别不说话, 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
这次陆是闻终于接话了,宽大的手掌扶着江荻后脑勺, 又把他往自己肩头压了压。
无数细节在此刻串联到一起。
所以江荻总是很烦下雨……
所以他讨厌医院,害怕打针……
亲眼目睹母亲尸体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独自面对关逢喜一次次的恶言相向, 面对那些朝他砸来的东西时,他又在想什么……
陆是闻轻声开口:“在想你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江荻总觉得陆是闻的声音有点哑。
无端,他的喉咙也跟着发酸,用力眨了眨眼。
所以说人果然不能被太温柔的对待。
这不瞬间就开始矫情、软弱了么。
陆是闻肩头的衣服慢慢湿了一块。
滚烫的水渍晕开小小一片。
陆是闻抱江荻的手放松,想侧过脸看他。
江荻用脑门不轻不重撞了下他肩膀:“转回去。”
陆是闻抿唇,说好。
手臂重新移到江荻的后背上,像那个夜晚一样,一下下拍哄。
直到江荻平复了情绪,主动将身体撤开。
……
*
之后,陆是闻被江荻轰撵着回去喂狗。
等他走后,江荻又朝病房门看了眼,沉了口气推门进入。
同病房的老人还没回来,可能是病情稳定,被家人接回去住了。
关逢喜躺在床上背对江荻,被子牵的有些靠上,几乎蒙着头。
江荻走上前,摸了摸饭盒。
里面的饭菜还是温热的。
“关逢喜。”他淡淡喊了声,“你饿不饿。”
床上的人没理他,就在江荻转身要坐到一旁的凳子上时,忽然听到被子里传来低哑的呜咽声。
断断续续,没有外面的雨声大。像是咬着被子,从喉咙里挤压出的。
江荻嘴唇动动,最后还是选择沉默,关掉病房的灯。
“你饿了就叫我。”江荻说完不再吭声。
不得不承认,在不会说话这点上,他绝对遗传了关逢喜。
放狠话的时候可以面无表情一口气撂出几百字不重样,真到了需要好好交谈时,就又变成哑巴。
不像陆是闻虽然惜字如金,一旦开口就总能说到重点。
江荻忽然发现,自己似乎越来越依赖陆是闻。
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江荻掏出手机,想打两把游戏转移注意力。
结果不知道怎么就又打开微信,鬼使神差点进了和陆是闻的对话框。
江荻啧了声正要退出。
对面竟同步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
江荻停住,盯着对话框。
陆是闻发了一条小视频来。
江荻点开,陆易昂首阔步走在深夜的小区,像个视察领地的将军。
它脖子上系着熟悉的牵引绳,另一端牵在陆是闻手里。
陆是闻没露脸,全程只有手出境。
牵引绳套在他腕上,在指间绕了圈,不怎么用力的勾着,突显出分明的骨节。
“陆易。”视频里的人低唤一声。
走在前面的狗停住,扭头看。
摄像头又往前凑了凑:“打个招呼。”
陆易果然听话的“汪”了声。
手在它头上轻轻拍了拍:“说想他了。”
“呜汪?”
“说想江荻。”语气平平淡淡,“想吃他做的饺子,煮的面。”
江荻唇角忍不住翘起。
这是欺负狗不会讲话?
“说让他别不开心,还有我…”话音顿了下,“们。”
“……呜。”陆易做不到。
“说喜欢他。”
“喜欢江荻。”
“很喜欢。”
江荻轻嗤,片刻揉了揉鼻子,喉结很小幅度的滚了下。
虽然知道陆是闻是在逗狗,但不知为何,他的脸和耳朵还是有点发烫。
视频到这里结束了。
江荻屈起手指——
【D:欺负狗,你就这点能耐?】
对面又开始“正在输入……”
江荻等了半天,陆是闻都没发来,又绷着眼皮敲——
【D:还想吃饺子想吃面,到底是谁想吃?】
这次陆是闻秒回。
【闻:我。】
江荻这才想起,陆是闻陪了自己一晚上,到现在还没吃饭。
【D:冰箱里冻了饺子,你煮一下。】
发出去又赶紧撤回。
就陆是闻上次点房子的光荣事迹,还是别让他进厨房比较好。
【D:你点外卖吧。】
【闻:嗯。】
江荻抬起眼皮,朝病床上看了眼。
先前的呜咽声已经停了,被子缓慢的上下起伏。
江荻垂眸——
【D:关逢喜睡了,目前一切正常。】
【闻:好。】
【D:你也睡会儿。】
【D:安眠药能不吃就不吃。】
陆是闻又是半天不回。
【D:?】
【闻:我也想江荻。】
江荻一下把手机反扣住。
特么的。
逗狗就逗狗,逗老子干嘛!
……
*
夜深了,窗外的雨依旧下个不停。
黑暗中,一双浑浊的眼睛无声睁开,拉开被子,默默注视倚墙坐着陷入浅眠的少年。
一阵细窣后,关逢喜掀被下床,蹑手蹑脚走到江荻身边。
久久看着。
他已经有很长很长时间,没这么仔仔细细看过眼前的人。
曾经圆嘟嘟的小脸一不注意就褪去了原先的婴儿肥,有了少年的棱角。
只是睡着时仍保留着儿时的小习惯,嘴唇抿着,露出和他妈一样的梨涡。
苍老的手试探地想要靠近,在即将贴向江荻颊侧时又微微停住。
不上不下僵在半空。
最后叹口气,有些心虚的放下。
颓力转身,取过自己挂着的外套返回,轻轻盖在江荻身上。
小兔崽子怎么就……
怎么就长大了。
关逢喜回到床前,混沌的目光落向床头柜。
上面除了饭盒,还有江荻今天给他买的那袋橘子。
孤零零缩在墙角,像当年被自己从太平间强行抓回家后的小孩。
关逢喜从袋子里拿出一颗橘子,慢慢剥开,捏了一瓣放进嘴里。
橘汁爆开,强烈的酸涩瞬间充斥口腔。
甜个屁,兔崽子也叫人骗了。
关逢喜艰难将橘子咽下,却没有停,一口接一口塞进嘴里。
吃完,又去拿,用沾着果汁的手不断擦嘴抹脸。
总也擦不干净。
江荻就是在这满屋的橘子味里被活活呛醒。
他隔着夜色和距离,沉默地望着正在狼吞虎咽吃橘子的老人。
这些年若干个无眠夜里,关逢喜到底又是怎么过来的……
守着那张全家福,或是把磁带翻来覆去听,直到新一天来临。
没完没了,周而复始。
像是被酸到了,关逢喜咳嗽起来。
担心怕把江荻吵醒,他佝偻着腰使劲捂自己嘴。
身后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
“关逢喜,胃不要了。”
关逢喜慢吞吞转过头,脸上早已一片狼藉。
被撞见如此丢脸的一幕,他本能就想像往常那样装作满不在乎的抱怨,说老子就是口渴,小兔崽子还不快点给我倒水喝?
可话音到了嘴边,却又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小、小…”
最后那声“小兔崽子”终究没喊出来。
变成了生疏到几乎已经蹩脚的,小宝。
……——
作者有话说:久等了!今天有点短短。
第40章 汤圆
两天后, 陆是闻找的护工到岗。
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婶,看着利利落落,人和善话也不多。
关逢喜原本吵着不要, 被江荻连哄带威胁一通镇压,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配合。
一切暂归平静, 眨眼间距离市统考的日子也快到了。
早自习,陆是闻又被梁主任叫出班特殊关照。
吕科兴冲冲扭脸:“荻哥你知道不, 学霸生日快到了!”
正在困意和背单词之间痛苦挣扎的江荻, 闻言抬抬眼皮。
吕科:“我刚去办公室找老田补作业, 看见他的学生信息表, 就下下周。”
“几岁生日。”江荻问。
“十八啊!”吕科抢答,“按年纪排学霸老大, 我老二,庞阳老三, 你最小!…嘿嘿巧了,按成绩排也这顺序。”
“我老大吧, 我生日已经过完了。”庞阳仰过来说。
吕科:“滚, 你那是造假!”
江荻冷笑了声:“在老子这儿只能按拳头排大小。”
话虽这么说,但江荻心里多少还是有点介意。
之前那些司机、护士都说陆是闻像他哥,结果居然真比他大。
想想陆是闻平常跟他说话的时候, 好像也挺让着的。
他还以为是陆是闻怕他!现在看倒更像是在哄?
当他小屁孩么?
于是当陆是闻进班,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 江荻面无表情开口问:“你比我大?”
陆是闻愣愣,被江荻没来由的一句搞得不明所以, 低低“嗯?”了声。
江荻冲他伸手:“我不信,掏出来我看看。”
陆是闻沉默几秒:“……在这儿不合适吧?”
江荻心说我就让你掏个身份证,有什么不合适的, 就见吕科和庞阳也一起转头,一脸地铁老人看手机的精彩表情。
吕科真诚:“荻哥,你好污哦。”
江荻“操”了声反应过来:“老子特么说的是身份证!身份证掏出来我看看年龄!”
陆是闻把脸别开,唇角抿了抿。
江荻斜他:“你是在笑么?”
陆是闻说了句没,乖乖掏身份证给他看,最后实在没忍住低笑出声。
江荻抄起课本就往他身上扔。
撞上陆是闻忍笑的眼睛时,才知道对方早就反应过来他的意思,还故意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神特么在这儿不合适吧?
在家就合适了?!
清晨的光落在陆是闻脸上,映入他深潭似的眼睛里。
陆是闻笑声很轻,温温沉沉的,有点好听。
江荻瞬间就又有点心跳加速,凶狠地剜了陆是闻一眼,心说老子迟早被气出心脏病。
吕科又问:“学霸你生日打算怎么过?”
陆是闻接收完江荻的眼刀,又不露痕迹朝他耳垂扫了下,才收回视线淡淡说:“还没想,不怎么过生日。”
“那可不行!”吕科说,“以往也就算了,但这可是十八岁!十八的男人一朵花,以前不能干的事以后就都能干了!”
“你想干啥?”庞阳笑道,“洗荤桑拿啊?”
“哎,别打岔!”吕科挥挥手,“总之你好好计划下,兄弟提前把那天空出来。”
庞阳:“也对,生日还是得看重,影响未来运势的。”
陆是闻点头,说自己考虑考虑。
这才打发了吕科和庞阳的喋喋不休。
江荻托着下巴,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爸妈走后他也不过生日了,更是没参加过什么生日会,对送礼物这件事完全没经验。
他兀自想了会儿,觉得有点头疼。
陆是闻这么有钱应该什么也不缺吧?
江荻抓了把头发,偷偷朝陆是闻瞟了眼。见对方没看自己,掏出手机。
打开百度——
哥们儿生日要送什么礼物?
江荻按下搜索往下划,无外乎都是些耳机、篮球之类的东西。
陆是闻会不会打篮球他不知道,但台球杆确实已经堆了满满一屋子。
江荻删除,重搜——
铁哥们儿生日送什么礼物?
特么的。
这不就是把刚才的信息重新来一遍。
狗逼百度偷懒。
江荻将页面划到底,也没找到什么有用信息。
干脆顺着更多搜索词条,一个个挨着点。
送哥们儿什么礼物比较损?
哥们儿生日的十个助兴恶作剧。
什么礼物送哥们儿便宜又不low。
送哥们儿的女朋友什么礼物,她才能多看我一眼……
啧,真贱。
就在江荻想要关掉百度,并且近期都不打算再点开时,一条相关搜索映入眼帘——
该送暗恋很久的哥们儿什么礼物?
江荻皱眉,将这句话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愣是没搞明白其中的逻辑。
什么叫暗恋很久的…哥们儿?
搜这个的人到底男的女的?
江荻又悄悄瞄了陆是闻一眼,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有点心虚。
确认陆是闻没注意他,江荻迅速点了这条搜索。
不看不知道,一看这种情况还特么的挺多!
江荻抬起一只手托腮,借机挡住自己和陆是闻。
低头看——
【本人男生,和他是同桌也是好兄弟。他很帅很温柔,声音也好听,我成绩不好,他就主动给我补课。我生病了,他二话不说翘课陪我去医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竟对他产生了不一样的感觉。看到他的眼睛,我就会控制不住心跳加速。听到他在我耳边说话,我腿都软了。总想黏在他身边,看他跟别的女生说话就生气,我觉得我好像喜欢上……】
操!
江荻一秒退出。
这特么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江荻把手机一关扔进柜斗,有些呆滞而缓慢的搓了搓脸。
片刻过后,又把手机掏出来,将浏览记录一口气通通删除。
……百度真是越来越傻逼了。
但有一说一,这症状怎么特么的…跟自己还有点像??
耳边传来不轻不重一句:
“你在干嘛?”
江荻吓了一跳,几乎咬牙切齿地说:“少管闲事!”
身侧的人眉梢轻轻扬了下,看着江荻把椅子往墙边挪了挪,恨不得钻进墙缝里。
珍爱生命,远离百度!
……
*
就这样,江荻怀着七上八下的心情直到放学。
到家后拽着书包带一路上楼。
摊开课本,拿出卷子,从没如此积极主动的做起题来。
陆是闻将一切看在眼里,却没多问。
辅导江荻到了临近午夜,两个人肚子都饿了。
江荻下楼煮了点汤圆,破天荒端着碗又回到书房,边吃边学。
连绵阴雨后,今晚天气总算变得晴朗。
夜来香经雨水洗涤,香气更加浓郁。从纱窗外徐徐飘来,与屋内的檀香混在一起,闻起来很安神。
……但江荻就是静不下来。
当他把一套函数公式,成功写在了一道立体几何题上后,陆是闻终是开口将人唤住。
“今天先到这儿吧。”
陆是闻说完,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又沉默了下,说:“江荻,其实不用太懊恼送礼物的事。”
江荻一下被说中半个心事,本能就想反驳。
陆是闻语气温沉:“今年有你陪我一起过,我比什么都开心。”
江荻愣住。
陆是闻又伸手揉了揉他的头,笑了下:“真的。”
扑通、扑通。
心率又开始不齐了。
江荻粗鲁挥开陆是闻的手,很凶但没什么底气地说:“再摸老子头,就把你手剁了。”
他将自己的习题册连同卷子一起,一股脑胡乱塞进书包。
心跳的越快,脑子反而越像运行飞速的计算机,信息一个劲往外冒——
【看到他的眼睛,我就会控制不住心跳加速。
听到他在我耳边说话,我腿都软了。
总想黏在他身边,看他跟别的女生说话就生气。】
江荻陷入无声的凌乱,后悔今天为什么非要手贱去查百度。
那玩意儿就特么有毒,打个喷嚏都说你得癌!
他对陆是闻……
怎么可能。
江荻视线一瞥,看到桌上放的汤圆,决定先吃一个压压惊。
几乎是狼吞虎咽的,他拿起勺子舀了颗囫囵塞进嘴里。
烫!!
黑芝麻馅料在嘴里化开,江荻觉得整个口腔瞬间像充斥满滚热的岩浆。
他本能就想先吐掉,但陆是闻的书房很干净,根本没地方吐。
他又想干脆咽了,可是芝麻馅还在不断往喉咙里灌,烫得他要死,根本咽不下去。
正不上不下的饱受煎熬。
一只手火速捏住他下巴,将他的嘴掰开。
修长的手指探入口腔:“吐出来。”
江荻僵住,感受到陆是闻手指曲起,勾着汤圆往外抠。
他喉结艰难滚动,汤圆被取出时甚至看到上面还牵连着银丝。
舌尖还在发麻,但刚刚的触感却格外清晰。
……陆是闻好像,好像卷到他舌头了!
江荻慢吞吞咽了口唾沫,看着陆是闻起身走到一边,将汤圆扔进垃圾桶。
“烫着没有。”陆是闻蹙眉,毫不在意被弄脏的手。
江荻怔怔摇头,目光下移。
陆是闻指间还沾着粘稠的黑芝麻馅。
陆是闻返回,忙着帮江荻查看口腔,随便从纸抽里抽出张纸把手指擦干净。
“张嘴。”
江荻脑子像断电了似的一片空白,竟真的乖乖听话把嘴张开。
陆是闻撑着他的口腔内壁仔仔细细检查,确定只是被烫红,并没有受伤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傻不傻。”
他将手撤开,江荻慢半拍的把嘴合上。
喉间又缓慢吞咽了下。
陆是闻抬眼,在看向江荻时也微微愣了愣。
眸色不由自控的变沉。
江荻脸被呛得通红,眼睛蒙着一层水雾,浸的比平时更黑更湿润,瞳仁还在茫然的发颤。
陆是闻觉得再这么看下去怕是要出事,闭了下眼,将目光默默收回。
“你…”江荻脊背僵硬,笨拙地舔舔嘴唇,“快去洗手。”
陆是闻低低嗯了声,转身出了书房。
走路速度比以往要快。
江荻听着卫生间传来哗哗水声。
又呆呆怔了几秒,接着一头将脸狠狠埋在书包上。
……——
作者有话说:[亲亲]荻宝开窍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