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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色烧骨 琉西西 25643 字 8个月前

第21章

因着贵妃娘娘的寿诞, 宫里办了一场奢华热闹的宴会。

时任刑部侍郎柳世宗,携美妾冷山燕一道进宫给贵妃娘娘贺礼祝寿。

冷山燕原是凉州人,爹娘死在战乱中,她被一名大夫捡了回去当学徒抚养长大, 后来随军治伤, 与柳世宗暗生情愫, 最终二人在凉州拜了天地。

然而柳家是玉京赫赫有名的世家大族,根本不认可这门婚事,并勒令柳世宗娶一位门当户对的千金。

柳世宗根本不听。尽管家族重重施压, 以致他无法抬她为妻, 他也斩钉截铁地发誓此生只会有她一位夫人。

他甚至与她搬出平阳侯府,置办了一间新宅子居住,如今更是时常带她出席玉京城中大小宴会,毫不避讳对她的敬爱。

此时宫殿内热闹得紧, 布置的鲜花妍丽、草木蓊润, 满室琉璃宫灯璀璨, 五彩绣带翻飞, 偌大的木台上披帛飘飘, 舞姬莲步翩跹, 笙歌乐曲不断。

谢庭钰举杯,在殿内煌煌灯火中,目光穿过来回交错的舞步落在冷山燕身上。

她跟夫君不知在聊什么, 两个人靠在一起笑得快要合不拢嘴。桌上那盏琉璃宫灯的绚丽流光, 将她衬得更加芙蓉娇貌, 两眼盈盈,十分可意。

谢庭钰沉默地看了她两息,而后神情略微沉闷地仰头饮酒。

柳世宗瞧着温润如玉, 实则是个醋坛子,很快便发现对面的谢兄时不时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正正落在身旁的夫人身上。

柳世宗侧头看了一眼搂在怀里的冷山燕。她贪多了几杯,醺醺然地靠在他的胸膛上,把玩他腰间的玉佩。

他再抬头看向谢庭钰时,对方正在跟贾文萱和宋元仪敬酒。

柳世宗皱眉饮了一杯酒,怪道方才或许是自己太过紧张冷山燕,故而看错了。

是日小雪。

谢庭钰披着风雪来到拢翠馆,在西厢的临窗大炕上寻到正在午歇的棠惊雨。

前几日王留青给她制了一个药枕。她很喜欢这股绵长的药草清香,日日抱着入睡。

他脱下沾着细雪的狐裘大衣,缓步走到炕前,垂眸看向抱着药枕窝在炕上已然睡熟的人。

大炕下边搁着一只素陶宽口花瓶,瓶上插满了油润墨绿的雪松枝。

香几上置着一只青铜熏香炉,偶有细碎的轻响从中传来。

他伸手过去,还未碰到熏香炉就感到一股温热袭来,取筷夹起镂空炉盖一看,但见两星香丸搁在银叶上,不见燃火青烟,只闻浓郁香醇的松香味,宛如置身于广阔幽密的雪松林一般。

这种隔火熏香法,操作起来极为复杂,每一步都在考验玩香者的耐心。

“对它们如此耐心。”他轻蹙着眉,抬手去捏她的脸颊,轻声道,“什么时候也能多把目光放在我身上。”

有了药枕后,她睡得更沉,被他如此揉弄脸蛋也不见什么反应。

他坐到炕边,低眸沉默地看她。

要说感情一事尤为神奇,即便只是这样静静地看她,他的心里仍然烧起一股起伏滚沸的情潮。

他想过许多次,也对比过许多人。

谁也不行,偏偏就她例外。

或许她就是女娲根据他天生喜好而专门捏出来的姑娘,所以他才会第一眼就沉沦,如今更是深陷其中无法自救。

而追名逐利是后天养成的世俗观念,难以用“好”或“坏”这样单一的字眼去描述评价,若不是靠着对名利的渴求向往,他不会一步步爬到今时今日这个地位。

先天和后天同等重要。

他如果无法放弃先天的情欲,就意味着同样无法割舍后天形成的世俗桎梏。

处处完美,注定短寿。

要想长久,必有缺憾。

谢庭钰叹息一声,心中左右为难。

他还是难以像柳世宗那样,如此敞亮地将美妾带出去。

柳兄再如何大逆不道,也终究是世家之子,他谢庭钰却不同。

他承认自己对棠惊雨有情,但也清楚那情远没有到能为她抵抗世俗桎梏的程度。

厢房里静谧平和,偶有埋灰香炭的焚烧轻响,到处浮着幽雅的松木香。

屋外小雪簌簌,雪粒滴滴答答地落在葱郁的竹林里,有叮咚碎玉声。

困倦袭来,沉思良久的人就势脱去外袍锦靴,掀开热融融的被窝躺进去。

谢庭钰翻身看向近在咫尺的姑娘,接着将搁在二人中间且她双手抱着的药枕抽出来扔到角落。

睡容一直平静的棠惊雨忽然拢起眉峰,双手往前摸索着,睡梦中将躺在身旁的人当成药枕,挪过去躺进他的怀里,手脚并用地将他抱住。

她轻微调整身体姿势,满意后松开眉峰,继续舒服地睡着。

谢庭钰却像误入寺庙钟楼里的香客一般,被响彻山谷的钟声震得浑身发麻。

怔愣了好一阵他才反应过来,随即伸手搂住她。

长长地叹息一声。

他想:罢了。

数日后。

拢翠馆后院。

初冬里难得一个如此晴朗的天气。

明亮的阳光透过交错纵横的松萝藤架,簌簌落在铺着软垫的罗汉床上。

罗汉床后架着一座松柏山水大画屏,既是风雅,也是为了挡住身后的阵阵寒风。

棠惊雨半倚着凭几,双腿盖一件银狐斗篷,手里翻一本市井话本。

此刻风和日暖,谢庭钰面朝着棠惊雨,坐在罗汉床一旁的紫檀木圈椅上,状似随意地说道:“明日,我要在府里宴请几位好友,宴席就设在浮荫山庄的旷月堂。”

棠惊雨不知他此话何意,目光从书页中缓缓抬起,轻轻落在他的身上。

谢:“若是被他们发现你在府里,我大约会被笑话一番,不得不承认你的身份,日后还得带你出去见人。哎,烦人得很。”

棠:“哦。”

谢:“你明白吗?”

棠点头:“明白。”

谢庭钰瞧着一脸平静低头继续看书的棠惊雨,起身坐到床沿,又问:“你真的明白?”

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风轻云淡地说:“再明白不过。”

第二天。

柳世宗、姜子良和赵英祯,各自携上家眷,应邀前来谢府赴宴。

一众人在旷月堂欢欢喜喜地赏景、吃宴。

谢庭钰时不时看向通往浮荫山庄的石道,始终没有看到期盼着能出现的人。

他饮下一杯闷酒。

果然要她自觉简直难如登天,不若他亲自去“抓”她。

谢庭钰领着一众友人在府里游山玩水,从浮荫山庄后的石潭,一路赏玩到拢翠馆。

半点棠惊雨的影子都没有瞧见。

谢庭钰的脸色有点不好,靠在湘妃竹帘前,不自觉地将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冷山燕身上,对方正在同其余几位夫人笑谈。

东厢的书房里挂着一些不露脸的美人图:或坐、或卧、或伫立远眺、或剪枝插瓶、或戏水石潭……

柳世宗正想回头调侃谢庭钰一句“思春男儿郎”,转头一看又见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家夫人身上,心中登时浮起不满。

柳世宗走到他面前挡住他的视线,不大好气地问:“这么多幅美人图,画的都是谁啊?”

谢庭钰平淡地挪开目光,平淡地回答:“既是美人图,画的自然是美人。”

他的表情太过正常,柳世宗再次疑心是自己看错了,走到一旁,故意试探道:“不会是你美丽的嫂子山燕吧?”

谢庭钰即刻乜眼瞧他:“自然不可能是我弟妹山燕了。”

柳世宗轻咳一声,确信刚才是自己疑心太重看岔了,随即轻松道:“既是美人总有个对照吧?是贾小姐或是宋小姐?”

谢皱眉:“当然不是。你这是把我当什么人了。”

柳:“那还能是谁?莫说这玉京,就说你这府里,哪来这样飘袅婀娜又跟你相好的美人儿?”

谢一脸疑惑地看向柳世宗,脱口而出:“没有吗?”

柳略感惊讶:“我说你是不是寡出问题,发癔症了?”

谢没好气地打掉柳世宗伸来探额头的手,看似无奈实则暗暗试探地说:“我就不能金屋藏娇了?”

“藏哪儿?藏这儿啊?”柳好笑道,越发觉得好友问题不小,“你没事儿吧?就这么个连花瓶里插的都是松枝竹叶清幽到孤冷的地方,得多宽心的美人儿才能同意啊?”

谢十分无奈:“绝情无爱的美人咯。”

柳大笑,只当好友是在跟自己开玩笑。

与柳世宗这一番对话,才让司空见惯的谢庭钰醒悟过来:棠惊雨看似在谢府留下许多痕迹,实则在外人眼里,那些都不像是个娇藏女子会留下的痕迹。

她留下的东西,太幽太冷,不像世俗凡人,更像隐居山野的修行散仙。

谢庭钰送别一众友人后,已是黄昏时分。

他在岱泽楼的二楼茶室里寻到了棠惊雨。

茶室各处摆放的制香用具、各式香料和几本香谱,香案上放了数只熏香炉,室内氤氲着经久不散的合香。

她正在制香。悠闲自在。

制的香都是幽冷清冽的,仿佛簌雪旷野里的松柏林。

他放开棉毡帘,踱步进屋,心里沉着莫名的气,直言道:“小笼雀就是不一般。闷在方寸小屋一整日也不觉得难受。”

棠惊雨抽空抬眼,瞧见一张阴沉似水的脸,反而笑起来:“我多乖呀。大人叫我不要出门,我便好好待着。”

谢庭钰咬牙切齿:“我那是要你别出门吗?”

棠笑吟吟地说:“自然是呀。”

她当然是故意的。要她听话的时候,宁愿躲到墓地里也不回头,不要她听话的时候,又始终待在楼阁茶室里不现身。

见他不开心,她尤为开心。

幸灾乐祸。

谢坐到圈椅里,扬首又想说她两句,却看见正低头捣香丸的姑娘,侧着一张轻快含笑的脸,他当即一口气出不去又顺不下来地哽在胸口,简直是生气也不是,不生气也不是。

她罕有这么高兴的时候。

上一回,还是在秋衡山重逢时。

原想脱口而出的话语最终化为一声轻轻的叹息。

香屑浮沉,红炉暗燃。数盏明角灯火光煌煌。

佳人一笑,千金难买。再多苛责皆随风散去。

室外沉日飞雪,寒意不进绵毡帘。

第22章

临近年关, 大理寺愈加的忙。

待到终于能歇下一口气的时候,谢庭钰才猛然发现要到除夕节了。

他回府时还未天黑,上空慢慢聚拢起铅灰色的厚云,瞧着是有一场雪要下。

换好一身常服, 才听李达说棠惊雨正在啸雪亭。

谢庭钰调侃一句:“嚯?兔子舍得挪窝了?”

李达笑道:“前些日子下了几场大雪, 啸雪亭是雾凇沆砀, 留痕如画。姑娘是边温酒边赏景,惬意着呢。”

谢庭钰接过李达递来的油纸伞,披着一件黑貂裘衣, 往啸雪亭去了。

啸雪亭三面各架着一座锦绸大绣屏, 亭里放着一张铺着棉垫的乌木小榻。

小榻正前方搁着一个青铜炉,里头烧着的是银丝炭,暖而无烟。

一旁方几上的红泥炉正温着一壶绿蚁酒,棠惊雨坐在小榻上提笔作画。

谢庭钰走进温暖的亭中, 坐到她的左侧去看画案上的雪色图, 发现那画已经完成了一半。

他瞧着起了兴致, 手臂从她的身后环过去, 取来笔架上一支狼毫, 蘸了墨在宣纸的左侧埋首画起来。

此情景, 有教是:

晚来欲雪,红炉焙酒,绣屏挡寒亭心暖。

白衣卓君, 玄衣司马, 宣纸两端共描画。

冷风微微, 情思沉沉,你我不语也痴绵。

棠惊雨画完笔下的一棵树,没忍住侧头去看谢庭钰笔下的墨痕, 一年学生到底比不过十年老师,一对比是高下立判。

她羞愤到将紫竹狼毫砸到方砚里,撒气道:“不画了。”

谢庭钰即刻笑出声,边画边说:“插瓶制香就有耐心,画个画就开始闹脾气了?”

她不听,反命令道:“你也不准画!”

“好罢。”于是他搁笔。

他的眉眼染着笑意。被他如此一看,她反倒不好意思,随手拿起一旁的诗集胡乱翻起来。

谢庭钰看着半靠在绣枕里的人,说:“除夕上午我要与诸位同僚进宫祭天地,与陛下共贺新年。下午会与好友们去灯会游玩,之后回府守岁。”

棠:“嗯。”

谢:“你就没有别的想说的?”

棠:“我喜欢你。”

他没好气地捏捏她的脸蛋:“你现在是拿这句话当万灵药吗?”

棠:“大人不爱听?”

那倒不是。他沉默两息,说:“玉京不设宵禁,除夜只会更加繁华热闹。你来此许久,不想出去看看?”

这时,她的神情已然变冷:“不需要。”

“你这是什么态度。”他有点不高兴,“要你上街游玩还委屈你了?”

“我就在府里,哪儿也不去。”她扔开手中的诗集坐起身。

“府里的人能回家团圆的都回去了,不能回家过年的也轮值出去耍玩了,指望谁来伺候你?莲生还是霜夜这两个只会杀人的暗卫?”

“团圆”二字完全刺痛她沉寂已久的内心,说话间语调更冷:“多谢大人关心。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你一个人待在府里能做什么?”

“自娱自乐。”

“棠惊雨,你成心气我是吗。”

她目光冷冷地盯着前方,并不答话。

他的火气更盛:“除夜辞旧迎新,哪家哪户不要团圆热闹?你现在在给我演什么遗世独立?除了叫自己难受谁会高看你一眼?我更不会为了你放弃与好友相聚,陪你在这儿冷冷清清地过年。”

说完一通还不解气,他又补了一句:“你以为自己是谁,所有人都要捧着你是吗。”

寒风吹来,空气中已经有了落雪的冷意。

“团圆热闹”这四个字的一笔一划化作道道刺骨的冷箭,一下接着一下分毫不差地扎进她的心里。

已经有很多很多年,没有这种痛彻心扉的感觉了。

此刻的她如溺水般,艰难地呼吸着。

尽管他已经把话说得如此难听,她却依旧一言不发。

他一气之下一掌拍在画案上。“别给我装哑巴,说话!”

“砰——”

画案被掀翻在地,方砚、笔架、水洗、镇尺、还未作完的画悉数摔在地上,墨汁浸透宣纸,淌染青石砖。

柳絮飞雪随风烈烈灌入亭中。

站起来推倒画案的棠惊雨面朝着谢庭钰,一字一句对他说:“大人,你听好了,我不需要过年也不需要热闹!

“这些年来,我与草木亲,亦生草木心。对草木而言,不管今日是过节过寿还是寻常无事,都是平凡普通的一天。

“不管经过它身旁的人是达官贵人还是白丁农夫,都是一闪而过不需要被记住的凡人。

“那么与我而言,每一个日子,哪怕是除夕,也是寻常平凡的一日,每一个人,都是与我无关面目模糊的普通人。

“你们热闹到死也好,这里冷清如坟场也罢,我不介意,不在乎,也无所谓!

“什么生生死死,恩恩怨怨,爱恨情仇,统统无所谓!我不要!”

一番话说到后头,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只是觉得此刻痛觉如针海狂浪打在身上,胀满的情绪需要立刻倾泻出去。

顾不上眼前的人是何等反应,也等不了自己冷静,她披上一件白狐斗篷,大步流星地踏进白茫茫的漫天风雪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有道是:

啸风阵阵寒霜雪,冷意烈烈如针刺。

怪道平生静如水,原来衷情胜滔海。

生死恩怨怎无谓,只是自怜求不得。

纷纷暮雪吞白衣,情苦爱恨心底唳。

谢庭钰面容震愕地愣在亭中许久,风雪扑面袭来,顷刻间身后置景轮转,亭中化为大殿,人声沸盈,彩带翻飞,红绸金箔,歌舞酣畅。

“……你愣着做什么呢?”一旁的陆佑丰用手肘去推谢庭钰,“赶紧起来给陛下敬酒啊。”

适时,风雪弥漫,屠苏酒香。

回过神来的谢庭钰急忙端起案前的酒盏,随一众大臣起身,齐声唱念——

愿陛下洪福齐天万岁万岁万万岁。

佑大奕国祚绵长百姓安康胜旧年。

一杯敬酒饮完,又见漫天飞雪,皇帝大手一挥省去后面的流程,笑着让诸位爱卿领赏回府,团圆过年。

谢庭钰叫住殿前司的李副将,商量今年要替他巡逻玉京灯会,理由用的十分充分,说李副将正值新婚,妻子又是第一回在玉京过年,想必很是需要丈夫在旁协助府中各项事宜,而他孤家寡人,正好做个顺水人情。

李副将踌躇片刻,与他推脱了一番才答应下来,并拍着胸脯应承道:“谢大人日后有任何需要帮忙的,李某在所不辞。”

替值需要到殿前司步兵指挥使姜子良面前解释缘由。

姜子良是满脸疑惑:“你去年就没过个好年,今年好不容易能轻松一点,怎的又给自己找事儿做?能不能给你身边的同僚歇口气?”

谢庭钰如此解释:“左右今年无事,待明年将人情要回来便是。何况还能赶上一起去润文的芳懿楼吃团圆饭,届时同样能一道去灯会逛逛。”

姜:“这能一样吗?你挑的还是灯会最繁忙的时段。”

谢:“是。瞧我多给你这个指挥使省心。”

姜啐了他一声。“你这活儿刚才要是在大殿里揽下,我还觉着你会做官。这会儿私底下,你图什——噢!今年贾宋两位小姐都会去看天宫瑶池大仙灯,你小子,是找机会去当护花使者吧?”

谢无奈道:“你瞎说什么呢。不是一回事儿。”

姜却越想越对头,笑着拍拍他的肩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用不好意思。”

谢拍掉他的手,当下也懒得辩解,只说:“将轮值腰牌给我。”

陆佑丰在宫门前叫住谢庭钰。

陆佑丰的表情有些烦躁:“你先前不是还说要好好享受生活吗?现在又揽下巡逻的活儿是什么意思?把我这个右少卿架在这儿了?我还要不要回家过年了?”

谢庭钰笑,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我是私事儿,你不用忧心跟我比。回家好好过年罢。”

陆:“我怎么好好过年?回去人家说怎么左少卿大过年还劳心劳力在外巡逻,右少卿倒十足闲心在家耍玩。我看你是成心坑害我。”

谢:“呸!大过年的,能不能说两句好听的。”

陆:“说不了。你现在就将腰牌还回去,要么我替你去。”

谢庭钰躲开陆佑丰上前抢腰牌的手,不得已开口道:“好好好,我同你说实情。你听了别宣扬出去。”

陆佑丰拉长耳朵去听。

谢庭钰有模有样地说:“听闻贾宋两位小姐要去看大仙灯,我正好借着‘安全护送’的理由,与之一道游玩。”

陆佑丰顿时放宽心,反过来笑着去捶他的肩膀。“明白明白,是我唐突了。”

好不容易把陆同僚劝回去过年,一转头就看到气鼓鼓的贾文萱和一脸漠然的贾文菡,谢庭钰愣了一下,暗道真是不巧了。

他还没来得及行礼,贾文萱先生气地跺了一脚,狠狠地“哼”了一声,拎着繁复精致的宫裙往贾府马车走去。

贾文菡看着谢庭钰说:“贾府能人辈出,舍妹的安全,就不劳谢大人操心了。”

谢庭钰礼貌作揖:“贾二爷说的是。”

一直在偷听的贾文萱真怕谢庭钰只去找宋元仪,又拎着宫裙退回来,喊道:“谢庭钰!”

“三小姐何事?”

“你真要去见宋小姐?”

“一番戏言,三小姐莫怪。”

“那你不许去找她。”

谢庭钰抬眸,笑吟吟地看她:“为何?”

贾文萱的双颊即刻发烫。她躲着他的目光,支支吾吾地说:“总之……总之就是,就是不许。”

看不下去的贾文菡连声唤妹妹回来。

申正左右下起小雪,天一下就暗了下来。

谢府里张灯结彩,一路上却见不到几个人——都去耍玩了。

棠惊雨窝在岱泽楼的东厢隔间里,抱着药枕靠在炕桌前,自己跟自己玩升官图。

这是一种守岁时消磨长夜的游戏。

木棋从“白丁”走起,行步前转动一个刻着“德才功臧”(臧为“赃”的替换字)的四字陀螺。

“德”字行两步,“才”字行一步,“功”字原地不动,“臧”字退一步。谁先官至三公(太师、太保、太傅),谁就先胜利。

屋内灯火亮堂,偶有街市喧嚣和爆竹炸响越过重重高墙,穿过门窗缝隙落入耳中。

更显孤影寂静。

图上放着两枚木棋。陀螺掷到“才”字,她刚伸手,就见一只如玉竹节一般的手先行挪动木棋,往前推进一步。

她的目光顺着那只手往上瞧。

眸中秋水泛起阵阵涟漪。

疑心是自己的幽梦遐想,她伸出食指戳戳他的手背,看看是真是假。

谢庭钰忍俊不禁地将她的手握进掌心,说:“看来是很想我了。”

棠:“……”

她抽回自己的手,自顾自地捻起陀螺转起来。

她不出声,他也陪着安静,一道玩了起来。

过了好一阵,她沉得住气,他却沉不住了,率先开口:“我今夜要去灯会巡逻。方才已经吩咐莲生和霜夜准备马车,他们会照看你的安全。你以一个已有婚约的花家小姐的身份,出门去过一个属于自己的除夕罢。”

她惊愕地抬头看他。

他:“灯会人潮汹涌,你走慢些。我一直会在附近。你若出事,我即刻就到。”

在他平和沉稳的目光中,她稍显慌乱地垂下头。

她看了一眼陀螺,正停在“德”字上,心绪平复了一些,捻着木棋连跳两级,一下落到“少卿”字样的彩格里。

她说:“我不过除夕。”

他将她的作弊行为尽收眼底,并不揭穿,伸手捻起陀螺转动起来。

等待间隙,他说:“是吗,小棠。你若是真的不想过,那天哭什么呢?”

陀螺停了“臧”字。

他蹙眉,想了一下后,捻着木棋起跳一级,落到“侍郎”字样的彩格里。

她看得分明。但想到自己作弊在先,便只好装瞎默认。

她沉默片刻,才故作镇定地回答:“我没有。”

他:“敢哭不敢认,胆小鬼。”

她恼羞成怒地将木棋一下放到“太傅”字样的彩格里,说:“你输了。”

他纵容地笑道:“好,我输了。”

情思旖旎,昼夜昏昏。是输是赢心有定论。

绯窗雪停,东厢浮暖。四目一对缱绻万千。

棠惊雨压下心头的悸动,往后躺倒在大炕上,仍然拒绝道:“不要,不去。”

谢庭钰走到她面前,将她爱不释手的药枕抽出来丢到一边,把人抱起来就往前走,然后停在两只合靠的玉石镶嵌花鸟大漆木柜前。

她踩着靸鞋踌躇地站在原地,后腰被他搂着,想走也走不了。

木柜里挂满绣纹精巧衣料奢华的冬衣。

他耐心地给她选待会儿出门要穿的衣裳。

“这件怎么样?”他侧头问她。

她看了一眼,低头不说话。

许许多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间翻涌,再难平息。

二人身后是一座螺钿烟雨楼阁大漆曲面屏,高过人头,遮住煌煌火光,围挡处光影昏沉,凑得再近看,面容都是朦胧的。

抛却诸多干扰后,反而能清晰地察觉到情愫的流动。

谢庭钰吻上她的唇。缠绵痴醉地。

“不想去。”她的声音虚浮不定。

“不要怕。”他抱紧她。

这是棠惊雨第一次觉得:拥抱是一个有份量的动作。

后院西侧的角门“吱呀”一声推开。

面前夜风冷冷,远处笙歌鼎沸。

好似再向前一步,就能一脚踏入火树银花绚彩熙攘的闹市灯会。

她像一只初具人形的小妖,倾身抬起一只脚,又被沸腾的喧嚣吓了回去。

莲生清楚,要是等姑娘下定决心上街,天光都大亮。

故此,她揽住棠惊雨的肩背,推着对方大步朝前走,兴致盎然地说:“出门玩儿去咯。”

霜夜背着一只箱笼跟在她们后面。

此时已是巧月在天。良夜如何,当是:

红烛红纸红绸带,笙歌萧鼓喧人耳。酒意熏暖,欢舞醺醉。悬灯百盏,流光稠密,照耀如白日。

人浪重重,吉祥漫漫。时时玲珑笑语,处处瓦戏杂技,叹不尽这太平气象,红尘风流。

今夜只作花氏女,环佩琳琅,金银绣衣,步摇影晃,裙摆翩跹,芙蓉秀面点花钿。

烦心琐事皆沉底,身轻如燕,再入尘世,潇潇洒洒走一遭。

第23章

“不过看个祈年舞, 也能笑得如此痴醉?”

姜子良走到谢庭钰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不远处有一支舞团在随机邀请围观的百姓与之一道歌舞。

盛装的舞者,与同样华服的百姓们随着乐声交错舞蹈, 场面十足欢欣热闹, 凭谁见了都忍不住跟着一起欢笑。

谢庭钰的目光依旧落在舞团里的某一处, 说:“你看着,不觉得高兴?”

“高兴。不过吧,你这表情倒与其他人不同。”姜子良踮脚张望两下, 玩笑般地用手肘推好友的手臂, “仿佛里面有你的心上人一样。”

谢庭钰突然呛到似的低头咳了两声,再一抬头望见那边的乐舞已然结束,原先随着起舞的数名百姓也纷纷散去。

他这才收敛起刚刚痴醉的笑容,直接换了一个话题:“你怎么在这儿?不用陪玉贞游灯会吗?”

冯玉贞, 是姜子良的结发妻子。

“还是你面子大。玉贞听说你不给同僚活路非要去灯会巡逻, 就让我陪着一起了。”

“去你的。”谢庭钰肘击好友, “少在这儿埋汰我。”

那厢的棠惊雨小鸟扑翅一样, 飞到莲生面前。

莲生忍不住叹道:“姑娘方才跳得真好看, 跟仙女下凡一样。”

棠惊雨笑盈盈地说:“嘴甜也无用, 我身上没有赏钱给你。”

她那舞技,是在醉花楼里积攒的。那时,每逢极为盛大的节目, 她们这些下人, 也需要随之一起充当“绿叶”, 给姑娘们奏乐伴舞。

那点功底,放在高台上不够看,但在这种齐乐同欢的时刻, 可谓是如鱼得水。

棠惊雨只当自己是花家小女,展露出与以往截然不同的风流韵态——眉眼弯弯染笑意,鲜妍活泼比黄鹂。

莲生平日里就喜欢棠惊雨,适才更是被对方迷得神魂飘然,恰好她这几日苦学逗笑技巧,这会儿正好用上。

她马上低头从钱袋里取出两颗金豆塞到棠惊雨手里,说:“我有钱。请姑娘听我再说两句——神凝秋水,杨柳琼姿。应是月殿坠嫦娥,只少玉兔折桂树。”

一旁的霜夜是目瞪口呆,简单不敢相信眼前这位笑容温柔的女子,与前不久暗牢里对刺客严刑拷打以致对方身上没有一块好肉的暗卫莲生,竟是同一个人!

三人接着往前走,时不时在摊前停留。

今夜真是非凡热闹,灯会两旁拥挤的摊档,仿佛是将这世间你见过的没见过的、你能想象到的不能想象到的东西,一股脑地通通摆出来邀你赏玩。

这是棠惊雨停留的第七个摊档。

她正爱不释手地捧着一件花鸟如意纹错金青铜花觚,此物不过成人的巴掌大小,十分精致。

店家一见她衣着华丽,身旁又有恭肃精神的一男一女两位随从,料想家世必定不凡,忙说:“小姐真是好眼光,这件花觚可是……”

店家夸至口干,最后说:“……五十两,割爱小姐也。”

棠惊雨搁下那只花觚,笑着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莲生装模作样地对店家说道:“谢谢啊,不过我家小姐不喜欢,不要了。”

莲生给霜夜使了一个眼色,三两步追上棠惊雨。

店家痛心疾首:“小姐小姐,四十五两!四十两!四十两不能再少了!小姐——”

霜夜利索地掏出四十两递给店家:“包起来。”

店家立即转忧为喜:“马上马上。”

走了大半个时辰,棠惊雨觉得有些累了,随意指了间食馆说要进去。

食馆里的客人不少,三人挑了处僻静的位置落座。

霜夜将装满物件的箱笼放下,搁到脚边。

棠惊雨惊讶道:“什么时候买了这么多东西?”

“是主人要求我们买的。”莲生十分淡然地晃晃手中折了两折的毛边纸。

纸上并非物件清单,而是谢庭钰的巡逻路线图。

棠惊雨不疑有他地点了下头。

歇息够了,三人继续在灯会里游玩。

这回来的是一个投壶的摊档,投进壶口和投进贯耳的奖赏各有不同。

棠惊雨随意出手,就是十支连中壶口。

四周响起一阵沸盈的喝彩。

刚好游玩至此处的贾文萱见状,忙问身边的侍女桑桃:“那是谁家的小姐?我竟从未见过。”

桑桃皱眉沉思了好一会儿,摇摇头。“奴婢也不曾见过。莫不是新上任京官家的小姐?或是养在深闺多年,近日才出门耍玩?”

“唔——新上任的几家小姐我都见过。若是养在深闺,此等出众,竟能捂得这般严实?”

“小姐何不上前一探究竟?”

“走。”

丞相府的护卫将人潮拨开一条能并行两人的通道,贾文萱从中走过,来到摊档前。

桑桃领着几名护卫拦住棠惊雨三人的去路,说丞相家的小姐要与之切磋一番。

莲生有些头疼。她忽然觉得平日里主人不同意棠姑娘出府是对的,这一路上不知婉拒了多少位要一道同游的公子少爷,现在连丞相家的小姐也来了。

莲生看了眼严阵以待的霜夜,对方低声道:“大不了杀出去。”

棠惊雨没什么所谓,回头看了一眼珠光宝气的丞相千金,然后一脸平静地往铺着红布的条案走去。

贾文萱见对方颇有傲气,便对护卫吩咐道:“此处太近。再往后退三矢距离。”

周围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这么远?!”

“那也太远了吧,能行吗?”

“这是要难为人家姑娘吧?”

“嗐,管那个呢!咱们看好戏就是了。”

“嘿嘿。老兄所言极是。两位美人儿争斗最是好看。”

…………

贾文萱:“小姐先?还是我先?”

棠惊雨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此地是观看天宫瑶池大仙灯的必经之路,因为观灯时辰未到,宋元仪与黎堂真也在附近游玩。

“快尝尝。”黎堂真将排队买来的一袋松子糖递到宋元仪手里。

宋元仪捻起一颗糖放进嘴里,望着不远处的摊档,问:“堂真你看那边,贾小姐旁边的那位小姐,你可见过?”

黎堂真把眼望去。“咦?真是稀奇。我从未见过。——她们好像在比赛,元仪,我们要过去看看吗?”

宋元仪:“好呀。”

一番切磋。最后——

贾文萱,十支中了壶口七支。

棠惊雨,只中了三支。

贾文萱大喜,问:“你是哪家的小姐?”

莲生先行回答:“我们是城东郊外的茶商花家,知道城里热闹,老爷特地命我们陪小姐出来耍玩。”

贾文萱顺着莲生的手势瞧见霜夜背上的箱笼,箱笼顶部绑着一个大如蹴鞠的碎花绒布大红花,俗气且显眼。

贾文萱大笑:“原是如此。我就说这玉京城里,怎会还有我没见过的小姐。——花小姐,今夜幸会。你回家后可要好好练练这投壶技艺,有缘与我再切磋一回。”

棠惊雨礼貌微笑,朝她略行一礼。

本来此番巧遇到此结束即可,哪知一旁观战许久的宋元仪上前出声:“自古以来尊重对手才是有意义的输赢,花小姐如此退让,可是忌惮丞相府的势力?”

黎堂真也跟着出声:“小姐无需忧惧。我与文萱从小认识,她虽然喜好奢靡,但绝不是那种仗势欺人之辈。”

贾文萱狠瞪黎堂真一眼。

棠惊雨:“……”

两位暗卫平日里只知打打杀杀,人情世故半点不通,处事起来,一派鲁莽。

一个说:“说的没错。今夜难得出来玩儿,自当玩个尽兴痛快!小姐拿出全部实力让他们好好瞧瞧。”

另一个说:“不错!”

棠惊雨:“……”

恰巧,同样是等待观灯在附近闲逛的梁昌瑜与两位狐朋狗友冯孝康、杨世光,闻此热闹,一道兴冲冲地赶过来。

梁昌瑜拱火:“就怕是小姐使出全部实力也不敌三小姐。这样——”

梁昌瑜招手让下人亮出一盆海棠石榴玉石盆栽,当是玲珑珍奇,巧夺天工。

他继续道:“你若能扔中六支,本世子的这玉盆栽就当赏你了。”

经此一言,四周哄闹声愈加热烈。

棠惊雨:“……”

贾文萱看着她,直言道:“花小姐,拿出你全部的实力便是。我若是输了,心服口服。”

天公作美,适时飘起盐粒般纷纷细雪,给即将到来的“争斗”平添诸多风月写意。

棠惊雨抬眸,风轻云淡地看向贾文萱。

惜字如金的人,终于舍得开金口。

棠说:“输了别哭。”

短短四个字,在围拢的一撮人里掀起惊涛骇浪。

彼时莫说梁昌瑜,就连宋元仪,都忍不住惊呼拍掌。

贾文萱顿时血气上涌,咬牙道:“好大的口气啊!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能耐!”

这一回,贾文萱十足认真,壶口连中九支箭。

周遭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棠惊雨始终平静,甚至在原定的位置再后退两步。

十支箭,壶口中六支,左右贯耳各中两支。

无一落地。

四下鸦雀无声般静了两息,才爆发出较之前更欢盛的呼声。

贾文萱捏紧双拳,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宋元仪走过来,往她嘴里塞了一颗松子糖,浅笑道:“贾小姐,输了可不能哭哟。”

贾文萱用力嚼碎口中的松子糖,不满地看向宋元仪那张巧笑倩兮的脸,一把抢过她手里的那袋松子糖,一颗接着一颗地往嘴里送。

宋元仪愣了一下,霎时间气到眼眶通红:“你,你……”

那边的梁昌瑜双目发亮地盯着棠惊雨,要她与自己同游灯会。

莲生与霜夜急忙将棠惊雨护到身后。

莲生:“我家小姐已有婚约,还请世子自重。”

梁昌瑜:“有婚约算什么。今夜要是将本世子伺候好了,侧妃的位份都是小姐的。”

冯孝康:“说的是。小姐可不要不识好歹。”

杨世光:“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黎堂真到底是公门中人,哪能容许梁昌瑜一行人在自己面前胡作非为,即刻招呼手下的几名护卫,拦下梁昌瑜一行人。

喧闹间,梁昌瑜气急败坏地来了一句:“黎堂真,我可不怕你,有种叫你老大谢庭钰过来啊!”

一说曹操,曹操就到。

人潮中飞来一枚铜板,直直打中梁昌瑜的手腕,痛得他低头嚎叫:“哪个不长眼的敢——”

“世子还真是走到哪儿,‘热闹’就跟到哪儿啊。”

众人一看,说话之人乃谢庭钰是也。

梁昌瑜一听那声音,气焰就消了一半,一见他那仿佛要将自己大卸八块的阴沉目光,就忍不住哆嗦起来。

冯孝康跟杨世光更不用说,躲到护卫后面想趁机溜走,被章平洲与曹子宁齐齐逮住,一下拎到谢庭钰的面前。

谢庭钰真是没想到,不过是转头抓个扒手的功夫,一回来就发现这里闹出好大动静。

谢大人阴恻恻地笑。“好样的,又是你们哥仨儿。”

杨世光立刻狡辩:“谢大人真是误会了,我们不过是在邀请花小姐同游灯会而已。”

冯孝康:“是啊是啊。我们绝没有不当之举。”

黎堂真:“你们可真会睁眼说瞎话。那刚才跟我推搡的人都是谁啊?”

梁昌瑜:“这大过年的,男子之间互相打闹玩乐一下怎么啦?你心眼也忒小了。”

黎堂真:“你……!”

姜子良:“打闹玩乐好啊,算我一个吧。”

梁昌瑜三人一见姜子良,抖索得更厉害了。

尤其梁昌瑜,已经是满脸赔笑的态度。“表哥,您怎么没有陪表嫂逛灯会呀?”

姜子良乜眼瞧他们三人:“不然怎么凑上你们仨儿的热闹啊。”

这里在训话求饶,那边的贾文萱将吃剩一半的松子糖塞回宋元仪手里,春风满面地跟谢庭钰打招呼:“谢庭钰。”

宋元仪不甘落后:“谢大哥。”

谢庭钰回头,朝两位姑娘温和地笑笑。

贾文萱惊讶地看向宋元仪。“你可真叫得出口。”

宋元仪:“我与他,是比你要好些。”

贾文萱气罢又要去抢宋元仪手里的松子糖。

宋元仪大喊:“你堂堂丞相千金,——松手松手!不准抢我的糖!”

桑桃捧着几袋糖在一旁劝道:“小姐,我们有糖我们有好多糖……”

黎堂真心情复杂地盯着一身官服的谢庭钰,很快崇敬战胜嫉妒,他走上前说:“老大,你怎么今夜还在外面巡逻啊?那我也要一起。”

谢庭钰一把拨开挡在面前的黎堂真。“别碍事儿。过你的年去。”

黎堂真还要说什么,就听见身后的宋元仪求救般地喊道:“堂真!堂真!快来帮我!”

黎堂真一回身,两三步冲过来。“文萱,你给我松手,干吗老是欺负元仪啊。”

贾文萱:“我就欺负她怎么了!”

桑桃:“小姐冷静啊,这儿这么多人看着呢!”

煌煌彩灯,沸盈嬉闹声。

簌簌细雪,翩然人海间。

谢庭钰在距离棠惊雨的一步外停下,二人在漫天的飞雪与喧嚣中对望。

彼时他觉得,不管她接下来会做出如何出格的举动,说出如何惊涛骇浪的话,他都能接受。

只是她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

还是他先开口:“可有受伤?”

她摇摇头,接着朝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符合礼节地行了一礼,说:“多谢大人。”

话一说完,她便要走。

“等等。”他下意识叫住她,又寻不出什么合适的话头,只好扯了句废话,“是要去看大仙灯吗?”

她点了下头。

他:“慢慢走,小心些。”

她微笑着点了下头。

三人重新融进人潮里,转瞬就看不见身影。

谢庭钰一直站在原地,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眺望那只高于人潮的碎花绒布大红花渐行渐远。

方才的棠惊雨,就如寻常的小姐一般,寻常地对他微笑,寻常地与他对谈,寻常地与他辞别。

礼貌。

疏离。

陌生。

寻常到,只要转身踏入人海,就再也看不见。

幸好。

他与她,并不是陌生人。

风筝的线轮就紧紧地握在他的手里,只要他收回长长的风筝线,她就能回到他的身边。

漫天风雪中,他没由来地松了一口气,情不自禁地捻了捻手指指腹——

仿佛确认“风筝线”就攥在手里。

第24章

谢庭钰回来的比棠惊雨要晚一些。

问了李管家, 他说姑娘沐浴过后就回岱泽楼歇息了。

周身寒气的谢庭钰先去了浴房,等回到岱泽楼,已是亥正时分。

除夜守岁,屋内烛火整夜通明。

彼时棠惊雨正抱着药枕, 半睡半醒地拥着厚棉被躺在暖阁的大炕上。

一身暖意的谢庭钰好笑地拍拍她的脸。“不许睡了, 快起来守岁。”

成片成片的灯火荧光似一层又一层橙黄色的薄纱, 昏昏沉沉,朦朦胧胧地笼罩在四周,眼前的郎君疑似穿梭在梦境里。

叫她骤然想起, 今夜里发生的许多事, 许多与他有关的事情——

比如与他故作陌生时,他那双略显落寞的眼睛。

比如观看大仙灯时,两旁宫使向百姓抛洒贺糖,他悄悄送来一颗她没能接到的贺糖。

比如在江畔时, 她与他隔着人潮对望, 绚烂的烟火在头顶的夜空绽放。

比如她即将登上回府的马车时, 他过来与她在雪天里亲吻, 同她说回去不许睡, 要等他回来守岁。

比如临别时, 他取走她脖颈处的灰鼠毛领,戴到自己的脖子上。

比如……

棠惊雨握住捂在自己脸上的手掌,睡眼惺忪, 对着近在咫尺的谢庭钰说:“大人, 我喜欢你。”

她的嗓音跟半融化的糖一样黏黏糊糊, 分不清是因为醒得恍恍惚惚的缘故,还是因为旁的什么原因。

谢庭钰突然愣住。

先前一直哄她说“我喜欢你”果真有奇效,此刻听起来别样撩拨心弦。

他将她怀里抱着的药枕抽出来扔到一旁, 将被窝里暖融融的人严丝合缝地搂进怀里。

“蕤蕤,再说一遍。”他柔声地哄着她。

太温柔,一切都似她的一场梦。

她凑上前去吻他的唇。

很难不演化成翻纵沉缝的春夜鸳鸯。

具体的,真实的,轻微的,钝痛。

昏沉的睡意霎时散去,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推他的肩膀,整个人如重雪倾轧下颤动的松枝。

“大人——”

“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什么?”

“好好想想。”

她很想停下来好好想想到底是哪句话,但他一直没给她能平静思考的时间。

绯窗外的雪还在下个不停,枝头上积攒的雪越来越重,寂静的庭院时不时响起细枝被沉雪折断的脆响。

是夜,灯盏荧荧,椽烛煌煌,沉檀香漫满室宇。毡帘抵宵冷,炕床春意暖,乱鬓绸衣落,香汗流锦枕。

媚眼梅腮,已是春心动。但见玉箫拨琴弦,侧拗旁揩,上挑下剌,或急或缓,声嘤嘤,乐高昂,一曲鸳鸯醉心肠。

研濡渐渍,云犹雨腻,翡翠衾里浸琼浆。执柱投花,中其谷实,情至兴时,数点菩提水,倾入玉壶中。

不知不觉,已是鸡鸣声声五更天。

不似守岁,也当是守岁了。

谢庭钰醒来时,发觉天光已大亮,估摸着现在是午时左右。这一觉睡得十足畅快,只觉周身通泰。

他一动,忽觉不对,低眸一看,才发现自己的手臂正被棠惊雨当药枕一样抱着。

刹那间,他惊愣地望着房梁出神。

哪怕只是午歇,同她睡在一起的次数也是一只手就能数清楚。

这是第一次,他痴迷到与她一夜共枕。

她睡时抱惯了药枕,他的手臂一动,她抱得更紧。

他费劲侧身将落到炕边的药枕捡过来,放进被窝里焐热,然后用它来换回自己的手臂。

起身,恍惚地穿好一身冬衣,谢庭钰回身去看搂着药枕熟睡的姑娘,静了好一阵,而后抬脚离开。

棠惊雨醒来时,暖阁里只有她一个人的气息。

她洗漱完走到隔间,发现靠墙的桌椅上堆满了红纸红绸扎起来的物件——大小不一,长短不同。

她似有所觉,挑了一个大约小臂长短的盒子拆起来。

定睛一看,正是一只花鸟如意纹错金青铜花觚。

再拆了几个包装,里面的物件都是昨晚她在灯会中看着喜欢又放下不要的东西。

剩下的不必再拆。

她放下手里的物件,走到窗前挂上绵毡帘,推开绯窗,细雪簌簌飞来,清寒扑面,目光所及之处一片静谧广阔的白。

除夜已过,正是年初一。

昨夜种种,一如地上的凡人得了机缘,飞升天宫,与一众仙人共享瑶池盛宴,可谓是:

清歌一曲,火树银花笙舞喧。

浓酒一杯,醉眼同眠蟠桃园。

醒来却是:

太匆匆,金宵一梦太匆匆。乐极哀情来,寥亮摧肝心。衾冷风寒,飞雪刺面,心沉谷底渊。

良夜此生不再有,温情已是琥珀虫。凡人肖想天庭乐,难堪尘世苦磋磨。

嗟呼,余生如何过?春夏秋冬,昼夜不休,怀抱星点极乐,度苦厄。

对于谢庭钰,棠惊雨忽地痛恨起来。

恨他教自己读书识字。

恨他教自己写诗作词。

恨他教自己饱览群书。

才会让她明白“痛苦”二字,是如何的具体,写实。

心中的感念与回忆,通通化作龙蛇飞舞的文章,一字一句,一笔一划,都是割在血肉灵骨上的刻痕。

永生难忘。

不会再有一个同样的良夜。

她这一生,或许都要困在这一个良夜里,消磨余生。

*

除夕那晚的人实在太多,次日一早,梁昌瑜就大肆宣扬地派人去找那位“花小姐”。

同样在找“花小姐”的,还有贾文萱。

她每每忆起“花小姐”的那句“输了别哭”,就气得捶桌顿足,誓要与之再较量一番。

她就不信骑马射箭、斗酒吟诗,没有一样能胜过那位傲气嚣张的“花小姐”。

于是贾文萱与梁昌瑜一合计,二人互相交换信息,找人一事闹得沸沸扬扬。

可惜了,热火朝天地找了一个多月,是一点有用的消息也没有。

那位“花小姐”,竟如话本里描写的贪玩仙子一般,下凡玩一遭,天亮前就飞回天宫了。

实在找不见人,贾文萱又不甘心。

一琢磨,她去找了谢庭钰。

她始终记得那天晚上,谢庭钰看向“花小姐”时的目光,是她从未见他对其他人流露过的温柔目光。

疑心二人或许认识,贾文萱不做铺垫地试探道:“谢庭钰,除夜过后,你还见过花小姐吗?”

谢庭钰:“你们有她的消息了?”

贾文萱忽然警惕起来,回道:“还没有。你很好奇?”

谢庭钰:“嗯。”

贾文萱:“世间男子真是见一个爱一个。贪心狂妄得很。”

谢庭钰:“若按三小姐的说法,那世间女子也是薄情寡义得很——昨日才是世子爷,今日又找左少卿了。”

“我——我哪有。我只是跟梁昌瑜一起找花小姐,要再跟她比试一番罢了。我分明是最喜——”贾文萱急急顿住后面的话,脸颊发烫地瞄了左少卿一眼,连忙换了一套说辞,“你是大理寺的人,又见过她,能不能帮我找一找她现在人在哪儿?”

“三小姐,我瞧着是很闲散的模样吗?”谢庭钰十足平静,叫人看不出任何疑点。

贾文萱嘟着嘴,说:“好吧。谢大忙人赶紧去忙吧。”

谢庭钰眉眼含笑地朝她有模有样地行礼,说:“感恩三小姐垂怜。”

逗得贾文萱掩袖偷笑。

要说起来,谢庭钰并没有刻意地隐瞒棠惊雨的行踪,奈何莲生和霜夜处理得太干净,贾文萱和梁昌瑜手下的人又实在愚笨。

况且他也不太想以这种过于轰动的形式,让外面的人得知他谢庭钰金屋藏娇,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到底过不去面子上那一关。

回府后,谢庭钰换了一身常服,拥着一件裘衣就往抚松亭去。

去时雪满翠嶂路。

他撑着油纸伞,朝不远处站在雪里的棠惊雨说:“惊雨,下雪了,快回来。”

他看见棠惊雨回过身,怀里抱着刚剪切下来的松枝,素净的脸,通红的眸。

她又哭了。

他不明缘由。

明明除夕那晚,她如此开心,回府后与他的相处,也是愈觉情亲。原以为二人之间的情谊会愈加好下去,哪知除夜过后,一切都变得更差了。

虽然她的言行举止与之前的区别不大,但他能明显地感觉到她在难过。

整日整日的难过。

她的难过像是山里久久不散的浓雾。阴冷绵延。

最近几日,更是时不时会落泪。

起初他以为她只是难过不能再出府游玩,故此他跟她解释过,说外边出了事,现在出去不安全,等事情都平息了,再让莲生跟霜夜带她出去玩。

那时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抬头望着乌云沉沉的苍穹,唇角略带一点笑容,脸上是那种在回忆美好过往的恬淡神情,轻轻地说:“好像要下雪了。”

之后,他隐约察觉到她因何难过,却对此视而不见。

直到今日——

谢庭钰收伞迈进亭中。

棠惊雨已经擦掉脸上的泪痕,低头修剪条案上的松枝。

他看着那张憔悴的脸,踌躇片刻后,还是决定问出口:“你在难过什么?”

——我想永远留在元光四年的除夕夜。

这就是她的理由。

简单。肤浅。愚钝。

仿佛一个九岁幼童与家里人撒娇要糖的理由。

可她过完年后,已经十九岁了。

还说这样的理由,自己都嫌自己太过荒唐。

静寂的亭中,只有“咔哒咔哒”的剪枝声。

谢庭钰颇有耐心,只静静地等着,并不出声催她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开口,只短短八个字——

“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

“月寒日暖,来煎人寿。”站在谢庭钰身后的陆佑丰嘀咕道。

“我说,不要气馁嘛。”陆佑丰将手搭在谢庭钰右肩上,“上一回虽然被‘叶上飞’侥幸逃了,但他现在身负重伤,玉京戒备森严,如今更是挨家挨户地排查,相信很快就能将他抓拿归案。至于那些批判你办事不力的奏疏,嗐,你也不是头回遇到了,看开些。”

谢庭钰觉得同僚此番宽慰来得莫名,略微皱眉地说:“大理寺联合刑部已经布下天罗地网,抓拿‘叶上飞’犹如瓮中抓鳖,我气馁什么?再说那些奏疏,我从未在意过。”

“呵。还在我面前装淡然呢。”陆佑丰伸手,食指点了点书案上的毛边纸,“你看看自己都写了什么。”

谢庭钰低头,定睛一看,骤然愣住。

满纸都是“月寒日暖,来煎人寿”八个墨字。

次日。

皇宫举办春日宴,一众大臣携家眷进宫赴宴。

谢庭钰的视线又落在冷山燕身上。

这一回,他的目光尤为复杂。

柳世宗再也不信他是无意为之,将人叫进蜿蜒曲折的假山林,一拳锤到他的胸口处。

谢庭钰的后背碾着凹凸不平的石壁,胸腔一阵钝痛,低头咳嗽了几声。

柳世宗气急败坏地揪住他的衣襟,命令道:“谢庭钰你给我发誓,敢对山燕有任何非分之想,就不得好死。”

好友误会了。

谢庭钰垂眸,悲凉地笑起来,只觉自己真是活该。

他的这个神情,更加证实柳世宗的猜想。

柳世宗不想与有着过命交情的好友为情争闹不休,故此他的语气甚至带了点祈求:“你现在给我发誓,我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谢庭钰收敛神色,举臂作发誓手势,看着柳世宗的眼睛,郑重且认真地发誓:“我谢庭钰,若对契弟柳兄之妻冷山燕有半点非分之想,必将削官流放,财产充公,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柳世宗这才舒了口气,松了他的衣襟,抬手帮他抚直衣襟处的皱痕时,还有心情调侃道:“等等?你占我便宜是不是?谁是你契弟啊?我明明是你兄长。”

二人低头笑,冰释前嫌。

倏忽间,谢庭钰做了一个决定。

“世宗。”

“干吗。”

“下月初七,你跟山燕空出这日的时间,稍后我会请润文他们一起。”

“你干吗?为什么搞得这么正式?”

“想给你们介绍一个人,认识一下。”

柳世宗何等聪明,几乎是马上醒悟过来:“是个姑娘对不对?还是那个喜欢待在拢翠馆被你说成绝情无爱的姑娘,是不是?!”

谢庭钰低眸,轻声笑起来,算是默认了。

不破不立。

先天情欲已无法更改,后天的世俗观念,他决意打破重建。

柳世宗心情畅快地揽住好友的肩膀往下压,边说:“你小子,竟然真的在金屋藏娇,真不是个正人君子。不过你什么时候……”

面对柳世宗连番不断地逼问,谢庭钰只是俯身躲开他的压制,退到一旁,说:“到时再说。还有,她这人不大能应付人情世故,届时多担待些。”

“嗐,说那话。你放心好了。”

第25章

如玉书斋。

“下月初七, 我要在旷月堂宴请诸位好友。”谢庭钰双手抱臂斜倚着书架。

棠惊雨仰着头正在挑选书架里的书,闻言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

“你一道去。我将你介绍给他们认识。”他的兴致实在高,说话间都带着轻浅的笑意。

她骤然愣住,胡乱抽出一本《伤寒杂论》, 捧在手里捻着书角翻动, 目光却转向身旁的郎君。

她说:“我听说, 大人的朋友都是玉京城里的大人物。”

“是。一个是三皇子,现任禁军马军指挥使。一个是平阳侯世子,现任刑部侍郎——”

他瞧着她的脸色不大好, 自然以为她是在忧心大人物不好相处, 便改口道:“这些官阶位名听上去唬人,但他们都是很好相处的人,你不用担心。”

仿似苦酒入喉。

她先前以为,这位大人会与其他男子不一样。

原来都是一样的。

一样会为了仕途前程, 将女子当物件一般奉给权贵高官。

士之耽兮, 犹可脱也, 女之耽兮, 不可说也。

她侥幸自己长年练就的冷心肠, 不过初初心动, 还可脱身,不像曾经醉花楼里的姑娘,沉溺情爱后才猝然发现枕边人的恶相, 落了个凄惨悲凉的下场。

难过犹如潮涨, 起初缓缓攀升, 然后眨个眼的功夫,已经澶漫至能将岸边的人溺亡。

恨是真的。

此时的喜欢,也是真的。

看着眼前姿容俊雅的郎君, 棠惊雨慢慢笑起来,走上前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他抱住,头靠在他的肩上,温顺地说:“嗯。大人的朋友,一定也是好人。”

谢庭钰的心怦怦直跳,怔愣片刻,才抬手回抱她,手臂渐渐收紧,当下只觉心境阔明。

倒果为因。

人一旦认定某个结果,就会固执地认为,眼前所发生的任何一切,都是为了成就那个结果的因由。

所以当谢庭钰问她要不要裁新衣,缝新鞋,做首饰……的时候,棠惊雨都觉得他只是为了能更好地向那些大人物展示她这个“物件”。

甚至武断地认为,他教会她这么多东西,将她养得这样好,都是为了能将她卖个好价钱。

锦州距离玉京十万八千里,她却仍觉得困在“醉花楼”里。

谢庭钰没有察觉到她那幽微复杂的情感变化,只当她偶尔的出神是在忧心届时宴会上的人情往来,便宽慰她说:“你不用忧虑。莫说我的几位好友,就是他们的妻妾,也是极好的人。断不会为难你的。”

二月末。

海棠树打着紫红色的小花苞,仿佛只差一场酣畅淋漓的雨,它们就能铺天盖地地开个尽兴。

“奇怪,最近是有什么好事吗?”陆佑丰在谢庭钰的面前坐下,边提壶给自己倒水,一边说,“你怎么看上去这么高兴?”

谢庭钰适当收敛笑意,不着痕迹地找借口:“‘叶上飞’无处可逃了,一想到要将此等恶人送进牢狱,大刑伺候,我就觉得痛快。”

陆佑丰想了想,点头:“也是。”

不多时,有人禀报在码头发现“叶上飞”与其党羽的踪迹,谢陆二人握紧腰间的佩剑,立刻起身赶往码头。

抵达时,柳世宗携刑部的人已然控住场面。

无关人等都被护送下船,只一名女子被“叶上飞”挟为人质。

谢庭钰前来一看,顿时震愕,整个人僵在原地一瞬,转眼就冷静了下来。

甲板处一片混乱,有着明显的打斗痕迹。

剩有的三名党羽提刀挡在“叶上飞”前面,营救人质的难度陡然提升。

柳世宗与其谈判:“将她放了,换我来当人质,我的命更值钱。”

“叶上飞”正犹豫,先喊道:“把刀放下!”

“不准放!”谢庭钰沉着一张脸夺过旁边官兵手上的弓弩,尖锐的弩箭直直对准“叶上飞”。

“倒是巧了。你手上的人质,正是我找了两日的小贼。她偷了府里的金银,还摔了一块我最喜欢的方砚。”谢庭钰冷冷地盯着易容成普通妇女的棠惊雨,“我早就想弄死她了。”

易容化形,一双眼睛总是难变。

别人或许认不出,但他太熟悉那一双秋水盈盈的眼睛了。

谢庭钰身后的曹子宁与章平洲听了这话互看一眼,默契地行动,一个走到陆佑丰身旁,另一个靠近柳世宗。

“叶上飞”狞笑道:“好啊,那我替大人动手。”

“住手!”陆佑丰急忙喊道,“你若敢动手,绝无活路!”

柳世宗也急声道:“都把武器放下!”

谢庭钰:“不许放!”

身后的官兵们面面相觑,弯着腰踌躇着,不知道该不该将手上的武器放下。

谢庭钰依然举着弓弩,气定神闲地开口:“‘叶上飞’,你把人杀了,我替你安排活路。”

“叶上飞”可不傻,真把手里的人杀了,他们就彻底没活路了。

“不动手?”谢庭钰将弓弩往下一挪,对准棠惊雨的额头,“只好我来了。”

曹子宁与章平洲拔刀,将刀锋架在柳世宗与陆佑丰脖子上,示意周围的人不要轻举妄动。

柳世宗:“你们干什么?!要造反吗?!”

陆佑丰:“谢庭钰,你切莫为了立功枉顾他人性命!”

“叶上飞”汗如大豆,霎时分不清眼前的人究竟想干什么,三名党羽更是举棋不定,纷纷忍不住要回头看一眼老大的指示。

正在腰间茄袋里掏东西的棠惊雨骤然僵住。

恰在这时,谢庭钰出声:“喂,那个穿黑衣的,头往左偏一些,免得做了小贼的替死鬼。”

三人惊恐地回头,紧紧盯着谢庭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小半步。

或许是谢庭钰的神情态度,与他们见识过的为了立功不择手段的寻常贪官太像,且追查“叶上飞”的确耗费诸多心血,不能再让此人逃脱。

故而陆柳二人真以为谢庭钰为了立功魔怔了,当下决意挣脱曹章二人的控制。

四人扭打起来,身后的官兵更是茫然无措。

陆少卿:“谢庭钰你个小人,我真是错看你了!”

柳侍郎:“王八蛋!我必参你一本!”

混乱惊疑之际,一团呛鼻且遮挡视线的白烟迅速裹住“叶上飞”一行人。

咻——

弩箭射出,箭尖没入“叶上飞”眉心。

谢庭钰边跑边将手上的弓弩奋力往前砸,一举击中最左边的一名党羽。

棠惊雨借机从空隙中飞快跑出来。

在她摔倒之际,谢庭钰屈膝跪下,伸手接住惶恐惊慌的棠惊雨。

彼时,一贯冷静的左少卿心跳如鼓,脸色发白,冷汗直冒。

他后怕地紧紧搂住怀里的人,嗅着她身上特有的雪松香,激荡的心绪缓缓平复下来。

在谢庭钰冲出去的下一瞬间,曹章二人马上抛下陆柳二人,立即提剑往前冲。

陆柳二人怔愣一瞬,转眼明白如何一回事,随之冲向船头抓拿凶犯。

谢庭钰松开棠惊雨,低头去看她脖颈处的伤口——不深,浅浅的刀痕,洇出一道血痕。

他往她的茄袋里翻找,拿出一瓶价值千金的金创药,胡乱倒在掌心,捂在她的伤口处。

方才生死之际,棠惊雨还没回过神来,如今脖颈处的痛楚袭来,叫她立即回神,垂头痛哭。

他此刻恨她恨得要死,仍强装镇定地问她:“还有哪里受伤了?”

她听不进去任何声音,只知道哭。

“你——”他是咬牙切齿,“我是真想弄死你。”

他在赶来的路上便得知,这是一艘去灵州的货船。

灵州,灵州!

又是灵州!

灵州到底有什么好的!

明明我都说了,要将你介绍给好友认识!

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他在心里扭曲地怒吼,脸上依然沉冷如冰,但见她哭得实在厉害,只好无奈地抬手,轻抚她的后背以示宽慰。

船头处的动乱很快就处理完毕,曹章二人赶来禀报。

谢庭钰冷淡地应了一声,将怀里的人打横抱起,步履稳健地下船。

此举可谓是在众目睽睽,光天化日之下!

大理寺,左少卿休息的厢房。

“欸——这男女授受不亲,还是找个婆子——”

“不必。”

谢庭钰捧着一套干净的衣裳就往厢房里去,木门“砰”一声关紧。

“这,这——”陆佑丰怔愣地看了看周围的三人,“这成何体统啊!”

柳世宗似有所觉,上前拍拍陆佑丰的肩膀,点明:“这不明摆着的嘛。”

陆佑丰愣了片刻,才醒悟道:“……啊?”

柳世宗看向门神一样的曹子宁与章平洲,后知后觉地笑道:“我说,你们这招厉害啊,把我们骗的团团转,真不怕‘叶上飞’会失手?”

曹子宁看地,章平洲看天,并不作答。

陆佑丰:“此时回想起来,依然觉得惊险。不过你们几个怎么能做到如此默契的?”

曹章不语。

默契是自然默契,去年夏,谢大人就在府里演练此等危机逃脱。就是“凶犯”一角,他俩都扮演过好多回了。

柳世宗:“这姑娘,在谢府里待了好长时间吧?”

陆佑丰拉长耳朵去听。

曹章装聋作哑。

里屋。

剥开棠惊雨的衣服才发现,她身上还有几处青紫色的瘀痕,多半是被挟持的过程中留下的。

谢庭钰气得要死,若不是现在身处大理寺,他必然要她好看。

药酒倒在掌心,掌心揉搓在淤青上力道并不小,简直是特意要她难受。

她咬着袖口,痛得双肩颤抖,不敢在他面前哭出声。

他不解恨,搂住她不让躲,低头在她左胸处靠近心口的位置,用力咬了一口。

她几近痛昏过去。

瞧着她胸口处那紫红色的齿痕,谢庭钰稍稍解恨,替她穿好衣衫。

起身一看,虚弱地靠在榻上的姑娘,容貌清绝,身形窈窕。

他苦笑一瞬。

险些忘了,在易容化形这一方面,他是稚子学生,她才是学识渊博的老师。

谢庭钰拉开木门,阴沉着脸让陆佑丰与柳世宗进来问口供。

厢房里的气氛,十分微妙。

陆佑丰抬眼一看,落座在方桌前的女子很眼熟,再一看,他惊讶道:“棠姑娘!”

柳世宗闻之大惊:“你怎会认识?”

“欸——”柳世宗上前一步,“这,这张脸,这个身形——”

陆佑丰感慨道:“有幸见过一回。那易容化形的技艺,实在厉害。”

柳世宗也忍不住惊叹:“确实。”

谢庭钰不耐烦地开口:“还问不问?”

四人坐在四方桌前,每个面前各有一杯热茶。

棠惊雨将今早上船之后的事情,一五一十地与三人交代清楚。

原先凶犯是要挟持一个小女孩,她上前帮忙时,被“叶上飞”捉了去。

谢庭钰冷声问道:“你上船做什么?”

棠惊雨:“自然是乘船。”

谢:“去哪儿?”

棠:“去想去的地方。”

谢:“什么地方?”

棠:“与此案无关。”

陆柳二人看一眼谢庭钰,又看一眼棠惊雨,在那二人极为诡异的氛围里,抿唇噤声。

谢庭钰气得握紧双拳,恨恨道:“好得很。”

陆佑丰不懂风月红尘,摸不着头脑地说:“嘶——我说你俩这到底是什么关系啊?上回装不熟,这次都更衣上药了,还装不熟?”

早已成家的柳世宗没吱声。他明显知道这俩人怎么回事——闹别扭了呗。

棠惊雨清楚另外两位大抵就是谢庭钰的好友,只觉心底一阵恶寒涌起,冷着脸说道:“小女一介贱民,可不敢跟高贵的谢大人攀上关系。”

暗含讥讽的一句话。

谢大人没能控制好自己,倏地站起来,身后方凳“咚”一声摔在地上。

他气到浑身发颤,指着棠惊雨说:“像你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我根本看不上。”

“这话可不兴说啊!”柳世宗惶惶失色,连忙转头替气昏头的好友解释,“他这完全就是气话。棠姑娘,你可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啊——”

谢庭钰回身走到门前,阴沉着一张脸回头看他们:“你们很闲吗?还不走。”

现下是公务要紧。

陆柳二人连忙起身,施礼拜别棠惊雨。

关上门后,谢庭钰对曹子宁与章平洲吩咐道:“看好她。要是跑了,我杀了你们泄愤!”

曹章齐声:“是。”

望着前头步履匆匆的谢庭钰,陆佑丰喃喃道:“噫,方才不还说看不上吗?现在又这么紧张了?”

柳世宗掖着袖角擦冷汗,闻言“哎哟”一声,说:“你可少说两句吧。”

此番闹剧,真个是:

欢情薄,阴差阳错。

两心误,啼笑皆非。

第26章

码头发生的事情, 转瞬就传到贾文萱的耳中。

贾文萱一直视谢庭钰为自己的囊中之物,如今突然出现一个与他亲密接触的女子,再加上身边人的煽风点火,她根本坐不住, 站起来就往大理寺去。

任由丞相府的人闹, 曹子宁与章平洲也坚如磐石地守在门口。

桑桃喊道:“知道我们小姐是谁吗?那可是丞相府的千金!”

“那你们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站在阴凉处沉默不语的贾文萱闻声望去, 是一身官服目光森冷的谢庭钰。

谢庭钰直直盯着贾文萱,语气没有一丝偏袒:“看来大理寺的威名还有待提升,不然连一个无权无职的丞相千金都能在这里大肆喧闹了。”

他身后的黎堂真指挥手下的人将贾文萱带来的人都控制住, 严肃道:“全部拖去大堂各打十大板, 然后扔进牢里听候发落。”

“住手!”贾文萱大喊,“都给我住手!”

在大理寺里,没人听大小姐的命令。

哀嚎的声音渐渐远去,贾文萱昂首阔步走到谢庭钰面前:“谢庭钰, 我让你住手!”

谢庭钰垂眸看她, 话却是对黎堂真说的:“等贾二爷来了, 通知他去审讯室隔间保释三小姐。”

黎堂真:“是。”

“谢庭钰——”贾文萱气愤地瞪他, 但此时也明白自己理亏, 无从宣泄只好跺了一下脚。

谢庭钰语无波澜地说:“三小姐, 是要人押送你去,还是你自己走?”

贾文萱:“我自己走!劳烦谢大人带路。”

谢庭钰淡漠地挪开眼,看向曹子宁, 示意他进屋看看里面的人情况如何。

曹子宁进屋转了一圈, 很快出来, 禀报道:“在发呆。”

谢庭钰点了下头,随即对贾文萱说:“跟上。”

十足冷淡的态度。

贾文萱被家里娇宠惯了,受不了他这个态度, 不情不愿地跟上,不情不愿地开口:“你态度能不能好一点?男人真是一时一个样。”

谢庭钰没搭理她。

他越是冷漠,她就越是心虚。

贾文萱率先软了语气:“谢庭钰——我就是一时冲动嘛——”

审讯室的隔间是关押疑犯的地方,相比牢狱要亮堂整洁一些。

谢庭钰打开其中一间已经收拾好的牢房,说:“请吧。”

贾文萱大力踏步地走进去。

谢庭钰只用铁链缠绕在牢门,并未上锁。

“你别走。我一个人在这儿害怕。”贾文萱急忙扯住看似要走的谢庭钰。

谢庭钰看了眼她那只攥着自己衣袖的手。

贾文萱:“我怕你走了。”

谢庭钰:“松手。让人瞧见可不得了。”

贾文萱:“那你不许走。”

谢庭钰:“嗯。”

贾文萱两只手撑在木柱上,仰头去看与往常神态截然相反的郎君——眉眼冷肃,气势凌人。

从前不理解梁昌瑜等人为何如此惧怕谢庭钰,到了今天,贾文萱倒是有些明白了。

偌大的隔间,只有二人。

贾文萱忽然发现,这好像是二人认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单独相处。

只是回想起来之前听到的风月逸闻,又见他方才对厢房里的人如此紧张,贾文萱愤恨道:“谢庭钰,那房里的人是谁,值得你在大庭广众之下将人一路抱回大理寺?”

谢庭钰低眸看地,提起棠惊雨就来气,因此并不吭声。

贾文萱俨然一副正室的口吻:“我最讨厌三心二意的男子。你说清楚那女子是谁?同你什么关系?”

谢庭钰闻言蹙眉,依旧不作答。

“谢庭钰——”贾文萱急地直跺脚,将心中的想法脱口而出,“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对于未定亲的闺阁小姐来说,这话实在出格大胆。

谢庭钰略显讶然,目光落在贾文萱身上。

怎会不喜欢?若不是贾家只能招婿,若不是他不想入赘,想必与她早就是恩爱夫妻了。

贾文萱说完话虽觉得脸红,仍咬牙梗着脖子迎上他的目光,却听谢庭钰说:“三小姐,如今朝堂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令尊可谓是拔尖人物。你方才的话,是想将我拖入党派斗争中吗?”

“我没有。我就是——”贾文萱忽然泄气,话音变小,“难不成加入贾家,对你来说——”

“三小姐慎言。”谢庭钰厉声道。

贾文萱顿住,立刻明白此处不是适合说这种事情的地方。

“那好,我来大理寺,就是想知道,”贾文萱直勾勾地盯着他,“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和你是什么关系?”

“谢庭钰,你回答我——”

在她不停地逼问下,谢庭钰又想起当时棠惊雨的态度,当下是心绪摇摆不定气愤直冲太阳穴,不甚理智地答道:“府里的一个客人。”

听了妹妹大闹大理寺的事情后,贾文菡放下手中的事情,马不停蹄地赶到大理寺,将不成器的妹妹带了出去。

马车咕噜咕噜朝贾府去。

贾文菡皱眉道:“萱萱,你再骄纵,也不会像刚才那般冲动,是谁撺掇你去的?”

“好像是府里新来的一个婢女,印象不太深。当时她说得绘声绘色,我就——我就——”贾文萱低头搓搓衣裙上的绣金梅花纹。

“你就这么喜欢谢庭钰?平日里你哪会被这三言两语煽动?”贾文菡没好气地白她一眼。

“是啊——二哥,就不能强迫他入赘吗?”

“我倒是想。可惜皇上要他做中立派,他又请了婚旨,身边的好友个个都不是小人物,都与他有过命的交情。他还孤家寡人一个,拿至亲威胁这一条路断得彻底。”

“我不管。我就要。”

“行,那你去生米煮成熟饭,他不娶也得娶。”

“二哥!”

“换一个吧,换一个好拿捏的。”

“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