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文萱闷闷地低下头,嘟起嘴,再次出声:“二哥,你知道我今日为什么要去大理寺吗?”
说起这个就来气,贾文菡双掌撑膝,没忍住又翻了一个白眼。
贾文菡恨铁不成钢地说:“我会不知道?你个没出息的!你被人摆了一道。现在批判父亲教女无方,甚至引申到詹阳水渠修缮不利的奏折,八成已经送到皇上手里了。等着回去让父亲教训你吧。”
贾文萱被他训得不敢吱声,跟个落水鹌鹑一样趴在膝盖上。
静默几息后,当哥的还是不忍心,抬手揉揉她的脑袋,语气放缓了一些,说:“好了。事已至此。大理寺不去也去了,有什么收获吗?”
贾文萱瞬间抬起头。“他说那女子,只是他府里的一个客人。”
贾文菡“噗嗤”一下笑出声。“你信?”
贾文萱没搭话。
贾文菡:“养了女人,又不敢让人知道,害怕影响自己的婚姻和声誉。我还以为谢大人多有风骨呢,原来也是一个贪慕虚荣的男人。”
贾文萱却觉得没这么简单,于是喝声让马车停下来,说要亲自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
贾文菡也懒得阻止,他现在回府清理卧底要紧,只吩咐底下的人看好小姐,别让她再进大理寺闹事。
贾文萱这次学乖了,只守在附近派人去打听。
好巧不巧,竟然给她等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
“花小姐。”贾文萱十足傲气地站到棠惊雨面前,“真是好久不见啊。”
棠惊雨看了看包围住四周几名护卫,只恨彼时茄袋被谢庭钰没收,时间又急迫,她施计迷昏曹子宁和章平洲后,没有更多的时间易容化形。
她完全不记得面前的人是谁,只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说:“小姐记错了,我不是什么花小姐。请你让开。”
“少在这儿给我装糊涂。你这张脸我可记得真真的。”贾文萱上下打量棠惊雨的打扮,好似一副落魄农家女的模样,“你惹什么祸事了?这么急匆匆地从大理寺跑出来?说来我听听,兴许我还能帮你。”
棠惊雨应和道:“小姐的条件是?”
就等她这句话。贾文萱昂首笑道:“与我再比拼一场。我就不信我赢不了你。”
棠惊雨:“成交。那我们走吧。”
贾文萱:“急什么。我还要等一个人呢。”
棠惊雨:“我家里出了点事儿,身上没有钱了。小姐可否借我一点钱,让我去买身衣服。”
“这有什么难的?”贾文萱眼神示意身边的两位护卫跟上棠惊雨。
棠惊雨得以脱身,走到两名护卫中间,思考接下去该如何离开。
才往前走了没几步,左腿小腿处突然被石子击中,钻心刺骨的痛顿时席卷全身,她冷汗直冒地跪倒在地上。
踢踏的脚步声靠近,眼前一暗,她抬头望去,是脸色阴沉的谢庭钰。
谢庭钰居高临下,语气如冰地问:“你要去哪儿。”
她痛得脸色发白,饶是想骂他一句都开不了口。
真是出门不看黄历,时时倒霉,处处掣肘。
他也不需要她的答案,俯身攥住她的衣领将人揪起来,手指往她的后脖颈一处昏睡穴一按,她立刻合上眼,软软地倒在他的手臂内弯里。
“这——”贾文萱面露惊愕地走到他面前,“这不是花小姐吗?”
谢庭钰转眼望去,眸中那股滔天的怒意与阴冷,吓得贾文萱急急后退两步,还要侍女扶住才能站稳。
谢庭钰低眸,稍稍收敛神色,目光与在大理寺时无异。
他看向贾文萱:“她不是什么花小姐。三小姐还有事吗?”
贾文萱心有余悸,这回是完全明白梁昌瑜他们为何如此惧怕谢庭钰了。
她愣愣地摇了下头。
谢庭钰俯身将昏睡的棠惊雨抱起来,大步流星地往大理寺走去。
再说棠惊雨的易容化形技艺惊绝,等莲生发现有问题时,她已经登上了去灵州的船了。
后来听说了码头上的事情,李达疑心那就是棠姑娘,一边吩咐人继续去找,另一边拿着一封信赶往大理寺。
是棠惊雨留下的信。
谢庭钰拆开一看,里头只简短的几行字——
桃李春风一杯酒,
江湖夜雨十年灯。
落款:棠惊雨。
当初她那句“我不喜欢你,也不喜欢这里”的话,连同悲戚万分的神情,骤然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谢庭钰将信笺摔到地上,勃然大怒:“把它给我烧了!”
贱人,这个贱人!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入夜时分。
谢府,烟雨阁。
暮春之际,雨水丰沛。
屋外滚滚惊雷,屋内填漆床几乎摇散架。
芙蓉帐上翻出惊涛狂浪,床沿抓出几道细长的划痕,撕碎的和完好的衣物凌乱地堆在脚凳边。
纷乱的脚步从床帐延伸到整面穿衣镜前。
跪好。哭什么。给我笑。装什么装。**都爽翻了。
看看你那*样。生来就是给我*的!
让你跑。现在就*死你!
屋内没有点灯,晃眼的闪电亮起,亮光透过大开的轩窗一瞬照亮昏暗的室宇,卧室的狼藉触目惊心。
哗啦啦——
春雨轰然落下,铺天盖地。
棠惊雨满身狼藉几乎被玩坏地躺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
谢庭钰拎着一个细颈瓷壶,搂着她给她的嘴里灌水。
水倒得太急,她被呛到一把推开瓷壶,双手撑在羊毯上咳嗽。
恨意汹涌。
她转头看他,说:“狗官,你不得好死。”
轰——
惊雷闪电风雨鸣。
谢庭钰冷笑,抬手捏住她的脖颈:“好啊,我先让你陪葬。”
他砸碎瓷壶,水花溅了一地,拖着她往还算干净的美人榻去。
他声如蛇蝎:“抖什么。刚刚不是很硬气吗。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够我玩到几时。”
第27章
飞光飞光, 劝尔一杯酒。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
烟雨阁位于半山腰,风景绝佳, 可以俯瞰半座广阔的府邸。
今日乌云遍布, 山雨欲来风满楼。
轩窗大敞, 屋里的书页、笔架、帷幔、珠帘等物什被风吹得劈啪作响。
棠惊雨就这样大喇喇地坐在将将一指宽的窗台上,带着潮气的风搅乱她的发丝,月白色的裙摆似蝶翅般狂舞。
她垂眸, 悄无声息地坐在风里。
像是在看什么, 又像是什么也没看。
自那日后,她就被关在这里,不允许踏出这里一步。
没有谢庭钰点头,谁都不能靠近烟雨阁。
屋里没有点灯, 一片黏滞泥泞的暗沉。
谢庭钰拎着一个食盒撩开晃动的白玉珠帘, 绕过遮住视野的半片木雕屏, 忽地一愣, 怒意与惧意交织翻涌。
他轻手轻脚地把食盒放下, 慢慢往前走。
棠惊雨很快注意到屋里多了一个人, 受惊地回头,双手下意识抓住窗框,及时稳住身形。
谢庭钰收回伸出去的手, 垂在腰侧捏成拳头。
他冷冰冰地说:“从这里跳下去死不了。身体会磨着山石滚下去, 皮开肉绽, 痛不欲生。”
灌进屋里的风更大了,没用镇纸压紧的宣纸如落花飞雪似的飘荡在屋子里,纷纷扬扬地浮动在二人之间。
满纸都是:月寒日暖, 来煎人寿。
“下来!”谢庭钰训斥道。
山风汹涌呼啸。
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见他阔步朝自己走来,气势凌人。
这些日子,他几乎将她当成处理日常需求的玩物,晨起要一回,午时回来解决两回,夜间也来两三回。
到了休沐,她甚至不被允许穿衣服。只要他想,可以在阁楼的任意地方进行“玩乐”。
她心里恨他,身体却十足惧怕他,以致于到了只是听见他的脚步声,都会控制不住自己开始发颤。
此时见他快要碰到自己,恐惧感陡然升起,身体颤抖得实在厉害,棠惊雨的双手要抓不住窗框,即将坠入呼啸的山风里。
谢庭钰眼疾手快,抓住她的手臂施力往里拖,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将她从窗台上带了下来。
咚——
二人一齐摔在窗边。
他劫后余生般搂紧怀里的人。
轰——
遮天盖地的滂沱大雨落了下来。
原本就没点灯的屋里光线愈加暗沉,离木窗越远的地方越像被墨汁浸黑了一样。
飞溅的水花落入屋内,很快在窗边汇流成一洼小水潭。
谢庭钰垂眸看着怀中人的发丝缀满晶莹剔透的小水珠,感受着她的温度与呼吸,终于舒了一口气,压抑着愤怒在她的耳边说道:“棠惊雨,你想死,没这么容易。”
夏天在一场暴雨中降临。
谢府里的海棠花开个尽兴,从高处望下去,简直像是一片宽阔且涌动的胭脂色花海,美得叫人神魂颠倒。
可惜,现在的烟雨阁里却无法看全这样的美景。
因为烟雨阁里大大小小的窗都被木板封钉了起来,只留下一些手掌也穿不过的空隙透气。
棠惊雨趴在圈椅里,目光掠过割裂的空隙去看窗外的风景,去感受山风拂过的起伏呼吸。
那日她并没有要去轻生的念头,只是觉得屋里闷,门锁了出不去,便大敞幽窗,坐到窗台,最大程度地去感受春夏相交的山林。
但她并不想与他解释。
他只能看到她说话,却听不见她的声音。
屋里烧着香炭,熏香炉上无烟,清幽温厚的雪松香气悠悠浮荡在四周。
她忽然觉得困了。
从圈椅上滑下去,就势躺在松软的羊毛地毯里,搂着王留青给她新做的药枕,在融汇的草木香中渐渐沉睡。
浸在那个元光四年的除夕夜里。
梦里,她还是那个自由穿梭在人潮中的“花小姐”。
屋外正是沛然下雨之时。
雨幕重重笼山间,雨水滴滴落屋檐。
外出回来的陆佑丰急匆匆跳进屋檐,连忙甩了甩身上的水渍,走进公廨,行至谢庭钰面前。
“瞧瞧这是什么?”他将衣襟里护得好好的证据掏出来递过去,“这回肯定叫张生伏法认罪。”
谢庭钰接过快速查阅一番,嘴角略带笑意,朝同僚拱拱手:“右少卿果真厉害,在下佩服。”
“少来。快去提张生出来,让我好好审审他。”
二人一道前往审讯间的路上,正好无聊,陆佑丰便想起谢庭钰拱手时无意间露出左手虎口处的齿痕。
很重的一道齿痕,不仅有着紫红色的瘀痕,还有一点结痂的痕迹。
陆佑丰问:“欸——你手上那道齿痕,是哪个疑犯咬的?对你可真够恨的。”
谢庭钰抬起手来看了一眼,随即答道:“呵。狼心狗肺的恶人。”
忙完公务回到烟雨阁时,只见那位“狼心狗肺的恶人”正抱着药枕躺在羊毛地毯上睡觉,也不知睡了多久。
谢庭钰将食盒搁下,缓步上前,抽掉她臂弯里的药枕,将人从地毯上抱起来。
他抱着身体微冷的人坐到榻上,将她整个人包进软毯后再抱进怀里。
长明灯火摇曳,映着榻后方的人影被拉得很长。
金沙金粉似的沉静。
第二日,莲生被安排到烟雨阁照顾棠惊雨。
时隔多日再次见到棠惊雨,莲生感慨地跪坐到她面前,十分抱歉地说:“都怪我。若不是我不小心,姑娘就不会受伤,也不会待在这里。”
棠惊雨正跪坐在香案前捣香,闻言抬眸看她,不清楚她的主人派她来又想玩什么花招,收回目光面无波澜地笑了一下,说:“你应该怪我。要不是我,你也不会受罚。”
棠惊雨知道,在她易容化形离开谢府的那天,莲生被罚去戒律堂受了五鞭鞭刑。
莲生:“姑娘为什么要离开?”
棠惊雨:“因为我不喜欢这里。”
是吗。她如今真的不喜欢这里吗?
棠惊雨站在穿衣镜前,光滑的镜面映出一个憔悴削瘦的人影。
像一株晒不够太阳而逐渐枯萎的绿萝。
隐秘的想法里,她希望自己变得不好看,这样他很难将她送出去,她就能继续留在这里。
恶心。好恶心的想法。
棠惊雨骤然发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快步走到书案前,抄起一块方砚,用力摔在穿衣镜上。
砰——
接着是叮铃咣啷——碎片纷纷落地的响声。
莲生匆匆赶来,将棠惊雨拉到一旁,先检查她身上有没有受伤,再惋惜那真是好贵好贵好贵的一块琉璃穿衣镜。
棠惊雨推开莲生,绕过百蝶穿花绣面屏,捡起药枕抱在怀里,死气沉沉地躺在竹榻上。
莲生走过去,半跪在一旁,见她又要合眼睡觉,忙说:“睡多了对身体不好。”
棠惊雨依然闭上眼,放缓呼吸,任由自己沉入元光四年的除夕夜里。
莲生:“不然,我带你出府如何?”
棠惊雨好笑道:“他在你身上下了毒,一日不吃解药就会七窍流血而亡。”
莲生:“主人是刀子嘴豆腐心,我对他还有用,他不会真的杀我。”
棠惊雨:“呵。少来撺掇我。我没他这么恶毒。”
莲生:“我只是不想你死在这儿。”
棠惊雨沉默良久,最后翻过身,冷声道:“出去。”
莲生叹息一声,取来一张兔毛毯轻手轻脚地盖在棠惊雨的身上。
莲生正要去收拾碎得满地都是琉璃镜碎片,余光一瞥,白玉珠帘外有一道颀长的身影。
莲生顿时吓得满脸发白,恭敬地朝他行礼:“主人。”
她自诩武功了得,却完全没有察觉到谢庭钰是何时过来的。
早在棠惊雨将穿衣镜打碎的那一刻起,他就到了,方才的对话,更是一字不落地听见了。
谢庭钰没多说什么,只垂眸看了莲生一声,语调平淡地吩咐道:“去找人收拾了,再搬一面镜子过来。”
莲生应了一声,快步离开。
棠惊雨在装睡。
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抱紧药枕,身体情不自禁地蜷缩起来。
黑云压顶般的气息沉了下来,宽厚的胸膛与纤薄的后背贴在一起。
他搂紧微微发颤的人,鼻间嗅着她身上幽远而清雅的雪松沉香。
她瘦了,本来就安静的人如今变得越来越沉默。
连日里难得克制住自己的欲望,谢庭钰只是抱着她,与她一起平静地睡了一个午觉。
入夏后,雨水变得更多了。
法恩寺的斋堂前种了两棵花树——左边是海棠,右边是山樱。
胭脂红云一样的花树沐浴在滂沱山雨中。
下月初九,太后要在法恩寺参佛。
大理寺和殿前司的人正在排查寺内情况,以及商讨如何布防。
谢庭钰出来透口气,站在廊下背手望向那棵在山雨中摇曳的海棠树。
了慧师父走上前,说:“山樱、海棠皆开,施主为何独看海棠?”
谢庭钰闻声回过神,故作轻松地笑道:“不过随便看看。”
了慧师父:“一看便是两刻钟。连方才站在廊外连声喊你的小沙弥都没瞧见。”
谢庭钰干笑一声:“许是山雨太大了。”
了慧师父抬头望向那棵海棠树,一语道破:“或许看的不是花,是人。”
平淡的一句话,犹如巨石落湖般惊响。
谢庭钰强撑着镇定,扔下一句“我该回茶室了”,落荒而逃。
大雄宝殿里,金佛庄严,天将肃穆。
白玉观音慈悲。
谢庭钰一一低头走过。
纵使为自己开脱千万遍,他也知自己罪孽深重。
棠惊雨,是他强求得来的,也是他强行留下来的。
不仁不义。
寡廉鲜耻。
轻易击碎他精心塑造的正人君子形象。
他不敢抬头见观音。
也不打算放下“屠刀”。
烟雨阁。
尽管屋外天光大亮,屋内还是一片橙褐色的阴沉,偶有一些不规则的光斑落在屋内各处,尽可能地提供一点光亮。
棠惊雨屈膝坐在乌木圈椅里,一张一张地烧纸。
铜盆烟熏火燎,吞噬一张又一张或抄写、或作画的宣纸。
椅腿边搁着一个素色陶瓶,陶瓶上插放着翠绿的竹枝——是莲生听她意见从拢翠馆折来的。
她已经看开了许多,凡人的情感恍如夏日的浮云,说时聚合,霎时雨后就消散。
虽然短暂,也的确存在过。
她又学会了正常吃饭,正常睡觉,正常生活。
日子过得就像是梦游时的呓语。
很快,模样又变好了。
仿佛那场出逃没有发生过。
映在纱屏上的身影影影绰绰,再从白玉珠帘望去,又是一番别样朦胧氤氲的诗意。
“你在干什么?”
谢庭钰来到铜盆前,发现她烧掉的,都是她进了烟雨阁后写写画画的宣纸。
他起了愠怒,抢过她手里仅剩的几张宣纸,厉声问道:“你想干什么?”
棠惊雨仍然盯着正在焚烧的铜盆。“字写得不好,画也一般,留着无用,不如烧了。”
谢庭钰稍稍缓和了愠怒的神色。“谁说的。我觉着蛮好的。”
她的字画都是他教的,已经有七八分他的影子。
先前她用花笺写下“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更是字形温润流畅,笔锋饱满,情感充沛。
他虽然一时生气说要烧掉它,最后不仅留了下来,还将花笺制成屏面,嵌进镂空松梅紫檀木桌屏里,如今这个物件就搁在如玉书斋的长案上。
棠惊雨听了他的话,起身走到他面前。
铜盆里的火渐渐熄了,只余星点暗红。
她郑重其事地对他说:“你送我走吧。”
谢庭钰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怒火陡然攀升。
彼时的他没能明白她话里的涵义,误会她还是想离开谢府去灵州。
“我看你是痴人说梦!”
他愤而摔了手里的宣纸,俯身把她扛到肩上,阔步走到填漆床前,一把将人扔到柔软的床褥里。
他根本不想听她说话,取出一方布帕塞进她的嘴里,接着抽开腰间上的勒帛,束缚住她的两只手腕,十分熟练地解开她身上的夏衫。
绞在一起的粉绿夏衫被毫不留情地扔出芙蓉帐。
屋外的乌云汇成黑沉沉的一片,屋内的光线也跟着骤然暗下来。
他一只手捞起她的两只大腿,抬高,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扇在臀上。
她被迫以一个屈辱的姿势,“受罚”。
“你居然还想走?我是不是警告过你?
“你这辈子只能待在我身边!
“你哪里也不能去!
“灵州你想都不要想!
“你就是死了,也得埋在我府里的海棠树下——
“生生世世——
“长长久久——
“——地陪着我!”
谢庭钰简直气疯了。
他原以为她这些日子在好好吃饭睡觉生活,是终于想开了,没想到只是换了另一种方式劝他放她离开。
不可能!
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松手!
就算要下地狱,也要拉着她一起!
轰隆——
沛然雨落。
更漏点点,篆刻时辰的木片又上浮了一寸。
“惩罚”却还在继续。
隔间那面崭新的琉璃穿衣镜,照着灯挂椅上两个身体交叠的人——女上男下,胸膛贴后背,脸都朝向镜面。
即便布帕已经取了出来,棠惊雨那被亲到发酸发麻的嘴唇,依然是呜呜咽咽不得语。
谢庭钰的双臂勒紧她的腰,浮浮沉沉,泛红的双眼发狠地盯着镜中糜艳的春光。
他还嫌不够,呼呼几掌扇在花蕊上,边对她恶言恶语:“看看你那*样,*水流得满地都是。一天不*都不行。除了我,谁还能让你爽成这样?还想去灵州?我现在就*烂你的**,*到你连想都不敢想!”
疾风呼啸,暴雨轰鸣。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的凌乱已叫下人收拾干净。
烟雨阁一层,浴房。
棠惊雨已然昏了过去。
浴池里,谢庭钰搂着她,为她清理身上的狼藉。
瞧着她身上因他而留下的齿痕和吻痕,他的心里舒服了不少。
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他要她的身体每一处,都牢牢记住他的存在。
情欲在愤怒与恶念中一簇簇烧起。
昏睡的人下意识地挣扎。
谢庭钰温柔地哄着她,说:“乖,这是最后一次了——”
入睡前,怕她饿着胃里不舒服,谢庭钰还耐心地喂了她一碗肉粥。
待芙蓉帐合上时,已经是子初时分。
自棠惊雨入烟雨阁后,他便日日与她同床而睡。
他实在不敢回想,若是码头那日有任何一点差池,他就要失去她了。
他抱紧熟睡的人,吻了吻她的后脖颈。
——蕤蕤,你就当慈悲为怀,渡一渡我这只恶鬼罢。
次日清晨。
又是一个上朝日。
谢庭钰强行将被窝里睡得正香的棠惊雨拉起来,使唤她替自己更衣。
棠惊雨熟练地替他更换朝服。
然后,抬头,踮脚,亲吻他的唇。
谢庭钰当场愣住,惊愕地垂眸看她。
他蹙眉,看向她的眼神里充满质疑:“你又想玩什么花招。”
说罢也不等她回话,拉起她的左手,冲虎口处用力咬了一口。
谢庭钰:“我警告你,别动歪心思。”
棠惊雨十分乖巧地点了一下头。
他刚撩起珠帘,又觉得不对,快步绕回去,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勺,避免弄皱朝服地深吻她。
好一阵才松开,额头抵住她的额头,他的声音有点沉,说:“等我回来。”
棠惊雨:“嗯。”
他疑心她在思量着什么计划,一步三回头。
好不容易将这尊大佛送走,还没完全睡醒的棠惊雨直接躺倒在羊毛地毯上,发愣地盯着交错纵横的房梁。
原来,她误会他了。
他从来就没想过要将她送走。
对于误会他这件事,她没有丝毫愧疚之情,更没有要同他解释的意思。
毕竟这一切都是他有错在先。
谁叫他不是说些“你不许出去”、“我不想让人知道你的存在”……之类的话,就是拐弯抹角让她“充满心机”地出现在他认识的人面前。
突然如此坦荡地宴请好友,说要向众人介绍她。
她会误会,实属正常。
是他活该。
如今回想起他昨日的话,她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她不知道什么是正常的、健康的感情,只知道自己很满意他这种偏执的、疯狂的、下到地狱也不肯放手的、畸形的感情。
让她这个从来被抛弃、被忽视的人,感受到了——
安全。
第28章
谢庭钰近来心情不怎么样。
棠惊雨的阴晴不定, 让他十分忧虑。
譬如她会一反常态地专程等他回来吃饭,对他笑,拉着他的手往摆着五菜一汤的圆桌走去,还会乖巧地问他是先喝汤还是先吃饭。
他十足警惕, 疑心饭菜里下了迷药, 于是夺过她手里的碗筷, 每样菜的不同位置都夹了一些放进碗里,随后在瓷盆各个位置都舀了一点米饭装满一个碗,再搅动热汤, 又盛了一碗汤。
他将这一碗菜、一碗饭、一碗汤摆到棠惊雨面前, 要她当着自己的面吃了。
她故作委屈:“我没有给你下药……”
“呵。”他如今是心硬如铁,“那你怕什么。吃吧。”
譬如她会温温柔柔地撒娇,指着《玉京梦华录》里入夏时才会摆买出来的美食酒饮或精巧小物,要他亲自给她带回来。
“呵。”他冷眼瞧她, “想支开我?做梦。”
话虽如此, 她要的每一样东西, 他还是给她带回来了。
譬如她要他将烟雨阁所有封住窗牖的木条都拆掉。
他不肯。
她就哭, 还悲悲戚戚地说:“就是一棵草, 都需要阳光雨露, 何况是我。见不到阳光,感受不到山风,我跟大理寺的刑犯有什么区别。”
他:“少在这里装可怜。睁大你的眼睛仔细瞧瞧, 这儿的吃穿用度何曾短缺过?刑犯能有你过得舒服?”
她不听, 只是哭。豆大的眼泪似屋檐下滴滴垂落的雨珠, 我见犹怜。
他摆出一副心肠极硬的模样:“哭吧。哭死活该。”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好了。”他将泪水涟涟的人揽进怀里,“你也知生命成长不易,自当好好爱惜生命。”
她乖顺地靠在他的胸膛, 计谋得逞地暗笑,声音低低地“嗯”了一声。
次日,封住窗牖的木条悉数拆除,烟雨阁恢复初时的四面风光灿烂。
譬如锦绣坊送来新裁的夏衣,她会像只快乐的枝头小雀一样,对着琉璃穿衣镜一件一件地试。
当换上一身莲叶边羽袖长裙时,她舒展着双臂,站在镜前轻轻地转圈。
她何时如此开心过。
彼时天光大盛,屋内一片晶莹的柔亮。
镜面上角隐隐照出站在屏风后的谢庭钰。
“大人?”她转过身看他。
他急忙收起脸上的柔情蜜意,故意板着一张脸。
她丝毫不介意,提着宽大的裙摆跑到他面前,在距离他一步外的位置站定,抬起双手,转了一个轻盈翩跹的旋舞,婀娜的裙摆似一朵绽放的芙蓉花。
“好看吗?”她笑着问。
意识到自己又不自觉地笑起来,谢庭钰立刻皱起眉,疑神疑鬼。
他不信她的情感,质疑她的真心。
“你是不是又想骗我?”他的语气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惶恐。
“我没有呀——”轻快的语气。
他越发起疑,绕开她在屋内四处搜查起来。
她满怀好奇地跟着他在屋里到处转。
见到他叩开书柜的一处机关后,她讶然道:“哦——原来还能藏在这儿。”
心里的一根弦骤然绷紧,他直勾勾地盯着她,攥住她的手腕:“说,你到底在计划什么?”
“我没有——”
装的跟真的一样。他在心里冷哼道。
他熟练地解开她的腰带,开始脱她身上的这身夏裙。
“你干吗!”
“周身检查。别动。”
她不肯,要逃,被他一把按在竹榻上。
夏衣一件件落地。
连挽发的发簪步摇都跟着落地。
皮肤光滑细腻,墨发柔顺长密。
她身上没有藏任何东西。
紧绷的弦松下来,再垂眸看她时,正是:
鬓发连织锦被花,媚眼迷离气喘微。
白玉芳体春光显,正是蜜诱襄王时。
雨收云起时,屋外的苍穹已是浓郁的绀青色。
豆绿色的锦被,中央被浸成墨绿色。
她软塌塌地跪在竹榻前,双手无力垂下,头侧着贴在锦被上,双目虚空涣散地望着某一处。
腿间泥泞,蜗涎般滴滴渗入软毛毡。
彼时的谢庭钰走到门前摇动铜铃,唤人迅速备好浴汤。
譬如她会忽然生气,在他正在写字时,对着宣纸打翻墨砚。
浓稠的墨汁洒得哪里都是。
他摔笔,跳起来大叫:“你干什么!”
她:“哼!”
他:“棠蕤,你*痒了欠*是吧。”
在她面前,他已说惯下流话。
她起身捡起药枕,抱着它坐到窗边的乌木交椅上,说:“我不想待在这里。”
“由不得你不想。”
“狗官。”
“再说一句试试。”
“要不是因为你,我早在灵州嫁人怀胎生子,过上幸福的日子了。”
“呵。”他冷笑道,“就你那半只脚踏进黄泉的身体,还想怀胎生子?若不是我,你现在不是被夫家磋磨死就是病死了。还不磕头谢恩我救你一命。”
“呸。”她站起来,“一辈子没见过给自己脸上贴金贴到阎王跟前的,这次真是长见识了。”
“我算是听出来了。”他反而坐下来,“你心悦于我,在跟我讨要名分是不是?”
她骤然跌坐回交椅,目瞪口呆,情不自禁地佩服道:“大人不亏是涉猎书史,挥吐云烟。如此南辕北辙毫不相干的事情,都能在您的妙语连珠下产生关联。”
“过奖。”他风轻云淡。
莫名其妙的争吵,莫名其妙的收场。
刹那寂静。
净手的郎君抽过布帕擦手,走出来一寻,她不在窗边,已懒洋洋地抱着药枕躺在美人榻上。
他踱步过来,迟疑中开口:“你——”
心照不宣。她立刻打断道:“我不想嫁给你。”
他听了大为光火:“你说什么?!”
她直接从美人榻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他:“我,棠惊雨,不想在墓碑上刻着任何一个除我以外的多余名字,包括你!”
这话,把谢庭钰气得两天没睡好。
恰好又是太后参佛之日,一众人见他憔悴的模样,都以为他这是为了公务鞠躬尽瘁呢。
山寺多雨。
清晨吉时参佛后,众人下榻厢房歇息。
谢庭钰例行巡逻,路过斋堂,倚靠在廊下仰头去看山雨淋漓中的海棠树。
“谢庭钰。”
他循声望去,而后站好,朝来人略行一礼:“三小姐。近日可好?”
“我好不好,谢大人不曾听说吗。”贾文萱站在他两步外的位置,看向青石砖上被雨打落的花叶。
他自然知道。贾文萱回府后,就被罚了禁足,若不是为了今日随太后参佛,她怕是还被禁足在家里。
到底是贾府的家事,他不好多说什么,只说:“身体康健便是好。”
贾文萱莫名失落,问:“你呢?近日可好?”
他:“嗯。”
她:“听说你为了法恩寺的事情费心不少,脸色都憔悴了许多。”
他:“职责所在。应该的。”
她:“你同她说话的时候,也这般客气疏离吗?”
谢庭钰回头看她。
贾文萱迎上他的目光。
“我绝不会看错。她就是除夜那晚我遇到的‘花小姐’。你们早就认识,却还要在我们面前装不熟?
“她的投壶技艺是你教的吧?
“当初我让你帮忙一起找她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
“梁昌瑜看上她的时候,你又在想什么?”
贾文萱咄咄逼问,谢庭钰却不吭声,只看向眼前的海棠树。
湿雨婆娑,落英纷纷。
“她叫什么?”贾文萱问。
“棠惊雨。”他答道。
贾文萱似有所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海棠树:“海棠惊雨的棠惊雨?”
“嗯。”
“怪不得。我就说这么一棵树有什么好看的。——是你取的名字?”
“嗯。”
“既是你府里的客人,什么时候将她送走?”
“不能。”
贾文萱惊讶地看着他。
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时间,也不是等到某个时候这样的模糊时间,而且十足强硬的“不能”。
“这么喜欢,怎么不直接娶了她呢?”贾文萱又气又恨道,“爱慕虚荣的伪君子。”
这便是棠惊雨被人知晓后,谢庭钰需要承担的后果。
被如此直白地挑明,他略感面耳刺痛,潮湿的风一吹,又无恙了。
事已至此,骂便骂罢。
冷静下来后,贾文萱内心是庆幸的,假如他不是个渴望名利之人,她怕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全玉京,与你最相配的人就是我。你要留着她,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贾文萱鼓足勇气,“你什么时候向贾府提亲?”
谢庭钰看向贾文萱——一个十七八岁比春花还要娇艳明媚百倍的少女。
他眉目欣赏地笑起来,同时与她敞开心扉:“三小姐,实不相瞒,我对你确有喜欢之情。只是,我不入赘,更无意搅入朝堂纷争。——明哲保身也罢,势利虚荣也好,我从无名之辈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自然希望能待得长久安稳些。”
“提亲一事,还待商榷。”他朝她恭敬地行了一个鞠躬礼。
他如果没有这样坦荡,或他直说“我们之间没可能”,贾文萱也许就此放下了。
可是他坦坦荡荡,可是他说“还待商榷”。
话挑明了,关系却愈加朦胧,仿佛海边即将下雨前的天气,沉闷凝滞。
“谢庭钰,你是这个世上最讨厌的人!”
贾文萱最后扔下这句话,红着眼掉头离开。
脚步声早已远去,静寂中,谢庭钰无端烦躁,看雨中摇曳的花枝都觉得碍眼,捻起一块石子往其中一枝打去。
飞向花枝的石子最后被另一处飞来的石子打落,滚到湿漉漉的青石砖。
“佛祖面前打花枝,也不怕遭报应。”
柳世宗从回廊拐角走出来,看了看颓唐的好友,笑问:“什么时候再请我们去你的谢府?”
谢庭钰当然清楚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没甚精神地回道:“再看看吧。”
柳:“怎么回事?这都一个多月了,还在闹?”
谢:“也没有。”
柳:“得了吧。在我面前装什么啊。感情一事,你得叫我一声‘夫子’。”
谢:“……也不算什么大事,我能解决。”
柳世宗怎会听不出来好友的语气略带心虚,拍拍他的肩膀,好笑道:“你要是能解决,宴席就不会推迟,脸色也不会如此憔悴。——瞧瞧你眼底的青黑色,啧啧,跟冤死鬼也差不多了。”
谢庭钰怅然长叹一声。“好罢,事情是这样的……”
若将此问题看做一个复杂的案子,那就不能只看案发现场,得追本溯源,一路往前捋思路找线索,才能拼凑总结出最后的真相。
谢庭钰将锦州到玉京,一路与棠惊雨发生的事情,言简意赅地与柳世宗说了一遍。
即便他已经省略大量信息,柳世宗依旧能推论出整个故事大抵的模样。
柳世宗叹然道:“真没想到,你这生活非但不寡淡,还精彩的很,都能写一出百折千回的戏文了。”
柳世宗还说:“更没想到的是,你在爱情里,居然会变成这个样子。”
谢庭钰没好气地说:“你笑够没有。”
很明显没有,柳世宗乐不可支,半是调侃半是指责地说:“你啊,真不是个东西。”
谢庭钰:“……”
今日是谁都能来骂他两句,甚至连路过的鸟都能冲他叽喳两声。
柳世宗扯下好友抬高挥动的手,朝梁上躲雨唧唧喳喳的小山雀看了一眼,笑道:“玄之,你几岁人了?居然跟一只小鸟计较。”
谢庭钰双手抱臂,略微生气地靠着梁柱。
柳世宗笑够了,开始指点迷津:“我想棠姑娘会离开,应该是误会你要将她送到别人府上了。”
“我怎么可能会把她送走。”谢庭钰站直,语气稍显激动。
“你是不可能,但她又不知道你是如何打算的。——据你所说,她以前在花楼里过得很不容易。那种地方,世情冷暖人心诡谲,她的心思自然比其他人要更敏感多变,态度也更凉薄冷漠。”
说到这里,柳世宗看向好友:“她在你的府里住了这么久,我们却从来不知道她的存在。接着你突然有一天,说要将她介绍给我们认识——然后呢?你并没有同她说明,为什么要介绍?介绍完之后又如何?她自然以为,你是要将她当做换前程的礼物送给他人。”
谢庭钰沉默几息,说:“既然有困惑,为何不来问我?”
柳世宗:“或许,在她的认知里,提出的困惑从来得不到解决,拒绝的下场从来都很惨,不如偷偷跑掉,还有一线生机。”
如今听来,也不过都是些浅显易懂的道理。
当时却苦思冥想,怎样也得不出答案。
——向来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介绍完之后,要如何往下相处?——这个问题,其实连谢庭钰他自己都没有想清楚。
也不怪得她会理解错误。
谢庭钰再回忆近来发生的事情,忽然醒悟她原来早就得知缘由,结果不仅没跟他解释清楚,还换着花样折磨戏弄他。
——坏东西!这个坏东西!
他是觉得可气又好笑,怅然又感慨。
恨不得立刻飞身回到烟雨阁,与她说个明明白白。
第29章
月夜雾起, 山雨朦胧。
长明灯火摇曳。
帷幔轻游浮荡。
隔着微微晃动的白玉珠帘,透过将火光洇成一片薄雾的纱屏,谢庭钰静静地看着纱屏后的棠惊雨。
她正站在长案前对着一只汝窑青瓷胆瓶插放松枝。旁边皆是剪落的碎松枝。
眼前之景,美得仿佛一幅雅致的泼墨画。
“惊雨。”他隔着珠帘与纱屏唤她。
“大人回来啦。”她心情明快地放好最后一枝松枝。
没听见回应及脚步声, 棠惊雨疑心自己听错, 回身去寻, 恰好与珠帘外谢庭钰四目相对。
她捧着青瓷胆瓶绕过纱屏,站在屏前隔着珠帘看他:“你怎么不回话?”
珠帘内的光更亮堂,照得她的皮肤似揉了金粉银屑一样莹亮。
珠帘外的光稍显暗沉晦涩, 映得他的身影似洇墨的笔迹, 模糊而不明朗。
半晌,他才开口:“你是不是以为我要将你送给别人?所以那天才会跑去码头,上了去灵州的船。”
他发现了。
她的心骤然沉了下去。
她还没玩够呢。
她沮丧地垂下头。
他歘的一下撩开珠帘,三两步走到她面前, 说:“笨得要死, 我怎么可能将你送走。”
棠惊雨抬头看他一眼, 然后神色沉闷地往前走, 轻轻撩开珠帘, 站在珠帘外背对他, 捧着青瓷胆瓶半侧身,回头用余光瞧他。
夜雨滴滴答答,更漏咚咚回响。
“你喜欢我。”她的声音很轻, 字句一出口, 转瞬就散在清冽的风里。
短短四个字, 将谢庭钰钉在原地。
“我喜欢你”和“你喜欢我”,看似都是挑破最后一层窗户纸,实则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涵义。
她的口中, “我喜欢你”其中的真意犹如沙海淘金,而“你喜欢我”却是拨开云雾显山水的,一个陈述定论。
她继续说:“你喜欢我,就像我喜欢雪松一样,可以专门将它们从深山里运到身边种植,悉心照料,用心呵护。
“目光可以久久停留,也可以长久地放在心里。
“却不会总是想起。
“因为我的心,有太多东西。
“除了它,还有拢翠馆的竹林、翠嶂的松萝、浮荫山庄后的石潭、清荷榭的莲、秋衡山的旷野幽林……
“雪松,不是唯一。
“没有它,会不开心。
“但也还好,能熬过去。”
听完她的论述,谢庭钰沉默着。
将人比作草木,当然荒谬。
可事实如何,他却也不敢往下深想。
这一刻,他由衷地唾弃自己,为自己感到作呕。
无法坦承一些事实存在的龌龊。
无法确认一些缠绵悱恻的情意。
只好置若罔闻。
暂且用模糊的态度应付过去。
因而,他胡乱应道:“胡说八道。”
山风湿冷,珠帘晃荡。
青瓷胆瓶里的雪松枝,在晦暗的火光中沉淀着油润暗沉的幽绿色。
此情景,正是:
一明一暗心交错,光影轮转悲喜换。
此身可比惆怅客,不解红尘几烦忧。
一日,谢庭钰与陆佑丰随李正卿去往郭阁老的府邸。
郭阁老是李正卿的多年好友,今日他七十大寿,李正卿特地携两位得力干将,一道为其贺寿。
郭府热闹,到处是推杯换盏,细乐声喧。
谢庭钰与陆佑丰皆对此等宴会无甚上心,正好作伴,在席间悄悄地划拳斗酒。
一时耳尖,听闻斜左方有一小撮官员笑论灵州如何如何好,老兄真是有福了之类的话,谢庭钰没忍住冷嗤一声,喃喃自语:“灵州有什么好的。”
“嚯?你不知道?”陆佑丰随口应道,“柳大人年事已高,辞官去灵州养老,下月十五就启程了。灵州那地界山清水秀,最宜入山避世隐居。那儿的隐士,不是文人墨客,就是退隐朝堂的官儿,甚至还有些江湖侠客和隐姓埋名的杀手。”
说到这里,陆佑丰笑起来:“隐居隐的还挺热闹。”
谢庭钰猝然醒悟。
谢府,留芳亭。
正是海棠花开的时节,留芳亭就伫立在花幽林深中。
前头刚下过一阵雨,青苔地上落满胭脂色的花瓣。
空气里都是一股被雨水润泽过后的清香。
棠惊雨靠在亭柱上,坐看亭外的雨后海棠。
她褪去鞋袜,双腿舒适地霸占整条连椅,一手拎着一壶青梅酒,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
忽然手里的酒壶被夺走,抬头一看,与眉眼含笑的谢庭钰视线相撞。
“小骗子。”谢庭钰伸手拧她的脸。
“原来你平日断案,都是靠冤枉人?”
“我可没冤枉你。”他留恋地看了两眼她搭在椅面上的一双赤足,拍拍她的大腿,“让让。不然坐你腿上。”
她立刻缩起双腿,抱膝靠着亭柱,看着谢庭钰挨着自己的双脚坐下。
因为怕他坐到自己的脚趾,她的双脚连忙往后挪了一指节的位置。
他垂眸看着,黑褐色的椅面与乳白色的双脚形成强烈的色彩冲击。
她被他瞧得蓦然紧张起来,心怦怦乱跳,稍显慌乱地用双手遮住裙摆下方的双脚。
他缓缓抬眸看她。“藏什么。我又不是没摸过亲过咬过。”
“……禽兽。”
他笑着挪开眼,仰头喝完酒壶里最后一点青梅酒,将酒壶搁到一旁,继续方才的话题:“你一直想去灵州,为什么?”
“嫁人生子过平凡幸福的日子咯。”棠惊雨边说便调整坐姿。
“还说不是骗子。”他看向她,“明明是想去避世隐居。”
她顿然愣住,惊愕地望着他。
“如此说来,我与你会有如今的境况,都赖你当初欺瞒于我。”
“……若当初我说了真话,你就会放我走吗?”
“……”
这话把他问住了。仔细一想,要是她说了真话,他恐怕更不会放过她。
望山跑死马。她要真去进山隐居,那与他真是碧落黄泉再不相见。
见他半晌不回声,她翻了一个白眼:“狗官。”
他装听不见,另起话题:“当时为什么要跟我说那样的话?”
“没为什么啊。”她抱腿坐正,双脚踩住椅沿,面朝亭中央的石桌石凳。
石桌中央有一个特别的组合花器——一只乌黑色的素胚圆盘,圆盘装满水,水中置着一个充满使用痕迹且稍显破旧的长筒竹篓。
竹篓里插放着鲜妍怒放的海棠花枝。
古朴与新鲜,乌沉与靓丽。
胭脂色的花瓣落满石桌。
幽幽几片掉在圆盘上浮动。
仿佛一刹那的永恒就此留驻。
“我想知道缘由。”谢庭钰的目光从花器挪到棠惊雨身上,“不管是什么样的荒唐理由,我都要知道。”
棠惊雨的下巴搭着膝盖,盯着落到青石砖上几片花瓣。
半晌,她才开口,语调很轻:“当时……觉得你会笑话我。”
谢庭钰:“……”
倒也没想到是如此荒唐的理由。
他十分困惑地看她,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她:“因为你在我心里,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大坏人。”
他:“*痒了欠*是不是。”
她对他的下流话已经习以为常。“你本来就是。”
“好好说话。”他上手握住她的后脖颈,大拇指指腹在她的经脉处摩挲。
细细的痒。
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挣扎着拨开他那只作恶的手,拿自己手掌搓去那股奇怪的触感,然后说:“那时我送你一块玉牌,是我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可是你的表情很难看,还一直问我到底清不清楚那两句诗是什么意思。不就是觉得我粗俗没见识吗。”
“我从来不知道你竟然是这样想的。”他吃惊地望着她,“你居然一直是这么想的?”
她:“是啊。你别忘了,你天天说我笨,让我多看书多练字多长点知识。要不是这样,我也不会费尽心思特地刻上我珍藏多年的诗句。”
他:“……”
好吧,他承认,自己当初是有那么一点问题。就一点点。
“你还好意思说那两句诗?”他伸手去掐她的脸,“你现在清楚我为什么看到那两句诗会脸色难看了?”
她扬手打掉他的手。“清楚得很。狗官。”
他直接忽视后两个字,沉默片刻,问:“你还骗我什么了?”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喜欢你,也喜欢这里。”
他也当机立断地应道:“嗯,这句是真心话。”
她震愕地转头看他,到底没继续吭声。毕竟此刻的她,也有一些些心虚。
谢庭钰很喜欢看她被自己欺负到无言以对的模样,神态尤为可爱。
“再说说,还有呢?”他抬手揉揉她的后脑勺。
她把下巴趴回膝盖顶。“没了。”
“我不信。”
“爱信不信。”
“棠惊雨,我看你现在是越来越嚣张了。”
“跟大人比起来,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谢庭钰将她抱到怀里,让她靠在臂弯处,周身气息围拢住她。
某些记忆太深刻,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他眼里的情绪变了,抬手抚摸她的脸,托起她的下颌,让她与自己对视。
“为什么发抖?”他的头慢慢伏低,与她的唇越来越近,“在烟雨阁的时候,把你*怕了是不是?”
棠惊雨抿起唇,不想回答他。
他吻住她的唇,捏着她的双颊,迫使她张嘴与自己深吻。
等他亲够了,才抬头放过她。
将她紧紧搂在怀里,轻抚她的后背,他柔声地说:“不急,再好好想想。”
话音刚落,他就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过完年后你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开心,我问你为什么,你却不说。我以为宴客会让你开心一点,谁知道——”
说起这个就来气,他扬手往她的后臀赏了一巴掌。
“现在立刻说!为什么不高兴?”他命令道。
她有些迟疑:“……一点小事而已。”
他的两只手指强而有力地抵在花口处,语气带了点阴狠:“说不说?”
她被牢牢地按在他的怀里,根本挣脱不得,被逼到眼眶都湿润起来:“等等,等等……我说……”
他暂且停下。
“你不准笑我。”
“我笑你作甚。”
“我当时就是……想要留在那个除夕夜。”她的语气有些沮丧,“不会再有这样的一个夜晚了。我好像被困在那天晚上了。听上去,是不是很肤浅愚钝?”
她靠在他的胸膛上,心脏怦怦乱跳,紧张到双手抓皱他肩臂处的衣服。
“……傻丫头。这算什么。想要留在快乐的日子里,这是人之常情。我也常常怀念金榜题名、打赢第一场仗、伏击成功、百官迎我归京等等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刻。——一点也不肤浅愚钝。反而让我觉得很开心,那天要你出门去过一个属于自己的除夕,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她久久没有出声。
“怎么不说话?”他推着她的肩膀要她坐起来。
一看,她满脸的泪。
“好端端地,哭什么?”他抬手去擦她的眼泪。
她哽咽道:“我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
或许是因为以前一直觉得就是这样的事情,原来是一个误解。
或许是因为从前那些微小的零散的不被注意到的委屈,像一颗颗蒙尘的珍珠,被重新打捞起来,细心擦洗打磨,焕发出莹亮的光彩。
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更深层次的原因。
但她不知道。
以往的难过,都有一件确定的事情或者一个能被形容的情绪。
这次没有。
缥缈的,空旷的,摸不着头脑的。
让她较之以往更为难过。
难以描述。
仿佛是在塔楼里突然踩空楼梯的摔落,也是平坦的泥地中央部分的突然塌陷。
其实这种情绪,她并不陌生。
之前在秋衡山时就有发生过,只是那一阵不过是如同花刺扎指般的隐隐作痛,与此刻的愁苦多有不同。
为什么?
你还在难过什么?
不仅是她在问自己,谢庭钰也在问她。
她不知道。
找不到答案。
谢庭钰被哄骗过几次,根本不信她的说辞,咄咄相逼下,非但没有将缘由问出来,还把她逼至情绪崩溃,骤然痛哭。
如此几回后,他也终于相信她的说辞,开始通过各种方式来旁敲侧击,试图得出她更加不开心的原因。
无一成功。
谢庭钰被弄得有些焦躁头疼,尝试着不再问她哪里不开心,而是直接忽视这个问题,与她如往常无异一般相处。
瞧着,她的状况好了一些,与他谈话的内容也变多了。
只是他清楚,问题依然存在。
这个问题不处理好,必将为以后埋下隐患。
感情不是九章算术题,套上公式算出一题就算结束,而是解答完一个疑惑后,又再此基础上延伸出一个两个或是更多的新的问题。
新的问题,又有新的解决方法。
微妙且复杂,时刻叩问着你能为此付出多少真心。
思来想去,谢庭钰去了法恩寺,找到了慧师父。
从来恣意潇洒,坦荡洒脱,甚至性情坚韧到曾经埋伏地洞七日就为取敌将首级的谢庭钰,寻了慧师父解惑时,用的说辞是:
“了慧师父,我有一位好友……”
佛祖前排排油灯澄黄莹亮。
“……所以他应该怎么做,才能让那位姑娘开心一点呢?”谢庭钰最后如是说。
了慧师父目光清亮,听完他的故事后,了然地轻笑两声。
这时殿外下起滂沱大雨。
雨声轰鸣,震耳欲聋。
谢庭钰担心自己听不清,连忙上前两步,与了慧师父肩靠肩地站着,耳朵凑前去听。
听了慧师父含笑道:“麻烦施主转告你的好友,那位姑娘之所以会情绪崩溃、哽咽难受,是因为她觉得,‘这里’,很安全。”
谢庭钰愣住,恍然大悟。
山雨下了好一阵,沉闷的风也变得清凉。
有两个小僧在长廊里喁喁细语——
“前阵子雨没下透,又闷又热,简直叫人难受。”
“就是啊。这回真是下了个痛快,现在吹来的风都是爽凉的。”
“嗳——今晚总算是能睡个舒服觉咯。”
“是啊是啊。”
第30章
入夏以来接连下雨, 今日是难得的好天气。
日耀光暖,叶漏碎影,一派清明之景。
谢府,观微山斋。
棠惊雨坐在檐下饮酒。
山斋前的梧桐树绿荫浓浓, 一株株翠如碧玉。
谢庭钰寻过来的时候, 瞧着眼前的景致, 都有些佩服她——真会找地方,连他也跟着沾光。
他挨着她坐到条凳上。
耳畔传来时起时伏的啜泣声,很快——
“你把我毁了。”
棠惊雨苦思良久, 终于为此番愁绪找到一个缘由。
她花了很多年才砍断的爱恨嗔痴、情仇悲苦, 近日来接连复生,呈现雨后春笋般的疯长之势,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如果不是他,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谢庭钰靠在梁柱上, 完全看透她那般自得, 甚至希望她哭得更凶些, 好将过往的恩怨愁苦通通哭个干净。
他不紧不慢地回答:“我毁你什么了?毁了你去深山老林当草木精怪的心愿是吗。”
她:“……是隐居!”
他:“你知道自己用来消愁的酒, 一壶值多少钱吗?”
她:“我的难过, 价值千金。”
他笑道:“唔——以前你总爱待在拢翠馆, 但现在去的地方越来越多。以前不爱理人,现在越来越喜欢同我斗嘴。甚好。”
这话教她摸不着头脑,胡乱擦去脸上的泪痕, 回头看他, 说:“你在说什么?”
他双手抱臂地倚靠着身后的梁柱, 瞧着眼前充满困惑的人,顿时明白她前些日子为什么要故意隐瞒缘由不解释清楚。
原来是这种感觉。
——很爽。
“过来。”
他将她从条凳拉起来,与自己胸膛贴胸膛地抱到怀里。
她跨坐在他的腿间, 双手揽住他的肩颈,头靠着他的右肩。他身上氤氲着她特制的雪松沉香的清雅香味。
二人之间相似的熏香交融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被他拥抱着,安定的感觉似一阵缥缈朦胧的林间雾气,轻轻笼罩在她的四周。
她有点痴迷这种感觉。
半晌,听他说:“你才把我毁了。”
她立刻回嘴:“你那叫恶有恶报。”
他并不生气,低低笑出声,胸腔轻震,语调轻柔:“那你就是善有善报。”
她:“嗯。我跟你都是‘佛祖开眼’。”
他笑得更大声。
梦游呓语般的对话,不顾前言,不搭后语,没有逻辑,没有负担。
轻松的无聊话。
又过了一阵,他轻抚着她的后背,问:“现在,心情有好一点吗?”
她沉默几息,才答道:“微乎其微的一点吧。”
“小骗子。”他搂紧怀里的人,刻意引导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为什么?”
他:“因为你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就是我。”
她:“……”
尽管她不想承认,但从某种角度来说,确实如此。
他继续强调:“你只有在我身边,才会开心。”
她:“才不是。我在秋衡山的时候更开心。”
他:“那你说说差哪儿了?”
他十分肯定她说不出个所以然。
她的的确确说不出,但也不十分认同他的诡辩,于是说:“总之就是在秋衡山的时候更好。”
他:“在我身边更好。”
“不是。”
“就是。”
“不是。”
“就是。”
“……”
棠惊雨不想理他。
手臂从他的肩颈处滑落,抱住他的腰,闭上双眼,舒适地靠在他的肩臂处,深吸一口雪松沉香的香气,再缓缓吐息,好似近日之烦忧就此消散。
耳边是风抚枝叶的嗦嗦轻响。恰是:
初夏临山斋,晴日照梧桐。
廊下浓荫处,鸳鸯心相拥。
轻言碎语间,烦愁片刻空。
耳目全不顾,唯闻沉松香。
烟雨阁那夜剖白后,棠惊雨就重新搬回岱泽楼住着。莲生身上的毒自然也跟着解了。
此夜月明星稀,卧室里的一番云雨结束。
收拾干净后合衣入被,棠惊雨抱着药枕,昏昏欲睡,模糊中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掀被上床,如同野兽一样瞬时侵占半张床的位置。
她抬脚抵在谢庭钰的大腿上,阻止他继续靠近自己,拖着懒音问道:“你为什么要睡在这里?”
虽说在烟雨阁的时候二人就夜间睡在一起,但是那时误会横搁,她并未在意。
之后搬回岱泽楼,她连夜被*到昏过去,睡醒后又忘了问。
今夜大约是明日他要上早朝的原因,她得以残存一点清醒。
谢庭钰伸手将她的脚握进掌心。“这是我的府邸,我想睡哪儿就睡哪儿。”
脚心被他摸得有点痒,她想抽回来,可惜又困又没力气,挣了几下就随他去了。
“可是你之前,都不会跟我睡在一起。”
话音落下不久,她就睡着了,没有听到他之后回了什么话。
其实他什么话都没说。
他只是沉默着将她的两只脚放好,抽出她爱不释手的药枕扔掉一旁,然后等她下意识地摸索过来,将他当做药枕一样手脚齐用地攀在他身上睡觉。
他十分迷恋这种被她依赖的感觉。
她说他毁了她,她何尝不是将他毁个彻底。
这几日,他一直在想应该与她确定何种关系合适。
过于低贱的关系,不是在侮辱她,而是在羞辱他自己。
是妻是妾,他没个定论。
一直停滞不前,就永远找不到答案,因此,他决定带着疑问前进。
他暗自做了一个规划,一步步打破自我心中的世俗桎梏。
或许到那时,他就知道答案了。
休沐那日,谢庭钰强行将棠惊雨塞进马车车厢里,说要带她去玉京城内逛逛。
马车咕噜噜转到了宣义坊的珍艺馆。
见了马车,伙计连忙去禀报琼影:“掌柜的,郎君来啦——”
恰巧今日莹素也在,二人连忙起身,快速整理一下身上的衣裙与头钗,快步迎到马车前。
身穿宝相暗纹霜色缺胯袍的郎君英姿飒爽地跳下马车。
琼影、莹素:“见过郎君。”
谢庭钰利落地朝她二人点头示意,接着转身对垂下来的锦帘道:“下来。”
琼影与莹素探头去看。
车厢里没动静。
棠惊雨不想下去。
上回是无人知晓的“花小姐”,大隐隐于市,她可以在玉京城里自由穿梭,不必承受任何责任与负担。
这回却要以“谢庭钰身边的女人”的身份亮相,光天白日,会有多少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会有多少疑问在她身后响起。
不要被人注意到,否则会有厄运发生——她一直是按这种行为准则生存的。
谢庭钰在外面倒数——
“三。”
她只好硬着头皮撩开车帘,硬着头皮走出车厢。
他在路上威胁过她,如果不下马车,他就敲锣打鼓让路过的每一个人请她下来。
恶毒!
她在心里咒骂道。
无视众人,谢庭钰直接将她抱下来。
姿态亲昵,教琼影与莹素面面相觑。
到底是心思活络之人,琼影飞快恢复神色,刻意忽略东家身边的姑娘,眉开眼笑地上前问道:“郎君今日为何有空来?”
谢庭钰:“来挑两件首饰。”
琼影:“正巧做了一批黄金首饰,郎君先看看?”
谢庭钰:“嗯。”
棠惊雨只觉四周的每一束目光都黏在自己的身上。
她像无端被浪抛上岸的游鱼,在原地艰难地呼吸着。
见谢庭钰要随红裙女子往前走,她根本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就快步上前,两只手紧紧攥住他的一只左手。
谢庭钰停下,回头 去看手臂后方低着头缩成鹌鹑模样的棠惊雨,又垂眸看向她那两只惴惴不安的手。
同样在看的,还有琼影和莹素。
东家当然不是第一次带女子来店里耍玩,身份都是个顶个的尊贵,模样气质也是个顶个的好。
只是这一次,这位女子约摸不是什么名门贵女——身边没有随从护卫,还是与男子孤身同乘一辆马车,谁家闺阁小姐都不会这样。
见过东家与世家小姐们有分寸地言笑晏晏,没见过他如此直白地在大街上将女子从马车上抱下来。
见过姑娘们含羞带笑看东家的眼神,没见过有哪位女子敢如此胆大地握住他的手,紧挨在他的身上。
琼影与莹素互看一眼,心中惊骇万分。
更吃惊的地方还在后头,她们瞧着东家眉眼带笑地抬手拧了一下那女子的脸颊,还听他说:“窝里横。”
说完,二人又见他反手握住对方的手。
个中关系不言而喻。
他的一系列举动,让棠惊雨稍稍得到喘息。
珍艺馆的东家就是谢庭钰这件事情,知道的人不多,故而一众人从后门一路行至馆里的厢房。
开门做生意,都要牢记“不该问的不问”。
没人问棠惊雨任何事情,但人人都将目光缠在她的身上。
黄金首饰呈上来的时候,一掀红绸布,金光璀璨。
谢庭钰让她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她只想快快掠过这个地方,随手拿起一支掐丝梅花金簪,说:“就这个吧。”
“既然不好好选,那就让馆里的师父们,”他笑吟吟地看向棠惊雨,“一个,一个,轮番给你好好介绍一下。”
棠惊雨目光惊愕,一想到接下来的画面就头皮发麻。
这个恶毒的男人!
她在心里咬牙切齿地痛骂。
他不紧不慢地倒数:“三。二。一……”
“岫玉。”她抢先道,垂眸盯着裙摆上影影绰绰的绣金梅花暗纹,“看看岫玉的。”
不等谢庭钰出声,琼影立即招手,吩咐手下的人将馆里用岫玉做成的首饰悉数端上来。
谢庭钰先是看了一眼一直抓着自己左手的纤手,然后温声笑道:“噢——原来你喜欢岫玉。”
“我记住了。”他补充道。
一瞬间,岸边的游鱼被涨潮的浪带回大海。
她活了过来。
圆桌上摆满精巧温润的岫玉首饰,一行人站到隔间外的六面曲屏后听候吩咐。
琼影终于忍不住好奇,低声去问一旁的章平洲:“这是谁家的小姐?”
莹素探耳去听。
章平洲:“不是谁家的小姐。是府里的姑娘。”
琼影讶然:“府里的姑娘?怎的从未见过?”
章平洲:“这会儿不就见到了?”
隔间里。
棠惊雨认真挑了一件灵动精巧的岫玉腰链。
“只要这个?”
“嗯。”
“好眼光。正巧搭你这身绿裙。——起来,我给你戴上。”
棠惊雨以为,扣上岫玉腰链的方式无非两种:一种是他走到她的身后,捻起腰链两端扣上;另一种是他先将腰链围住她的腰,在她的面前捻起腰链两端扣上。
无论哪一种,二人之间没有直接接触,仅靠一根细细的金链维持联系。
他哪一种都没有选。
而是直接捻起腰链两端,以一个搂抱的姿势,将她整个人揽在怀里。
下巴搭住她的肩膀,垂眸去看手上的腰链如何相扣。
他故意磨磨蹭蹭,一个简单的搭扣半晌没扣好。
刚才为了方便他系腰链,她的两只手都举了起来,这下正好放在他的肩膀上。
缠绵悱恻,含羞贴耳谓情浓。
这里不是谢府,屏风后还有不少人候着。
她莫名紧张,声音颤颤悠悠:“好了吗——要不我自己来吧。”
“姑娘家的东西就是细致。”他在她耳边轻声地笑,“再等等,就快扣好了。”
四周又静了下来。
好似只是一息而已,又好似已经一盏茶过去了。
她对时间的流逝失去了判断。
在他故意制造的“围困”里,心绪如潮浪起伏。
她闻着他身上的松沉香,没话找话:“你好香啊。”
他顿时笑出声:“女流氓。”
她:“……”
*
目送谢府的马车离开,莹素有一种解脱式的怅然。
她与琼影道:“我一直对郎君抱有幻想。觉得他对那些小姐们的关照,只是一种暧昧的友好。直到今天——原来他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是这样的。”
琼影随之叹然:“这会儿,终于是想通了?”
莹素:“嗯。一段情思随风去,今后只管自逍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