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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色烧骨 琉西西 23523 字 8个月前

第31章

那日谢庭钰领着棠惊雨去了自家的酒楼铺子逛了一圈。

消息传的很快, 他手下的人基本都知道府里多了一位貌若天仙且气质出尘的姑娘。

酒楼铺子一旦进了什么好东西,底下的掌柜的都先往谢府送过去,就盼着那位姑娘垂青。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那晚回府后, 棠惊雨抱着药枕躺在黄花梨木大榻上, 回想白日一遭, 犹如劫后余生般长叹一口气。

她说:“大人,我看不懂你。”

榻边摆着一张春凳,凳面搁着黑白棋盘。

谢庭钰坐在春凳前, 刚下一枚黑子, 听了她的话,抬头看她,故意说:“近来棋艺生疏了是不是?让你多看看棋谱你不看。”

棠惊雨恼怒地砸了一枚白子,一下吃掉他三颗黑子, 以证明自己棋艺进步。

他:“唔——好棋。”

她:“你为什么总是说话不算数?”

他:“我有吗。”

她:“你说过不想让人知道我跟你的关系, 今天却带着我招摇过市, 为什么?”

他:“哦——我跟你什么关系?”

她:“就……可以随时断开的关系。”

他:“我是不是同你强调过很多回——你, 棠惊雨, 这辈子都只能在我的身边, 好好待着。”

她:“你能保证喜欢我一辈子吗?”

他:“当然。”

她:“嗯。”

她抬手落下一枚白子。

棋盘上的对弈在来来回回的交谈中已经进入厮杀阶段,任何的掉以轻心,都将令手中的棋子全盘皆输。

谢庭钰在深思熟虑后落下一枚黑子, 忽然想到什么, 抬眸看她, 问:“你是不是又拿我喜欢你跟你喜欢雪松一样类比?”

棠惊雨:“本就如此。”

“白痴。”他被气得够呛。

她从来不信什么“一辈子”、“一生一世”、“长久永远”的承诺。

人心瞬息万变。

保持一定的疏离与迟钝,当变化发生时,才不会锥心刺骨。

他越想越不对, 抓住她的手腕:“如此愚钝。日后你我有了孩子,你也能冷情冷意地抛下孩子离开,去深山老林里隐居度日?”

彼时烛火影沉沉,虫鸣声细细。

“大人莫不是忘了?”她侧头看向他的眼睛,“王大夫才诊断过,我无法生育。你总要娶妻生子,拥有自己的家庭。”

“不好怀上而已。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他伸手捂住她的肚子,安抚似的揉一揉,“先把身体养好。该有的会有的。”

他亲缘浅薄,自然希望拥有两至三个孩子,等日后垂垂老矣,还能享天伦之乐。

只是这会儿,他莫名有点排斥“娶妻生子”这个话题。

咀嚼她方才的话,仍然觉得她还是可能随时离开谢府,遁入幽林自在逍遥。

他越想越不高兴,抓起她的左手就往虎口处咬。

她躲得快,急忙将两只手藏进袖口。

他:“拿出来。”

她:“不要。”

他:“不拿就吃你的*。你自己选一个。”

她夹紧双腿,而后颤抖着将左手送出去。

视死如归的表情。

他看着心情大好,拿起她的左手往掌心处连亲几口。

棋盘继续厮杀。

谢庭钰跟她说起两日后同他一齐与一位同僚聚餐。

棠惊雨支起手肘,在榻上半起身细看棋盘的黑白布局,捻着白子沉思片刻后,才慎重地落下白子。

她重新躺回去,盯着交错的房梁。“我不明白你的意图。”

他稍稍出神。“我也不明白。”

她:“哦?原来这世上还有无所不能的谢大人所不知道的答案?好生稀奇。”

他没好气地笑了一声。“少来挖苦我。”

一个不留心,黑子落在不那么好的位置上。

他顿然一愣。

她见了,急忙坐起身,抬起他的手腕:“落子无悔!”

他懊恼地“啧”了一声,看着白子在棋盘上所向披靡,再看面前的清水芙蓉,恨声道:“红颜祸水。”

她慢慢悠悠地将吃掉的黑子一颗,一颗捻到棋盅里,闻言冷斥道:“呸。分明是你道心不稳。”

棋差一招,不多时,黑子满盘皆输。

棠惊雨心情畅快地倒回榻上躺好,又扯回先前的话题:“我不要出去。要承受很多关注的目光和非议。我不要。”

谢庭钰一边收拾棋盘,一边说:“除夕那晚前来搭讪的,看你的人不是更多?怎么现在又怕起来了?”

她:“那时的身份与现在的哪能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他不以为然,收好最后一颗棋子,起身往盆架走去,“你若真是怕,像今天这样往我的怀里躲便是。”

他拿起角皂放在手掌间搓洗,回想起白日之景,不禁笑道:“像个小孩子一样。”

那一点若有似无的思绪骤然梗在心里。

她从榻上坐起来,直觉认为她的忧虑与他所认知的忧虑不同,只是具体不同在什么地方,她一时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端着一块干净的湿布帕走到她面前,替她擦干净两只手。

她还是觉得忐忑:“一定要去吗?”

他:“嗯。”

他将用过的湿布帕往案几上的木盘一扔,弯腰将人抱起来,抬步就往卧室走去。

“嗳——我的枕头。”她着急地拍拍他的肩膀,“我要去拿我的枕头。”

他非但不停,反而走得更快了。

他要不断地用言行举止让她明白一个事实:只有我,才是你的救命良药。

隔日,入夜时分,清风馆。

陆佑丰站在门口朝刚下马车的二人招手。

他们来之前刚下过一阵雨,空气潮潮的,带着一些夜里的冷意。

谢庭钰抬手同陆佑丰打招呼,回头看了棠惊雨一眼:“走吧。”

他成心走快两步,与她拉开一些距离。

她急忙小跑两步,双手抓住他的左臂不放开。

他如愿以偿,放慢脚步与她齐步往馆门口走去。

三人汇合。陆佑丰招呼小二过来,将馆里的木牌递予对方,小二忙请客人们随他往里走。

陆佑丰留的是靠窗的雅座,还有两片靛青色染花布帘挡着,隔住大堂人来人往的喧哗。

半开的支摘窗送来徐徐凉风。

往窗外一看,只见此来彼去的行人双脚,和引入雅座里的煌煌灯火。

雅座里只有三个人。

“在下陆佑丰。”陆佑丰将自己的腰牌递过去,“惊雨姑娘,近来可好?”

棠惊雨双手接过腰牌。她对陆佑丰有印象,朝他微笑点头,说:“很好。谢谢关心。”

她就着烛火去看腰牌上的名字。

陆佑丰:“记好了?”

她点头,双手将腰牌递过去。

陆佑丰伸手接过,又笑着问她:“这家的紫苏酸梅饮和凉水荔枝膏都是招牌,惊雨姑娘,你要吃哪一个?”

谢庭钰见她拧眉纠结,便放下茶杯笑道:“都要吧。”

陆佑丰:“晚上吃这么多凉饮,身体能行吗?”

谢庭钰:“各尝一点就好。”

陆佑丰便招呼小二过来,又点了几样店里的招牌菜。

小二离开后,谢庭钰凝眉看陆佑丰。

同僚难得一扫在大理寺时的冷肃与风尘仆仆,褪去官服后身穿茶橘色团花绣纹双翻领窄袖圆领袍,整个人看上去神采奕奕,风流逸秀。

与棠惊雨谈笑间,那是温和得体,言辞亲善,与往常行事迥然不同。

谢庭钰的语气略带不满:“我说你平日里也不这样,今日是撞邪了?”

陆佑丰恼怒地白了他一眼,怪里怪气地说:“呵——也不知道是谁,对我三令五申,要是今晚这顿饭让他的姑娘有半点不高兴,可要我好看呢。”

见客的顺序,谢庭钰是专门规划过的。

第一个之所以是陆佑丰,因为棠惊雨与他见过两三回,较为熟悉。

之后是柳世宗,再然后是姜子良,最后才是排场最大、地位最高的三皇子赵英祯。

玉京郊外,抚月山庄。

是日天朗气清。

赵英祯已经娶了正妃。

王妃事先了解棠惊雨喜欢插花,邀她与侧妃、良娣三人,到山野之中寻花剪枝,稍后回到露台处插瓶。

此地辽阔广袤,若不是能隐约瞧见堆砌的围墙,与秋衡山一般无异。

棠惊雨的心情还算畅快,眉眼唇角处都挂着浅淡的笑意。

她插瓶向来讲究一个山野逸趣,与宫廷之间的优雅繁荣不同,因此很容易凸显出别样的活力与灵动。

王妃等三人对她大加赞扬,并追问个中秘诀。

她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便顺口说:“瓶中花枝不同的布局和插法可以寓意万物,例如纵向的为瀑布,横向的为溪流,后高的为山峦,前低的为平原。

“此外,花枝的不同状态,也可寓意不同的时间,就像枯萎的代表过去,盛放的示意当下,含苞待放的昭示着未来。

“如此,山川河流、古来今往皆可在一瓶花中次第呈现。”

棠惊雨这一番话实在新奇,再傲气的人听了,都得情不自禁地点头惊叹。

这个露台分为上露台与下露台,四位女子从山野中取材插瓶,便就近在下露台耍玩,谢庭钰与赵英祯则在上露台饮酒作乐。

方才棠惊雨的话顺着清和的山风悉数送入二人的耳中。

赵英祯正要说些什么,余光瞧见好友那望向下露台的痴迷神情,话锋一转:“庭钰,你现在笑得跟个傻子一样。”

谢庭钰倒不介意,说:“聪明太久,傻个一时半刻也不算什么。”

赵英祯:“真是痴了。——方才的话,是你教的?”

谢庭钰摇头:“这方面,她才是老师。”

赵英祯笑道:“你算是没救了。”

下露台正在打叶子戏,上露台的二位商量着去山林中纵马打猎。

赵英祯与七皇子如今在朝中争夺太子之位,两边的势力都旗鼓相当,赵英祯更得民心,七皇子身后的权势更大,就看谁先在这场争夺中出差错。

王妃与赵英祯属于联姻关系,她背后的家族不遗余力地支持赵英祯,因此她知道丈夫与谢大人之间的关系,在那二人面前,自然要做做样子对棠惊雨友善。

待那二人策马山野时,王妃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王妃与赵英祯的感情一般,成亲半年还未有孕,而侧妃与良娣皆是他心仪之选,感情甚笃,其中侧妃已育一子,良娣也有一女。

侧妃与良娣入宫的时间比王妃早,她二人感情不错,且都对傲睨自若的王妃不大喜欢,时不时就联合起来教王妃膈应生闷气。

王妃难得找到机会,抿起一张笑脸,用温和的语气对棠惊雨说:“今日与妹妹相处得甚是开心。若是妹妹与谢大人不是这种不上不下的关系,而是堂堂正正的谢夫人……说不定,我们日后相处的会更开心呢。”

她说“堂堂正正”四个字的时候,目光朝侧妃与良娣各看一眼。

侧妃扔下一张戏牌,也温柔地笑道:“棠妹妹不如听我一句劝,早日生下一个儿子才是正经事儿。就算日后谢大人另娶他人作妻,有儿子在身边,他这心里啊,总会有你的位置的。”

良娣适时传来一声笑声。

侧妃:“央央,你笑什么呢?”

良娣:“我抓了一张好牌儿——”

侧妃:“可别得意的太早,以免一手好牌打烂。”

良娣:“二姐姐放心吧,我小心着呢。”

再看王妃,一张笑脸快要挂不住了。

三个女人一台戏,棠惊雨作为戏台边的小角色,赔笑着一同演戏——点头,说着些“嗯”、“知道的”、“您说的是”之类的无关紧要的话。

除了柳世宗,其余的人都不清楚棠惊雨的出身,只大概了解她是谢庭钰在返京途中遇见的一个孤女。

侧妃与良娣皆出身官宦之家,对于棠惊雨这样“无门无户的乡野丫头”不大放在心上,说话时,并不考虑她的情绪,只想着如何借她来令王妃不高兴。

一台戏唱得要多热闹有多热闹。

棠惊雨觉得十分没劲,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远方的山林,正是:

与人相处久,更觉草木香。

人情似乱麻,幽林慰人心。

深林中隐约可见两匹高大威武的骏马驰骋,马上郎君英姿勃发。

棠惊雨暗自叹息。

——原本我也有天高海阔的自由。

黄昏时分,谢庭钰与赵英祯打猎回来。

四位女子起身相迎。

谢庭钰扫了一眼方桌上的银钱,说:“五百两,你输了个精光?”

“嗯!”棠惊雨坦坦荡荡地点头。

“你还很得意是不是?”谢庭钰抬手拧了一下她的脸,“真笨。”

侧妃笑着接话:“还是姐姐厉害,一下就赢了我们三家。今晚回去,我要跟央央再好好练练叶子戏。”

“我才不跟二姐姐练。你跟我一样笨。”良娣神态调皮地跳到赵英祯的身边,拉住他的左手撒娇,“我要殿下教我。”

赵英祯抬手轻轻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说:“不教。”

王妃强撑着笑容,说:“既然两位妹妹都觉得我厉害,不如明日来我屋里,让我好好教教你们。”

“那真是太好了。”侧妃姿态亲昵地搂住王妃。

棠惊雨在醉花楼待了许多年,争风吃醋的戏码没看过一千回也看过八百回了。她略微同情王妃,对方显然不是另外两位的对手。

回到谢府时,夕阳已经落下大半。

待用上晚膳时,已是入夜时分。

桌上的荤菜都是谢庭钰今日打猎得来的。

棠惊雨捧着手里的一碗笋干野山鸡汤,低头喝了一口。

谢庭钰满眼期待地问她:“味道怎么样?”

她放松过头,不小心将内心想法不加修饰地一句道出——

“是自由死掉的味道。”

谢庭钰的脸色顿时变得阴沉,生气地反手“啪”一声将竹筷砸到桌面上。

她立即收回舒展的姿态,抬眸小心翼翼地问:“我说错话了?”

他的目光似一条森然巨蛇,几乎要将她一口嚼烂。

她缓缓垂眸,又喝了一口鸡汤,说:“味浓色香口感柔润,比起寻常的家养鸡,味道更加鲜甜可口。”

他冷哼一声。“看来你很喜欢自由死掉的味道。”

之后几日,餐桌上必然会出现一到两道山珍野味,谢庭钰还要逼着棠惊雨全部吃完。

最后是王留青把脉时说,她现在的身体不能吃太多野味荤腥,谢庭钰这才罢休。

一转眼,就到了四月八日的“浴佛节”。

这日是释迦摩尼的诞辰日,玉京的十大禅院都在举行浴佛斋会。

谢庭钰、柳世宗、姜子良和赵英祯都携上亲眷一道去了灵谷寺。

今日的灵谷寺是人头躜动,香火鼎盛,各种鲜花香气汇聚交融。

香客实在太多,谢庭钰搂着棠惊雨,将她护在身边免受人潮拥挤。

二人一步步往前,来到鲜花围绕的佛池前,各伸一只手共同拿起一把长柄青铜小斗,舀起佛池的净水,恭敬且喜悦地将斗中净水浇灌至一尺高的释迦摩尼金像,此举便是“浴佛”。

之后二人继续往前,路过一条两旁各有五位沙弥扬手撒花的花道,接受佛祖的祝福。

据闻灵谷寺这一上午,光是这一条短短的花道,就要用去上吨的鲜花花瓣。

过了花道,再去铺着黄绸的大桌前接一碗煎香药糖水——这是“浴佛水”,喝之清净自身烦忧。

二人喝了“浴佛水”,再去许愿树下许愿。

棠惊雨取了一枚木牌,写下“岁岁平安”,落款自己的名字。

谢庭钰站在她身后,下巴搭着她的头顶,四周全是人,他懒得再去取一枚木牌,对她说:“把我的名字一道写上吧。”

棠惊雨突然愣住,慌张到咬住下唇不敢吭声。

见她不落笔,谢庭钰立刻有一个十分不好的想法,沉声问道:“你是不是把我的名字忘了?”

棠惊雨:“没有。我知道你叫‘谢庭钰’和‘谢玄之’。”

其实她是靠这些日子别人如何叫他,猜出来的。

谢庭钰冷着一张脸,咬牙切齿地说:“好哇——那你倒是下笔写啊。”

棠惊雨提着笔,冷汗直冒。

哈哈——

写什么写。

莫说忘了名字——

就连他这个姓是“谢”还是“解”——

她都忘得一干二净。

第32章

从法恩寺回来那天, 贾文萱就要贾文菡去探查棠惊雨的踪迹。

贾文菡的人一直查不到什么线索。

被妹妹烦得不行,贾文菡捂着耳朵在院里走来绕去:“嗐呀,你别小瞧他那谢府,简直比大理寺还要铜墙铁壁, 根本摸不进去。”

贾文萱:“我不管嘛。”

贾文菡:“你自己去问他。”

这段时间, 贾文萱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出现在谢庭钰的面前, 试探他对那位“女客人”究竟是何种态度。

直到浴佛节——

贾文萱稍慢一步,没能赶到“浴佛”前“巧遇”他们。

“浴佛仪式”一年一度,贾文萱实在不能错过, 且天子提倡“与民共乐”, 连三皇子一行人都得老老实实地排队,一步一步前往佛池,她就更不能摆架子插队了。

故此,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二人情浓蜜意地往前走。

好不容易捱到喝完“浴佛水”, 转头一看宋元仪还在和黎堂真慢吞吞地喝糖水, 互相在猜今年用以煎熬的香料与往年是否一样。

有共同敌人时,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我说宋小姐, ”贾文萱走上前, “你还有心情在这里慢吞吞喝糖水?——除夕那晚的‘花小姐’, 你还记得吧?”

黎堂真脸色骤变。

宋元仪奇怪地看向贾文萱:“自然记得。你因为输给她,险些哭了呢。如何?你终于找到人家了?”

贾文萱没好气地白她一眼。“那可不是什么‘花小姐’,是谢庭钰养在府里的女人。”

“你少在这里胡说。”宋元仪压根不信。

贾文萱顿时有一种畅快的感觉, 她笑吟吟地看向黎堂真:“堂真, 你怎么没跟人家说实话呀?该不会想为你老大遮掩吧?可惜咯, 这些日子,谢庭钰可是带着她见了不少人呢。今日还来了灵谷寺——喏,他二人就在前面。”

宋元仪看着神情不对劲的黎堂真, 心中的石头立刻悬了起来:“堂真,她说的都是真的?”

黎堂真支支吾吾:“元仪,我,我——”

贾文萱快乐地拍拍宋元仪的肩膀,说:“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我问过谢庭钰了,他说那女人只是府里的客人。也就是说——”

贾文萱点到为止,往前走了一步后,又退回来,说:“我在前面等你哟——”

宋元仪眼眶浮泪,恼怒地瞪了黎堂真一眼,骂道:“混蛋!”

“元仪——”

黎堂真将手中所剩无几的两碗香药糖水飞快喝完,放好瓷碗后,连忙跟上扭头就走的宋元仪。

宋元仪走到一个稍微僻静的地方,用丝帕沾去眼角即将落下的泪。

她的父母早亡,没人替她主持婚事。前些日子唐姨娘有意撮合她与表哥,她表面礼貌迎合,实则苦恼得要命。

她根本看不上那个庸俗普通的表哥,更清楚唐姨娘就是贪图她那份厚实的嫁妆和“才女”名气,好日后替表哥打理家宅和教导他读书。

府里的几位姐妹素来不大喜欢她,明里暗里地排挤她,她既不能与她们红脸,又不知道该同谁倾诉,常常躲在屋里掉眼泪。

好不容易遇上谢庭钰这么个如意郎君,就盼着能与他成就姻缘,好从定国公府搬出去。

今日“浴佛节”,宋元仪原是来求姻缘的。

哪知——

上苍素来不遂人愿。

“元仪,对不起,我,我只是——”黎堂真颓唐地站在宋元仪身后。

“我知道。你不用道歉。”宋元仪深吸一口气,已经收拾好心情,“我们也去瞧瞧。”

追上贾文萱一行人,他们一道来到谢庭钰的面前。

未料谢庭钰的脸色十分难看,而他旁边的姑娘谨小慎微地扯着他的衣角跟在身后。

贾文萱一猜就是棠惊雨惹他不高兴了,心里十分乐意瞧见这样的场面,故意看不见棠惊雨似的,笑意嫣然地朝谢庭钰打招呼。

谢庭钰抬头一望,登时换了一张温和的笑脸,与前来的几人问好。

贾文萱指着不远处的摊档,说要去套圈赢物。

谢庭钰点头说“好”。

贾文萱随手指着一个物件,要谢庭钰为自己套中。

谢庭钰接过彩圈,转头问宋元仪:“宋小姐呢?想要哪一个?”

宋元仪便也挑了一件。

本是乐趣,一下套中就没意思了,故此谢庭钰好几回都是控制力道,令投掷出去的彩圈险些套中物件,而后听左右两旁的两位小姐惊呼——叹息——说“真是可惜了”。

他玩得倒是高兴。

棠惊雨被晾在一旁。

莲生与霜夜依旧跟在她的身后。

莲生虽然不清楚他二人在闹什么矛盾,但她掏出铜板,高声让小摊老板给够二十个彩圈。

她将彩圈都穿进手臂,递过一个给棠惊雨:“我想要最边上的活节木雕蛇,姑娘帮帮我吧。”

棠惊雨接过彩圈,对准活节木雕蛇后便投掷出去。

周边的欢声笑语随风掠过耳畔。

黎堂真看了眼热闹的一处,又看了眼冷清的一处,情不自禁地摇头叹息。

他依然崇敬谢庭钰,但在感情一事上,他却十分不认同老大的行为。

他看了看拿到谢庭钰为她投中的青铜镂空挂铃而高兴的宋元仪,兀自长叹,余光瞥见一个卖精巧杂物的推车货郎,便转头往货郎处寻去了。

他买回几条香药手串,白檀香的给自己,鹅梨香的给宋元仪,冷梅香的给贾文萱,芙蓉香的给谢庭钰,还有——

“还有一条芙蓉香的手串,就给棠姑娘吧。”黎堂真将两条香味一样的手串一同递给谢庭钰。

谢庭钰满脸欣慰地拍拍黎堂真的手臂:“有心了,我替她谢谢你。”

黎堂真:“嗐呀——客气啥。”

谢庭钰:“手串你是在哪里买的?”

黎堂真给他指了一个方向:“就是那边那个穿绿衣的货郎。”

“嗯。”谢庭钰将两条芙蓉香手串都戴进左手,把手里剩余的彩圈悉数递给黎堂真,“你替二位小姐套圈,我再去买一条惊雨喜欢的香。”

贾文萱一下气得嘟起嘴来,转身就去找棠惊雨。

黎堂真不管贾文萱,笑着问宋元仪要哪个。

宋元仪看了一眼贾文萱,随后给他指了一个物件。

再说棠惊雨,她有些心神不宁,二十个彩圈掷下去,就是扔不中那条活节木雕蛇。

若是平时,她必定一举得中。

她有些沮丧。

虽说谢庭钰生气情有可原,可她本来就没有非要留在谢府,更没有非他不可。

她本就在他的威逼利诱下走上了一条未曾想过的道路。

如今不过是一不小心决不是故意地忘了他的名字如何写而已。

他一个大男人,有必要这么生气吗。

无措。无奈。无言。

莲生又跟老板要了二十个彩圈。

棠惊雨深呼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第五个彩圈终于套中。

三个人小范围地欢呼两声。

莲生小心收好那条活节木雕蛇,抬起挂满彩圈的手臂转头跟霜夜说:“霜夜,我们这儿还剩下不少彩圈呢,你要哪个?让姑娘帮你套吧。”

霜夜收到莲生的眼神示意,马上指向一柄精致的匕首:“有劳姑娘了。”

很快,棠惊雨又掷中匕首。

下意识抬头寻谢庭钰,她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起,人群中早没了他的身影。

她的笑容渐渐沉了下来,忽然有种自己一回头,身边的热闹顷刻间消失的孤独感席卷而来。

贾文萱走过来的时候,看见她四下寻人,问:“你在找谢庭钰?”

棠惊雨点了下头:“他去哪儿了?”

贾文萱耸耸肩,故意用懒散的语气说:“他先走了。说你惹他生气,他不想要你了。”

棠惊雨愣了一下。

“上回我特地问过他,你是他什么人,你知道他是如何说的吗?他说——”贾文萱上前一步,笑意加深,“你不过是府里的一个客人。”

贾文萱假模假样地叹息一声,“好心”劝她:“你说你也是的。明明自己这么尴尬的身份,又好不容易抱上一条大腿,怎么就不会好好讨郎君欢心呢?”

棠惊雨疲于应付因“人”产生的微妙恶意,于是从善如流:“小姐说的是。”

贾文萱犹如一拳打在棉花上,气不打一处来,话语间更为犀利:“我希望你可以摆正自己的位置,别做些‘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

棠惊雨:“嗯。”

她越是不接招,贾文萱就越生气,用词也越来越过分,什么“云泥之别”、“痴心妄想”的词都端上来了,她也只是“嗯”、“好的”,敷衍应付。

棠惊雨的心神早飘向九霄云外,压根没细听对方在说些什么。

谢庭钰突然的离开,确实令她感到些许惶恐。

多年来,她没有在意过任何一个人的出现或消失,也不关心什么人与人之间的爱恨嗔痴、情仇悲苦。

直到刚刚——

她下意识地找他,渴望见到他。

这种陌生且汹涌的情感,教她感到奇妙且恐惧。

棠惊雨与贾文萱的交谈,在不远处的宋元仪看来,仿佛瞧见自己在府里被几位姐妹合伙挖苦的场景。

她于心不忍,走过来对贾文萱说:“贾小姐,你如此欺负她,就不担心待会儿谢大哥回来同你生气?”

贾文萱怒道:“宋元仪,你在我面前装什么好人。”

黎堂真:“文萱,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贾文萱:“我这么说话怎么了?你怎么老向着宋元仪?”

忽然一道爽朗的男声响起——

“哎呀,我还以为看错了呢,原来真是你们啊!”

贾文萱等人闻声回头一看,是梁昌瑜、冯孝康跟杨世光三人。

梁昌瑜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劲,正要问怎么一回事,忽然被冷落在一旁的棠惊雨醉倒。

他目光发亮,直勾勾地盯着棠惊雨:“呀——这位小姐,好生眼熟啊。”

贾文萱立刻接话:“世子再仔细瞧瞧,是不是跟除夕那晚的‘花小姐’一模一样?”

梁昌瑜定睛细看:“还真是!”

梁昌瑜色心燃起,笑眯眯地往棠惊雨走去。“‘花小姐’,我找你找的好苦啊——那晚要不是谢庭钰——”

他说到“谢庭钰”这个名字的时候,还特地抬头四处看了看,发现没有谢庭钰的身影才放心继续骂道:“——这个坏人姻缘的王八蛋,我——”

莲生和霜夜自除夕夜回来后就被训斥过不能随意出声搭话,但此刻见了梁昌瑜一行人要行不轨之事,马上提剑将棠惊雨护在身后。

黎堂真一把将梁昌瑜推开,警告道:“世子,我劝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冯孝康跟杨世光伸手齐齐接住梁昌瑜。

梁昌瑜恼怒地站起来,又抬头四处看了看,气焰明显降低几分地说:“这谢庭钰不至于吧,浴佛节也在附近巡查?”

贾文萱哈哈大笑:“因为她根本不是什么‘花小姐’,是谢庭钰养在府里的女人。”

“什么?!”梁昌瑜等三人齐声喊道。

梁昌瑜:“怪不得那厮那夜如此紧张。啧。这姓谢的是上哪儿找的美人儿,跟仙女下凡似的。真能享福。”

冯孝康:“哟,没想到谢大人平日里一副君子做派,碰上美人儿,也会干出此等金屋藏娇之事。”

杨世光:“嗐——这谢大人又不是和尚。男人嘛,哪有能免俗的?要是在我屋里,也藏起来不给人看。”

冯孝康:“我们也不给看?”

杨世光:“尤其你们不能看。”

黎堂真:“喂!你们说什么呢!”

贾文萱添油加醋:“现在也不迟啊。她惹谢庭钰不高兴,谢庭钰一气之下走了,把她一个人扔在这儿,不要她了。”

梁昌瑜等三人又兴奋起来。

黎堂真痛斥:“少听她胡说八道!你们要是敢乱来,等老大回来要你们好看!”

宋元仪跟棠惊雨说:“谢大哥是有事离开了,他一会儿就会回来的。”

贾文萱阴阳怪气道:“宋小姐可真会装好人。话都一半一半地说。”

宋元仪:“是比贾小姐扯谎欺负人强。”

贾文萱:“你当我不知道你肚里藏了什么腌臜心思呢。”

黎堂真:“文萱,你说话太过分了。”

贾文萱:“你分明就是偏心!”

梁昌瑜:“这谢庭钰怎么还不回来?”

杨世光:“也不知道这谢大人谈起风月来是什么模样哦?”

冯孝康:“咱们就在这里等等看。”

七嘴八舌,噼里啪啦。

一如除夕那晚的喧闹。

棠惊雨自动忽略他们的吵闹,扒下莲生手臂上的彩圈,转过身看了一圈摆在地上的物件,随意选中一件,举着彩圈就往那物件掷去。

不多时,一道清越的话音传来——

“我不过走开一会儿,就这么热闹了?”

是谢庭钰的声音。

第33章

谢庭钰离开时, 是故意不告诉棠惊雨的。

得知她把自己的名字忘个一干二净,他气得心肺都快爆炸了。

若不是在外头需要忍耐,他一定要她好看。

遁入人群时,他并没有马上去找那个推车货郎, 而是盯着玩得正欢的棠惊雨, 等着看她发现自己不见时, 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不多时,他心满意足地看到——

各色花瓣飞漫间,缥缈香烟弥漫处, 重重人潮汹涌中, 她频频回头找他。

这就够了。

谢庭钰回来的时候,发现棠惊雨原先待在的地方尤为热闹。

谢庭钰看着梁昌瑜等三人说:“看来三位公子实在悠闲。这样,工部修缮祈年殿紧缺人手,不如我向周大人——”

“别别别!我们忙得很, 我们可太忙了——”

梁昌瑜等三人原先还想看看好戏, 被他一说急忙摆手摇头飞快地溜了。

谢庭钰随后看向贾文萱等三人, 问:“你们在这儿又是做什么?”

贾文萱:“跟棠姑娘闲聊两句呗。”

谢庭钰:“哦?聊什么?”

“就, 随便聊聊。”贾文萱稍微心虚地挪开目光。

莲生似憋着一肚子的话要说。

“说吧。”谢庭钰示意莲生开口。

莲生:“他们跟姑娘说您突然离开是因为她惹您生气, 所以您不要她了。”

谢庭钰抬手抚摸棠惊雨的脸, 问:“你信了?”

棠惊雨:“嗯。我确信。”

谢庭钰嗤笑出声。“你是该信。就你这样的榆木,修成再精巧的器物也卖不出去。”

棠惊雨:“无妨。就算劈了当柴火烧,那灰也吹不到你谢府。”

谢庭钰:“棠惊雨。”

棠惊雨摇摇头:“榆木没有耳朵, 听不见。”

谢庭钰咬牙切齿地闭上眼, 强忍怒意地深吸一口气。

没见过男女之间还能这样吵架, 贾文萱、宋元仪和黎堂真三人面面相觑。

尤其看棠惊雨,突然像只漂亮的木偶被神仙吹了一口仙气似的,登时灵动鲜活起来。

谢庭钰重新睁开眼, 将手上的香药手串给她戴好。

棠惊雨:“这是什么?”

谢庭钰:“香药手串。你手上这条是松木香。”

棠惊雨抬起手腕,低头去闻手串的香味。

“我手上的是芙蓉香。”谢庭钰抬起手腕凑到她的面前。

她低头去闻。

谢:“喜欢哪个?”

棠:“松木香。”

谢:“喜欢就好。”

棠:“大人刚刚就是去买手串?”

谢庭钰现在对称呼很敏感,闻言瞬间冷下脸:“你叫我什么?”

棠惊雨立即反应过来,不大适应地说:“庭……钰。”

他依旧不高兴。

她只好又换一个称呼:“玄之。”

他的脸色这才缓和,平淡地“嗯”了一声。

简短的对话,也没什么亲密接触,但他们之间就是有一种别人融不进去的情意。

贾文萱既不高兴也十分困惑,不明白这二人为何一阵不高兴又一阵高兴的。

难道这就是有情人吗?

贾文萱生了嫉妒心。

午后。

几位高官夫人一起安排的“浴佛夏日宴”,就在灵谷寺的后院开席,邀请了每一位前来灵谷寺祈愿的官员及其家眷。

谢庭钰与几位好友在一处玩,席间冯玉贞提议说要玩“斗草”。

谢庭钰笑问:“当真要玩儿?”

冯玉贞:“怎么不能玩儿?”

姜子良:“你怕输?还是怕棠姑娘输?”

“我是怕你们输到生气。”谢庭钰抬手摸摸棠惊雨的头,“‘斗草’,没人赢得过惊雨。”

冷山燕:“哟——你好大的口气啊。我来第一个。”

棠惊雨看着面前这一行人兴冲冲地俯身寻草,略微忐忑地问谢庭钰:“你如此夸下海口,万一我输了怎么办?”

谢庭钰看向眼前这位“斗草”打遍谢府无敌手的姑娘,宽慰似的轻抚她的后背。

“输了便输了。大不了我自罚三杯,让他们笑一笑就是了。”

“哇,大人好大牺牲哦。”

“你叫我什么。”

“……玄之。”

“你给我机灵点儿。”谢庭钰把耳朵凑过去,“再叫一声我听听。”

“不要。”

棠惊雨推开他,起身去寻草。

谢庭钰瞧着她忙碌的身影,边摇扇边笑。

桑桃探风回来,跟自家小姐说:“他们要玩‘斗草’,谢大人还说那位姑娘‘斗草’一绝。”

“嘁——”贾文萱不满地翻了一个白眼,“情人眼里出西施。”

桑桃:“小姐,我们要不要去凑热闹?”

贾文萱:“干吗不去?再找几位‘斗草’厉害的小姐一道去。这回,看我输不哭她。”

桑桃:“好嘞。”

等贾文萱领着一众小姊妹来到棠惊雨面前时,冯玉贞一众人等已经轮流输了一遍。

等到同样‘斗草’很厉害的黎堂真过来时,贾文萱一众人等也已经不信邪地轮流输了好几回。

贾文萱暗自咬牙地想:这厮怎么这么厉害?真是气死我了。

贾文萱给黎堂真戴高帽:“堂真,你不是号称玉京‘斗草’第一人吗?这要是输给她,那你可太丢脸了。”

“嗐——等着瞧。”黎堂真捋起袖子跃跃欲试,径直坐到棠惊雨面前的方凳上,拿起他精挑细选的草枝。

比试前,黎堂真特地看向谢庭钰,心高气傲地说:“老大,这我要是赢了,你不会要我好看吧?”

谢庭钰合扇敲了下手心,笑道:“你要是能赢,今年的酒钱我包了。”

“好!”黎堂真亢奋起来,“棠姑娘,这厢有礼了。”

棠惊雨只是微笑。

围在四周的公子小姐们都跟着兴奋地欢呼起来,悄悄赌谁赢谁输。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黎堂真惨败。

“这,这这,这不可能。”黎堂真难以置信地垂头看着手里断开两截的草枝,“再来一回!”

连输三回后,黎堂真不耻下问:“还请师父赐教。”

贾文萱大惊:“堂真,你也太没有骨气了吧?!”

骨气算个什么东西。黎堂真可怜兮兮地看向谢庭钰。

谢庭钰被其逗笑,转向棠惊雨:“你行行好,教他个一招半式罢。”

“斗草”,很讲究巧劲和挑选的草枝。五行皆有相克,不同的草枝也有不同的弱点,甚至对手的性格如何,也在“斗”的考究范围之内。

棠惊雨原先只是想教个一招半式,哪成想黎堂真也是个人精,明里暗里将以往用在疑犯上的问话套在她身上,再加上周围人的起哄惊呼,她不知不觉竟然倾囊相授。

黎堂真学了个透彻,再一比时,轮到棠惊雨输了。

黎堂真少年心性,当下高兴地跳起来,跟猴子一样绕圈跑,高呼:“我赢了——我赢了——”

黎堂真欢呼着,一路找到宋元仪面前,兴致高昂地给她说方才发生的事情。

其余人按耐不住,纷纷寻草跟友人按招“斗”起来。

贾文萱乐得连忙落井下石:“哎呀,想不到这玉京‘斗草’第一人的位置,这么快就回归原主咯。”

棠惊雨怔怔地看着手中的两截断草,脑子嗡嗡作响,当下还没有反应过来。

谢庭钰伸臂将她松松地揽在怀里,还有心情调侃她:“瞧瞧,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棠惊雨恼羞成怒,将气都撒给谢庭钰,不仅把断草摔在他身上,还伸手拧他的大腿。

“你为什么不提醒我?你故意要我看笑话是不是?”

“冤枉。”谢庭钰急忙控住她的两只手腕,低声哄她,“要怪就怪棠姑娘教的太好,连我都听得痴了,哪里还记得出声提醒?”

“呸。你就是故意的。”

棠惊雨挣扎着要去拧他的大腿。

二人在午后摇晃的光影里闹成一团。

贾文萱的悟性比几位小姊妹要好一些,“斗草”连赢数回,正乐不可支,偶一抬眸,瞧见那二人毫不顾忌地亲密玩闹,恍惚出神,手里的草枝“啪”的一声被“斗”断了。

申正一刻左右。

金夫人命人送来一坛接一坛新酿的青梅酒。

这青梅酒出自金夫人娘家的酒庄,也是玉京里知名的好酒。

有人提议来玩以“青梅”为题的行酒令。

玩法是将一枚红绿相间的六面骰子丢进空碗里,掷到一点绿就作一句诗,再喝一杯酒。骰面至多三点绿。

这是宋元仪的拿手好戏,轮到她时,每吟一句,就有人为之惊叹鼓掌。

宋元仪适时看向谢庭钰与棠惊雨的位置,其中谢庭钰目含欣赏地朝她点头微笑,棠惊雨低头专注地看落在桌面上的叶子。

很快轮到棠惊雨。

她一下投到三点绿,想了想,说:“青梅煮酒夏日新。”

说完喝一杯,低头凝思,说:“青梅沉沉枝间绿。”

说完再喝一杯,冥思苦想一小会儿,才说:“遇郎羞见嗅青梅。”

或许是最后一句十足少女心态,又或许谢庭钰一直笑意盈盈地盯着她看,总之,此句一出,席间一阵此起彼伏的“哦哟——”玩笑声。

棠惊雨匆匆喝完最后一杯酒。

谢庭钰凑前去看她,抬手去揉她微微泛红耳朵,语气温柔:“以前你连字都不认识几个,现在已经可以连作三句诗了。好厉害呀,小才女。”

棠惊雨被他说得双颊发烫。“大人,你这是在拐着弯夸自己吧?”

“嗯?”他不满地用食指敲打她的手背。

“玄之。”

“再叫一声。”

“不叫。”

“不叫现在就亲你。”

“你敢?”

“你可以试试。”

棠惊雨慌张地推开突然靠近的谢庭钰,如他所愿地低声唤了他好几声。

入夜时分。

淮河两岸都是放河灯和孔明灯的人们。

贾文萱要谢庭钰帮她一起放孔明灯,宋元仪也要请他帮忙放河灯。

棠惊雨兀自待到一旁,提笔在孔明灯面写下: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今日这一趟,她真切地感受到谢庭钰的世界有多辽阔。

然后她想,其实自己的世界也很辽阔。

只是他的“辽阔”与她的“辽阔”,不是同一个意思,也不是同一个意义。

她迷茫于自己现在究竟是怎么想的,到底是要继续留在他的身边,还是找机会遁入山林隐居。

摇摆不定,骤然恍惚。

什么心愿都想不起来,只能写下这样如叹息般的感悟。

再定睛看那一手字,已经跟谢庭钰的有八.九成相似。

棠惊雨戚戚长叹。她身上落满了谢庭钰雕琢的痕迹。

孔明灯才摇摇晃晃飞至半空,突然间,灯架上的烛火被什么东西打掉,整只灯立刻变暗变瘪,飞快掉到河面。

随即又飞来一颗石子,不偏不倚砸在“远行客”这三个字上。

“远行客”往下一沉,江水顷刻间吞没墨迹。

须臾间,整只孔明灯都沉了下去。

棠惊雨回过头,与谢庭钰四目相对。

他一脸阴沉地站在那里,投掷的手势都没有收回去。

“可惜了。就这么沉了。”他的声音冷冷的,“惊雨,你再去重新写一只吧。”

“我帮你放。”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神情难掩威胁警告的意味。

后边的冷山燕完全目睹刚才发生的事情。她看了看不远处的谢庭钰,他正背手站在棠惊雨旁边,牢牢盯着对方下笔。

冷山燕揪揪夫君的袖角。

柳世宗低头把耳朵凑过去,听她说:“庭钰好奇怪。他打落棠姑娘的孔明灯还不够,还要让那灯完全沉下去,现在又在一旁盯着她重新写字。”

柳世宗:“方才那灯上写了什么?”

冷山燕:“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最清楚内情的柳世宗“噗嗤”一笑,然后说:“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庭钰这人,怕是看不得‘远行客’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怎么了?”

“怕棠姑娘变成那‘远行客’,走了呗。”

“啊——”冷山燕十分震惊,“不至于吧。不就两句诗吗。这也太霸道了。”

“或许是难得有情人,行为处事都难免偏执些罢。”柳世宗感叹道。

夜色沉沉,河面漂浮着如繁星般璀璨明亮的花灯。

写坏数只后,终于有一只孔明灯被允许放升夜空,一顿一顿地融入煌煌灯海中。

灯面有字如下:

风烟俱净

故人依旧

第34章

谢庭钰沉浸在打破世俗桎梏的自我满足里。

因为棠惊雨, 他这段时间遭到了许多人的鄙夷与笑话。

又因为他从一开始就为自己塑造的白玉有瑕形象,似这类金屋藏娇的绯色议论,严重程度压根比不上他以前的“好大喜功”。

人前人后瞧见了,要么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要么当着他的面调笑一番, 要么被古板严肃的长辈们训斥一句“不可沉湎女色, 你自己注意一下”。

谢庭钰有时会有湿润黄泥在皮肤处凝固了的不适感,有时也有干硬的黄泥块破裂掉落,紧捂许久的皮肤得以呼吸的畅快感。

黄泥反复涂抹又掉落的摇摆怅然, 是他认为体内的自我正在不断敲开世俗桎梏, 而世俗又不断增加桎梏的过程。

他十足自信自己能战胜世俗桎梏,就如当年一举高中,就敢请旨前往凉州平乱且平安回来一样的胸有成竹。

在这个过程中,他镇定地看待内心衍生的任何情绪——包括隐秘想法里, 他庆幸在锦州时对“弄琴”存在的痕迹处理得十分干净, 贱民与良民之间的差别, 为他保留了不少的颜面。

以及庆幸自己没有被情爱冲昏头脑, 着急给她一个名分。

更甚于, 憎恨又庆幸棠惊雨那低微的出身。

再加上了慧师父的一番剖析, 无意间加重了他自认为在这段风月里的主人意识。

种种缘由,致使他近日完全忽略人性中的幽微变化,情感中的看似细微实则显著的改变。

棠惊雨在他的眼里, 又不在他的眼里。

因此——

在郊外昭明山中的行宫里, 由皇帝牵头而起的“避暑宴”, 其中有一个安排是:男子一道去山野间纵马打猎,而后在溪流边烤火炙肉;女眷则在后殿琴棋书画,饮酒作乐。

谢庭钰只想着让棠惊雨拥有更多比除夕夜更快乐的回忆, 却不清楚除夕夜对她的意义,也没深思这暗流涌动的宴会,她到底喜不喜欢。

故而——

当棠惊雨说不要去行宫时,他只当她是羞怯,强行抱她坐上马车。

当棠惊雨不想去贵族女眷的宴会时,他转头请冯玉贞与冷山燕替自己照看好她。

“好了。”他笑着轻抚她的脸颊,“你去姑娘们的宴会好好玩耍吧。相信,这也会成为你的一个快乐回忆。”

她摇头,下意识地伸手攥住他的衣摆。

“怎么又跟一个小孩子一样。”他拍拍她的手背,“你不用担心。除夕夜那回你一个人不是也玩得很开心吗,这回还有玉贞跟山燕在旁边,你肯定会玩得更开心的。”

他说完,将衣摆从她的手里抽出来。

手里紧紧握着的东西,倏忽间,空了。

棠惊雨怔怔地看着还保持着握姿的左手,耳畔的声音一瞬间静了下来。

恍惚中有人过来,一个说“怎么还跟两块麦芽糖一样黏在一起”,另一个说“放心交给我们好了,你快走吧,大监要来催了”的话。

棠惊雨慢慢收回自己的手,好好地放在腰侧。

入夏以来雨水丰沛,赤地如烧,司天监日观星象多日,合力算出几日的晴朗日子上呈皇帝,便有了这次的“避暑宴”。

今日就是一个晴朗舒适的好天气。

正是:绿树阴浓,青芜际海。风摇日清晃碎影,好一派悠长清幽的山中夏景。

应该是行宫里所有人都会喜欢的好天气。

随冯玉贞与冷山燕一道往后殿走时,棠惊雨情不自禁地回头看一眼,山道幽林处,已经没有那个人的身影。

她沉闷着,像山林里每一棵伫立在暴晒里的树。

贾文萱知道棠惊雨会来,特地提议每个人用不同的花器插花,看看谁的插花技艺最好。

此举得到一致认可。

贾文萱暗自吩咐下去,给棠惊雨安排了一只浅口大铜盘。

插花多用瓶,没见过人用盘。

虽说席间都是些形态各异大小不一的花瓶,但棠惊雨面前的浅口大铜盘,可以说是明晃晃的针对。

冯玉贞要与棠惊雨交换花器,贾文萱高声说:“不可作弊。”

冯玉贞不满道:“这明明是弄错了。”

贾文萱:“怎么就弄错了?事先已经说明要用不同的花器。我知道分给棠姑娘的花器是为难些,所以不管她完成得如何,大家都会给她掌声鼓励的。你们说是不是呀?”

席间有好几位她的小姊妹,立刻跟着一起应和。

此时,七皇子的表妹何小姐随即出声:“是啊。谢少卿看上的女人,总不至于如此胆小,连插个花都不敢吧?”

女眷的午后小宴,却要扯上郎君的名号,是何用意,一目了然。

三王妃与侧妃、良娣互看一眼。

她们虽然在宫里内斗,可出了宫,尤其是面对共同敌人时,是相当团结的。

她们大概比在场的所有人都要明白棠惊雨的插花技艺是如何的好。

三王妃微笑道:“何小姐说笑了。只怕她完成得太好,令大家自惭形秽就不好了。”

何小姐哈哈大笑:“那就让我们都开开眼,看她这难题答得好不好。”

一时间,席间的小姐夫人们停下手上的动作,探头去看棠惊雨。

棠惊雨缓缓长叹一声。

【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

贾文萱没有察觉到水下的暗流,仍一副看好戏的神态,状似宽慰地对棠惊雨说:“棠姑娘,没关系的,就算你插得不好看,我们也不会笑你的。”

何小姐接话:“是啊。除非——我们忍不住。”

四周一阵此起彼伏的笑声。

侧妃与良娣拦下要出声的冯玉贞、冷山燕,拍拍她们的手背,要她们放心。

棠惊雨在众目睽睽之下站起身,寻了一块石头回来,砸碎一只黑陶茶杯,碎片扔进水盂里。

她还捡了一根被虫蚁蛀空管心的干枯木枝,也一并扔到水盂里。

随后她把洗干净的木枝取出来,剪下一段,立在大铜盘中央的位置,再用木夹挑起合适的碎片,一块一块垒在木枝四周,直至其变成一个小山堆的形状,最后将多出来的木枝剪掉。

剩下的碎片沿着“小山堆”的边沿错落有致地铺设。

舀起一勺清水,从堆尖自上而下地浇水,直至清水装满这只浅口大铜盘。

她从一众鲜花中,挑出一枝白色山茶花。

取了其中最耀眼的一朵,从容地放进碎片堆中的空心木管里。

从全然破碎到傲然新生,不过动心一念,这份清决淡然之美,震撼了在场的所有人。

棠惊雨静静地赏花,好似在赏自己。

因此连她这个人,也成了花作的衬景。

不知静了多久,何小姐才干笑两声,硬着头皮说:“也不过如此嘛。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玩意儿。”

除了与七皇子有关的几位小姐和夫人,没人应和她。

三王妃抬手,让侍女将准备好的几本《瓶花谱》呈给刚才应和的人,笑着对何小姐说:“我觉得,何小姐还是回去多看看书,提升提升自己的鉴赏水平,免得——”

三王妃没继续往下说,侧妃与良娣适时发出一阵偷笑声。

何小姐气得拂袖而去。

贾文萱这才后知后觉,原先设下的难题,无意间让棠惊雨变成皇子之争的活靶子。

再抬眸看向棠惊雨,她还是一副垂眸静静赏花的姿态,在早已变味的插花比拼中,越显其孤冷寂艳,仿佛超脱世俗的隐世仙子。

贾文萱满是嫉妒与不甘地嘟哝:“嘁——装什么装。有什么了不起的。”

有如此高超的一幅花作在前,剩下的人再怎么绞尽脑汁也不过是其陪衬,所以插花比拼不了了之。

席间收拾一番,众人玩起了飞花令。

棠惊雨兴致缺缺,很快就输了下桌。

她得以去到僻静处,赏风看云听树响。

安静没一会儿,对她满怀好奇的贾文萱就找了过来。

“喂棠惊雨,没有谢庭钰在旁边,你连一句诗都作不出来了?还是说,你之前那些诗,都是他帮你作的?”

“……”

棠惊雨不想理她,转过头看向其他地方。

贾文萱起身走到她面前:“棠惊雨,我在跟你说话呢。”

棠惊雨又转过身。

不巧,宋元仪正好过来了。

宋元仪浅笑着说:“棠姑娘心情不好?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

棠惊雨仰头望天。

【有完没完有完没完有完没完有完没完有完没完有完没完有完没完有完没完有完没完有完没完有完没完有完没完有完没完……】

贾文萱:“我看她是肚里没什么墨水,不敢丢人现眼。”

宋元仪:“不会呀。上回行酒令不是玩得挺好的吗?”

贾文萱:“谁知道谢庭钰有没有帮忙。上次不是还放孔明灯了?她那灯面上的字,都是谢庭钰在一旁看着写完的。”

宋元仪:“有些印象。好像是棠姑娘最开始放的那只孔明灯灭了,谢大哥才过去帮忙的。”

贾文萱:“噫,连只孔明灯都不会放。”

说起孔明灯的事情,棠惊雨就一阵厌烦,略微恼怒地说:“有完没完。”

话音未落,棠惊雨自己反倒先愣住。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在外面说话如此锋利。

好巧不巧,方才她在插花上大放异彩,见贾文萱和宋元仪都去寻她说话,好几位小姐也跟着一道寻来,正正好听到她这句不大礼貌的话。

“姑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怕你无聊,好心过来寻你说话,你怎的如此没礼貌?”

“太过分了吧。”

“你怎么可以这样。”

听着身边的闲言碎语,贾文萱故意说:“大家都来瞧瞧,这就是恃宠若娇。”

宋元仪温温柔柔地说:“我觉得棠姑娘是无心的,你们不要再说她了。”

棠惊雨站起身,抬步就往前走。

她们跟着追上去,还要继续说。

不过去准备酥山离开一会儿的冷山燕见状,急忙赶过来。

“你们才无礼。她一个人好好地待在那里听风看云,你们没事做跑去吵她做什么。”冷山燕揽过棠惊雨的后背,“走,我们吃酥山去。”

一听有酥山吃,方才的叽叽喳喳抛到一边,都厚着脸皮跟过去一起吃酥山。

人人都有份,是要果酱还是奶乳都可以自己选。

宋元仪发现分到棠惊雨手里的酥山很小一碗,好奇地问冷山燕:“柳夫人,你为什么只给她这么一点儿?”

冷山燕回答:“因为庭钰叮嘱过,她不能吃这么多凉的,所以尝个味道就好。”

一旁的贾文萱听了,目光紧紧盯着棠惊雨手里的酥山,佯装不屑地低声说:“嘁——有什么了不起的。”

吃过酥山,又要弹琴作乐。

棠惊雨莫名其妙被拉到琴桌前坐下。

旁边是贾文萱。

她说:“我在琴艺上的造诣绝对比你高。你随便弹几个音,我来和曲就成。”

贾文萱原想拉她给自己当陪衬,好衬托自己的琴艺高超,博得一众女眷的青睐。

棠惊雨被谢庭钰逼着学过不少曲子,弹是会弹,配合贾文萱和曲也是轻轻松松。

只是今日她的耐心消耗殆尽,将对谢庭钰的怨气愤恨地撒在琴弦上。

【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

凄烈的一声铮鸣。

琴弦断了。

棠惊雨的食指和无名指立即溢出鲜血。

随着疼痛一道而来的,是放松。

这下,谁都不会再要她做些什么了。

低头看着已经被冷山燕处理好的伤口,棠惊雨忽然很想谢庭钰。

【谢庭钰我受伤了谢庭钰我受伤了谢庭钰我受伤了谢庭钰我受伤了谢庭钰我受伤了谢庭钰我受伤了谢庭钰我受伤了谢庭钰我受伤了……】

谢庭钰没来,来的是何小姐。

何小姐说她的一条镶金红宝石项链不见了,听侍女的话,是有一位穿绿罗裙的姑娘在飞花令中离席,慌慌张张地回了马车一趟。

何小姐最后说:“棠姑娘,要证明你的清白很简单,只需要让我的人当着大家的面,搜查一下你的马车。”

第35章

何小姐既然能这么说, 说明她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不管谁去搜,都一定能搜出来。

若是坚持不让搜,反而变相证明了自己手脚不干净。

这种脏水一旦泼下来,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两方熙攘喧闹之际, 一声清脆的女声响起——

“搜吧。只是我有一个条件——”

四周静下来, 目光都落在棠惊雨身上。

“谢大人虽然家底薄, 但幸得圣上隆恩,这些年也攒下不少金银首饰。大人待我好,什么宝石项链的, 我也有个一两条。何小姐说你的项链丢了, 那就将项链的样式画下来,好好比对比对。”

说着,棠惊雨挂起一抹微笑,看着何小姐继续说:“总不能随便一条宝石项链, 都是何小姐的吧?”

何小姐抬起下颌, 略微垂眸看她, 有些意外对方竟然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项链的画像很快就画好了, 宫使呈给在场的每一个人看。

接着一行人往停放马车的空地走去。

搜查时, 冯玉贞来到棠惊雨旁边, 低声说:“你这傻丫头,怎么还真让他们搜?”

棠惊雨:“身正不怕影子歪。”

冷山燕:“不怕君子就怕小人。这位何小姐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了。”

良娣:“是啊。之前周家、李家、张家的几位妾室,也是参加这样的女眷宴会, 都被她害过, 有的还气出病来。”

“不怕。”棠惊雨还有心情把玩手里的蕨草。

侧妃:“确实不用怕。姐姐已经去想办法了。你们放心吧。”

棠惊雨一直很放心, 只是她的放心与她们的不一样。

马车翻了个底朝天。

金银首饰、绫罗绸缎、铜瓷器物应有尽有,就是没有那条镶金红宝石项链。

何小姐下意识地看了眼身边的婢女,随后对搜查的宫使发脾气:“这怎么可能?你们是不是有意替她隐瞒?”

宫使碍于对方的身份, 忍着脾气稍行一礼,对何小姐说:“会不会是您手下的婢女看走眼了?”

“不可能。”那名婢女煞白着脸看向主子,“小姐,奴婢看得真真的,就是那位姑娘偷的。”

婢女说着抬手直直指向棠惊雨。

棠惊雨坦坦荡荡地迎上婢女的目光:“那项链呢?”

婢女情急之下说:“肯定被你藏在身上了。小姐,快去搜她的身。”

棠惊雨低头笑了一声,拿过那张项链画像,举起来说:“好了。这回项链就在我的身上,你们满意了?”

何小姐的脸一阵白一阵红。

“你们要找的偷项链的贼,在这儿呢。”

众人循声一道望去。

自从除夕夜回来后被狠狠训斥不懂人情世故后,莲生随着李达苦学多日,早已不复旧日莽撞。

看准形势,莲生将抓来的一名奴才扔到大家面前。

那名奴才被五花大绑不止,嘴巴还被塞了破布,“呜呜呜”地叫着。

何小姐和婢女一眼就认出那名奴才,正是安排去放项链的人。

其间不知是谁说:“呀,那不是何小姐身边的人吗?”

议论声渐起。

莲生从那名奴才的怀里取出一条镶金红宝石项链,正是画像上的那一条。

“我看此人鬼鬼祟祟地靠近马车,便抓了起来,从他身上找到这一条宝石项链。恐怕是想借我们的马车运出去。至于那位姑娘,”莲生直指那名奴婢,“为什么会将这小贼的身影认成我们家的姑娘,就不得而知了。”

此时赶来的三王妃示意手下的人不用继续准备的计划,施施然地走出来,目光意味深长地朝何小姐说:“看来何小姐对下人的管教过于疏忽了。一个监守自盗,一个胡说八道。”

言语间也算是给了何小姐一个台阶下。

“既然查清楚了,监守自盗者砍去双臂,胡说八道者拔舌剜眼,以儆效尤。”

一身骑装的谢庭钰阔步走来,神情冷肃,器宇轩昂。

章平洲和曹子宁分别让身后的护卫抓起那二人,径直拖到树后。

那二人“小姐,小姐救我”地哭喊,很快被凄烈的叫喊代替。

何小姐满脸青白地带人离开。

三面屏风围起的僻静处。屏风四周都有护卫守着。

炕几上的细颈瓶里插着两三枝蕨草,棠惊雨坐在罗汉床上,倚着炕沿百无聊赖地摆弄蕨草。

“棠惊雨。”

她抬头,看见被曹章二人拦下的贾文萱。

大约是谢庭钰在附近的原因,她没有那么抗拒与人交际,便出声让他们放贾文萱进来。

贾文萱一坐下来,就好奇地问:“你一早就知道何小姐的计划?”

她只是知道谢庭钰除了吩咐莲生和霜夜随行左右,还有其他暗卫在四周盯守,若是有人行为鬼祟地靠近马车,必然会立刻被抓起来审讯。

但她不想多说,仅懒散地“嗯”了一声。

“谢庭钰呢?我得跟他说清楚你手上的伤跟我没关系。”

“那就是跟三小姐有关系了。”

谢庭钰提着一个药箱走进来,将药箱放到棠惊雨的旁边,随即去盆架处净手。

“你好歹是一个大理寺少卿,”贾文萱急得站了起来,“怎能平白无故冤枉人?明明是她自己手笨,弹个琴都不会。难道你没教过她?”

谢庭钰取了张木椅坐到棠惊雨的左边,将她那只受伤的手拿过来放到自己膝盖上,闻言抬眸看她。

棠惊雨自己心虚,挪开目光盯着泥地处一只爬来爬去的蚂蚁。

谢庭钰心中有数,便应了一句:“教过。她不喜欢,就算了。”

此时贾文萱也有样学样地搬了张木椅坐到棠惊雨的右边,问他:“你怎么过来了?”

谢庭钰打开药箱,取出一只细长的剪刀,边说:“听说她的手受伤了,过来看看。”

“你至于吗?不就这么一点儿小伤口。”

“至于。”

贾文萱嫉恨又羡慕地翻了一个白眼,见他剪开缠好的裹伤布,“哎”的一声,问:“你干吗剪开呀?这是柳夫人帮她处理的。你难道忘了柳夫人以前是随军的军医?这你都信不过?”

谢庭钰将剪开的裹伤布放到一旁,用木夹取了一小团绵团,沾了清酒液擦拭她那两只手指上的药粉和余血。

他抽空回答:“自然信得过。”

“信得过你还拆?”

“我要亲自确认一遍才能放心。”

一股酸涩感涌上心头,贾文萱故意当着棠惊雨的面,对谢庭钰说:“你对你的客人可真好。”

谢庭钰手上的动作不停,甚至没有抬眼看贾文萱,语调平静地说:“她不是我的客人,是我喜欢的人。”

棠惊雨下意识地弯曲手指,两边的肩膀缩了起来,脑海即刻响起如飓风吹过林海般的嗦嗦呼啸声。

等反应过来时,映入眼帘的是谢庭钰那张蹙眉的脸,她听见他问:“弄疼你了?”

她垂眸避开与他对视,目光落到裙摆的如意纹上,缓缓摇了下头,双肩随即放松下来。

一旁的贾文萱更是惊讶,语调有些激动:“你先前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谢庭钰:“先前是先前,现在是现在。”

贾文萱有些沮丧,又试探性地问道:“那你只会喜欢这一个人吗?”

谢庭钰稍稍停顿,抬眸看到贾文萱那张莹润娇怜的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移开目光,低头继续上药,十分坦诚地回答:“不会。”

贾文萱松了一口气,忍不住笑起来:“嘁——谢大人可真是博爱。”

谢庭钰只是笑。

见棠惊雨手上的伤口已经重新处理好了,贾文萱将自己的手伸到谢庭钰眼前,说:“我的手也受伤了。既然谢大人如此博爱,也帮我处理一下吧。”

谢庭钰看了看她那只白净的手。“你手上哪有受伤?”

“你仔细瞧瞧不就有了。”

谢庭钰叫来莲生。“你替三小姐处理一下手上的伤口。”

莲生:“是。”

见莲生走过来,贾文萱恼怒地站起来,扔下一句“不用了”,气咻咻地走了。

莲生便自行离开了。

谢庭钰起身坐到罗汉床,将棠惊雨松松地揽在怀里,温声问道:“为什么弄伤自己的手?”

她想说些什么,一张口,却是哭腔先至,浓重的酸涩感涌上鼻头,热泪灌满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