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这样哭将起来。
谢庭钰将人抱到腿上紧紧搂着,轻抚她的后背,说:“怪我。没想到朝堂上的纷争会延伸到女眷的宴会,连累你受了委屈。那些个小姐夫人的话你听过就忘,不要放在心上,免得伤了身体,好不好?”
棠惊雨双臂环抱着他的肩颈,脑袋趴到他的左肩上抽抽搭搭地说:“不好。我讨厌你。”
“你喜欢我。”
“我讨厌你。”
“那我喜欢你。”
“我不喜欢你。”
谢庭钰叹息一声。“你是不喜欢我。因为你爱我爱得要命。”
棠惊雨愣住一下才反应过来,骂道:“你不要脸!”
*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
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
屋檐下的雨帘似一片晶莹的珠帘。
绯窗大开,潮湿的凉风灌入屋内,轻柔的帷幔鼓起又落下,飘飘荡荡。
窗边置着一张酸枝木镂雕山水图罗汉床,床上有一张炕几,炕几上有棋盘、棋盅、茶杯、插着蕨草竹枝的白玉细颈瓶,还有一只羊角防风灯。
火光在水汽氤氲的夜色里洇出澄黄润亮如雾般散开的光团,照着落在棋盘上的叶影来回晃动。
棠惊雨盘腿坐在炕几前,懒懒地趴着炕沿,时而拿起白子,时而拿起黑子,“笃、笃、笃”地敲着棋盘上的叶影,像要压住影子不让它再动一下那样地落子。
她的思绪在雨夜里四处漫游。
忽然醒悟——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就似这交织连绵又昏昏潮潮的黄梅雨。
谢庭钰说他不会只喜欢一个人。
但她,一辈子只会喜欢一个人。
她这样如此厌恶与“人”产生联系的人,能够喜欢上一个人,已算奇迹。
单是要确认“喜欢一个人”这件事,已经耗尽她所有的神思气力。
没法再去喜欢多一个人。
也没法再去喜欢另一个人。
心中种种情愫,她都不会跟谢庭钰倾诉。
坦诚——意味着要承担情感上的责任,要承接情感上的变化,要承受一切或好或坏的结果。
何况,她一直弄不清,谢庭钰到底喜欢自己什么。
美色?
还是脾性?
有没有可能是男子心中的胜负欲?
她越是表现出不喜欢他的样子,他越是痴迷?
一旦他知道她对他的情意,他会不会很快就厌烦腻味?
人心实在难测。
棠惊雨忆起上回为了反击何小姐的诬陷而支棱起来的圆滑世故,又咀嚼此番有感而发的情愁,突然觉得恶心。
兜兜转转,她竟然又变回曾经那个最讨厌的自己。
她随便落下一子,抬手抚摸油绿盈润的蕨草,深吸一口风雨里吹拂而来的草木芳香,沉闷的心情好了不少。
她轻轻地说:“还是你们最好。”
“蕤蕤,我回来了。”
好似梦里的一句呓语。
棠惊雨没搭腔。
水晶珠帘撩开的声音,接着是渐行渐近的脚步声。
梦中的模糊感骤然变得真实起来。
“叫你怎么不应?”谢庭钰抬手捏了一下她的脸颊,“故意不理我是不是?坏东西。”
“起来。”他将怔愣中的人从罗汉床上拉起来,“替我更衣。”
棠惊雨连忙穿好靸鞋,被他牵着一道抚开帷幔,穿过月洞门,进入碧纱橱,来到屏风后的更衣小隔间。
她从大衣柜中选了一套宽松舒适的常服,转过身,抬手熟练地给他宽衣解带。
低低的说话声散在雨夜的风里——
“玄之,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会忙到明天下午吗?”
“我们高估了犯人的胆量,戌正刚过,那厮就来投案自首了。”
“哦。”
“你想我了是不是?”
“没有。”
“又骗我。”
“臭无赖。”
一个绵长的拥吻结束了这番漫无边际的对话。
接着是神女会襄王,一场比屋外的黄梅雨还要缠绵激烈的云雨兴起。
结束时还不想睡,二人收拾一番,回到刚才棠惊雨待着的隔间。
“方才在做什么?喊你好几声都不理人。”
“下棋。”
走过来一瞧,谢庭钰蹙眉道:“你这下的是什么棋?乱七八糟,毫无章法。”
棠惊雨:“跟风下的棋。”
谢庭钰笑。“尽爱胡说八道。”
棋盘两方的棋手各自落座,纷纷捻起棋盅里的一枚棋子。
黑白棋子认真交战,纷乱的棋局渐渐恢复正常。
谢庭钰想起一个事情,问道:“你有收到请帖吗?”
“没有。”棠惊雨头也不抬。
“一封都没有?”
“一封都没有。”
才怪。自避暑宴后,那些个小姐夫人们对棠惊雨十足好奇,飞来谢府的请帖跟雪片一样多。
听李达说,那些请帖通通被她撕了扔进红泥炉去煮茶了。
盛邀不应,关于她的恃宠而骄狂妄嚣张的流言很多,好似要逼她出府澄清一二。
她却始终装聋作哑,窝在府里当鹌鹑。
甚至有同僚经不住夫人的念叨,前来寻他探问,他只说她回来后遭了风寒,迟迟未愈,所以不便出门。
从昭明山回来后,他累日忙碌,若不是那位同僚问起,他竟不了解还有这样的一回事。
听她如此说,谢庭钰也不揭穿,轻笑两声。
“胆小鬼。”是纵容的语气。
棠惊雨娇嗔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她孑然一身,什么都不怕,也什么都怕。
第36章
大暑过后, 天气愈加炎热。
东湖的荷花盛景最为出名,朝廷牵头在此处举办了一个荷花宴,既有皇族京官,也有商贾平民, 景况十足鼎盛热闹。
采荷、折叶、戏鱼、乘舟、凫水等多项活动应有尽有, 各色应景的酒食果饮, 各式物件摊档恍如集市盛景。
其中一艘画舫里,有两位官员饮酒谈笑——
官员甲:“嘶,这谢少卿身边何时多了一个绝色佳人?”
官员乙:“你刚回京没听说吧?也不晓得他是从何处得来的美人儿, 捧得跟掌上明珠一样, 这两三个月常见他带出来玩儿。不知得了多少人的红眼。”
官员甲:“啧啧。你还别说,那女子跟寻常的庸脂水粉真是不一样,玉姿清艳,见之难忘, 怪不得让人眼红呢。”
官员乙:“上回有一个不怕死的, 跟谢少卿提出要互换侍妾玩乐几日, 被他一脚踢断左腿, 现在还在家里躺着呢。”
官员甲:“嘿, 感情热乎着的时候提这个, 那不是上赶着给人当沙袋吗?——你晓得山陵县的马大人吧?”
官员乙:“晓得。”
官员甲:“前几年马大人从青楼赎回一个红牌,起初那宠得——哎哟——就差让人住进眼珠子里了,结果, 不到两年就腻味了。这之后再谈一些……对吧, 哪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官员乙:“还是老兄见多识广啊。”
官员甲:“咱们再耐心等一等, 说不定很快我们也能一撷芳香。”
官员乙:“有理有理。”
二人心领神会地畅快喝酒。
雕栏画栋的画舫悠悠行驶在重重红荷碧叶间。
忽然,画舫似撞到什么东西一样倾晃了一下。
接着一句“哎呀,棠姑娘把贾小姐推下水了”的惊呼响起。
众人闻声望去, 正正好看见棠惊雨伸出一只手按住贾文萱的胸口处,像是要把她往水里推,而往后倒的贾文萱表情惊恐,像是突然被推后着急忙慌地抓紧对方的手,于是两个人齐齐摔进湖里。
此情此景,再配合方才那句话,谁都会下意识地觉得是棠惊雨借机报复,结果弄巧成拙,一道被扯下水。
船头的谢庭钰最先反应过来,立即跳下水,将水里挣扎的贾文萱拉出水面。
贾文菡匆匆赶来,半个身子探出去,把落水的妹妹抱上船。
桑桃急忙取来披风,严严实实裹住浑身湿透的小姐。
贾文菡搂着妹妹,着急地问:“萱萱,你还好吗?”
贾文萱娇弱地点点头。
谢庭钰单手撑着船沿翻身跳上画舫。
贾文菡怒气冲冲地站起来指责谢庭钰:“看看你女人干的好事!今日你不好好惩戒她一番,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贾文萱在桑桃的搀扶下站起来,仿佛惊魂未定般怯怯地扯了扯二哥的衣角,说:“算了吧,我想棠姑娘应该不是故意的。”
贾文菡:“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激荡的湖面已经归于平静。
赶来的冷山燕四处看看,惊叫一声,着急地看向谢庭钰:“庭钰,棠姑娘还没有上来呢!”
谢庭钰摆摆手。“不用操心她。”
“你不救我救!”冯玉贞脱去外衫就要往下跳。
章平洲伸臂拦下冯玉贞,语调平静地说:“姜夫人放心,我们家姑娘在那儿呢。”
顺着章平洲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一个白色的身影从水里站起来,慢慢悠悠地踩着水往岸边走去。
冷山燕惊道:“什么时候到那去的?没见她浮上来换过气呀。”
与章平洲轮流充当过好多回“水上恶贼”的曹子宁,抄手抱臂,颇有几分骄傲神色地说:“姑娘水性好着呢。”
这厢在说着话,那厢的谢庭钰意外的生气。
他对贾文菡说道:“不错,不能就这么算了。此事往小了说是意外,往大了说就是蓄意杀人,必须好好查清楚。”
他再看向画舫里的一众人等,义正辞严地继续道:“请诸位放心,我乃大理寺中人,决不姑息任何一个疑犯,必将秉公处理。”
纷乱中,贾文萱与人群里的宋元仪,心照不宣地对了一下视线。
这些日子,谁都能看出来,谢庭钰实在过于在乎棠惊雨,宋元仪便与贾文萱商量了一个计策,试探棠惊雨在他心目中的地位究竟如何。
这次的荷花宴就是合适的时机。
看看世家小姐和棠惊雨一道落水,他碍于身份权势,会先救哪一位。
又会不会小题大做地要查明落水真相。
目前的结果她们俩都很满意。
很快,又听谢庭钰说:“稍后,有关人等上岸,去临水阁问话,太阳下山前,我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结果。”
画舫各处窃窃私语,都好奇这谢少卿到底是会秉公处理,还是会偏袒自己人。
画舫不一会儿就到了码头。
问话前,弄湿的几个都各自换了一身干净清爽的衣裳。
临水阁,东厢房。
四下僻静,周围守卫把守,问话不会被偷听。
贾家兄妹才坐下,谢庭钰就直入正题地问贾文萱:“三小姐,你为什么要诬陷惊雨?”
“谢庭钰,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贾文菡一拍桌子站起来,“所有人都看到是你的人把我妹妹推下水的。”
谢庭钰冷笑一声,看向贾文萱:“三小姐,你也是这样认为的?”
贾文萱昂起头与他对视:“不错。就是她推的我。”
“好。”谢庭钰身体向前倾,双手交握搭在长案上,“那我就同二位好好说说事件经过……”
从安排人撞击画舫,走到棠惊雨身边抓起她的手做出一副被她推下水的姿势,将她一起拉下水,到有人配合喊话,共同完成诬陷行为的一系列动作,他都推断得大差不差。
“……我说的没错吧,三小姐?”
听完他的话,贾文萱略微紧张地攥住自己的裙摆。
贾文菡:“你这话好笑得很。你那女人是什么身份,萱萱还要大费周折甚至搭上自己,就为了诬陷她?”
“照贾二爷这么说,你府里的徐莺儿原先不过是教坊司的一名乐伎,也不过是被身份高贵的许国公夫人扇了一巴掌,你怎么就害得人儿子常病不起?”
“李源是自己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的,”贾文菡坐回原位,“同我没有半分关系。”
贾文萱干巴巴地说:“我当时也是惊慌失措。现在想想,应该是棠惊雨一时没站好,慌乱之下不小心把我推了下去。”
“惊雨的水性我最清楚。就是水里突然窜出几名刺客,她都有办法应付。这点动静,还不至于她慌乱到推人下水。”
“证据呢!你说我诬陷她,证据在哪儿?”
“宋元仪,”谢庭钰的目光很冷,“跟你是同伙,对吧?”
贾文萱顿时移开目光,语调变得虚浮起来:“谁跟她是同伙,你不要在这里冤枉人。”
贾文菡一看妹妹这副样子,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恨铁不成钢地闭眼叹息一声,贾文菡走过来将妹妹拉到身后,对谢庭钰说:“此事就是一个意外,我们不追究了。”
“你们不追究了,我要追究。”
“够了——东陵的那批和田玉,归你的珍艺馆了。”
谢庭钰侧身,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贾文菡领着贾文萱离开后不久,黎堂真跟宋元仪来到厢房。
宋元仪一坐下来,就看到谢庭钰那张冷如寒冰的脸。
极具压迫力,惊得她不敢与他对视。
谢庭钰着实没想到,原以为避暑宴那时,不过是闺阁小姐的小打小闹,到了荷花宴,竟会演变成枉顾性命的诬陷。
“宋小姐,这次的事情,你是主谋吧?”
宋元仪愕然抬头:“什,什么?”
“之所以下水的不是你,大概是因为你们都认为丞相千金的身份更有威慑力。”
“谢大哥……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彼时画舫距离岸边不过两口茶的时间,湖面上到处都有人,你们是不是想着就算是落了水,也能被很快救上来,不会出现什么差池?”
宋元仪的心脏怦怦跳,仍硬着头皮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勿以恶小而为之。”谢庭钰的目光极为冷肃,“宋元仪,你这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这话实在严厉,宋元仪即刻抖落两滴清泪,呜咽道:“谢大哥,我知道你喜欢棠姑娘,但你怎么能如此冤枉我?这事儿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不过是在船上喊了一句话,竟被你冤枉成凶犯。”
“堂真,你同她说说,一般人瞧见两个人落水,第一反应会说什么?”
黎堂真不忍开口。
“堂真。”谢庭钰严厉地催促。
黎堂真的目光落在方几处的一只花瓶上,沉闷地说:“一般人只会惊呼‘有人掉下去了,快来救人’,事后才会回忆个中细节,掉下去的人是谁,掉下去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
宋元仪这下才知道惊惶,怔怔地扶着椅子坐下去。
事情最后是当意外落水处理,谢庭钰还有模有样地写了如何安全乘坐画舫,落水后如何自救,以及东湖各处应该如何安排救人方法等等细则。
也算是保全了两位闺阁小姐的颜面。
荷花宴之后。
贾文萱好几回试图与谢庭钰恢复往常那样说笑的关系,但是都被他礼貌且淡漠地婉拒了。
贾文萱伤心地在屋里掉了两天的眼泪。
桑桃给小姐出主意,说要不然就书信给谢大人,检讨自己的错误,并且表示不会再对棠惊雨使坏了。
贾文萱红肿着眼眶,哑着声音问桑桃:“这能行吗?”
桑桃:“那也好过小姐你日日伤心。再说了,那个棠姑娘不是没事儿吗?虽说谢大人喜欢她,可至今也没有给她一个名分,说明在谢大人的心里,她也不过是一个爱不释手的玩意儿。小姐要是一直跟她计较,岂不是在打谢大人的脸面吗?”
贾文萱觉得桑桃说的有理,于是提笔言辞恳切地陈情自己知错了,希望谢庭钰能原谅自己,也郑重表示自己日后不会再欺负棠惊雨了。
除了这份厚厚的信,贾文萱还收集了许多关于“海棠花”的首饰,一一装进首饰匣里,随着信一道送到谢府。
谢庭钰看到了贾文萱的诚意,只觉吾心甚慰。
近日他也在思考若是日后府里多了一位夫人,要如何处理夫人与棠惊雨之间的矛盾?
这个问题他请教过赵英祯,赵英祯回答他说尽可能一碗水端平,没有出现大问题的话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大家各退一步。
荷花宴一事的后续问题处理,他正好可以拿来实操一番。
于是谢庭钰便回信了,言辞中表达了对贾文萱认错态度的认可,同样希望她能说到做到,莫要再无缘无故针对棠惊雨。
谢庭钰拿着首饰匣跟棠惊雨说了这件事。
“我不要。”棠惊雨生气地盖上螺钿大漆木匣,“谢庭钰你知不知道,那天我一个人待在厢房里等传话的时候有多忐忑?各种槽糕的后续我都想了一遍!”
“现在知道自己不用怕了吧?”谢庭钰将她抱到怀里搂着,“有我在,还能让你受委屈不成?不怕。”
他已经擅自替她原谅了始作俑者,她再说些闹脾气的话,就是蛮不讲理了。
她怅然地长叹一声,然后说:“我不要那些首饰。”
“好。都放到库房去吧。”他轻抚她的后背,“只有珍艺馆的首饰,最适合蕤蕤。”
她趴在他的怀里,又是一声怅然的长叹。
膈应又舒心的矛盾情绪。
再说宋元仪。
被谢庭钰如此训斥后,她同样躲在屋里哭了好些天。
她谁也不见,黎堂真只好翻墙进去找她。
“元仪,你不要哭了。既然知道自己做错了,那我们就去登门道歉,请求棠姑娘的原谅。如果她要对你动手才能原谅你,那我替你挨打!”
“堂真……你不会觉得我恶毒吗?”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元仪,我们一起去道歉吧,是打是骂,我都替你扛,你不要害怕。”
“好。”
第二日,二人就携礼一道拜访谢府。
彼时谢庭钰与棠惊雨正在浮荫山庄后面的石潭处。
炎天如甑,石潭里的水都是温热的。
石潭里放着一张藤木躺椅。
棠惊雨赤脚踩在刚过脚踝的石潭里,在绿荫下,仰头闭眼静静地倾听夏日熏风的声音。
堤岸的树下放置着一张黑漆方桌与两张长凳,谢庭钰坐着其中一张长凳,饮茶看书。
难得的静谧很快被打破。
“惊雨。”谢庭钰叫她。
她睁开眼,循声望去,是黎堂真和站在他身后的宋元仪。
宋元仪目光紧张地望着她,尽可能地大声说:“棠姑娘,我是来跟你道歉的,请你原谅我。”
棠惊雨倏地皱眉。
贾文萱和宋元仪,她根本就一个也不想要原谅!
黎堂真随即开口:“棠姑娘,只要你能原谅我们,不管是打是骂,我都心甘情愿地接受。”
望着堤岸上的那对少男少女,青春靓丽,言辞恳切且态度真诚,棠惊雨虽然觉得烦,但起码心里稍微好受些。
而且谢庭钰都能替她原谅贾文萱,宋元仪更不必多说。
若是她此刻说不想原谅,怕是三个人都要说她娇蛮任性了。
她冷冷地开口:“听闻宋小姐诗才高美,留下一首悔过诗,就此作罢吧。”
宋元仪高兴应下。
谢庭钰也心情愉悦地吩咐下人取来笔墨纸砚,让宋元仪坐下提笔。
宋元仪才思敏捷,挥墨如风,很快就写好一首悔过诗。
谢庭钰取来过目,赞赏道:“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很好。”
宋元仪一扫连日积压的心情阴霾,十分开心地笑了起来。
黎堂真也为她感到高兴,又看了眼背对着他们坐到藤木躺椅里的棠惊雨,小心翼翼地问谢庭钰:“老大,我怎么感觉棠姑娘还是很不开心的样子?”
谢庭钰轻笑两声,放下茶杯说:“她平日里就这样。就是对我也没什么好脸色,你们别多想。”
堤岸上的三人已经畅快地闲谈起来。
听着无关于她的欢声笑语,棠惊雨闭目,独自一人生闷气。
第37章
难得闲暇, 谢庭钰携棠惊雨一道去了周侍郎的府邸。
周夫人难得培育出一种世间罕见的芍药品种,花瓣是雪白中藏有盈盈淡粉,灯火日光照耀下,又隐约可见浅浅闪烁的金色。
周家小姐周可卿是位女学士, 花开时便为母亲的芍药取名“金粉佳人”, 并且赋诗一首, 诗曰:
琼枝只合在瑶台,谁向周园处处栽?
冉冉天香粉凝霜,月明日暖妍华来。
芬芬馥馥一庭诗, 盛邀贵客品雅情。
暄风动摇蔼芳气, 沾衣染袖醉人时。
好美才,读来情思婉转,字句清新。诗中“妍华”二字正是周夫人的芳名。
此诗一出,四下掌声雷动, 周侍郎笑得合不拢嘴。
除了“金粉佳人”, 庭院里还有其他奇花异草, 一轮祝酒过后, 宾客们三两成群赏花饮酒, 好不热闹。
棠惊雨站在一棵黄栌树前久久不动。
这棵紫叶黄栌的花开得正好, 好似一团团柔软漂浮的淡淡的烟粉色雾气。
谢庭钰就站在她的身后,偶来几位宾客与之交谈,倒也不算无聊。
不多时, 周家小姐寻来, 朝他行过一礼, 直言道:“少卿大人,棠姑娘何在?”
谢庭钰:“寻她何事?”
“听闻她插花技艺了得,想请她以‘金粉佳人’为题, 完成一副花作。画师我都安排好了。”
谢庭钰将陷在花雾里的人拉出来。
只听黄栌枝头微动,一只白猫从枝叶处一跃而下,飞快地跑了。
怪说她能看这么久,原来是在逗猫。
“光顾着逗猫,想必周小姐刚刚的话,你是一个字也没有听到吧?”
谢庭钰说完,果然看见棠惊雨露出迷茫的神情。
棠惊雨顺着谢庭钰的目光望去,与容颜清丽的周可卿四目相对,二人各行一礼,随后,周可卿重复刚才的话。
“……只要棠姑娘能应承,有何要求尽管提。”
棠惊雨略一思忖,说:“别说是我作的就成。”
周可卿下意识地看向谢庭钰。
谢庭钰适时接话:“她喜静,不好出名,还请周小姐答应。”
周可卿点头。“自然。”
棠惊雨需要黄栌花,指挥谢庭钰走来走去地剪枝,剪下的黄栌花枝由周府的下人送到一旁的耳房。
见谢庭钰随着前来,周可卿便说:“大人在席间饮酒闲叙便可,我会照顾好棠姑娘的。”
谢庭钰牵着棠惊雨的手,微笑应答:“她胆子小,离不开我。反正我也闲来无事,正好瞧瞧她是如何让‘金粉佳人’大放异彩的。”
实则有两次前车之鉴,再去参加什么宴会时,谢庭钰都不再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周可卿看向谢庭钰的目光中多了一些不一样的情绪。
“我原先以为少卿大人是个冷漠疏离的性子,以前远远见了,都不敢上前同大人问好。”周可卿说着抬眸悄悄看了看谢庭钰的侧脸,“没想到,您也有如此温柔可亲的一面。”
谢庭钰笑笑。“周小姐客气了。”
棠惊雨沉默着听那二人开始你一言我一句地攀谈起来,心中有一丝丝怪异的情绪游动。
荷花宴之后,棠惊雨没再遇到过被人针对的事情,也多亏了身旁这位郎君的形影不离。
也见过贾文萱与宋元仪两回,她分不清这二人是真心待她友好,还是碍于谢庭钰的面子待她友好。
总之她们对她示好时,谢庭钰会在一旁看她的反应,多半是希望她也能友好回应的期盼目光。
她如他所愿,尽可能不对她们冷脸。
这段时间,她的情绪在明确厌烦与模糊高兴中来回切换,中间还夹杂着如此刻一般怪异不明的愁绪。
花作很快就完成。
棠惊雨根据周可卿的诗句,以大片大片的黄栌花铺垫出琼瑶仙境的意象,再插入高低错落的三枝“金粉佳人”,给花作取名——琼台仙。
两面百蝶穿花彩绣纱面屏在木台上被缓慢移开,“琼台仙”的袅袅仙姿就在众人面前惊艳登场。
偌大的庭院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
棠惊雨望着案桌上灼灼盛放的芍药。
菩提根水一点悟。
她顿然明白这阵子心中浮游的怪异不明的愁绪是什么。
此夜回去后,噩梦迭起。
梦里她变成一株种在盆碗里的芍药。
芍药开得正艳,置放在堂屋正中央。
四周都是围绕着花几欣赏芍药的面目模糊的宾客。
谢庭钰是身姿清雅的主人,笑意盈盈地迎来送往。
其间不知谁用剪刀剪落一朵芍药。
谢庭钰宽容地笑道:“一朵而已,不要紧的。”
她半夜惊醒,一额头细汗。
后来,剪掉的芍药从一朵变两朵、三朵……
谢庭钰的身边多了一个女主人、两个女主人,之后还多了一个小孩,两个小孩。
谢庭钰始终宽容地笑着,说:“几朵花而已,不要紧的。”
最后,所有的芍药枝条都被剪落,凌乱地掉在地上。
谢庭钰还是宽容地笑道:“花枝而已,不要紧的。芍药根还好好的,往下好好照料,细心养护,来年还会开出更多更好的芍药。”
棠惊雨尖叫着醒来,汨汨冷汗湿透周身寝衣。
夜色昏昏。
被吵醒的谢庭钰从床上坐起身,握住她的手臂试图宽慰她:“惊雨,是我。你做噩梦了,梦里都是假的。不要怕,不要怕,我在这里……”
听到谢庭钰的声音,棠惊雨更为恐惧,尖叫着推开他的靠近与触碰。
等到两粒安神丸下肚,她重新抱着药枕睡下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谢庭钰坐到床边看她。
只见她脸色苍白,满是虚弱之相。
她近来频频被噩梦惊醒,且一夜比一夜严重。
王留青看过几回,都看不出什么具体缘由,只说一句“多半是心中烦闷”之类囫囵吞枣的话。
他昨日休沐,难得空闲,便领着她去宫里参加六王妃举办的流水席。
本来好好的,偏偏有个醉酒的不长眼的贵族子弟欲对她行不轨之事。
那个不长眼没瞧见谢庭钰就在一旁,“美人儿”地笑喊着要扑过来的时候,被他一脚踹进湖里扑腾。
彼时他将人揽进怀里时,见她也一切正常,哪知半夜里竟成了那般模样。
棠惊雨这一病,什么肉桂、人参、雪莲、玉竹、蝉蜕等或名贵或寻常的药,吃了不知多少下去,竟是一点效果都没有。
听闻她病了,起初飞来谢府的各样慰问信厚厚一叠,各式药材补品应有尽有。
再过三四日,什么信封礼物都无了。
说来也是,她只是谢庭钰身边的一个类似通房丫鬟身份的女子,又不是权臣谢庭钰本人。
朝堂上的皇子之争愈演愈烈。
谢庭钰到底与赵英祯交情深厚,即便他不想卷入朝堂纷争,也不可避免地卷进漩涡里,明里暗里地跟着斗起来。
他倍感厌倦与疲乏。
皇帝不知如何打算,立太子的诏书迟迟未下。
或许是先太子因试图改革损害世家利益而被谋害,皇帝对于下一位太子之选谨之慎之。
坐山观虎斗。被信任的和不被信任的权臣轮番被召进宫,谢庭钰便是其中之一。
也因此,谢庭钰回府的时间少了许多。
是日天晴。
棠惊雨低头看着长案上已经插瓶完毕的错落松枝,又看了看四处散落的碎枝。
轮到她自己的时候,竟然也是一样的。
她将雪松林养的这样好,竟然也会想要请大家来看一看瞧一瞧,听听别人是如何惊羡她的雪松林真是非同寻常的油润精神。
至于松枝会不会痛,高不高兴被剪下来插瓶,愿不愿意被人端出来观赏议论,她不介意,也感受不到。
更听不到它们的说话声。
自己也是如此,反过来,又要去苛责其他人。
可是,这其中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
松木毕竟是松木。
活人毕竟是活人。
思及此处,她骤然苦笑。
她以往总希望自己是一株草一棵树,没有情绪,没有爱恨情仇。
现在不一样了。
躲在树林里当着这么久的草木,最终还是做回了人。
是人,就要经受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盛之苦。
是人,就有嗔痴贪妄。
到了今天,棠惊雨才猛然间反应过来,自己变得贪心了。
她对情欲爱念的索取,越来越不知满足。
十分里,以往一分就够,现在给到八分,仍嫌不够。
她觉得自己变得好恶心。
做人就是会变恶心。
再继续做人,她就得变得越来越恶心。
谢庭钰难得回府,换了一身常服前去寻棠惊雨。
她正抱着一只装着松枝的青瓷纸槌瓶站在廊下,仰头去看一棵已经在结果的李子树。
夏日漫漫青李果,长廊阴阴抱瓶人。
连日的苦闷与烦躁稍稍得到纾解,谢庭钰脸色温和地走过来,瞧着她的脸,蹙眉忧心道:“脸色还是这样苍白。你心里到底装着什么事情?是上回那个不长眼的让你想起一些不好的事情了?”
“谢玄之,你看我,像不像周侍郎家的芍药?”她神情郁郁地转过头看他,“而你,像不像那日邀请宾客前来观赏芍药的主人?”
谢庭钰顿时勃然大怒:“棠惊雨,你有完没完?都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你还拿我喜欢你比作你喜欢雪松是不是?你就是这样作践我对你的喜欢?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面对他的怒火,她表现得十分平静。
“我之前问过你,带我出去的意图是什么?当时你说你也不明白。”她缓缓叹息一声,“现在我想明白了。我来告诉你,你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吧。”
第38章
“你一向光风霁月, 怎么也没想到醉花楼一趟,竟让红粉骷髅缠上,从此痴迷床笫之欢。可惜,我并非你心中之选。起初, 你甚至耻于承认自己的情欲, 居然会落在一个出身地位如此低微的丫鬟身上。”
说着, 棠惊雨的目光定定地落在谢庭钰身上,接着往下说:“你教会我许多东西,犹如雕琢璞玉。现在再看着‘我’这件作品, 你是不是很满意?所以才会在纠结之后, 决定不再藏着掖着地把我带出去。
“虽然你这个在所有人心目中的正人君子,也干出了金屋藏娇这样的下流事,但‘我’的容貌才情惊艳四座,加上你对众人面前对‘我’的温柔照顾, 反而无心插柳, 让大家对你这个人有了更全面, 不, 应该说是, 有了更好的认识。
“当宴席里的男子用艳羡的目光落在你身上时, 你是不是很高兴?当女子用情意绵绵的目光望向你,期盼着被你温柔照顾的人是她自己的时候,你是不是相当满意?
“你做好了带‘我’出去后会被世人指点嘲笑的准备, 没想到, 结果却出乎你意料的好。
“于是, 你更想带‘我’出去显摆。
“至于‘我’这件作品的意愿到底如何,在你看来,并不重要。”
隐秘而幽暗的心思就这样被棠惊雨明晃晃地摆到台面上陈述, 谢庭钰顿时感到面部刺热。
他恼怒道:“够了!你就是这样想我的?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一点,拥有更多跟除夕那晚一样的快乐回忆。”
棠惊雨笑出声。“何必呢。在我面前还要装吗。”
“棠惊雨!”
“我记得我表达过很多次‘不要’,你有听到吗?根本就不在意吧。”
“我只是——”
“其实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现在外面的人都知道我生病了。久病不起。你可以借着这个机会,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病死了。”
“我不会让你死的。”
“我死以后,你适当难过个一两月,表现自己的情深义重。到那时,什么世家贵女都会来抢你做夫婿的。”
“你什么意思?”
“你放我走吧。”
谢庭钰顿然笑出声,冷冷地看她。“所以你说了这么一大堆,还是不想留在谢府,不想留在我身边,还是要去深山里当草木精怪,是吗?”
“你做梦!”谢庭钰吼道,上前夺过她怀里的纸槌瓶,“砰”的一声将纸槌瓶砸到青石砖上。
青瓷碎片摔得到处都是,清水洒出来,浸湿青石砖面,松枝躺在湿漉漉的砖面上,松针掉了一地。
谢庭钰抓住她的手臂,目光死死地盯着她说:“别说这辈子,就算下辈子你变成一块石头藏到阴曹地府,躲到忘川河底,我都能把你捞出去,抓去投胎,再抓回我身边好好待着。”
棠惊雨笑容戚戚,言辞略带哽咽:“你是不是庆幸过我出身不好,可以任你拿捏。”
“既庆幸又憎恨。”都到这个地步,他没什么好隐瞒的。
棠惊雨眼眶忽的泛红。“玄之,你娶我吧。”
谢庭钰霎时间愣住,气势骤降,稍稍羞愧地避开她的目光。
她一下就占了上风,轻松地将他推开。
“你当然不愿意。大理寺少卿的正妻,怎能是一个对自己仕途毫无助力的女子?你甚至不敢纳我为妾。若是让人看到你如此宠爱妾室,谁家小姐还愿意嫁进来给你当妻子。”
“是。我一早就同你说过——”
愤怒且憎恨的情绪疯狂占据脑海,他伸出宽大而有力的手掌钳住她的下颌,迫使她高昂起头与自己对视。
“你不过是一个我拿来当暖床工具的玩意儿,给你治病,吃好穿好,也是为了能让我在床上玩得更高兴。你算什么东西,竟敢来指摘我的不是?”
棠惊雨要抓着他的手,踮起脚才能保证自己可以好好地呼吸。
眼眶浮起温热的浅泪。
她越发觉得自己恶心。
以往他说这种话,她一点感觉都没有,至多敷衍地应和两句“您说的是”。
现在再听,尽管心里清楚他这多半是气话,依然觉得手脚发麻,心脏似被生锈的刀一下一下地切割一样,一阵阵钝痛席卷全身。
“哭什么?”她的眼泪滴到他的手背上,令他稍稍恢复些许理智,态度开始变软,语气也温和了一些,“现在知道怕了?”
“真恶心。”怨毒的、流连的、恨骨的目光看着他,她费力呼吸着,字字如刀,“谢庭钰,跟你待在一起,让我觉得恶心。”
暴怒之下反而变得平静。他面无表情地说:“谄媚逢迎反倒没意思。就要你这种野性难驯的,*起来才有意思。”
他冷漠地将她拖进屋里,按趴到圆桌上,撕开她的袭裤,直接入了进去。
桌上的茶壶茶杯叮叮啷啷地摔在绿毡上。
屋里,充溢着放在石臼里的糯米糍团被石锤疯狂捣捶的声音。
声颤急促,蜗牛吐涎。
这还不够,他还要在言语上羞辱她:“嘴上这么不老实,**一碰就*水四流。你以为我在你身上浪费这么多心思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把你调教成扒开腿就能*的淫.妇……”
波涛汹涌的恨意,却成了风月里最浓烈的催化剂。
仿佛一坛烈酒摔碎在篝火里,火焰熊熊,状似烧天。
日光长移。
澄亮的日光变成琥珀色的暮光。
是时,雨散高唐,云归楚岫。
屋里跟遭贼一样满目狼藉。
因为棠惊雨近日身体抱恙,且他累日应付皇宫朝堂,已经许久没有纾解过。
这下,真是什么都释放个干干净净,他慢条斯理地穿着常服,只觉浑身通泰。
正要扣上左肩处的最后一个白玉扣,屋外传来声音,说是请大人移步养心殿。
他略一皱眉,应了声“知道了”,稍感烦躁地宽衣解带,重新换了一身官服,移步去皇宫。
徒留棠惊雨双目失神手脚无力地昏在凌乱的床上。
等到一切都收拾干净,已是酉正时分。
十五连盏铜灯辉煌澄亮。
火光将昏暗处的人影拉长。
棠惊雨穿着繁复精致的夏裙,后背靠墙,颓唐地坐地上,望着重重纱幔雅致华贵的屋子,好像在看另一个“醉花楼”。
孱弱的身体连同溃败的内心,令她一时想不开,三尺白绫悬挂房梁,八足圆凳挪到白绫下方。
祥云纹银绣丝履踢掉。
她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攥着绑好的白绫,倾身,左脚踏上凳面。
要提力往上时,她迟迟不动。
还是不敢死。
好不容易从醉花楼出来的。
压在石头底下的种子,都要努力活着在春天发芽。
何况她一个手脚健全、心智正常的大活人。
她哭着把脚收回来。
重心不稳,一下摔在羊毛毡上,八足圆凳倒地压住柔软的裙摆,她就势躺倒,双臂环抱自己,任由愁绪化作清泪无节制地流淌出去。
晚风轻轻。
回府的谢庭钰手里拎着一个食盒,食盒里装着玉京最时兴的枇杷冰酥酪。
坐在前往皇宫的马车上时,他便在后悔,后悔不应该如此不理智地处理与棠惊雨的矛盾。
早在锦州时,他就已经在她面前当了不少次的恶人。
怎么到了这个时节,又要当恶人。
她若要骂,还要打,就让她骂,让她打好了,何至于如此小心眼地跟她计较。
好不容易应付完皇帝的弯弯绕绕,又临时与赵英祯私下商议片刻,他终于脱身皇宫,吩咐车夫驾马去坊市,买了一份甜食才回来。
站在门口,明明想好措辞的人却忽然停住脚步。
他深吸一口气,缓和好情绪才抬步迈进屋。
“棠——”
没人应他。
乍以为她是生气不理人。
“又故意不理我是不是?”
绕过堂屋与隔间之间的四扇玉石嵌花鸟黑漆屏风,透过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的水晶珠帘和石青色纱幔,一副令其惊骇的场景引入眼帘——
三尺白绫悬屋梁,八足圆凳滚倒地。
玉人倾倒卧羊毡,裙摆四散无声息。
啪挞——
黑漆食盒摔落地,里面的瓷碗碎成两半,枇杷冰酥酪流出来。
风里飘着淡淡的清凉的甜香。
谢庭钰的脑子一片空白,几乎本能地冲过去跪在羊毛毡上,并起双指,去探双目紧闭的人的颈脉。
平稳地跳动着。
他有一瞬间的周身瘫软。
“来人——”
更漏点点,夜色更深了。
哭昏过去的棠惊雨悠悠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
朦胧中,瞧见床边一脸阴沉的谢庭钰。
“你想死是吗?”
他的声音如鬼魅一般钻进她的耳朵里。
头脑昏涨,她撑着床褥费力坐起来,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交谈。
他拿出一枚舒神畅心的舒清丸,跟黑无常一样对她说:“上吊多痛苦。我这儿有王留青专门研制的毒药,没什么苦味,吞下去,不到片刻就死去,跟睡着一样,一点痛苦都没有。”
棠惊雨惊恐地往后躲,颤着嗓音说:“我不要。我不想死。”
“我瞧你想死的很。”他简直气疯了,怒火中烧,一把将她扯过来,捏开她的嘴就把舒清丸丢进她的嘴里,捂住她的嘴,仰高她的头,让药丸能顺畅地被她吞进肚子里。
她信以为真,拼命地挣扎。
“咳咳咳——”
挣扎中呛到自己,她趴在床沿上几乎要将五脏六腑咳出来。
咳得满脸通红,她颤抖着伸手要去拿床边方几上的水。
谢庭钰见了,冷漠地上前将茶壶拿到自己手里,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声音冰冷,带着比夜色还要浓郁的恨意——
“你不是想死吗?那就去死吧。
“现在死了,正好把你埋到海棠林里。等明年春天海棠花开了,每一朵花都有你的影子。
“它们可比你乖顺多了。”
第39章
白露为霜。
下过两场雨后, 风里已经有了秋的寒意。
今日难得天晴,河滩波光粼粼。
靠近岸边的水面搁了一张春凳,春凳前又放了一张酸枝木禅椅。
棠惊雨提起层层叠叠的裙摆,踩到春凳上, 一路往禅椅去。
捋好裙摆双腿盘坐在禅椅上, 她手里端着一袋鱼食, 捻起一点鱼食,往河水里撒。
此处河滩鱼虾丰富,鱼食刚撒下去不久, 就有几条游鱼前来争相觅食。
游鱼越来越多, 聚集在禅椅椅腿边围来绕去。
她把头搭在膝盖上,一点一点地撒鱼食,笑吟吟地看鱼儿们争抢,在水里翻起道道雪痕般的细浪。
这是她在芦雪庵的第二十七天。
芦雪庵是谢府里距离岱泽楼最远的地方。
庵舍距离河滩有五十步远, 一带几间, 茅檐厚土壁, 木槿篱笆, 青竹轩窗, 四面都是芦苇葳蕤, 连绵掩覆。
此处栽种的是蒲苇,花穗如雪狐尾巴一样蓬松柔软,在渐起的秋风里轻摇摆晃, 似一堆堆凝于半空的酥雪汇集而成的雪海。
那晚后, 棠惊雨就仿佛被谢庭钰放逐到芦雪庵一样。
他没再来见过她。
偌大的芦苇荡只有一个莲生在旁相伴。
棠惊雨不被允许离开这个芦苇荡, 其他人也不能过来寻她。
看似天地辽阔的孤独,实则处处合她心意。
一袋鱼食喂完,饱餐一顿的游鱼们慢腾腾地四散游开。
棠惊雨换了一个坐姿, 双腿交叠搭着椅面,单手支颐地斜倚在禅椅上小憩。
顺着记忆回溯浅望,她度过了一个目前人生中最为无序而繁杂的夏季。
幸运的是,夏季结束时,她没有变得悲惨,而是意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平静生活。
在芦雪庵里,只要不站到高台去看,就看不到远处的高院围墙,只看着眼前辽阔的河滩和四面交围的蒲苇丛,就好像自己真的去深林秘境里隐居了一样。
比起真正的隐居需要事事自己动手,这里吃穿不愁,还有一个武功高强随行左右任劳任怨且沉默寡言的莲生。
她很喜欢现在的生活——平淡宁静,日复一日的闲情意趣,喜欢到甚至超过了元光四年的除夕夜。
那些交织浓烈的爱恨情仇,远的就像上辈子发生的事情一样。
谢庭钰,就好似醉酒后发生的一场漫长且刻骨的幽梦。
梦醒时痛彻心扉,慢慢地,也就平静了。
没什么东西是不能淡忘的。
秋分一过,寒风迭起。
衣物和床褥都变厚了。
一场寒雨下过,夜晚的风瑟瑟清寒。
芦雪庵没有暖阁,莲生怕棠惊雨睡着冷,取来一只火盆和银丝炭,夜间烧了炭火将火盆放进炕床下取暖。
日子相处久了,莲生与棠惊雨的交谈也稍稍多了起来。
今日在蒲苇丛中,见她在小径中慢腾腾地来回穿梭,莲生便好奇地问道:“姑娘在找什么?”
“在找我的花。”棠惊雨目光逡巡着,轻声答道。
“噫?这些芦花,不是都长一个样吗?”
棠惊雨笑出声,约是心情好,便耐心地解释:“很多年前,我在故地见过一位学者,他来此处授业花道。曾经说过一个令我印象非常深刻的理论——
“插花,最重要的就是要找到‘我的花’。想要找到能寓意‘我’的这一枝花,首先要从插许多枝花开始。就跟人一样,想要了解自己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就要去见识更广阔的天地,去相会更多的人。
“彼时我还小,懵懵懂懂,不明白各中真意。只知道先插花。幸而故地每日都有许多鲜花送来,我日日练习插花。
“然后发现比起鲜妍亮丽的花朵,我更为野草枝木而心动;比起精致华美的花瓶,我更喜欢用质朴且有破损的寻常之物来充当花器。
“我最爱雪松。来玉京前,我一直认为雪松就是‘我的花’。
“直到现在,我才终于明白先生说的那句‘见过天地众生,方能得见自己’是什么意思。
“嗳——就是它了。”
棠惊雨在万千蒲苇中选中一枝。
莲生一贯喜欢听她说话,只是这回听了依然懵懵懂懂,跟着她一路回到河滩前,见她剪枝修叶,最后将那枝蒲苇插进素烧黑陶梅瓶里。
一把乌木禅椅放在靠岸的河里,四只椅腿浸在水里。
棠惊雨将素烧黑陶梅瓶放在椅面上,然后将一旁的莲生拉到距离禅椅的五步外,随后说:“看,这就是‘我的花’了。”
眼前之景,真是个:
天广地阔间,禅椅立水中,梅瓶芦花动,花见我来我见花。
莲生忽然明白了:‘我的花’可以是雪松也可以是蒲苇,甚至可以是任意的一朵花、一枝草、一根枝条——因为我已经见到‘我自己’了。
一日。
踌躇片刻后,莲生看向正在竹牖前翻书的棠惊雨,出声提问:“姑娘,你在芦雪庵待了这么久,有没有想过主人?”
棠惊雨缓缓抬眸:“怎么?”
莲生:“我今日去见他。谈话间,能明显地感受到——他很想你。”
“明显”二字,被莲生加重语气。
棠惊雨的目光重新落回书页,冷冷清清地“嗯”了一声。
莲生上前两步,坐到她对面的灯挂椅,双臂搭着四方桌看她,追着问:“你一点儿都不想他吗?”
棠惊雨又抬眸,略带笑意看向可怜兮兮的莲生:“重要吗?”
“当然重要啦!”莲生激动地挺直腰。
“不想。”
“我不信。”
“不亏是一脉相承的主仆。”棠惊雨垂眸继续看书。
左手边的这一页书,字里行间突然蹦出一个“钰”字,教她一瞬间想起往事——
浴佛节回来后,谢庭钰还为她忘记自己的名字而生气,要她将“谢庭钰”与“谢玄之”这两个名字各抄一百遍。其间不能写错,但凡写错一个笔划,就要重新抄过。
不仅如此,他还时不时追问她他的名字和表字怎么写。
“再敢忘记,我要你好看!”
彼时那张气咻咻的脸再次涌上脑海。
“……姑娘?”
莲生的声音打断棠惊雨突如其来的沉思,她稍显慌乱地翻过尚未看完的一页,强装镇定地问道:“怎么了?”
莲生将方才的话重复一遍:“我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互相喜欢的两个人要闹成这样?”
“感情本来就是微妙且复杂的事情。”
“可是,明明只要姑娘你稍微,就一点点,对主人示弱一下,我觉着他就能立刻抛弃所有原则跪下来求你原谅。”
棠惊雨被莲生夸张的说辞逗笑。“那是你觉着。”
“我从前是一个十分厉害的杀手。杀人的直觉很准的。”
“哟,还有自己夸自己厉害的呢。也不害燥。”
“姑娘!”
“那你觉得我在这里开心吗?”
莲生久久的沉默。
棠惊雨笑。“你不敢回答,是因为你能清晰地感受到我的快乐与自在。”
“但我觉得,你在主人身边的时候……也挺开心的呀……”莲生说到最后,语气都变得有些虚浮。
“你是一个忠心耿耿的人。”棠惊雨不甚介意地笑道,“只是,相爱本来就是痛苦的。到这里结束就好。不爱了,一切都会过去的。”
“怎么可能过得去。主人要是能放下你,哪里还会继续留你在府里,吃穿用度一应俱全,时不时还要装模作样地问起你的近况如何。”
一阵接着一阵如巨浪如狂风的痛楚袭来。棠惊雨沉重地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息,一点点将这股无名的愁绪纾解出去。
她早就像一只被精细豪奢地养在金丝笼里的山雀,笼子打开,也很难再飞回山里。
情爱如枷锁,情仇如毒药。
她没有自己想得这么有骨气。锦衣玉食的生活,情海汹涌的痴妄,已经侵蚀她的身心。
莫说上回她易容化形逃出谢府后,府里立刻加固了巡逻防卫,出行的暗语每日更换,就是现在有这样的机会给她,她也不一定想出去。
如果可以,她希望芦雪庵的日子能一直这样平淡下去。
而谢庭钰,她不想再爱了。
到这里就好。
不管是对谢庭钰,还是对棠惊雨,都好。
*
闲来无事,棠惊雨开始书写《芦雪庵记事录》。
今时不同往日。当年在秋衡山时,她还不识几个字,字写得也是歪七八扭,现在再写,可谓是字句间清新秀美,才思锦绣。
又因为她只想记下一些快乐的小事,故此一切愁绪都被她刻意撇去——谢庭钰,就是所有愁绪的根源。
《芦雪庵记事录》篇篇清爽落拓:
其一:
有大人先生,以天地为一朝,以万期为须臾,日月为扃牖,八荒为庭衢。行无辙迹,居无室庐,幕天席地,纵意所如。
其二:
是日天晴。芦花似雪。
取禅椅置河岸,踩高射鱼,百发百中。
思及小鱼为我所喂之,见我倒影,天真游来误以投食。
多有惭愧。
无以为报,多添一碗白饭以谢鱼恩。
其三:
袁公《瓶史》有言:夫赏花有地有时,不得其时而漫然命客,皆为唐突。
秋水葳蕤,蒲苇漫漫。
今从万千蒲苇中折下一枝。
置于古朴器瓶之中,放于禅椅之上,融合天地广阔之秋景。
蒲苇纫如丝,秋风多解意。
赏花,也赏己。
不负袁公言。
其四:
梦中戚戚,偶听雨声。
思来“秋雨裹雪苇,芦草荡悠悠”一景定然美绝,若此时掀被披衣,研墨作画,定能留下秋朝胜景,或能青史留名!
可叹炕床安暖,清晨清寒。
原念偷睡片刻便起,不觉昏天暗地。
骤然坐起时,推窗只见雨过天晴。
天地间只剩惶惶无聊之景象。
心碎。心碎。心碎。
今日不饮温酒,以示惩戒。
…………
第40章
白绫一事, 令谢庭钰深受打击。
他让棠惊雨离得远远的,不再去见她。
他甚至给身边的人下令,不准在他面前提到任何有关“棠惊雨”的消息。
她在芦雪庵爱做什么做什么,他一点也不想知道。
既然后天的世俗桎梏可以被打破, 那么先天的情欲也能自控, 他早晚有一天能做到对她毫无波澜。
届时天地之大, 她爱去哪里去哪里,别来他的谢府,别再来寻他, 大家分道扬镳, 江湖不见。
谢庭钰只觉自己心如磐石般冷硬,初初几日适应良好,寝食正常,上值正常, 心情正常, 一切正常。
直到第七日。
他坐在如玉书斋练书法, 随手取来一副书贴临摹。
书贴洋洋洒洒, 词句里描绘的是某一年的元夕佳节盛况。
他凝神静气临摹着, 忽然写到“宝檠银钰”四字时, 霎时顿住,无知无觉地笑道:“蕤蕤,过来写我的名字。”
回音浅荡, 无人应和。
他尚未反应过来, 将紫竹毫笔搁在方砚上, 起身往左隔间走去。
“又故意不理人是不——”
半掀湘妃竹帘,往里一瞧,寂寂空庭, 只余秋日阳光斜斜落在整洁空荡的罗汉床。
炕几上摆放着的蕨草已枯萎大半,更显秋日寂寥。
他慢慢地放下竹帘。
回到书案前,提笔要继续往下写。
然而笔法混乱,静气全无。
颓然将紫竹毫笔扔进水盂里,蓦然一瞥,又看见笔架一旁的镂空松梅紫檀木桌屏,屏面是裁切的花笺,纸面上正正写着:
桃李春风一杯酒,
江湖夜雨十年灯。
——棠惊雨
如今二人之境况,真真完美契合这两句诗。
谢庭钰恼怒成怒地站起身,阔步离开如玉书斋。
他不再踏足如玉书斋。
要忘掉一个人,就要去见更多的人。
郊外的金桂苑如期举办折桂宴。
谢庭钰前去参宴,一身墨绿色修竹暗纹缎面圆领缺胯袍,领口解开,杂锦绣纹双翻领,腰间系一条白玉鞓带,一长一短两条和田玉佩玉,桂花绣纹香囊,脚踩乌皮六合靴,头戴青玉冠,可谓是风流倜傥,玉影翩翩。
托棠惊雨的福,小姐们都清楚少卿大人是如何的温柔情浓,纷纷过来寻他说话,要其为自己摘桂花枝。
谢庭钰笑着一一应承。
贾文萱和宋元仪气得不行,二人暂且联手,劝退不少要与谢庭钰同行的小姐。
以往谢庭钰倒是只关照贾宋二人,现在却是出来讲和,希望大家在折桂宴上都玩得开心。
前来参宴的哪个不是名门小姐,她们见谢庭钰如此态度,更不理会贾宋二人的喧闹,大大方方跟谢庭钰一道赏花饮酒。
贾文萱还因此怒道:“谢庭钰,你现在就跟一只发情的花孔雀一样四处招摇,令人生厌!”
宋元仪接话:“实非君子所为!”
听了她二人的话,谢庭钰一丁点儿都不生气,还对她们笑道:“二位小姐教训的是。”
说完,他继续跟其他的小姐们赏花饮酒。
贾文萱和宋元仪难得交好似的坐在一张宴席桌前,你一言我一句地将谢庭钰骂了个底朝天。
黎堂真听着瑟瑟发抖,悄悄离席去找老大。
原以为他还继续陷在红粉堆里,寻了好一阵,才在翠嶂的一个角落找到坐在石壁上独自喝酒的谢庭钰。
黎堂真微微仰头看他:“老大,你怎么在这儿?”
谢庭钰低头,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有事吗?”
“怎么瞧着,你不大高兴?”黎堂真踩着凸出的石块往上攀,寻了一个极为平坦的位置坐到谢庭钰旁边。
从此处往下一瞧,纷纷扬扬都是黄澄澄的桂花与碧莹莹的枝叶,隐隐可见攒动的人影,好一派诗情画意的景象。
“有吗。”谢庭钰扔了一小坛酒给黎堂真。
黎堂真接过,随口问道:“怎么不见棠姑娘?她的病还没有好吗?”
这是第一个,在他面前问起棠惊雨的人。
谢庭钰望着远处的桂花,表情淡淡的。“嗯,她还没好。”
“你是在为她担心吗?”
“没有。”
“那是为了什么?我第一次见你露出这种表情。”
“没为什么。可能是这段时间没睡好。”
“……哎,我也没怎么睡好。”
“哦?你又是为了什么?”
黎堂真顿了一下,脑海浮现出宋元仪的笑脸,用饮酒的动作掩饰落寞的笑容,说:“也没什么。估计是天气烦闷,睡得不太舒服。”
这几日下过雨,明明是秋高气爽,清和宜人的好天气。
但不妨碍这是一个好借口,足以掩饰那些不宣于口的隐秘情愫。
因此,谢庭钰应和道:“嗯。确实是天气的问题。”
说来也怪,明明折桂宴时身边万般热闹,他却更觉孤寂落寞,甚至躲到翠嶂独自饮酒。
那日后,他不再出席什么宴会。
这是谢庭钰第三次找柳世宗喝酒。
秋菊酿是冷山燕酿的最好的一种酒,胜过各家酒庄。
一口下去,清香醇厚,甘甜浓郁。
每一年秋天,柳世宗的这几位好友,都要来讨这一壶秋菊酿。
只是今年谢庭钰再喝,越发觉得苦涩难入喉。
连喝三杯,他都被苦得眉头紧蹙。
他没忍住对冷山燕说:“山燕,你今年的酿酒技艺有所生疏,这酒是苦的。”
冷山燕与柳世宗互看一眼。
冷山燕毫不留情地说:“我的酒不苦。是你的心苦。”
“瞎说。明明是你的酒苦。”谢庭钰当然不肯承认。
“怎么最近不见棠姑娘?她这风寒还没好吗?”
“我又不是大夫。我哪儿知道。估计快病死了吧。”
“你们,这是闹矛盾了?”
“笑话。她算什么东西。”在两位好友面前,谢庭钰不再伪装冷静克制,“还敢跟我闹矛盾。不就是一个供我消遣寂寞的玩意儿吗。耍什么威风。真能把自己当回事儿。没有我,她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鬼地方凄惨地苟活。低贱、愚笨、浅薄、脑袋空空、狂妄自大,从头到脚都挑不出一丝优点……”
他絮絮叨叨说着,仰头又饮了一杯苦酒。
冷山燕看着那张故作冷漠的脸,直接拆穿道:“庭钰,你说这些话的时候,好歹先骗过自己罢。”
此夜过后,他再没找过友人饮酒。
更衣入睡前,谢庭钰忽然瞧见放在竹榻边已经不知有多久的药枕。
他走上前,将那只药枕拿起来。
放到鼻尖一闻,除了药香,还有淡淡的松沉香。
抱着药枕一起入睡时,就好像抱着药枕的主人一样。
爱恨交织,情仇浪涌。
他也不明白,从前又不是没有自己一个人生活过,凉州军营时更苦的日子都有,说熬也就一睁眼一闭眼地熬过去了。
如今却一日如过三秋。
也不知从前那些没有她的日子里,都是如何熬过来的。
但他仍固执地想:我是绝对不会低头的!
次日。
谢庭钰唤来莲生,状似随口一问:“她——怎么样了?”
莲生回忆了一下在芦雪庵怡然自得的棠惊雨,思量了一番措辞后,说:“姑娘除了夜间总在哭,一切都挺好的。”
谢庭钰好歹是个大理寺少卿,莲生说没说谎,他一眼便知。
他却没有拆穿莲生,低头取了一根墨条,不知缘由地研起墨来,语气听上去很无所谓地说:“她若是知错了,我可以考虑原谅她。”
五天过去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谢庭钰恨得咬牙切齿。
第六日,他情难自控地挪步到芦雪庵。
在连绵掩覆的蒲苇丛中,遥望棠惊雨正在河滩前快乐地放纸鸢。
此日天光阴阴,秋风迭起,是一个十分适宜放纸鸢的日子。
当见棠惊雨因为过于沉迷天上的纸鸢,不小心踩到裙摆跌倒时,谢庭钰下意识地抬脚伸手。
下一瞬他就看到守在一旁的莲生疾速跑到她旁边,将她扶起来。
秋风送来她着急的声音:“我没事我没事——快快快,它要掉下来了。”
只见她撑着莲生匆忙站起来,再次将颤颤巍巍往下坠的纸鸢放起来。
正是他方才那个下意识的动静,让莲生察觉到了他的存在。
莲生追过去时,只见绿草踩踏的痕迹,和风里还残存的一点松沉香。
是谁来过,无需多想。
再去岱泽楼禀报时,莲生悄悄拿了棠惊雨的《芦雪庵记事录》给自家主子一解相思之苦。
谢庭钰翻开,一篇篇看过去,情不自禁地笑道:“傻子一个。”
翻到最后,他又生起气来。
恨棠惊雨这字里行间没有一点关于他的思念,甚至连他的影子都不见。
盛怒之下,他抬手就要将册子撕烂。
莲生眼疾手快地救下册子,枉顾主仆之间的礼数,脚底抹油似的溜了。
徒留谢庭钰自顾自地生闷气。
转眼就到中秋。
李正卿的好友郭阁老从江南请来一个戏班,李正卿得知,连忙书信郭阁老要一道品赏。
这个“东梨戏班”在江南极负盛名,尤其是他们编排的一出《梁山伯与祝英台》,更是脍炙人口,座无虚席。
是日,李正卿领着家眷和两位得力干将谢庭钰与陆佑丰,一道前往郭阁老府邸听曲赏月。
看戏的地方在郭府的天锦园。
戏台与坐席隔着一个不规则的锦鲤湖。
戏台上灯火煌煌。
坐席安排在湖上的长廊,席位与席位之间以竹帘相隔。
为求入戏,长廊灯火昏暗。
入座前,宾客各领一把双蝶纷飞墨图折扇——折扇在《梁祝》一戏中是重要之物。
谢庭钰是第一次听这样的曲目,颇觉新鲜,神情懒散地斜倚在禅椅上,打开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风。
一声铜锣敲响,四下静谧。
丝竹声一起,生净旦末丑,各个角色咿咿呀呀地连接登场。
…………
三载同窗情如海,山伯难舍祝英台。
…………
燕子归去书斋冷。黄昏夕阳照古槐。自从英台下山去,书院寂寞梁山伯。
…………
英台他,别我归家已数月……
为什么,英台的笑声犹在耳?
为什么,思念常觉寒夜长?
为什么,万千心绪理亦乱……
我想你,夜拥孤衾难入眠
我想你,三餐茶饭无滋味
我想你,提起笔来把字忘
我想你,神思昏沉苦断肠
我想你……
戏腔婉转多情,喧乐起伏悠长。
唱词落在不同的人耳中,掀起不同的情潮思绪。
此夜明月不圆。
昏暗的坐席里,展开的折扇久久不动。
谢庭钰单手撑着半张脸,无声地用手指抹去眼角溢出的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