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玩家成功完成隐藏结局——陆濯致的救赎。”
“游戏结束！”
“脑链通道已搭建完成, 即将传输回现实世界, 再次恭喜玩家通关游戏。”
通关……游戏……
池予睁着无法聚焦的双眸，惺忪的眉眼里全是对眼前看到的景象产生的困惑。
“快快快，内测玩家终于清醒了, 快将原始数据保存好，再也不能出现这样的情况了！”
“他居然能醒过来！天啊，幸好有陆首席坐镇, 不然这个项目肯定得完蛋，咱们的实验数据全都黄了！”
“只是没想到，居然还有隐藏结局……”
“能通关就不错了，能把玩家的意识从游戏里唤醒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数据能不能保存下来都不重要！别闹出人命才是关键啊。”
“是啊，这段时间可给我吓坏了……”
池予动了动指尖，嘴唇上下微微翕动，呼吸微弱，整个人的状态很虚弱。
我没死吗……
那陆濯致呢……他还在吗？
池予听见嘈杂的对话声不断在耳边回荡，他们说的每句话每个字都格外清晰地传达到耳膜里。
游戏，通关，唤醒意识，脑链神经……
这一切都似乎在给池予诉说着一个事实，在意识消散之前，他还躺在陆濯致的怀抱，那个怀抱炽热，掌心触摸到的胸膛跳动，都只是一场游戏。
“陆首席来了，大家快让让。”
“陆首席，数据有异常，我只能先做封存处理，重新开启游戏的通道被损坏了，目前再也无法重新链接脑链，游戏的入口……进不去了。”
接着，池予听见了非常熟悉的声音。
是那道平淡的，深沉的，如磁铁般的声音。
“我知道了。”
池予猛地抬手，拍在了眼前的透明舱前，挣扎着就要从游戏舱内坐起身。
“内测玩家已经苏醒了，陆首席您要去看看吗？”
“嗯。”
一声一声脚步逐渐靠近，盖在身前的透明板被降下。
一个男人的面容突然闯入眼帘，他看着游戏舱内的池予，淡声开口。
“非常抱歉，因为我们的技术问题让您的意识停留在了游戏内，幸好您最后通关了游戏，开启了回来的通道。”
池予看着他，看着无比熟悉的那张脸，心口快如潮水涨开，那种被闪电击中的酥颤快速传向四肢，连带着指尖都带上了阵阵麻意。
“陆濯致……”池予控制不住地低喃了一声。
在看到那人脖前戴着的工作牌正巧也写着信息。
姓名：陆濯致
职位：首席程序师
是他……是陆濯致……
不顾一切地抱上了自己心爱的人，那种失而复得的庆幸感将池予淹没，完全沉浸在重新看到了陆濯致的激动当中。
“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以为我和你，再也不会有以后了……陆濯致。”
“太好了，我还能看到你，还能抱到你，我太开心了……”
可是，自己抱住的那个人，礼貌疏远克制，只是用手掌轻轻拍了拍池予的肩头，连说话的语调都不带起伏。
“抱歉，您认错人了。”
池予先是一愣，接着松开手，再次看向那张脸。
“不可能，我没认错，你就是陆濯致。”
陆濯致笑了笑，他举起自己的工作牌，“我的确叫陆濯致，但是你真的认错人了。”
须臾，眼前名叫陆濯致又称自己并非陆濯致的陆首席，将现场的工作人员全部撤离，只剩了池予一个人在偌大的游戏运行区内。
“还有力气吗？先将你从游戏舱内抱出来吧。”陆首席很是礼貌地说：“你躺太久了，四肢肌肉还没有完全恢复状态，这两天不要太剧烈运动，先适应适应。”
池予本想自己爬起来的，听着陆濯致这么说，他重新卸下力，故意双眼婆娑地盯着他。
“那，那主人抱我出去。”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带着鼻音，听着很委屈。
陆首席只是浅浅地抿了下唇，接着就非常绅士地将双手绕过池予的胳膊之下，将人架了出来。
这个动作算不上是抱。
池予的确有些站不稳，他倒不是故意要往陆首席身上瘫去，双腿的无力让他控制不住地往身侧倒。
陆首席没办法，只能用胳膊稍稍圈紧了他，将池予带着走出了运行区。
附近，有一块超大的屏幕。
他就把池予放在了屏幕前的座位上。
“我看了你的资料，你叫池予，对吗？”
池予抬起头，“小予。”
“池予，接下来我要和你说一下目前的情况。”陆首席不顾池予的纠正，依旧叫了他的全名。
“我叫陆濯致，是这款全息链接脑神经游戏的首席程序师。”
池予看着他，不曾开口。
所谓的陆濯致稍稍叹息，接着点开了屏幕上的内容。
“你所说的陆濯致，是游戏里的一个配角，就是所谓的NPC。”
“在你进入游戏的时候，因为程序设置错误，将你的脑神经接入了陆濯致的机器人伴侣身上，这是导致无法召回你意识的直接原因。”
“机器人的数据是编写进游戏背景中的，意思就是说背景里有这么一个机器人，但却没有赋予机器人行为设定的编码，所以我们无法通过编写数据来唤醒你的意识。”
“只能通过你自己通关整部游戏，才能重新开启回来的通道。”
池予眨了眨眼，很轻地说了一声：“听不懂。”
陆首席微微一怔。
“我只想知道，他还在吗？”池予指着屏幕里的那张脸，和眼前正在说话的人一模一样的脸。
“他，陆濯致，还在吗？”
陆首席：“他是数据，只要我们重新恢复了内测的数据，他就可以存在。”
“你就是他。”池予说。
陆首席：“抱歉，我不是他，他是数据，我不是。”
“可你叫陆濯致。”池予像是陷入了魔怔，转不过弯，也不想转过弯。
陆首席先是沉默了半晌，接着抬起稍有凉薄的视线，睨着红了眼眶的池予。
“我知道游戏链接脑神经后的全息效果堪比现实，但还是需要和你说明，你和陆濯致经历的一切，都是一场游戏。”
“游戏现在结束了。”
“希望你能早点走出来。”陆首席直起了腰，眸光里是池予从没有看过的冷漠，“记住这只是一场游戏。”
那种冷漠，比第一次看到陆濯致拒绝去救落水的儿童时，还要冷。
他真的不是陆濯致吗？
那我的陆濯致……在哪里呢。
像他说的那样，所谓的陆濯致从一本书的配角，变成了一个游戏的NPC。
都是那样的无关紧要。
可是……谁又能明白，就是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人，是池予深爱的人。
“他们说……无法重回游戏了吗？”许久，池予好像接受了现实，“我想回游戏再看看他。”
陆首席调出了满屏的红色代码，“这些都是受损代码，在修复之前，游戏的入口暂时无法打开……”
“那，修好了可以和我说一声吗？”池予说。
我想回去看看他。
“好。”陆首席往后退了几步，语气淡漠。
“很感谢你的测试数据，也很抱歉因为我们的技术对你造成了损害，参测的赏金会如约打进你的账户，再次向你致歉。”
在池予身后，是陆首席的微微欠身。
他没有理会，只是再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陆濯致，胸口抽疼。
“早点修好数据，谢谢。”
从游戏实验大楼出来后，池予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很多被自己遗失的记忆再次寻了回来。
没错……自己是因为赏金才来参加的全息游戏内测。
所以自己以为的死亡、穿书、完成任务……都是自己在进入游戏后迷失了意识，从而产生莫名的想法。
根本不是什么穿书，自己也没有猝死。
他还活着。
而陆濯致，依旧还是纸片人，是一部游戏的NPC。
自己付出的真情，依旧不会得到回应。
池予轻笑一声，“真特么可怜。”
不知道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陆濯致。
可能他俩……都很可怜吧。
按照自己的记忆，池予找回了家。
在用自己的指纹解开指纹锁的时候，池予还有些犯迷糊。
他分不清到底哪个世界才是真实的。
自己推开的哪扇门才是虚拟的。
当视线看到屋中的一切时，虚妄的记忆又一次浮现。
没错，这里就是他的家。
是池予提前收拾好了家具，关闭好了门窗，丢掉了所有的垃圾，准备就绪地出门，去参加了游戏内测。
房间许久没开窗，带着痒鼻的灰尘味道。
池予走进屋中，打开了所有的窗户，闻着新鲜的空气自鼻尖再过肺。
他突然忍不住酸了眼眶。
陆濯致，你还会记得我吗……
第57章 57.陆首席 “你们之间，真的没有关……
家中的一切都没有变。
看着被自己提前收拾好的家中, 越来越多的记忆寻了回来。
自从政府推行同性婚姻后，一时之间经济状态发生改变，市场在巨大的冲击之下, 逐渐发生转变。
娱乐体，也不再围绕着男女之间，开拓出了多条支线, 不仅仅是同性之间，还有更多类型的泛娱乐文化。
而池予所在的公司, 在市场中被淘汰，破产解散。
他也彻底失业，成了待业青年。
恰巧就在这个时候, 池予看到了酬金高昂的游戏内测体验官的招募信息。
这就是他和陆濯致的缘分。
“哎……”只能发出一声叹息，池予说不出任何话来。
好似接受了现实, 池予麻木地脱下身上的外套，再拿出打扫清洁的工具, 像极了被主控台控制身体的机器人，重复地做着清洁室内的动作。
家里虽然被自己提前收拾过了, 也就几天没有通风, 房间内散落着灰尘, 等池予收拾完了之后, 他才后知后觉地找到了放在床边没充电的手机。
充电、开机。
除了一些广告短信, 自己的微信里毫无动静。
他没骗陆濯致，他没朋友，不社交, 除了工作就是宅在家里看小说。
自从父母去世之后，小时候的池予无法自己照顾自己，只能借宿在几个亲戚家, 轮流住上一阵。
等他上了初中之后，池予就办了住校。
再眨眼，他长大成人，能够打工兼职来赚钱，养活自己。
在池予的人生中，他可能比陆濯致还要孤僻。
这份孤僻不是他刻意想去这么做，而是这种孤独的氛围里，反而能让池予感觉到安心舒适。
不用在意别人的想法，也不会担心自己的存在是不是打扰到别人正常的生活。
只是在经历了这一趟奇妙的旅程之后，池予觉得，与其说像个行尸走肉活在真实世界里，还不如在游戏世界里当一个无忧无愁的机器人。
至少，小予还有主人满心满眼的疼爱。
如今的他，没有人爱他了。
这些天他因为无法唤醒意识，工作人员都是给自己注射的营养液来维持生命体征，再加上一直躺着，能耗少，靠着营养液还可以苟命。
现在恢复过来了，再加上刚刚做了体力活，池予能感觉到胃一阵一阵的蠕动，泛着酸水。
饿，好饿。
想吃跨年夜陆濯致给自己亲手煮的火锅。
找出外卖软件，池予选了一大堆火锅食材，等着外卖员送上门。
期间，他冲了个澡，换上了睡衣，就坐在沙发上守着门口。
等门铃一响，池予冲到房门前，朝外卖员喊了一句：“谢了！”
接着便是迫不及待地将火锅底料入锅，再将分装好的食材全部倒进了锅里。
当筷子捻起第一块肉放进嘴里的时候，池予哭了。
“不是这个味道。”
“为什么……”
他不信邪地继续捞了一块，塞进嘴里，香辣变成了苦涩，在味蕾深处来回散播着苦的味道。
放下筷子，池予愣愣地盯着眼前正咕咚咕咚冒着热油的火锅。
“陆濯致……好想你……”
上天到底是眷顾他，让池予这辈子能遇上陆濯致，体会一次轰轰烈烈的心动，还是说这其实是一场折磨，折磨着池予一个人，再也无法走出陆濯致亲手编织的那张令他沉迷的梦网。
他不想哭，也哭不出来，只是心口闷得很难受，堵得慌，连喘口气都像是件很难的事情。
关掉电煮锅，将窗户再次打开，池予看了一眼城市。
不似花市，这里的人严明律己，所有的事物界限中，都有一套底线。
陌生人之间，可能对上一个眼神都会被说不友好，咫尺邻里之间可能连面都不曾见过。
每个人都戴上了厚重的面具，麻木地活着。
好像……这里和花市，也分不出谁好谁坏，都是一样的扯蛋。
池予从外卖袋子里翻出了自己特意买的酒，倒在了杯中，拿上手机走到了沙发边。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窝在沙发里，而是直接靠在沙发垫上，坐在了地毯上，双腿蜷在一起，小口地抿着手心里的酒。
想他，怎么办呢。
池予在沙发上摸到被丢到一旁的手机，在书城内搜索着那本《究极缠绵》，这是唯一能见到他的办法了。
这一次，他不再看主角的戏份，在细碎的字里行间贪婪地寻找着陆濯致的身影。
池予看得认真，看得仔细。
像是第一次阅读这本书一样，他一只手攥着手机，另一只手时不时举起酒瓶喝上一口，双眸里是对陆濯致的想念。
也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外面川流不息的车流逐渐减去，渐渐变成万籁寂静，只剩下月色和风吹过的沙沙声。
陆濯致和黎离是在福利院一同长大的孤儿，一个成为了陆家想要东山再起的希冀，另一个则是成为了婚姻的牺牲品。
他们在被领养的时候就注定了结局。
作者用了大量的篇幅描绘了他们对命运不公展示出的愤恨，而浓墨的地方正是黎离这个角色。
池予看到了在这章结尾，有一个用户留了一个段评，被点赞超过999，放在了置顶上。
“身处深渊与黑夜沉沦，你的每一次呼吸，在你血液里流淌的每一寸空气，它们都曾在弥山埂野里闯荡过，你的身体比你更想拥有自由。”
池予瞳仁猛地睁大。
这不是……陆濯致曾经和自己说过的话吗。
不，不对，这留言的账号……竟是池予自己！
记忆再次涌来，没错，这句话是他亲手敲下的字，是他在看到这一段剧情的时候，对孤儿院这几个小苦瓜悲惨人生而发出的感慨。
不仅仅是对书中的角色，更是对自己。
在自己只有几岁的时候，池予就被迫经历了父母早亡，自己要抬着父母的遗照，他的力量根本撑不动那么沉重的遗照框。
况且，他还要拿两个，一个爸爸的，一个妈妈的。
那么幼小的池予，经历了别人连想都不敢去想的悲恸之事。
可是活下去，是父母对他最后的要求，池予要活下去。
自己留下的评论，为什么又从陆濯致的口中，和自己复述了一遍。
陆濯致为什么会知道这句话。
他看过这本书吗？
如果按照之前的说法，陆濯致是书中的角色，那他可能会在莫名之中知道这句评论，可如今已经被池予经历的事实证明，陆濯致并非是书中的角色。
他只是一个游戏NPC。
那他又凭什么能知道这句话。
这是陆濯致亲口和自己说的！
攥着手机的骨节逐渐变得苍白，池予想，明天该去和所谓的陆首席确认下这件事。
想起陆首席，池予总会想，这人真的不是陆濯致吗？
明明都叫同一个名字，模样也一样，连视线都是同样的凉薄。
可是这道凉薄的视线，陆濯致从来不会这样看自己，他总是用那道温润带着眷恋的目光看着自己。
池予抿着双唇，喃喃地低语：“陆濯致……陆首席……”
“你们之间，真的没有关系吗？”
就这样坐在地毯上，通宵又看了一遍小说，想着和陆濯致曾发生的一切，池予很迷茫，完全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
但他知道，今天得再去一趟游戏实验室。
……
池予天一亮就揣着手机往实验室方向去了。
路上也没什么人，池予站在公交车站边，等到了首班车驶来。
可能是自己来的太早了，实验大楼连保安都没还没上班。
池予只是尝试的走到人脸识别机前刷了一下，居然打开了门禁通道。
想来，应该是自己在参加游戏内测的时候被工作人员录入的人脸信息吧。
坐上电梯，按照自己仅有的对实验室的记忆，他找到了陆首席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侧面的沙发上，正窝着一个人。
他弯着脊椎，连双腿都需要曲起来才勉强可以塞进沙发上，睡上一个姿势不太舒服的觉。
咔哒——
池予动作很轻地打开了门，慢慢地走到了陆首席的面前，缓缓蹲下。
即使这人已经明确地告诉过自己，他只是一个姓陆名濯致的陌路人，可是池予总是会不自觉地将他这张脸和记忆中自己心爱的人重合在一起。
陆濯致也会在濯息科技的办公室里，在沙发上小憩。
那模样，和现在一样。
只是少了些狼狈和凌乱，现在的陆首席，带着浓浓的疲惫感，像是熬了好几个通宵似得。
为什么他们会长得一模一样？
为什么陆首席要在游戏里弄一个和他自己同名同姓，五官完全一样的NPC？
难道是因为他是首席程序师？在自己的游戏作品里夹带私货？
那为什么游戏里的陆濯致会对自己说出曾经在小说里留言的评论呢？
太多疑问，池予很想问问眼前的这个人。
只有他，才能回答出自己的问题。
手指不受控地落在了他的眉峰上，指腹落下传来眉毛轻轻地抖动时，池予心口猛地一缩。
像是被火烧了一样，他慌乱地抽回手指，手指蜷缩成拳头抵在胸口，在一阵堵塞的喘息后，池予拔腿就往外面跑。
在落荒而逃的身影之后，是陆首席幽幽睁开的黑眸，这双黑眸里藏了太多的情绪。
他盯着落逃的背影，眼底不知名的情绪闪了又闪。
陆首席从沙发上起身，朝着那道慌乱的背影追了上去，“小予！”
池予刚抬起的步伐彻底顿在空中，他有些震惊地睁大着发红的眼眸，转身看向那人。
嘴唇控制不住地轻颤，“你叫我小予……”
第58章 58.你真的不是他？ “陆濯致，你真……
在虚拟世界里, 池予喜欢听见陆濯致喊自己的全名，池予。
换到真实世界，池予却很想听见那声低哑的“小予”。
因为那是来自陆濯致的爱恋。
在听到陆首席这么喊自己的时候, 几乎是一瞬间，池予幻想着他就是自己的陆濯致。
可事实……并不是那样。
“小予。”陆首席稍稍抬起手，往里招了招, “上次听见你让我这么喊你的。”
池予看着他，没说话。
“过来点, 路边车多。”陆首席又说。
池予沉默地抿着唇，纠结了许久才开口：“为什么追出来，你在担心我？”
“当然, 你是我们项目的重要观察对象。”陆首席说，“我必须确保你在结束游戏后, 身体状况良好，全息游戏对你的脑神经没有产生任何副作用。”
池予淡淡地眨了眨眼睛, 语调不详，“原来是这样……”
担心他, 是因为他是实验项目的内测用户, 而并非是因为他是池予。
“你的脸色……很差。”陆首席往前走了两步, 伸手将他拽到了远离马路的安全地带。
在拉扯之际, 陆首席的视线贴着池予眼尾的那颗痣划过。
“你喝酒了？”大约是靠得近, 陆首席能闻到池予身上残留一夜的酒精味。
池予垂下头，心不在焉地回答：“嗯，脑子太乱了, 就喝了一点。”
“你现在不适合喝酒，才苏醒没多久，在身体机能还没有恢复之前, 不要做这种会伤害自己身体的事情。”
面对突如其来的说教，池予没缘由地烦躁。
“你是我的谁？你又不是他……我不需要你关心。”
陆首席只是稍稍顿住，脸上没看出任何不悦的表情，这副模样更是让池予挥出去的拳头变成了软绵绵的力度，很糟心。
又说不上到底为什么糟心。
“算了，我就不该来找你。”池予卸了力，整个人都失去了精气，很是落魄。
正准备拂手离开的时候，陆首席突然开口：“吃早饭了吗？”
池予回过头愣了愣，“没。”
“走吧，带你去吃早饭。”陆首席将手放进了口袋里，独自朝前走去，没给池予拒绝的机会。
池予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想了什么，视线垂下后又抬起，跟着前面的身影就追了上去。
……
汤包馆内。
陆首席端了杯豆浆先递上，“先喝点暖暖胃。”
池予没和他客气，接过了温热的杯子，小口地抿着。
“找我是有事情问吧。”陆首席又说。
池予动了动身子，他松开了捧着的豆浆杯，将视线抬起，直视着对面的那张脸。
真的一模一样。
除了望着自己时，多出来的淡漠凉意。
“我可以喊你陆濯致吗？”池予浅浅地开口，声音很小，好像在担心对面的人会拒绝。
陆首席笑了笑，“这是我的名字，当然可以这么喊我。”
“可是，你不怕我分不清你和他吗？”池予说，“你们……都叫陆濯致。”
陆首席抬起眸子，很坦然地看着池予，“你现在的状态让我能感受到，你区分的出来。”
这种漠然态度落到池予的心中，即使揪心痛苦，可他在意的问题依然还是同样的问题。
“你真的不是他吗？”
陆首席：“他是数据，我不是。”
“所以，你否认吗？”
对面的人沉默了，陆首席没有回答，而是将桌上的汤包和糕点推向了池予。
池予不肯动，陆首席没办法，只能再次松口。
“找我又什么事情。”
“你听过这句话吗？”池予说：“你的身体比你更想拥有自由。”
陆首席突然呼吸一滞，抬起了眸子略带凌厉地盯着池予。
池予却轻笑了一声，“怎么是这个反应，陆濯致。”
陆首席收回了视线，轻声解答：“游戏的原型是一本小说，你刚刚说的话就是出自这本书里的一个热门评论吧。”
“你知道那本小说？”池予问。
“嗯，是游戏的原型，我自然知道。”陆首席回答。
池予又问：“那你为什么会选择这本书改编游戏呢。”
陆首席只是稍稍颔首，“因为火，能挣钱。”
池予掏出手机，找出了那条评论，将手机摊开在他的面前。
“这个评论是我留的。”
“陆濯致，这句话是我说的。”
陆首席抬起头，视线丝毫不躲避，“原来是这样。”
池予眯了眯眼睛，想从那副严丝合缝的脸上看出一丁点细微的变化。
没有，什么都没有。
“陆濯致，你真没劲。”池予说，“你最好一辈子别让我发现。”
池予丢下筷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汤包馆。
在人影消失后的瞬间，陆首席突然松开了一直紧握在桌沿的手，连嘴唇都泛着青紫色。
他垂下颤抖不已的睫毛，控制着快要震颤的双臂。
……
池予在城市里漫步，像个无家可归的人，转转悠悠又找不到终点。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
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想重新回到游戏里陪着陆濯致，更是贪婪地希望……其实现实里也有一个陆濯致。
池予知道自己的想法很可笑，也很贪婪。
凭什么这个真实的世界里就能如自己的愿，平白无故多出这么一个人呢。
在自己24岁的人生当中，从来都没听过这个人，凭什么去了趟游戏，他的人生里就能多出一个陆濯致来呢。
可是，陆首席的出现，又总是让池予无法控制地往那个方向去猜测。
池予不笨。
相反地，他很聪明。
他不认为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连姓名都一样的人，会完全没有交集？
只是陆首席为什么不愿意承认自己是陆濯致，或者说，也许他就是陆濯致，但……他可能丢失了部分记忆，又或是发生了什么自己还没能想象到的事情。
总之，这件事急不得。
总得弄明白，陆首席和陆濯致之间，到底存在着什么关系。
在附近转悠了许久，池予稀里糊涂地被一个发传单的小伙子忽悠进了健身房。
“小帅哥，你长得这么帅，就是太瘦了，这哪天要是刮台风了，你这小身板都得被吹跑。”
“现在有春季优惠，私教课打五折！买20节私教课赠送半年会员卡，凭卡都可以免费使用健身房里的所有器材，还有免费的课程可以上哦~”
池予愣了下，接着捏了捏自己的腰间。
他和小予是有区别的，除了眼尾的那颗痣，身材也有区别。
小予有马甲线，身形优越，条子正得不行。
陆濯致总是对他的腰爱不释手，时不时地就要掐一下。
如今回到了现实，马甲线是没有了，身子更瘦了，连肉都没有，只剩了二两皮。
再加上有推销的人在旁边一直叭叭地说，池予稀里糊涂地扫码支付，直接买了20节私教课。
还加上了私教的微信。
私教是个挺友好的小伙子，看起来和自己年纪差不多，身材不错，只是比陆濯致那样的纸片人比……还是差了一点。
“要今天就上课吗？还是你先休息休息？看你脸色不太好。”私教指了指他的脸，“休息好了再来训练吧。”
池予微微露了个笑容，“好，那回头提前和你约时间。”
也好，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总好过天天宅在家里想陆濯致和陆首席之间的关系。
熬了一天，池予真顶不住了。
健身房所在的商场里池予住的地方就只隔了两个路口，就这么一截路池予都走不动了。
身子太累了。
打了个网约车，池予蹲在路边等车。
摆弄着手机时，他看到了私教发来的训练计划，让他增肌增重，还发了些食谱给他。
池予点开图片保存，接着返回到了微信的主界面。
突然想起，下次见到陆濯致的时候，和他加个微信吧。
一个叫陆濯致的人，就算对话框内从来不会互相发消息，就静静地躺在好友列表里，都会让他安心许多。
池予揉了揉发涩的眼眸，忍住没哭。
回到家，照例冲澡换睡衣，窗帘一拉，闷头就躺进了床里。
这一觉，池予睡了很久。
是因为他在梦里，看到了陆濯致。
舍不得醒，想一直活在梦里。
在自己第五次意识到这是梦里的陆濯致时，池予醒了，他急不可耐地想要再进入梦乡，再看看令他心念的那张脸。
梦醒了就是醒了，再也无法续上了。
够了，至少他今夜已经看到五次陆濯致了。
熬了一整天，再加上心事重，如同被梦魇了似得，池予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三日的清晨。
等他撑着沉重的身子爬进浴室后，才勉强活了过来。
从浴室出来后，池予第一时间给自己量了体温。
有一点点的小低烧。
家里没有退烧药，只有一些治感冒的药，池予瘪着唇，瘫坐在沙发上。
“怎么办呢，没有陆濯致的照顾，你就没办法自己生活了吗？”
“没遇见陆濯致之前，你可没有这么娇气过。”
少年时期的池予，别说发烧感冒了，自己一个人在寄宿学校，生病难受死了都能忍着不表现出来。
只是为了不给亲戚们添麻烦。
怎么……人越过越回去了。
用外卖软件买了药，再点了个早餐，池予开始琢磨起私教给他发的训练计划。
并给私教发了个消息。
【Yu：今天下午我来上课。】
做完这些，他躺在沙发上，浓睫盯着天花板眨了又眨。
现在的陆濯致会在做什么呢？应该是去晨跑了吧，然后绕路给自己买奶茶，说不定还会买上自己喜欢吃的小蛋糕带回来。
想到这，心口的酸涩终于减去些。
振作起来！运动！锻炼好身体！以崭新的面貌迎接着新生活。
哪怕这个新生活里没有陆濯致的身影。
但他相信，会有的。
第59章 59.质问 “你，是不是和我一起进入……
换上利落的运动装, 池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视线浑浊，脑海中浮现的是自己曾穿着这样的运动装陪陆濯致去晨跑健身。
短短的几个月时间, 在池予心中留下了太多痕迹，每时每刻都能寻找到相似的地方，接着便是遏制不住地想念。
想也没有用, 游戏没有修复好之前，自己没办法再回到游戏里见一见陆濯致。
可是, 就算修复好了游戏，所谓的陆濯致还会是他的主人吗？
临出发前，池予还是给自己测了个体温, 温度已经正常了。
身体除了有些虚浮之外，并没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 如果硬要说的话，就是头有点胀痛, 是能接受的范围内。
不是休息日，又不是晚上, 健身房的人并不多。
再加上池予是花了重金买的私教课, 全程都在独立的空间里跟着教练训练。
他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要增重增肌, 私教也有点本事, 没用多久就给他制定了训练计划。
跟着训练计划, 池予练的认真。
一下午的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私教小伙子也很客气，隐约看得出自己的客户心情不太好，所以也没有多说什么, 更没有刻意打听客户的信息，又或是提起续费升卡这样的事情。
池予对这个私教还挺满意，至少眼力见足够高, 没有让他本就心烦意乱的心情火上浇油。
“今天感觉如何？强度还能跟得上吗？”
今天的课程结束后，私教不放心问了一句。
池予揉了揉发酸发胀的胳膊，“还行，能接受，就是不知道明天睡醒了肌肉会不会疼得厉害。”
私教突然跑开了，“你等我一下！”
不知道拐去了哪里，等他再次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两个滚刺状的东西。
“这个是帮助放松肌肉的，你晚上回家洗完澡，没事的时候就可以用这个敲一敲、滚一滚发紧的部位。”教练说。
池予先是看了私教一眼，接着指着他手里递来的东西问：“那这个额外收费吗？”
教练大笑一声，“不收费，这是咱们会员礼，免费送你。”
池予这才接过东西，“噢，那谢谢了。”
看私教愣着不走，池予又问：“还有事吗？”
小伙子挠了挠头，“我看你今天上课的时候，整个人都挺emo的，上我的课这么难受吗……”
池予斜了他一眼，“不好意思啊，我失恋了，没办法表情管理，提不起劲也只是自己的心情问题，和你无关。”
“你失恋了啊……”私教又开口。
池予提起大包斜挎在身上，没再理他了。
出了健身房，池予在商场里绕了一圈，没找到自己想吃的东西。
想起这里正好有自己非常喜欢喝的奶茶店，池予终于有点馋了的感觉。
这几天的食欲就像是离家出走，且有一去不回头的架势，如今突然想喝奶茶，池予觉得无论如何都得满足自己。
池予喜欢的这个品牌的奶茶店大部分时候都会排队，他就提前在小程序上下了单，又在商场负一楼买了几块小蛋糕，才慢慢悠悠地掏出手机查看。
发现手机上显示自己的订单已经制作完成。
他这才慢悠悠地转到一楼的奶茶店，给店员看了自己的号码取餐。
奶茶店有两个入口，一个在商场里面，另一个是可以接到商场的大门外。
池予是从商场里面的入口进去取得餐，再从另一个门出了商场。
走到外面来，池予深吸一口气，呼吸到了初春时夜晚还有些凉鼻的气息，无端又想起了陆濯致的信息素。
冷冷的，凉凉的，就像现在这样，深吸过肺，就是现在这样的味道。
他稍稍偏头，想拂开被风吹乱的发丝，却在看到一个背影时，怔住了姿势。
那是……陆濯致。
不，那是陆首席。
陆首席背对着他坐在奶茶店的圆桌下，双手垂在膝盖中间，耷拉着，连个着力点都没有。
就这样愣愣地发着呆。
他的面前放着一杯奶茶，三分糖。
和池予现在手里提着的外卖袋里的奶茶一模一样。
池予眨了眨眼睛，就在一瞬间，鼻子酸了起来。
自己做了好几天的心理建设，劝自己放下，劝自己不要那么心急，劝自己一点点想清楚，可是当自己看到现在的这幅画面后，池予只想冲到他的面前。
质问他。
池予拽下了健身用的大包，哐地一下放在了陆首席面前的桌上。
陆首席可能真的在发呆走神，池予这么大的动静，都没能让他抬起眸子。
池予狠狠地抿了下唇，开口时还是控制不住地发着颤音。
“你，是不是和我一起进入游戏了。”
陆首席动了，他抬起眼有些懵怔迷茫地盯着眼前红了眼的池予许久许久。
他看着池予眼中的雾气，没有底气地躲开了视线。
“回答我。”池予不给他喘息的时间，连着追问。
垂在圆桌下的那双大手紧紧地握在一起，随后像是用了难以想象的决心，再次将两只手分开。
“没有。”回答池予的，是陆首席冰冷的声线。
池予死死地看着他。
也看着他面前那杯三分糖的奶茶。
倏地，池予拿起自己打包带回家的那杯奶茶，放在了桌上。
“那为什么你会点一杯，小予最爱喝的奶茶。”池予将他面前的两杯奶茶都往前推了一点，“都是三分糖。”
“陆首席，你的工作室离这里并不近，而全市只有这里有这个品牌的奶茶店，所以你出现在这里并不是凑巧，而是你特意为了这一杯奶茶而来的。”
“我分析的对吗？”池予问他。
对面的男人紧抿着薄唇，额角的青筋稍纵即逝，他不肯回答池予的问题。
池予：“有这么凑巧的事情？”
他还是不回答。
池予大喊一声：“陆濯致！你不要像个闷葫芦一样，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为什么要这样不否认又不承认？！”
“我……没有进入游戏。”陆首席慌乱地起身，连眼神都不敢和池予触碰上，“工作室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池予看着他抬起腿，往前迈着步子。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他抓住了快要逃走的掌心。
“主人……”一声低喃。
无助、乞求、彷徨。
“主人，你要丢下小予吗？”
陆首席再也抬不起步伐，即使四肢全部僵硬住，他也无法抽离出被池予拽住的那只手。
“抱歉小予，我真的不是他。”
听见这句回答，池予愣怔着看着自己拽着的那只手，像是被烫着了似得，他猛地松开手。
刚松开，陆首席立刻拔腿就要离开。
池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他又一次抓住了眼前逃离的人影。
“主人，你回头看看我。”
陆首席没有动，池予就主动地走到他身边，用力地掰着他的胳膊。
转过来的，是陆首席也泛红的眼眸。
池予彻底惊住了心神。
“你……”
你不是他的话，你为什么会红了眼睛。
“小予，我真的……不是他。”陆首席红着眼睛看着他，眸色里全是坚决。
池予立刻稳住了心神，“抱歉，我情绪太波动了。”
陆首席这才站定在原地，没有再提起坚决要离开的念头。
“我才从健身房出来，身上黏着汗很难受，特别是现在冷风一吹，更是难受了。”池予说。
陆首席眸色晃了晃，刚想说什么，被池予接着出声打断。
“你送我回家吧，我今天低烧刚退，现在有点脱力。”
面前的男人俊眉拧住，语气里也透着冷劲，“都生病了为什么还要来运动，不是告诉过你，你现在的身体不适合剧烈运动吗？”
池予低嘲地笑了笑，“陆首席这么不放心吗？那不如你亲自监督我好了，我这人记性不好，你要是不时刻提醒我，我总会忘记这些事。”
陆首席紧皱的眉头根本没有松开。
“我家离这很近，就在那边。”池予指了方向。
“算了吧……”
“陆濯致，你不是没进入游戏吗？”池予突然反问一句。
弄得陆首席一怔，“什么？”
“既然这样的话，你在怕什么？躲我干嘛？”池予说：“我是病人，又是因为你们的游戏出了问题我的意识才这么久找不回来，你都没有愧疚之心吗？”
陆首席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那……走吧。”
……
池予没撒谎，运动后身体出了汗，又黏在身上，被冷风一吹，那感觉不要太酸爽。
本来就是低烧刚退，池予也不是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这个时候生场病，那绝对是要半条命的代价。
池予心中有数，所以他将陆首席带回家之后，真的没管他。
“陆首席，你先自己坐会，桌上有水，冰箱里也有吃的。”池予忙不迭地开了暖风空调，又找了一套干净的睡衣，说罢就要往浴室里钻。
“我得先洗个澡，不然绝对得发烧。”
说完，他就丢下陆首席一个人在家中。
陆首席看着房中的陈设，再听着浴室里传出的水流声，他只能微微叹息。
在家中随意地走了两步，陆首席看到了那本《究极缠绵》实体书。
像是被吸引似得，陆首席拿起这本书，随意地翻了两下。
于是，一张黄色的树叶静静地躺在书中间，被池予用于书签。
陆首席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连眼瞳都不知觉地放大。
宛如被年久的记忆再次寻上，他捏着树叶的根部，视线久久聚不到一处。
这个树叶……
“你在看什么？”突然，浴室里的人出来了，带着一身温热的水汽走到陆首席的面前。
面对池予的质问，陆首席慌乱地找了个理由。
“这本书，你居然能买到实体版。”
池予轻笑一声，“没仔细看吗？是删减版。”
“嗯。”陆首席淡淡地应了一声。
池予看了他一眼，绕到了陆首席的身后，拿起吹风机，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
“火的书有那么多，你为什么独独选了这本做你的游戏原型？”
第60章 60.漏洞 “你的心跳总是会出卖你。……
是啊, 书城火的书那么多，为什么偏要选了这本作为游戏的原型？
池予也没指望陆首席能够回答他的问题，他拿起吹风机又进了房间里, 等吹干了发丝间的水滴后，才重新回到客厅内。
“你没走？”池予看着房间内的人影说道。
陆首席可能是没想到池予会突然这么问，只能尴尬地起身, 双手在腿边搓了两下。
“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吧。”说完, 陆首席看了池予一眼，最后还是转身准备离开。
在他身后，是池予轻笑的声音。
“问题还没回答就急着走？”
面前的男人将视线垂下, 看着地面上的瓷砖，只留了背影给池予。
“回答啊, 为什么一定要是这一本？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你要用陆濯致的姓名, 还和他长得一样，为什么？！”
陆首席转过了身, 目光深重地盯了许久, “因为……”
池予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
“因为, 他和我很像。”
“像？”
“嗯。”
陆首席没有多说, 短短的几句话让他身上的颓势更加浓烈。
“你知道吗？”池予说：“他是孤儿, 在福利院长大，又被伪善的养父收养，他从小没有感受过爱。”
“你凭什么说你和他很像。”
“他经历过的痛, 你又能感同身受多少？”
陆首席黑色的眸子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池予，看着池予眼中逐渐泛红的颜色，“所以我不是他。”
在原著里, 没有机器人小予，没有人来救赎陆濯致。
可是，现实世界里有池予。
“你说我的意识陷在了游戏里，无法主动唤醒，可是呢，我宁愿一辈子都不要醒来。”
“看看我的家，所有的行李一个箱子都装不满，我本就是这个世界的游离人，还不如在游戏里。”池予自嘲着低笑。
“就像游戏结局说的那样，陆濯致的救赎。”
“那我的救赎呢，我在这个世界里的救赎呢？”
说完这些，池予又无奈地摇摇头，心中烦闷的原因太多，陆濯致是一方面，自己的孤寂也是一方面。
在经历了全身心信赖他人之后，再让池予变成之前那样的孤寂凉薄的状态，他做不到了。
“我想回游戏陪着他。”池予抬起眸子，眼尾的红晕惹眼。
许久，陆首席往后退了两步，直视着池予的双眸。
声音也带着沙哑，“我也是孤儿。”
只是一句，陆首席便刻意收敛语气里的颤意，将头偏了过去。
“很抱歉，现在游戏的通道受损，我会尽全力恢复数据……”
池予掏出手机，打开好友二维码，“加个好友吧，游戏修复好了第一时间告诉我，好吗？”
陆首席在僵硬了片刻后掏出了手机，添加上了好友，“好的，如果游戏修复好了的话。”
“他，还会记得我吗？”池予问。
陆首席顿了顿，“我不能保证。”
“那你记得吗？”池予又问。
陆首席愕然地抬起头，右手也在瞬间抓住了附近的餐桌桌沿，“我该记得什么……”
池予很淡地笑了笑，“不知道，看你想记得什么吧。”
“对不起……”陆首席又一次在池予面前，垂下了头颅。
池予望着眼前的男人，心口的酸楚快要将他淹没。
他不是傻子，陆首席的失态池予不可能看不出来。
世间又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背景相同，名字相同，长相相同，可他们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人。
这可能吗？
池予指着自己眼尾的那颗痣，看着陆首席说，“陆濯致，看这里，现在是现实世界。”
陆首席注视的目光很是虔诚，这道目光又让池予的心口再次猛烈抽痛。
“我很爱他，很爱很爱。”池予用手指拂过自己的脖颈后的皮肤。
曾经，在这一块的皮肤上，有凸起的腺体。
陆濯致曾吻过这里。
“我相信你说的话，你不是他。”
“但也请你告诉我，你就是他。”
你们是来自两个不同的世界，有着完全不同的心境的独立体，可你们又是一个人，同根同源。
陆首席是怎么离开的，那时的他是什么表情，池予都看不清了。
因为他的视线被泪水噙满，眼前只剩一片雾霾。
……
尽管在池予的小心呵护下，自己瘦弱的小身板还是被病魔找了机会染上。
高烧不退，池予连爬起床给自己倒杯水的力气都没有了。
整个人烧得稀里糊涂。
他知道再这么高烧下去，得脑炎肺炎都是迟早的事。
身体是真的一点劲都没有，家里也没有药，就算喊外卖让人送药上门，他也没力气去开门。
他看着最近聊天的列表里，第一个是私教，是自己昨天夜里发了信息请假不上课的消息。
第二条，就是加了好友却没说一句话的陆首席。
池予眨了眨眼睛，点进了备注名叫【主人】的对话框里。
“主人，我发烧了。”
这是第一条语音。
“你可以来照顾我吗？密码锁是0314。”
这是第二条语音。
发完之后，池予只觉自己眼珠子都涨痛难忍，直接两眼一闭烧晕了过去。
陆首席当时正在铆足了劲修复游戏数据。
当他看到池予发来的消息时，已经过了二十分钟。
捏着手机的手指正发着颤，他连点了三次池予发来的第一条语音，蹭地一下就从工作室的座椅上站起来。
“我有点事，遇到问题了不要蛮干，等我回来修复。”
向工作室内的其他人丢下一句交代的话，陆首席拔腿就往外面跑去。
身后，是工作人员窃窃的讨论声。
“陆首席从游戏出来后就变了个人……他最近好奇怪啊。”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感觉他好压抑，眼睛里都没光了，太让人难受了。”
“他在游戏里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醒来之后变成这样了呢。”
“谁知道呢，当时陆首席听到内测实验者的意识被困游戏里时，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就进入了游戏，说一定要唤醒内测实验者的意识。”
“好在的是，陆首席真的唤醒了实验者，不然咱们都得倒大霉了……”
“不好说哦，不是说是实验者自己打出了隐藏结局才能醒来的嘛，也不知道陆首席在游戏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
全身四肢都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
池予连眼皮都睁不动，被人抱起来喂药的时候，他只能堪堪掀起一道眼缝，连模糊的人影都看不真切。
只是那道淡淡的，凉凉的味道，不管是游戏还是现实，池予都能认得出来，这是陆濯致的味道。
“主人。”池予烧迷糊了，呢喃地喊了一声。
搂着他的人呼吸一滞，连带着动作都变得僵硬。
接着，池予又一次陷入了沉睡。
可能是吃了退烧药，再加上有人给他擦拭身体，物理降温，后半夜的时候池予觉得身体好受了许多。
等他再醒来时，就闻到了房间内有淡淡的饭香。
池予挣扎着从床间爬起来，靠在了枕头上，嗓子干得快要吞刀子了，连话都不想说，更别说大喊一声，想让外面的人听见动静。
最后，池予只能拔下充电器，摔在了地上。
充电器是坚硬的固体，轻易不会摔坏，但是能发出“嘭”地一声，至少能让外面的人听见房间里面的动静。
陆首席快步走到房门口，看着已经自己坐在床上的池予，“还有哪里难受吗？昨天夜里你退烧了，只是还要再恢复几天。”
池予指了指自己的嗓子，张嘴用极其沙哑撕裂的声音说了一个字。
“水。”
陆首席点点头，转身就离开了。
没过多久，他端着一杯温热的水，还贴心的加了一点点盐，“喝点电解质水。”
池予眨了眨眼睫，就当是说谢谢了。
一杯温水下肚，缓解了喉间的燥热，池予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虽然声音还是不太好听，勉强能够说话了。
“我想洗个澡，身上黏糊糊的不舒服。”池予看着他。
陆首席微微蹙眉，大约是想拒绝他的请求。
“你刚退烧，最好不要洗澡……”
“主人。”池予还是看着他。
陆首席抿住了唇间，“我去把水温调高一点，洗完了别自己吹头发，我替你吹。”
池予笑了笑，“好。”
在浴室并没有待太久，刚退烧确实不适合洗澡，只是池予有点不能接受自己身上夹着黏糊糊的汗液，这个澡不管合不合适，都必须得洗。
动作还是很快的，洗完立马就从浴室里出来，毕竟闷燥的水汽堵着鼻腔，熏得脑袋涨痛，也不太舒服。
听话地拿上吹风机出来找陆首席，池予看见了在厨房内忙碌的身影。
桌上摆着几道清淡的菜肴，还有一碗番茄鸡蛋汤。
池予没有说话，就拿着吹风机站在了客厅里，看着厨房里的人影，眸光再次变得落寞。
陆濯致，也总是用这样的背影，忙忙碌碌地照顾着自己。
抱着自己去洗澡，又抱着他去充电，又或是带着他去衣帽间里选漂亮的小裙子。
一模一样的背影。
陆首席端着稀饭出来的时候，正看到站在沙发前发愣的池予。
“怎么不喊我。”他快速放下手中的碗，走到池予身边，拿起吹风机，“在哪里吹。”
池予却轻笑了一声，“就在沙发上吧，就像你之前抱着我充电那样。”
身前的胸膛猛地颤抖一下。
池予又一次勾住了唇角，“陆濯致，你知不知道你的伪装真的很烂。”
他直接用手掌覆上了陆首席的胸膛，“你的心跳总是会出卖你。”
“就像我右胳膊的指示灯一样。”
“你一靠近，它就控制不住地闪烁红灯。”
“这里，也是一样。”池予用手指抵住了正在剧烈跳动的心脏，“它好像也无法控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