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身外化身
在这里当护院还是挺能锻炼人的。
一天起码能有八百起医闹这样子, 林洛在这里干得很有激情,这比他自己练剑进步得要快多了。
他还安排了很多剑峰修士过来轮岗,大家一起积累实战经验。
但是就算是这样, 人手还是有些不够。
一方面是凌霄宗的修士普遍境界不高,大药房里有大量的高阶修士需要林洛来应付,另一方面就是, 林洛找要害还是有点慢。
本来林洛自以为自己已经学到了很多人体要害部位在哪里, 结果在实战的时候, 他就发现, 他往这些要害部位刺过去,会把对方刺得极为狼狈。
虽然会做出医闹这种事的人必定是穷凶极恶的大奸之辈,但是林洛看着自己手里的空灵, 还是觉得罪不至此。
不至于这样, 真的,不至于为了伤人让空灵做到这个地步。
他放弃了从合欢宗那边学到的找要害的方式,还是自己继续摸索要害。
还好,在他找了一段时间要害以后, 虽然他没什么进步,但是过来医闹的人少了很多, 他的休息时间也就越来越多了。
多到可以抽空跟大药房里的丹修闲聊半天了。
一个被他救过三次的丹修告诉他, 做他这一行的修士, 一般都会造一个身外化身出来干活。
通常都是身外化身出来抛头露面, 本尊就在宗门里闭关修炼, 直到身外化身死了, 本尊再出来找人算账。
这个东西听起来很好用, 林洛回凌霄宗翻了翻藏书楼里的书, 翻出来了不少相关内容, 再整理了一下,就拿去请教皎兮。
皎兮对修真界里的许多术法都有一定的了解,对于身外化身也很了解,林洛要向她请教身外化身,她就先提醒了一下林洛:“你最好提前做好收不回身外化身的准备。”
“这个还会收不回去的吗?”
“会,修士第一次用这道术法通常都会发生一些意外。”
林洛想了想,觉得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身外化身就只是复刻一个他,他觉得他这个人还是很讲道理的,他的身外化身应该是该被收回去的时候就会好好被他收回去的。
而且做他这一行的一般都有身外化身,既然大家都有的话,应该大多数人都能收回去吧,那他大概率也是能行的,那个身外化身会比他低一个大境界,说不定在大药房里出不了几次手就会被打死,也用不着他来收,他怎么想都觉得应该问题不大。
林洛还是向皎兮学来了身外化身的术法,过上了本体宅家,身外化身带着空灵出门干活的日子。
他的身外化身找要害的本事和他一样烂,他在大药房里需要干的活越来越少,少到了可以跟林洛本体一起宅家的程度。
他们住在了一起,用同一个桌子吃饭,睡同一张床。
他们心念一致,思维同步,行事从无分歧。
直到林洛拿起空灵就要练剑,他的身外化身也一把抓住了空灵。
林洛看向自己的身外化身:“你已经用了它很久了,该轮到我了。”
他的身外化身用力抓紧了空灵:“这种技巧性的东西,你练我练不都一样吗?你作为本体,更需要的是好好锻炼身体吧?”
林洛皱了皱眉。
他的身外化身也在同一瞬间皱紧了眉头。
林洛知道这件事情是不能善了了。
“你一定要这样吗?”
他的身外化身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当然,你难道不明白我和空灵之间的感情吗?”
“是,我明白。”
林洛很明白了,他明白是时候把这个身外化身收回去了。
他的身外化身看清他的眼神,也明白了他心里现在是个什么想法。
身外化身出言提醒道:“你这样做我会死的。”
“我知道,我一开始就知道。”他一开始就知道他迟早会把这个身外化身收回去,这个身外化身迟早是要死的。
不过,他们两个人其实是一个人,有相同的记忆和性格,身外化身死了以后也会回到他的身体里,现在,世界上的另一个他居然会对他说出这种话,这让林洛感到有些意外。
这不符合他的性格。
他从来没有怕死过,比起死亡,他更害怕死前的疼痛。
林洛想到了一些东西。
他下不去手了。
“把你收回来应该不会很痛吧?”
身外化身给出了一个建议:“要不然你先去问问别的修士?”
“问别的修士也没什么能参考的啊,修真界的这群狠人说的话不能当真,他们说不痛和我想的不是一个样子。”
林洛有些发愁。
毕竟是会让一个人消失掉的术法,不知道用起来会不会让人觉得很痛。
要是会很痛的话,等到融合记忆以后,他自己也一样会痛的。
那只能暂时先把这个身外化身放在这里了。
不能收回去,林洛拿他的身外化身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骂又骂不过,他们骂人的水平都一样烂。
打也不好打,打了以后他自己想起来也要痛。
林洛犹豫了一下,想着要不然还是把空灵让给他的身外化身吧。
反正都是他自己,身外化身说得也没错,练剑这种技巧性的事情,谁来都一样。
但是,一看到身外化身那个理直气壮的眼神,林洛就不想让了。
他知道这是他自己,他知道对方也是拿他当自己看才会这样做,但是他还是觉得,会有这种表情的自己,也太欠揍了。
面对这种眼神还要把空灵让出去,真的会感觉非常耻辱。
按道理来讲是应该让出去,但是他总不至于对自己还要讲道理吧?
真要讲道理的话,他要吃大亏的。
现在他不方便把身外化身收回去,这次他觉得身外化身说得有道理,就把空灵让出去了,下次呢?下次这个说法就没有道理了吗?下次身外化身这么说还是有道理啊,那他要是一直收不回身外化身,他这辈子都用不了空灵了。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不能妥协。
林洛和自己的身外化身杠上了。
他们一起去上课,一起去打菜,一起去炸厨房,一起去盯新弟子,他们两个人就是死活都不肯松开握紧空灵的手。
谢鼎捧着两杯奶茶感慨道:“你们这样其实也挺好的。”
多了一个林洛管着,那群仙家子弟不可能再去影响他闺女练剑了。
“一点都不好。”
两个林洛异口同声地否认道。
谢鼎喝了口奶茶:“那你把身外化身收回去啊。”
林洛摇了摇头:“会很痛的吧。”
“你一个修士你还怕痛啊?”谢鼎表情扭曲地咽下了奶茶,没有喷出来:“你是想笑死我吗?”
“修士就不能怕痛了?”
“诶,你们别这样,你们老这样两个人同时说话有点瘆人。”
谢鼎捧着奶茶走了,只留下林洛和他的身外化身在原地对视。
“很瘆人吗?”
他们又异口同声地相互问道。
林洛感觉好像是有点。
本来谢鼎没这么说的时候,他是没有感觉的,谢鼎发现了这个事情,和他们一讲,林洛就感觉,确实有点不对劲。
脑子里想的东西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耳边那种感觉,真的像是见鬼了一样。
林洛又找到了皎兮,想问问她有没有什么可以减轻收回身外化身的痛苦的方法。
“不会痛的,直接收回去就行了。”
“真的吗?”
皎兮被他们问得噎了一下。
林洛的四只眼睛里都写满了恐惧,皎兮感觉自己怎么说不痛都没用。
她换了个方向帮助林洛克服恐惧。
人们通常都可以用巨大的恐惧来克服一些微小的恐惧。
“你不把身外化身收回去,一直和他在一起生活,这样时间久了,你会生出心魔,堕入魔道的。”
林洛慌了:“怎么会这样?你确定吗?你记错了吧?”
“我毕竟是魔尊,还不至于会记错这些东西。”
林洛盯着皎兮看了一会儿。
他们挠了挠头:“其实,堕入魔道好像也没什么啊。”
皎兮眯了眯眼睛。
林洛从容不迫地挠着头。
皎兮叹了口气:“拜托,我功德很高的,跟外面那些魔尊不一样。”
皎兮是个非常特别的魔尊。
林洛接受了这个现实。
他又开始慌了。
他的身外化身也很慌。
他们一起去离天殿里吃了顿饭压惊,顺便给谢鼎也带了两份。
谢鼎接过食盒,欣慰地对他们说:“如果你的身外化身能再多一点,多到满世界全是就好了。”
林洛站在门口,想了一下全世界的人都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场面。
有点好笑,笑过以后他就没多想了。
当晚,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他从床上醒来,他的身外化身也从床上醒了过来,他们同时说早安,同时出门在门口相撞,出门以后,林洛举目四顾,发觉周围全是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他们也在举目四顾着当下的情形,随后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问出了一个问题。
“发生了什么?”
林洛的声音席卷了整片天地。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在梦境里跟随者人潮茫然地流浪,所有人都是一脸茫然地行走在雪白的天地间。
直到他们同时看到了空灵。
林洛从床上醒来,他的身外化身也从床上醒了过来,他们同时说早安,同时出门在门口相撞。
“你也梦到了吗?”
林洛握紧了手边的空灵。
他心态崩了。
这难道就是心魔降临的前兆吗?
第62章 医闹
修真界的人都很害怕心魔, 也很害怕堕魔。
林洛觉得还是心魔更可怕一点。
有心魔就意味着他天天都会做噩梦。
偶尔做一次两次噩梦没什么,但是天天做噩梦的话,只要是个人都会崩溃的。
林洛和他的身外化身相顾无言。
他的身外化身垂下了头。
“我有一些遗言想要和你交代一下。”
“好的, 你说吧。”
林洛安静地听着他的身外化身交代遗言。
这种感觉十分奇异,对面的人分明就是另一个他,在他越来越详细的描述当中, 林洛对此感受愈发深刻, 就仿佛他自己也即将离开这个世界。
林洛的情绪有些波动, 有些不安, 他握紧了空灵,想要找到一点依靠。
他的身外化身也握紧了空灵,还在往他那边用力扯。
林洛醒悟了。
林洛突然觉得这人怎么话这么多, 能不能搞快点。
他出声打断了身外化身的遗言:“等等, 你就是我啊,我又不会死,我会记住你的所有想法的,你不用再说了。”
他的身外化身也醒悟了。
“对哦, 我痛一下就没了,你要一直记住这道伤痛。”
“……别!”
林洛下意识抬手去拦, 却什么都没拦住, 他早该知道, 他学会了收回身外化身的术法, 他的身外化身自然也是懂得该怎么收回自己的。
林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又睁开了眼睛。
他睁开眼睛在原地蹦跶了两下。
这道术法一点都不痛诶。
他脑海中的情绪分成了两半, 一半是轻松畅快, 一半是愤愤不平。
一半来自于前段时间的他自己, 另一半来自于前段时间的身外化身。
这就是所谓的心魔吗?
身体里的另一个自己愤愤不平地告诉他, 他才是心魔。
看来皎兮说的都是真的, 收回身外化身不痛是真的,一直不收回去容易生出心魔也是真的。
不过那些都无所谓了。
他用双手握紧了空灵。
林洛感觉到,在他握紧空灵的那一刻,心魔几乎是在瞬间就消失了。
他现在满脑子就只有他在剑峰上一个人挥舞着空灵的画面。
他不需要和任何人抢空灵了。
林洛高兴得差点哭出来。
他终究是没有哭出来,他开开心心地提着空灵舞了出去。
结果他一出门就走进了千秋阁。
是个千秋阁的小药房,虽然名字还是大药房,但是这个规模真的是小药房。
林洛是被召请过来的,从前召请的都是他的身外化身,现在他的身外化身没了,就把林洛的本体给召请过来了。
这里有一场医闹需要加急处理。
施暴者是一名只有元婴期修为的法修,林洛一剑下去就把这个局面打开了。
丹修都安全了,施暴者动都不敢再多动一下。
虽然很多人都不知道空灵的名字,但是这把剑的外形他们还是能认出来的。
直身,黑刃,剑身造型朴实无华,其上暗纹却精美绝伦,一看就很邪性。
和它的主人一样邪性。
江陶敢怒不敢言。
林洛紧握着空灵,思考着下一剑该往哪刺。
他很快就想好了,又一剑朝着江陶刺了过去,江陶祭出法宝支撑,这一剑刺到了法宝的屏障上,擦出了一束耀眼的火星子,发出一阵巨响,把江陶直接弹进了墙里。
江陶还没有放弃,他从墙面上走了下来,撑起法宝,又朝林洛走了过来,林洛又举起了长剑,却被丹修拦下了。
丹修们希望他们能出去打,病人还躺在旁边,他们在这里打会对病人造成很不好的影响。
林洛觉得丹修的说法很有道理,举起长剑就把江陶追了出去。
他在外面把江陶打得奄奄一息,再把人拖了进去。
“这个人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先把他放在这里吧,等到他父亲醒过来再说。”
丹修指了指病床上的人。
林洛有些诧异:“这是他父亲?他怎么敢在这间病房里闹?不怕影响他父亲的病情吗?”
另一名丹修走过去踹了江陶一脚,回头向林洛解释:“林前辈你不懂,有的人就是喜欢在病人面前发癫,把病人整死了就不用付灵石了,还能讹一笔药钱。”
林洛看到了这名丹修的脸。
“安易如?你怎么调到这边来了?”
安易如顿住了。
她的鞋子迟迟没有从江陶脸上挪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安易如才反应过来,挪开了自己的鞋子。
江陶敢怒不敢言。
安易如站直了身体:“因为我现在要正式开始亲自来救死扶伤了。”
这个药房是由安易如负责的。
短短数年间,药房里已经发生了百余起医闹。
各式各样的原因都有,嫌她们修为不够的都已经是最好的了,只要是正正经经来看病的都还好,最麻烦的是那种看她们武力不足,打着主意顶着病人的身份来药房里找事的。
这些年里,安易如直面了太多无缘无故的恶意。
在真正见识到了这个社会的黑暗面以后,安易如就觉得,其实那些不知真假的传言,她根本没什么好在意的了。
她再怎么恐惧担忧,再怎么小心避免也没用,这个世界就是这个样子,该来还是会来的,碰上了就往死里打就得了,要么别人去死要么她去死,千日防贼心都要累死了。
现在她看到林前辈就也很淡定了。
随便他是个什么人,反正要打就打。
可能挨林前辈的毒打下场会更糟糕一点,再糟糕一点就糟糕一点吧,反正要是挨实了她全都扛不住,无论挨一剑还是挨十剑都是她的生命不可承受之痛,林前辈这个大概是一百剑,也都一样啦。
安易如在林洛面前恢复了往日的态度。
林洛感觉她也许再也恢复不了往日的那种神采了。
也许是因为长大成熟了吧,和她聊一聊从前的事情应该会好一点。
“你最近还在和云赤卦玩吗?”
“这……”
这是什么育幼院小朋友才会被问到的问题啊?
安易如摇了摇头:“没有了,他现在很忙。”
“这样啊。”
林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看了看周围的情况,找到了一个新话题。
“这位病人你们打算怎么处理?我看他境界好像不太高,出院以后病情恐怕还会复发。”
躺在床上的这位病人境界只到金丹期,他的儿子却是元婴期修士,林洛观察了一下这位病人的伤势,看起来也都是遭受殴打导致的,今天在千秋阁这里治好了,回去应该又要挨打。
这对安易如来说不算什么问题。
“不处理啊,下次来还交灵石我们就照样治疗啊。”
林洛愣住了。
还可以这样的吗?不是说医者仁心吗?
他记得从前的安易如是一个在秘境里逮谁医谁,医了谁就被谁抢,最后连自己都被抢走的天真无邪冤大头啊。
看来这孩子确实是长大了成熟了,知道做冤大头不好了,热血凉了不再天真了。
就是好像有点太凉了。
林洛发觉病人醒了,还是关心了一下病人:“你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病人看都不看他,一个箭步朝着自家儿子奔了过去。
“儿啊!我的儿啊!你死得好惨啊!”
林洛一脸错愕地看着病人抱紧他的好大儿摇来摇去大吼大叫。
他哭着哭着,突然回过头,怒气冲冲地对着安易如大吼:“都是你们的问题!要不是你们丹道不精耽误我病情,我儿也不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说着说着他又捶墙大哭:“儿啊!爹不容易啊!爹这就来找你了!”
“等会儿。”
安易如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注意一点,我们这个墙面涂了八百六十四种灵药,很贵的。”
江仪停下了。
安易如掏出了算盘。
“你们这次来看病呢,丹药的药材费用总共是七百零三块中品灵石,我们丹修的劳务费总共是二百九十七块中品灵石,损坏病房这个赔偿金大约需要缴纳五千三百块极品灵石,然后就是这个,这位天下第一名剑的出场费你们也要结一下,六十四万极品灵石,总计六十四万五千三百零一块极品灵石,请尽快付清。”
江仪愣住了,江陶清醒了。
江陶不满地抗议道:“那面墙明明是被他击毁的!凭什么算我头上?”
“凭他是天下第一名剑。”
安易如晃了晃算盘:“天下第一名剑出场不易,请尽快付清。”
“我没钱!”
“那就把你的元婴挖出来付钱。”
安易如走到了他面前。
她巨大的身形在他面前投下了一地的阴影,一只肌肉虬结的手臂伸进了漆黑的袖管中,掏出了一把小巧的解剖刀。
只是相对于安易如来说很小巧,对于江陶来说大得可怕。
这把刀绝对能把他的元婴给剖出来。
江仪咽了口口水。
“能不能宽限一点时间……”
“可以。”
从安易如身后,又走来了六位身材壮硕的丹修。
一名高大威猛的丹修取出了一张色泽诡异的符咒:“这是契约书,你签一下。”
这张符咒在阴影下散发着暗光,堪堪足够让人看清上面的字迹。
林洛在后面看着安易如办事,感觉那张符咒有点眼熟。
他想了很久,想起来他是在哪里见过那张符咒了。
之前谢鼎去离天殿打菜的时候打掉了一张符咒,被灶火燎了一下,好像就长成这个样子了。
第63章 鬼扯
想到这里林洛就觉得有点饿了, 他想回凌霄宗打饭吃了。
安易如这边的事情忙完了,他就回去打饭练剑,度过了好一段充实而快乐的时光。
再次来到这座城镇的时候, 千秋阁已经撤出去了,他是陪着徒弟来做降妖除魔任务的。
确切地说应该是看着,不是陪着, 是看着岑希亲自降妖除魔, 不要想躲懒去找别人做。
岑希本来是想交给师妹做的。
她的师妹长得特别小巧, 她可以把师妹揣进兜里, 就算她被林老师盯着,师妹都不一定会被发现。
然而,就在踏出山门的那一刻, 林洛解开了伪装, 变回了他原本的模样。
岑希的好师妹在一息间就从她兜里跳了下去,还化成了人形抱紧了林洛的大腿。
林洛低头一看,脸就黑了:“哪家的小孩,好烦人。”
“是我啊!老师!”
林洛听到这个声音, 想起了那只总是喜欢扒他靴子的奶猫:“甄瑜啊。”
明明看起来像个奶猫,怎么这么熊。
除开甄瑜这个孩子的教养问题, 还有一个更明显的问题被摆到了林洛面前。
林洛看向岑希问道:“岑希, 甄瑜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不是你的任务吗?”
甄瑜跑得太快, 岑希还没反应过来。
她缓了一下, 想到了一个解释。
“是这样的, 我们是在组队完成这个任务。”
林洛看了看岑希, 再低头看了看甄瑜。
“一个黄级任务, 需要炼气期的你, 和元婴期的甄瑜一起来完成?”
甄瑜是狰, 狰这一类妖族天生战斗力就比人类更强,元婴期的狰和洞虚期的人类修士都可以一战,让甄瑜参与进来去做一个炼气期人类修士都能完成的黄级任务,简直就是杀鸡用牛刀。
岑希接着编。
“老师,你不能只看战斗力,你看师妹她还这么小,都说长姐如母,虽然我不是大师姐,但是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师姐,我也有责任,有这个义务像母亲一样去关心照顾这么幼小的师妹,这么小的师妹是离不开母亲的,就算要出远门做任务我也必须要带上她。”
林洛完全不相信她是出于这种原因:“你觉得你说的话在我这里还有可信度吗?”
那当然是一点也没有的。
岑希轻咳一声,依然很镇定地接着编了下去:“但是我们真的很互补啊,老师你看我智力比较高,甄瑜师妹战斗力比较高,我们两个经常在一起,就可以互相学习,变得更聪明更能打,这叫什么?人之道是损不足以奉有余,天之道是损有余而补不足,我这就叫替天行道,是天大的好事,我值得鼓励啊!”
林洛沉默了。
其实他倒不是觉得岑希说得有道理,只不过,当一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孩眼睛亮晶晶地和他求表扬的时候,林洛不太能对这个孩子说出来什么重话。
他低下头,看向了甄瑜:“甄瑜啊。”
不如他现在就来和甄瑜讲一下要怎样做一个讲文明懂礼貌的好狰好了。
他想了想该怎么说这个事。
就像平时和她说话一样,告诉她抱别人大腿是不好的,这样可以吗?
好像不太行,其实这个事情之前他也和甄瑜讲过,他和这一届的很多毛绒绒都讲过,他说过很多次不要来扒他靴子,免得被他踩到。
但是他从来没有踩到过任何一个毛绒绒,这群毛绒绒扒他靴子就扒得越来越欢实了。
林洛觉得他需要用更有力一些的话语来好好打击一下这些毛绒绒扒他的积极性。
“你不要老是扒拉别人,好吗?”
甄瑜点了点头,松开了手。
她觉得有点委屈。
以前她在章峨山上的时候,从来没有任何生物能拒绝她的扒拉。
现在她又被这个人拒绝了,这还是那么好看的一个人。
林老师就不能变成老爷爷再拒绝她吗?现在这个样子对她说这种话真是太让狰难受了。
甄瑜焉了吧唧地趴回了地面上,变回了一只奶猫,她一个纵跃跳回岑希兜里,焉嗒嗒地抱住了自己的猫头。
岑希感觉甄瑜接下来应该都没心情再从兜里出来了。
她接到的任务是去临江城清理外围的低阶魔修,大概要花上一个月的时间。
换成甄瑜悄咪咪从她兜里跳下去杀的话,一天不到周围应该就找不到几个魔修了。
现在甄瑜心情特别难过,窝在她兜里爬不出来,岑希就只能自己奋发向上,激情拼搏,争取尽快把任务做完早点回家吃饭。
林洛就在一边看着。
看着看着,他就对着岑希说道:“我觉得你完全可以胜任玄级任务了,回头我跟祖师说一声。”
岑希差点一头栽倒在魔修的尸体上。
“不,不用,修真切忌好高骛远,现在这样就很好,林老师你不要揠苗助长,所谓道法自然,自然而然,该接玄级任务的时候我这个自然人自然会去接的,时机未到接了自然也是完成不了的。”
林洛静静地听着她鬼扯,不想再陪她扯了。
这绝对不会是揠苗助长。
当初岑希以远超炼气期的灵力拿到了炼气组的第一名,林洛本来以为她回来以后就要晋升的。
她当时就晋升的话应该能连升两个大境界,和岁宴他们不一样,岑希是从小就有在修炼的,进了凌霄宗以后虽然她的心态不怎么积极,但是该付出的努力她一分也没有少付出,再加上现在条件不一样了,食修做的菜可以大幅提升他们的修为增长速度,岑希如果好好晋升,也许她现在都已经是元婴期的剑修了。
实际上她也快要压不住这个境界了。
就是压没错,林洛怀疑岑希她根本就是故意在压抑自己的修为。
林洛一度怀疑凌霄宗里是不是有什么需要藏拙的地方,就和话本里一样,人多起来了以后,就会发生各种各样的冲突,主角前期只有努力让自己变得不起眼才能苟住,所以岑希就和主角一样试图压抑修为扮猪吃老虎。
但是他一直没看出来凌霄宗里有什么地方存在这方面的毛病,倒是看出来了岑希在凌霄宗里还挺吃得开的。
也不只是凌霄宗,她在哪里都挺吃得开的,不像凰金玉那样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她就是,感觉就像水一样,走哪融哪。
岑希在他面前总是这么理直气壮振振有词,其实多少也映照出来了他的内心。
他也是认定一件事就会一直理直气壮下去的人,所以虽然每次岑希都把他说得很气,但是其实他也都能理解。
岑希确实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所以林洛真的很不明白这么聪明的孩子为什么要压抑自己的修为,这样会显得他这个努力晋升的人很蠢诶。
真是搞不懂这些小孩都在想什么。
岑希只花了十天时间就清扫干净了最外围的低阶魔修。
做完这个任务,他们还需要去找委托人,和委托人交代一下任务完成的大致情况,顺便也实地考察一下这个委托人的资格,看看这个委托人的下一个委托值不值得接。
这次任务的委托人是一名散修,原本他就住在临江城里,对这座城非常了解。
“最开始的时候应该是临江城的城主江仪有了心魔,那段时间城内治安混乱,城主府形同虚设,有很多大能搬离了临江城,其实在那个时候我也应该搬离临江城的,不过搬出去了我也没什么地方能去。”
谁能想到才短短数月间,这里就成了一座魔窟?
“直到有一天,在我怎样呼吸吐纳都感受不到修为的提升那一刻,我才发觉了这座临江城的状态很不正常,我打通了地面,看到地底已经是一片魔土,才知道这座城里有人入了魔,我出了城,投靠了从前在临江城里有过一面之缘的大能,在大能手底下办事的这段时间,我才知道,原来临江城里挖掘出来了一座极品灵矿脉,这本来是一件好事。”
后面的情况林洛大概能猜到了。
城主想要独占这座极品灵矿脉,为了捂住消息,他多半是杀掉了挖掘出极品灵矿脉的人。
但是他对他儿子应该没设防。
林洛盲猜是他儿子先入魔。
至于真相究竟是什么,林洛就不怎么在意了。
他更在意的是,这群人一入魔,就老是带着脚底下的土地一起入魔,那他们正道不就会越来越小了吗?
怎么这样啊,这不公平。
林洛不能理解。
他去打饭的时候就顺便跟容柚聊了聊这件事。
容柚告诉了他一件事情:“其实魔域也有退回正道的情况。”
“诶?”
容柚的表情有点纠结:“这个事情怎么说呢?其实有的魔道修士功德比正道修士还要高。”
林洛大概能明白一点:“就是话本那种虽然修炼方式是属于魔道的,但是一直只做好事的好魔修吗?”
“不是,但是好像也可以这么说,”容柚想了想:“魔修虽然各有各的武器,各有各的修炼方式,但是其实都只有一条道途,就是以杀入道,杀的人越多,境界越高,不过有的人不杀正道修士,他们杀魔修,这也算是一直只做好事吧。”
林洛不太能理解:“魔修不是都很团结吗?这样一直杀真的没有问题吗?”
容柚解释道:“没有问题啊,魔道是非常混乱无序的,魔修团结也团结得很没秩序,你杀了一个另一个还要往你这边靠过来崇拜你,魔修只和强者团结,他们不和弱者交流的,而且魔道里的魔尊都是一天天杀来杀去的,其实在魔道里,魔修杀魔修是很正常的,我们当年的魔域大得简直就是无穷无尽,很多出生在魔道的魔修从来没见过正道修士,就只有魔修可杀,根本摸不到正道的位置,那时候有功德的魔修就老多了。”
“那其实这些魔修还是应该算正道这一方的吧,以杀止杀也都是好人啊。”
魔道是邪恶的一方,正道是正义的一方,虽然话本里常常会翻转过来,但是在现实当中,还是应该好好划分的吧。
不过,就凭他们这几句话,也划分不了什么。
容柚拿了一根炸串。
“我还是觉得火锅比较好吃,明天做火锅。”
第64章 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千秋阁阁主易千秋来到了凌霄宗离天殿拜访。
她是来叫容柚出山做菜的。
凌霄宗符峰符咒的经营已经走上正轨了, 谢鼎的废旧符文销路很好,外面的修士都说他拥有着天才般的创造力。
林洛觉得那应该是整个符峰都拥有着天才般的创造力。
那家连锁店里卖的符咒其实是整个符峰上下所有符修写废的符咒。
本来林洛还以为接下来应该会先开售卖法宝的连锁店,没想到居然是售卖美食的连锁店要先行一步。
林洛有点好奇, 正好千秋阁那边也已经很久都没有医闹了,他人闲着,就跟了过去, 想看看是怎么卖的。
他心里是觉得多少灵石都没法和容柚的美食等价替换, 不过对于容柚来说应该不是这样吧, 她好像还挺高兴的, 卖出好价钱的话,她就可以放开手脚买食材,做更多的菜了。
虽然凌霄宗的灵石存量原本就是够的, 不过凌霄宗的和自己的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拥有了更多的灵石以后,也许她会像那些话本里一样,做一个压制住修为不飞升的大能,这样就可以跟她的老友和徒弟们更长久地相处一段时间。
更多的灵石, 意味着更多的选择。
说起来原本他是为了让剑峰自立自强才会去联系千秋阁的,现在其它灵峰好像很快就都要比从前更能赚钱了, 剑峰还一点着落都没有的样子。
也不是一点都没有吧, 他的出场费还蛮高的, 就是千秋阁那边要扣三成, 这笔钱是她们要来的, 林洛觉得分她们三成也很合理, 其实给不给他都可以, 他这个天下第一名剑的名号真的很能赚钱他也是知道的, 但是他从来没有指望过靠他一个人来养剑峰。
让他的徒弟们借着他这个名号去赚钱也行, 一个山头这么多人只靠他来打工去养是不行的。
林洛感觉之前谢鼎那边的连锁店做得就有用峰主的名号来赚钱的倾向,容柚这边也有类似的感觉。
铺子外面打的是“天地熔炉”的徒弟的名号。
在这家铺子里掌勺的是和崔季同一届的弟子,他名叫王寻,在家里排行老二。
排行老二的人在家里,往往是既不受重视也不受宠爱的。
王寻也不例外。
他已经习惯了被忽视,甚至已经能够从这种情景里找到快乐了,他被别人注意到反而会很不高兴。
当然,这个别人里并不包括容柚。
容老师不是别人,是带来美食的人!
在容老师辛勤的教导下,他,如今也已经成为了一个能够给大家带来美食,带来幸福与快乐的人!
王寻对此感到十分骄傲。
他做出的每一道菜都令他感到十分骄傲。
容柚转着餐盘看了一下他做的菜,加了点佐料调制,平平无奇的一点佐料,却让菜肴统统变了个样子。
王寻的脸有点发红。
这道菜说出去可是他做的。
他自己做的和被容老师改过的差别实在是太大了,感觉就好像他本来只是个卖猫的,然后容老师捉了一头吊睛白额大虫过来给他卖一样。
容柚给他改完,就可以上菜了。
王寻很期待客人的反应,他隔了一段距离在后面看着。
这家铺子是今天开的,这是他们售出的第一道菜,虽然被容老师改过以后,这道菜和它原本的样子有了很大的差别,但里面还是有他付出的很多心血,他还是非常希望客人能给这道菜好一点的评价的。
这道菜的食材几乎都是由他一点一点制造出来的。
灵兽是他自己在食峰上养的,他头一次养灵兽的时候选的都是特别可爱的灵兽,这就导致了一个问题,等到这些灵兽长大了,终于可以宰杀了的时候,他完全下不去手。
后来他汲取了教训,再养灵兽就去养那种长得很丑的,他以为这样就能下得去手了。
没想到他和这些灵兽日久生情,在一天又一天的相处当中,他逐渐感受到了万物有灵,发觉所有的灵兽都是可爱的,不能因为它们长得不好看就无视它们美好的心灵。
那个时候他看到谁在吃肉都会觉得好残忍,真是太残忍了,这个世界真是太黑暗了。
后来有一年年末测试的时候,由于他不想让美好又可怜的灵兽受到太多束缚,负责组织测试的同道就把他散养的灵兽拿去充公了,王寻再看到它们的时候,它们已经被摆到了陈列架上,碎成了一块又一块的鲜肉。
最后考完还没做完的肉被容老师拿去做了,王寻在旁边闻到了香味。
好馋人啊……
其实在最后那段时间,在照顾那些灵兽的时候,王寻也感受到了,让它们那样浑浑噩噩地在篱笆里活着,并不是什么好事。
食修处理灵兽的方式都是让灵兽丝毫感觉不到痛苦,感觉不到自己已经死亡,才能让肉质保持住灵兽生前的鲜活,所以死在食修手上,其实也不算是什么糟糕的结局,在它们心里,它们永远都还活着。
也许还活得更加自由自在,此后永远不再有篱笆围栏,外面的世界再也不会对它们造成任何威胁,它们可以自由地奔跑驰骋在天地之间。
容老师的美食真的做得好香啊。
王寻一想到就吞口水。
后来他对宰杀灵兽这件事就没什么抵触心理了。
至于宰杀以后的剥皮剔骨切片这些步骤他更是从来都没什么抵触心理。
这批灵兽肉都是选择的最新鲜的,刚长成就宰来剥皮剔骨切片了,至于菜肴里的素菜,那就是比较有年头的了。
也不是很有年头,容老师拿出来的食材动辄就是上万年的,他这个只有几十年,不过这都是他精心伺候出来的,很符合他的口味,由于灵植不像灵兽那样需要照顾对方的情绪,基本上是他想怎么操作就怎么操作,仅仅只是用来浇灌的水他就换了不下三千余种,栽死了无数灵植以后才培育起来了这些灵气充足且滋味鲜美的品种。
然后还要每日每夜悉心照料,他只要得空就会去灵田边看一看,一看就是小半天,有时候稍微一个没看住就会把灵植养死,它们又不像灵兽那样会闹会叫,观察起来很费劲,为了做好菜,王寻现在在灵兽灵植的养殖培育上有了一定的建树。
但是容老师过来看了以后说他不如多出门逛逛拍卖行。
他当时真的有被容老师狠狠伤到。
好在后来容老师没有再对他说过这种狠话,只有这么一次他还是承受得起的。
总比那些老是在否认他的人要好。
他对于以后要成为一个好食修这件事,是很有信念感的。
他从小就想要成为一个厉害的大厨。
但是他出生在一个修真世家,家里都是各种各样的修士,大部分是法修和剑修,王家倾尽家族之力还供养出来了几个器修和丹修,就是这几个器修和丹修,让王家在东海一域占据了一方小天地。
然后,虽然他是一个上不得关心下不得重视的家庭边缘人物,但是在家族里,他还是挺受重视的。
有灵根就是会比较容易受重视。
但是王家的重视和别的家族的重视很不一样。
通常很多家族,或者很多地方,对待有灵根的人,都会比较宽容,比较放纵,而对待没有灵根的人,则会比较苛刻,比较凶恶。
王家大概是反过来的。
作为一个有灵根的家族成员,王寻从小就被制定好了将来的人生规划,家族里有余钱就送他去学器道丹道,没钱就送他去学法道剑道,至于其它的什么个人爱好,那叫玩物丧志。
王寻小时候经常看着没有灵根的同族在那里玩物丧志羡慕到眼泪流下来。
反正他在家里总是被忽视的那一个,他小时候就经常偷偷跑出去跟没有灵根的同族一起玩,也没有人来阻拦过他,就是修为玩得有些跟不上其他有灵根的同族,在王家整个家族一起聚集开会的时候他会被拎出来批评,别的就都还好。
然后,他的没有灵根的同族就长大了。
他还在纠结选哪个宗门,去哪里比较好玩,哪里河多海大好捞鱼,哪里人好花好风景美好,哪里离王家更远一点不容易被管着,虽然想来想去最后都只能去王家指定的宗门,但是想想就还挺美的。
他还在成长,刚刚到了要入宗门求道的年纪,他的没有灵根的同族就要离开王家了。
是彻彻底底地离开,王家只养他们到成年,从来没有哪一个修真世家会一直养着没有灵根的同族。
但是从别的世家出去的没有灵根的人,都懂得怎么跟凡人打交道,自小就和外面的凡人一起相处过,王家人却从来都只和同族玩乐,王寻不知道他们在外面要怎么生活。
他们甚至没有要在外面生活的概念,还觉得只是换个地方玩,高高兴兴地就走了。
没过多久王寻又见到了他的同族,这不太容易,他的同族有很多,每年都有很多王家人离开王家,去凡人的地方居住,然后再也回不到这里,是王寻想要找到他们,自己出去找了一阵,才找到了一位小时候的玩伴。
这是一个比较年长的同族,二十多岁的年纪,离开的时候还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不过数日不见,却已经苍老了许多。
他叫他仙长。
王寻后来就不敢再去找那些离开王家的同族了。
其实曾经他还以为,家族里对没有灵根的族人要更偏心一些,现在想来,其实也就那样,只不过是比别的家族要好一点,但也都一样。
没有灵根的,没有价值,就要舍弃,有灵根的,有价值,就要操纵,都一样,只不过是一些态度上的些微差别而已。
但是他们都会给家族带来欢乐,带来荣耀。
王寻想不通,家族究竟给他们带来了什么。
给他带来了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生命吧大概是。
王寻觉得挺没意思的。
他不想再这样过下去了。
选择修炼食道只是一个开始,这只是他做下的第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往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直至无穷无尽。
他决定要做一个和所有仙家子弟都不一样的人,他不要做高高在上的仙长,不要做家族的荣誉价值,他要做一个真正的人,做一个能为所有人带来幸福与快乐的人!
他用期待的眼神注视着进门的客人。
客人扑通一声跪倒在了餐桌边。
第65章 总要养家糊口
王寻呆住了。
客人站起身, 喃喃道:“‘天地熔炉’的弟子亲手所做,我何其有幸,能得此佳肴。”
客人说完又跪了下去。
厅堂内响起了客人哐哐哐以头抢地的声音。
侍者冷漠地站立在两侧, 王寻靠外挪了点,使劲跟侍者眼神暗示,有一名侍者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眼神, 他动了。
他弯下腰, 提醒这位客人:“请不要弄脏地板。”
客人立马从地板上弹了起来。
王寻捂住了眼睛。
不行, 他要稳住, 这位客人一定是因为还没开始吃饭才会这样,等到他上了桌,尝到了那一份菜肴, 脸上一定会洋溢出幸福与快乐的笑容。
对对对!一定是这样, 都是因为还没开始吃饭。
王寻放下了双手。
他果然看到客人品尝菜肴之后,脸上露出了洋溢着幸福与快乐的笑容。
他还听到了客人洋溢着幸福与快乐的话语。
“天地熔炉……嘿嘿……天地熔炉……嘿嘿……天地熔炉……嘿嘿……”
王寻捂住了耳朵。
王寻要哭了。
在他彻底崩溃之前,两位客人离开了这家铺子。
易千秋察觉到了王寻的情绪,带他走出了大门, 让他看看门外的情况。
客人离开这里以后,情绪正常了很多。
王寻听到他们在谈论刚才吃过的菜肴。
“那道菜真是太美味了。”
“是啊, 来之前我只是冲着名头, 吃了以后才明白, 能吃上这样的美食, 已然不负人世。”
“对啊, 虚名都是浮云, 吃过以后才能明白。”
……
王寻听着听着, 心情平静了许多。
易千秋安抚道:“你看, 就算顶着‘天地熔炉’的盛名, 你依然让大家品尝到了美食的本质。”
王寻被安抚得有点过头了。
他还从来没有被这样夸过,他不太能相信这句话,王寻向容柚问道:“真的是这样吗?”
容柚没有哄人的习惯,说的话是很有可信度的。
容柚委婉地回答了他的问题:“总得养家糊口。”
王寻这次真的要哭了。
他焉了吧唧地靠在铺子门口,后背抵着门缓缓下滑。
林洛推开门进去到厨房里找了点菜吃,吃完五六道菜端着盘子出来看到王寻心情好像还是不太好。
林洛扭头问坐在他身边的容柚。
“他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容柚看了一下:“没事,吃顿饭就好了。”
林洛又看了王寻一眼,王寻歪着头靠着门,整个人就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好像再也站不起来了。
“如果好不起来了呢?”
“好不起来?那说明他不适合做食修。”
林洛嚼了嚼嘴里的饭菜。
果然,在这个残酷的修真界里,无论什么修士都好残酷。
结果才过了一天王寻就好起来了,林洛第二天再过来看的时候他已经高高兴兴地在做菜了。
易千秋也高高兴兴地拿了计划书来和皎兮谈生意。
皎兮是凌霄宗的宗主,身份和谢鼎容柚不一样,易千秋这次过来谈生意,是同时跟凌霄宗的宗主和长老一起谈的。
易千秋谈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事情。
“敢问宗主,在进入澹云宫以前,您是不是还有过这些身份?”
她朝前推出一面水镜,皎兮一一看过水镜里的场景。
“不止。”
远远不止。
她拥有过的身份多得数不过来。
像她这样的大能,活得久了,身份多一点很正常,那时候她还没有名字,现在想起来总觉得不太方便记录那段时光。
实际上很多身份她自己都已经快要忘掉了,本来也不是她想做的,实在是她太过优秀,走到哪里就被人求着留到哪里。
凌霄宗大概是最特别的一个,林洛真的很不一样,居然直接先斩后奏把她成为了凌霄宗宗主的事情宣布给了所有人,她老老实实做间谍的计划被迫夭折,为了不自砸招牌,再加上凌霄宗太富有了,她只能装作就是她自己想当凌霄宗宗主,强撑着留在凌霄宗不好意思往外跑。
不过现在她觉得凌霄宗还是蛮好的,她越来越舍不得走了。
皎兮感觉自己是和从前变得很不一样了。
“是吗?”易千秋拿回了水镜,略作修改,又推了过来。
皎兮拿起水镜,看见了里面缭绕不断的魔气。
她眯了眯眼。
怎么回事?怎么现在好像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她曾经是魔尊了?
这个很不应当,林洛知道就算了,反正他那个脑子里放着什么东西都是有可能的,开荒的时候谢鼎老被她拉着写符咒,写得是有点太多了,对她有怨言也是正常的。
至于容柚,她当年差点被容柚杀掉,容柚本来就知道,她也知道她知道,本来除了容柚,世界上就不应该还有人知道,现在林洛知道了,谢鼎知道了,这个易千秋也知道了。
皎兮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名两百岁出头的年轻人。
此子断不可留。
易千秋本来只是想问一问,多年以前就已经在天下间来去自如的皎兮,在那场正魔大战里究竟充当了怎样的角色,没想到皎兮只是看了一眼水镜就变了脸色。
易千秋敏锐地察觉到了皎兮对她的态度变化。
这有些不可思议,她似乎对她起了杀心。
这只是一幅仁义魔尊的留影。
易千秋突然想到了皎兮想要杀掉她的原因。
之前她给皎兮看的都是她过往的留影,那么这一幅难道也是——
“其实,仁义魔尊在正道的口碑也是很好的,完全是可以用来推广的啊!”
易千秋脸上扯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仁义魔尊?”
林洛在边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为什么一个魔尊要叫仁义啊?
谢鼎在一旁松了一大口气:“原来你竟然是仁义魔尊,久仰大名,佩服佩服!”
林洛干脆就拉了谢鼎小声问:“为什么皎兮要叫自己仁义魔尊啊?”
“这个道号不是她自己取的啊。”
“你小声一点,”林洛把声音压得更低:“那这个道号是谁取的啊?这明明应该是一个正道大能的道号,为什么要给魔尊取个‘仁义’的道号?这听起来一点也不酷啊。”
“这还不酷?你真是太没有文化了,”谢鼎也压低了声音:“你没听说过吗?上古秘籍里曾经记载过,‘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只要一个人拥有了仁义,这个人的敌人的尸体,就会不分昼夜地,在用他们的鲜血汇聚成的血河上流淌。”
林洛沉默一下。
“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想起来了,压低声音她也是能听到的。”
谢鼎觉得林洛真的是太没文化了。
怎么连这种事都能忘掉,还带得他也忘掉了。
皎兮全都听到了。
本来她想杀人的,但是被林洛没文化的丢人表现整得没心情了,再想想易千秋可是个正道修士,杀了她要掉大把的功德,皎兮干脆就不杀了。
这里不是魔域,随便杀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而且她已经洗心革面决定要做一个和容柚一样的好人了,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堕落下去了。
她可是要成为德高名昭,垂范天下,让正道的光照耀在每一寸土地上的天下第一宗门宗主的女人!她要控制住自己的双手。
易千秋也感觉到了皎兮似乎对她放下了杀心。
“尊上之名如雷贯耳,用来推广法宝一定能卖出极高的价格,请放宽心,正道无人不感念于尊上的恩德。”
容柚嗤笑了一声。
易千秋僵着一张脸,不敢看容柚。
到了这个时候,她才发现,“天地熔炉”长得有点像一个人。
不是她总是偶遇的那个人,虽然那个人也是容柚,但是现在易千秋脑子里没有那件事,以后也不会有了。
这是她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她根本不敢想象,她竟然会遇见这两个人。
皎兮和仁义魔尊的长相是一模一样的。
这其实没有什么,接受了这件事情以后,就会发现这件事情其实真的没什么,仁义魔尊不杀正道修士,和正道修士几乎就是没有任何纠葛,再恐怖再吓人那都是吓魔修的。
但是容柚和当年的正道首座的长相也是一模一样的。
这个就很吓人了。
世人皆知,正道有负于容首座。
发现了这个事实以后,易千秋甚至有些理解“朝闻道”的谣言为什么经久不衰了。
发生了当年那种事情,容首座不想毁灭世界,说出来都是没有正道修士会相信的。
还好,她现在才二百多岁,是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年轻修士,年轻修士不知道那么久以前的事,她可以装作什么都不清楚。
她站起身,拿着计划书走到了皎兮身边,弯下腰和她交流:“这是我们原定的计划,尊上您看看有哪些需要修改的?”
皎兮接了过来,拿到手里翻阅。
“可以,很好。”
易千秋松了一口气。
就这么站了一会儿,她的后背都已经湿透了。
林洛突然凑了过来。
“皎兮,所以那年过来攻打凌霄宗的那个血河魔尊,他其实真的是你亲儿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