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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看见,一道刺目的亮光撕裂了游乐场的昏暗,一个难以想象的巨大足球,像凭空出现的奇迹,从某个刁钻的角度激射而出。

沉闷而震撼的撞击声响起,巨大的足球硬生生阻止了摩天轮倒塌的势头。摩天轮停在了一个惊险的位置,摇摇欲坠,但终究没有彻底倒塌。

五条悟微微张着嘴,饶是最强咒术师,此刻也难掩眼中的震惊。

那足球蕴含的力量和出现的时机……简直比他的无下限术式还离谱!

他下意识地看向太宰治,后者脸上依旧是那副果然如此的淡然表情。

“……那是什么?”五条悟有些不敢置信。

“人为创造的奇迹吧。”太宰治说。

他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上的灰尘:“好了,危机解除。不过,保险起见,还是去看一眼吧?”

那位侦探大概也累坏了。

五条悟长舒一口气,将嘴里的棒棒糖咬碎,觉得非常有必要亲眼确认现场。

“走吧。”五条悟活动了下脖子,与太宰治并肩,一同朝着那被巨大足球强行稳住局面的摩天轮区域走去。

走到的时候,他们看见安室透和江户川柯南一起慢慢地走离那块危险的地方。

他们四个人对上视线,彼此都很狼狈。

安室透的衬衫布满了撕裂的划痕和破损,手臂上一道狰狞的伤口正缓缓渗血;江户川柯南的膝盖磕伤了,小小的身体沾满了灰尘和污迹,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太宰治洁白的风衣被火焰燎出了好几个焦黑的破洞,那张漂亮精致的脸上更是灰扑扑一片。

五条悟表面上看起来是四人中最好的一个,实则六眼和大脑过度使用,大脑深处传来阵阵针扎似的钝痛,四肢百骸都透着深深的疲惫。

金发男人视线从两个人身上慢慢划过,最后落在五条悟身上。那双大名鼎鼎的苍天之瞳里,是明显的疲倦。

……这就是咒术界的最强,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他停下脚步,笔直站立,挺拔如松,抬手,敬了个礼。

江户川柯南挺直脊背,郑重地点了点头。

五条悟猝不及防地懵了一瞬。这样直接而郑重的道谢与尊重,带着军人的肃穆、和侦探的真诚,让习惯了被仰视或者畏惧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但也只是短短的一瞬间。

最强咒术师笑着,大大方方地冲着他们挥了挥手。

然而,就在他挥手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身边某人正试图悄无声息地溜走。

五条悟猛地一伸手,精准地揪住了太宰治那件破破烂烂风衣的后领子,像拎猫一样把人拽了回来。

“你跑什么?”

太宰治满脸无辜:“我累了,想回去睡觉,五条老师你不要虐待病号。”

五条悟:“……还没忘记装病这茬呢?”

“谁装病啊,我先天不足、体弱多病,这可是五条老师你亲自确认的。”

“那也不准一声不吭就跑回去。”五条悟扣着太宰治的领子,不由分说地用力把人扭了个方向,让他不得不正面对着安室透和江户川柯南。

“尊重别人一点,好歹你得回应一下吧?”Good Teacher Gojo认真地教导学生。

太宰治认命般叹了口气,对着两个人眨眨眼,俏皮道:“哎呀,两位真是辛苦了,希望你们再接再厉,再创奇迹!”

五条悟:“……”

刚刚温情而有点严肃的气氛突然就被破坏掉了。

……理解夜蛾校长偶尔会忍不住给自己一拳的心情了。

夜风拂过硝烟弥漫的废墟,掠过四个伤痕累累却各自挺立的身影。

此刻四个人心里的想法出奇得统一。

——对面的人,是奇迹般不可思议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

注:元服仪式是iivv今年的玉折篇新绘,虽然草稿,但悟拽拽的很可爱。

还是决定给这个副本一个更正式的结尾orz

第26章

三天的游乐园度假还剩一天, 但显然大家都已经没有心情继续游玩了。

虽然绝大部分的咒灵都被广场上的咒具所吸引,但也有一些漏网之鱼,游乐场突发事故导致负面情绪激增又冒出了不少咒灵, 乙骨忧太和伏黑津美纪他们几个学生也是废了一番功夫才全部祓除。

这是学生们首次在人群中执行任务,即便戴着隐蔽气息的手环,也有些束手束脚。游客医疗中心碍于其病人的特殊性,吸引了不少咒灵,好在大家通力协作,完美完成了任务。

于是第三天, 整个高专都缩在酒店休养生息,按太宰治的话来说就是躺尸,并表示躺尸就是人生一大乐趣之一。

最强当然是恢复得最快的。但太宰治死活不肯离开床铺,誓死捍卫自己一天睡24的小时的权利。

有人在睡觉的话,打游戏什么的也不太好;太宰治又强词夺理,非说五条悟五六小时回来一次太影响他睡眠,所以攥着墨镜死活不肯给五条悟。

五条悟被折腾得没辙, 干脆也一头栽进被子里补觉。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这一觉睡得极好。五条悟感到全身说不出的舒畅, 肌肉仿佛被熨平般放松,整个人容光焕发,神采奕奕。

由于人间失格的存在,太宰治的咒力不会外泄, 他也就没办法第一时间通过六眼感知太宰治的方位。偶尔他会干脆用自己的咒力把太宰治裹一圈, 方便盯梢, 防止这家伙又在背后偷偷动手脚搞小动作。

虽然涂抹的咒力总会被太宰治吸收掉,他也已习惯醒来先用双眼确认对方的位置。

五条悟打着哈欠环视房间,发现旁边的床铺空无一人。

……居然没察觉到太宰治离开了吗?

窗帘似乎被刻意留了一条缝隙。五条悟趿拉着拖鞋走过去,伸手一拉。

天光落满房间。

他站在高层酒店的窗边,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变小了,世界显得格外辽阔。

开门声响起。太宰治穿着灰色夹克走进来,身后跟着推餐车的服务员。

定睛一看,丰富的菜肴里,果然少不了螃蟹的身影。

五条悟委屈:“怎么没有甜点!”

“我为什么要点甜点?”太宰治一脸莫名其妙,“自己要吃什么自己点。”

“有点良心行不行,我哪次买东西没买你的份?结果你连个饭都不给我点。”

太宰治权当没听见:“哇,这个看着好美味!”他迫不及待地送进嘴里,“果然很美味!”

……这一天不收拾就上房揭瓦的麻烦精。

“算了。”五条悟扶额,“指望你良心发现是压根不可能的事情。”

他摸出手机想点个餐,一看时间15:05。

五条悟解锁屏幕的手顿了一下。

他大概是九点钟左右被赖床的太宰治彻底折服,秉承着打不过就加入的原则——表述有误,最强是无敌的——总之就那么个意思,也干脆睡了过去。

最强的敏锐程度和警惕心远超常人,六眼和无下限更是让他对任何异常都能瞬间惊醒。

那副墨镜没有充电,余电大概只够太宰治晃悠一个多小时。

他不确定太宰治睡了多久,但唯有一点能肯定——

太宰治轻手轻脚地起床、换衣、出门,整个过程,竟丝毫没有惊动他。

手机屏幕上飞快操作,迅速下单了一堆甜品。五条悟走到桌边坐下,毫不客气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勺蟹肉炒饭送进嘴里,眼睛微微一亮,味道确实不错。

“请离我的宝贝蟹肉远一点。”太宰治阴郁地盯着他,“我都没来得及动筷子。”

“我花的钱,我就要吃。”五条悟学到太宰治的精髓,微笑回应。

“你都把钱给我了,难道那不就是我的钱了吗?”

“好吧,那是你的钱了。”五条悟故作遗憾,“那请问白猫同学,能请可怜的老师吃一份蟹肉炒饭吗?”

“不可以。”太宰治冷漠无情。

“偷偷摸摸背着我出门的样子就是很像白猫耶。”五条悟无视警告,又舀了一勺,“我可真是起名天才,这个外号太贴切了。”

“大白天睡觉的你才像猫吧,黑猫老师?”

“哇,我是因为谁的原因才被迫大白天睡觉的?”

……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餐具轻微的碰撞声、两人咀嚼食物的声音和见缝插针的斗嘴声充满了房间。

窗外是缩小版的游乐园全景,没有了昨日的喧嚣和混乱,此刻宁静而祥和。

***

咒术界高层的会议内容总是那么令人索然无味。

对五条悟来说,这次也不例外。

无非就是被一堆愚昧腐朽的家伙围起来攻击指责。他早就习惯了这件事。

这次的游乐场事件,更是让这群烂橘子怒不可遏,群情激愤,变着花样地指责五条悟。

照例敷衍过去,五条悟慢悠悠地回到宿舍,发现太宰治正趴在地毯上翻着那本满是标记和书签的《完全自杀手册》,无聊地晃着腿。

现在的话,忧太他们应该在操场上挥洒青春,而这个整天只想着偷懒的、超级不喜欢出汗的家伙却在教师宿舍里躲着看书。

“你又不去上课。今天什么借口,头晕?”

“头晕,腹痛。”太宰治头也不抬,“那些课真的很无聊嘛。”

病秧子当然可以有层出不穷的请假理由,不过最核心的理由,是五条悟惯着。

“你很快就能从课业里解脱了哦。”五条悟说着,坐在了太宰治身边。

太宰治晃腿的幅度和频率都慢慢减弱:“你指高专只有一个月的暑假?”

“对你来说放不放暑假都一样吧,根本不执行任务的蘑菇同学?”五条悟顿了顿,“说起蘑菇,你要种蘑菇的话自己买个种植盆种,在门口的台阶上丢一把土就撒种子算什么?”

“你不觉得,每次上完课回来,远远就能看见门口鲜艳的毒蘑菇,生活一下子就变得很有希望了吗?”

五条悟歪头思索,鲜艳的蓝蘑菇在宿舍门口迎风摇晃的样子,看起来确实有几分生机盎然的模样……嗯,如果忽略它是毒蘑菇的话。

“我到时候要回一趟本家,你要不要试试在本家种蘑菇?”五条悟认真道,“种最鲜艳的,一看就剧毒的那种。”

“不要,迂腐的土地种不出漂亮的毒蘑菇。”

“好像有道理。”

对话进行着,太宰治逐渐像死尸一样一动不动地趴在地面上,五条悟眨了眨眼。

……想干涉一下。

于是他揪着太宰治的衣领,把人从地毯上拽了起来。太宰治木然地任由他摆布,一副随波逐流的无谓姿态。

五条悟轻笑一声:“这么无聊,跟我一起去上课?”

太宰治瞬间活过来:“不要!我不去!”

“那你乖点,别一天到晚在那里装尸体,我可没有养一具尸体的爱好。”

太宰治坐在原地,看了五条悟一眼,然后语气平淡地抛出一个惊雷:“藤原定通死了。”

五条悟一愣:“……你的消息也太灵通了吧?”

“哦,”太宰治更加平淡地说,“我在你的手机里安装了间谍软件。”

五条悟:“……”

“难怪我最近感觉手机耗电很快。”五条悟若有所思,“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手机耗电快的话,就换一部新手机呗。”

“果然指望你有愧疚之心是不可能的。”五条悟摸出手机查看消息,“不跟你贫了。有关藤原定通,你发现了什么?”

“唔,”太宰治合上书,坐起身,“咒杀那位三级术士的人,叫藤原建,昨天被捕入狱了。这是第一次吧,使用咒术杀人者面对的不是咒术界的审判和追杀,反而是来自公安的审讯。然后,第二天,藤原定通就死了。这位盘踞咒术界高层数十年的老家伙,你竟然对他毫无印象,还真是处心积虑呢。”

五条悟瞬间明了:“他一直都在刻意避开我。”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加茂家这么多年来一直在拼命与加茂宪伦切割,对加茂宪伦的任何事情都讳莫如深、避之不及,连同样身为御三家之一的你家都知之甚少。藤原定通凭什么掌握那么多内幕消息?”

在宗族氏族观念根深蒂固的咒术界,人人以家族为核心,没有谁会轻易抖落自家丑闻,更何况是真正了解内情的长老级人物,更不可能轻易叛出家族。

“所以你的意思是?”五条悟追问。

“你从没见过这个人的脸,不是吗?身为五条家主,你几乎搜集到了他所有的情报,却唯独没有一张清晰的正脸照片。”太宰治嘴角勾起一抹洞察的微笑,“而他死得如此干脆利落,恰好印证了我的猜想。”

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结论:

“——他不是真正的藤原定通。”

这位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家伙,比起某个喜欢在暗处搞小动作的老鼠来说, 还差得远了呢。

“大概就是拥有某种更换身体的术式吧。”太宰治推测道,“这种术式多半有严重的副作用,很可能就作用在脸上。毕竟这个时代,就算是最顽固守旧的老古董,也会留下几张照片记录,不是吗?”

就连能力,跟俄罗斯的老鼠相比,也还是太弱了呢。

五条悟沉默片刻,道:“他是加茂宪伦?”

“八九不离十吧。”太宰治说,“说不定他也不是加茂宪伦呢。”

“唔,照你所说,如果对比加茂宪伦跟藤原定通之间脸部的相同处应该就能找出他的缺陷了,但是就算我们能从藤原定通身边的人上找出脸的问题,也没法跟加茂宪伦的脸比较呢,毕竟加茂宪伦死了一百多年了。”

五条悟盯着太宰治:“不对,你那么有把握的样子,你已经找到了证据。”

“哦呀,不愧是五条老师。”太宰治笑嘻嘻道,“藤原定通曾出过车祸,动了一个开颅手术。”

“开颅手术……?”五条悟摸着下巴,“脑袋有疤?”

“Bingo!大概是缝合线之类的存在吧。”太宰治伸了个懒腰,“好了,我很辛苦了,今天下午的任务也不陪你一起出了,快给墨镜充电。”

五条悟平静地看着太宰治,晃了晃自己的手机,宣布道:“给我手机装间谍软件,还毫无悔过之心,未来三天的自由剥夺了。”

太宰治脸上的懒散瞬间凝固,随即夸张地垮下来:“诶——太过分了吧五条老师!我可是帮你破解了一个惊天大秘密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这难道不是将功抵过吗?”

“功是功,过是过。”五条悟不为所动,微笑道。

“这根本是非法拘禁加非法奴役!”

“随便你怎么说好啦。”

五条悟愉快地打了个响指,拿起自己那部被装了间谍软件的手机,开始下单晚餐的螃蟹大餐——经验告诉五条悟,如果不在这时候点螃蟹的话,五条悟就需要警惕未来三天之内任何入口的食物。

他再也不想吃到任何芥末味的食物或者说加了致死量盐巴的甜点了。

最终太宰治像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蔫蔫地被五条悟拖出门,并在脑海中思考了108种报复的方式——

作者有话说:原作悟还不是家主,但掌握家族决策权,我又实在馋家主悟所以私设了>_<

第27章

五条家宅邸,雕梁画栋,移步换景,处处透着传承已久的华美与气派。

“家主大人第一次带客人回来, 务必要好生招待!”管家先生恭敬地垂首。

五条悟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随意:“哦,不用准备客房,他跟我睡一间就行。”

管家先生迟疑了一下,然后恢复了一贯的恭谨:“是, 谨遵家主大人吩咐。”

太宰治脑子里忽然冒出镜花酱跟敦君谈论过的霸道总裁文学, 顿时觉得这个管家先生做得还不够到位。

应该在“家主大人第一次带客人回来,务必要好生招待!”后面赶紧接一句“家主大人好久没这么笑过了。”

……虽然五条悟一天到晚都笑嘻嘻的啦。

古色古香的庭院内,身着传统和服的人们步履轻缓,举止优雅,礼仪周全。

穿着紫黑色高专制服的五条悟和太宰治穿行其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五条悟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头对管家补充道:“对了,他身高174 ,体重54kg,肩宽……”

他报出一串精确到厘米和千克的数据,流畅得仿佛在念自己的体检报告。

“衣服什么的就按这个尺寸准备。不要黑色,看他穿黑的有点碍眼。”

太宰治眼瞅着管家先生面色纠结,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应了家主大人的话。

麻烦精太宰治觉得有点意思,遂问:“我穿黑色怎么了?”

“啊,就是单纯得看着不怎么顺眼。”五条悟摸着下巴,似乎想找出更贴切的理由,“……感觉死气沉沉的?”

“你管天管地还管我穿什么颜色衣服了?”太宰治挑眉, “你自己不还有一大堆黑不拉几的衣服吗,黑猫老师?”

“我出的钱,我乐意。”五条悟理直气壮。

“我缺你那点钱?你分明就是给自己买的时候顺手多拿一套尺码,我要自己买。”

五条悟瞥他一眼:“上课炒股赚的?违反课堂纪律,小心我给你没收了。”

“违法行为,侵占公民财产,小心我报警告你。”太宰治反击。

“那你还给我手机安间谍软件呢,我是不是还能报警把你抓进去?”五条悟回敬。

太宰治高深莫测:“有《少年法》保护我。”

“你的年龄倒是灵活多变,现在又不承认自己22了。”

“还是你定下的我16岁呢,五条老师。”太宰治拖长了调子,语气欠揍十足。

被迫旁听了这场幼稚拌嘴全程的管家先生:“……”

……这、这真的是正经师生关系吗?怎么感觉哪里都不太对劲?

总之,在从未停止过的争吵中,五条悟领着太宰治,熟门熟路地穿过重重庭院,走向他居住的主院。

沿途遇到的下人无不恭敬行礼,眼神却都忍不住好奇地瞟向家主身边那位陌生的少年,同时尖尖竖起耳朵,忍不住偷听对话。

不过由于两个人的对话非常冠冕堂皇,毫无收敛,所以严格意义上也不算偷听。

五条悟的主院风格倒是简洁许多,少了几分繁复的装饰,空间宽敞明亮。他随手把墨镜丢在矮几上,整个人陷进宽大的沙发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啊——总算回来了。”

“对我的墨镜好一点。”太宰治说,“摔坏了我心疼。”

“拜托,第一副墨镜就是你弄坏的好吧?那副墨镜我从上高专开始用的,按理来说你应该赔偿我的损失。”

太宰治没搭理他,只是慢悠悠地踱步到窗边,打量着窗外精心打理的枯山水庭院,鸢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波澜,仿佛对周遭的华贵视若无睹。

“你的族人对我很好奇耶。在这呆多久?我可不想一直被看稀奇。”

“三四天?毕竟一直不回来的话会被念叨死的。”五条悟懒洋洋地缩在沙发里,“你不习惯被他们看的话,我一会儿说一声就行。”

太宰治看着窗外砂石上流动的光影,安静了一会儿道:“……京都学校交流会前后,高层会有一批人被逮捕。”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室内的宁静。

沙发上瞬间没了动静,五条悟坐直了身体,视线落在窗边的背影上:“为什么这么说?”

太宰治终于微微转过头,瞥了一眼沙发上瞬间严肃起来的五条悟,那眼神平静得近乎冷酷。

“咒术界的行事作风如此肆意妄为,政府不可能毫无芥蒂。游乐场事件闹得沸沸扬扬,人体实验的内幕就是政府最好的介入理由。”

蔚蓝色的眼睛里闪过某种复杂的情绪,五条悟沉声道:“……我不认为那些橘子能受到法律制裁。”

千百年来,咒术界在世袭罔替的漫长岁月中腐朽僵化,在追求咒术血脉的联结过程中纠缠交错,腐烂的根木构筑出固步自封的牢笼,将新生的幼芽扼杀在最初。

它绝非独立的存在,而在漫长的历史中与无数政商权贵利益牵扯,根系早已深扎进世俗权力的土壤,早就不是能轻易撼动的庞然大物了。

法律的条文,在盘根错节的利益面前,常常苍白无力。

“不需要法律。”太宰治道。

他颇有耐心的解释着:“钱权是流动的,利益关系也是。支持的人倒了,换一个支持不就好了?”

“墙倒众人推,他落寞之后,随便一个仇家都能轻易的杀死他。曾经的咒术界高层又如何,咒术师之中尚且还有像冥冥那样为钱卖命的人,遑论诅咒师?”

太宰治笑起来,又看了一眼五条悟:“所以呢,就是这么简单。”

他的笑天真又残忍,在那张精致的脸庞上,竟让人觉得有几分惊心动魄。

五条悟在那个瞬间明白了太宰治的言下之意。

——这是一个,往高层塞人的绝佳机会。

太宰治眉眼弯弯,抱臂轻轻靠在窗框上:“公安会很乐意站在你这边的哦。”

他的笑意不达眼底,鸢色的双眼幽深而毫无情绪,但却是那样的让人移不开眼。

“——创下一分钟奇迹的、最强咒术师先生。”

苍天之瞳凝视着那双毫无波澜的鸢色双眼。

好半天,五条悟站了起来。

长腿一迈,他径直走向太宰治,站定在对方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对方笼罩。

他清晰地看见太宰治低垂的、长长的黑色睫毛,和那头看起来手感很好的的乱毛。

一声轻笑溢出喉间,五条悟抬手,毫不客气地揉乱了太宰治本就乱糟糟的头发。

然后他偏头,对着门口的方向,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家主威严:“通知下去,今晚召开家族会议,把该到的人都叫来。”

“以及最重要的,”五条悟补充道,“来两个会打扮人的,把治君打扮一下,今晚我要和治一起开会。”

太宰治抱臂的动作不变,略一歪头,躲过了五条悟试图继续作乱的手:“你自己当花枝招展的孔雀就行了,别带着我。”

藏在手臂之下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可不行,”五条悟收回手,插回裤兜,“我每次回来都得套上那些麻烦得不得了的衣服,白猫同学当然要跟我患难与共哦。”

***

夜色深沉,五条家主议事厅内灯火通明,沉香的烟雾在空气中袅袅盘旋。长桌两侧,端坐着五条家位高权重的长老们,清一色的深色纹付羽织,面容肃穆。

当五条悟带着太宰治,以一种近乎散步的悠闲姿态踏入议事厅时,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似乎连沉香的烟雾都停滞了。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惊疑与审视,死死锁定在家主身边那个陌生的身影上。

他太年轻了,一身质地精良的蓝白色和服,面容精致得近乎无害。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精致的面容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干净。

那双鸢色的眼睛平静地扫过全场,澄澈得仿佛能映出人心,却又深不见底,像是在看一群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家主大人!”坐在左侧首位、面容古板的老者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威压,目光如鹰隼般钉在太宰治身上,“此乃家族重地,所议皆为本族秘要。这位……客人,恐有不便。”

其他长老也纷纷皱眉,低语声如同细微的蜂鸣在厅内响起。质疑、不满、警惕的目光几乎要将太宰治淹没。

五条悟恍若未闻,径直走到主位随意地坐下,甚至还颇为惬意地往后靠了靠。

他摘下墨镜,随意地丢在光洁的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打断了那些细微的议论。

“哦?”五条悟抬起眼皮,那双苍天之瞳扫过全场,明明没有刻意施加威压,却让所有接触到那目光的人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噤声。

“谁说他是客人了?”他语调轻松,“他是我的人,自然有资格在这里。”

“家主大人!”另一位长老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此乃五条家议事厅!非我族核心,岂能……”

“核心?”五条悟嗤笑一声,打断了对方的话,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各位长老是不是忘了点事?我说他能听,他就能听。我说他能说——”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笑容,指向安静站在他身侧、仿佛置身事外的太宰治,“——那他就能说。而且,今晚的议题,由他来主讲。”

此言一出,整个议事厅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岂有此理!”

“家主大人,这未免太过儿戏!”

“让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质疑、斥责、难以置信的惊呼声此起彼伏。长老们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一个个脸色铁青,气得胡子发抖。

太宰治面对这骤然爆发的风暴,却只是微微歪了歪头,脸上那温和无害的笑容加深了些许,甚至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无辜,仿佛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如此激动。

五条悟任由下方的喧嚣持续了几秒,脸上那玩味的笑容不变,只是轻轻啧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像带着某种无形的力量,瞬间冻结了所有嘈杂。长老们如同被扼住了喉咙,声音戛然而止。

“吵够了?”五条悟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甚至带着点笑意。

“我说了,今晚他主讲。谁有意见?”

他环视全场,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纷纷低下头或移开视线。

于是五条悟满意地对着身边的太宰治抬了抬下巴:“交给你啦,白猫同学!”

刹那间,整个议事厅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齐刷刷地死死钉在了笑容温和的少年身上。

“那么,”太宰治清朗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轻易地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他微微欠身,动作优雅,蓝白的衣袖划出柔和的弧线:“各位尊敬的五条家长老,晚上好。”——

作者有话说:《少年法》:日本的未成年人保护法,覆盖二十岁以下人群。

第28章

太宰治的声音回荡在死寂的议事厅里, 所有长老的面容僵硬而刻板。

那位坐在左侧首位的长老,名为五条文彦。

他凝视着太宰治,仿佛要穿透那层精致无害的皮囊,看清里面究竟装着什么。

“五条家千年传承,自有规矩法度, 既然家主大人带你来此,就希望你好好讲述。”

这话是对太宰治说的,五条文彦的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掠过主位上的身影。

太宰治看着这位长老,眉眼间与五条悟有几分相似。

他向前踱了半步,蓝白色的和服袖摆轻轻晃动,姿态闲适:“各位都听说了仙台游乐场的事情了吗?”

另一位长老嗤笑一声:“那是自然,谁不知道——”

太宰治骤然截断了他:“不觉得很讽刺吗?”

“没有术式的普通人都能跟咒术界最强合作,从灾难边缘挽救成千上万条性命,”太宰治咬字一向很轻,但却格外清晰, “自诩为保护者咒术界却做不到。不仅做不到,还明争暗斗,争权夺利,为此不仅不在乎普通人的生命,连辛苦培养的术师也可以牺牲。”

他没有给长老们喘息或辩驳的空隙,语速平稳却步步紧逼:“明明不论是非术士还是术师,大家都在最强的庇护之下不是吗?”

“别人做不到就算了,为什么你们做不到呢?身处最强的羽翼之下,享受着家主一己之力撑起的屏障,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是如何在高层刻意刁难与掣肘的夹缝中,艰难守护着这个家族的存续与荣光。”

鸢色的双眼里是凉薄的笑意。

“但你们却选择了视而不见呢,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为什么呢?是因为觉得他的理想太过虚无缥缈?”

话音落下之时, 数声压抑的怒斥几乎同时炸响。

“荒谬!”

“放肆!”

“黄口小儿安敢妄议!”

不少长老们脸色铁青。

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竟敢将家族千年来的明哲保身视作懦弱与短视? !

五条文彦的手猛地攥紧了和服衣料,深深地看了太宰治好几眼,复杂的情绪翻涌在眼里,终究是未曾言语。

主位之上,一直懒洋洋瘫在宽大座椅里的五条悟,轻轻地扫了一眼四周。

那双苍天之瞳褪去了所有玩世不恭的笑意,只剩下宇宙般浩瀚冰冷的空茫。平静无波,却又似乎带着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漠然审视。

空气瞬间凝固了。整个议事厅落针可闻,只剩下沉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五条悟的目光缓缓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最终落回窗边那道蓝白色的身影上。

那令人窒息的威压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嘴角重新勾起那抹惯有的弧度:“继续,治君。我喜欢听你说话。”

这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彻底封死了所有异议的出口。

太宰治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酷。

他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刚才那恐怖的威压,声音依旧清朗平静,甚至更清晰了几分。

“那么,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吧。京都交流会前后,会有一批高层失势。反人类罪、非法人体实验罪、危害公共安全罪等等罪名——他们的势力分崩离析之时……”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死寂的空气中:

“五条家,是准备继续守着规矩和传统,看着那些空出来的位置被其他虎视眈眈的势力瓜分呢,还是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在家主大人的带领下,真正掌控咒术界的未来?”

他退回去,蓝白色的衣袖自然垂落,脸上笑意盎然,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虚无。

“当那些腐朽的支柱倒塌,废墟之上,谁第一个站上去,谁就是新的规则制定者。”

“各位尊敬的长老——”太宰治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选择权,在你们。”

话音落下,议事厅彻底死寂。

长老们脸上血色褪尽,眼神剧烈地闪烁着,贪婪与恐惧激烈交锋。千年世家的惯性思维在血腥的权力诱惑前剧烈动摇。

风暴,已在厅堂中心无声酝酿。

风暴的中心,五条悟的目光,沉沉地落在了太宰治身上。

——

“松下女士十多年来一直在收集证据,还积极促进公安对仙台医院的搜捕和封锁。”

五条悟点点头:“所以政府行动那么顺利还有你一份功劳。你什么时候跟理奈的妈妈达成了共识?”

“去医院检查身体的时候,顺便遇见了,就聊了聊。”太宰治随口道。

“啊,所以是你死活要折腾自己的那一次?”五条悟回忆道。

“嗯,差不多吧。”太宰治懒洋洋地摆手,“剩下的事交给你了,我累死了。”

他说的,是剩下的安排和计划。如何安插人员,如何结交权贵,如何把那些游走观望的人收入麾下。

五条悟能做到。

以前是碍于家族,又受限于咒术界牢固的利益链条,他处处收到掣肘。

如今机会摆在面前,该轮到五条悟大展身手了。

月色朦胧。他们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

“现在才喊累?”五条悟挑眉一笑,“行吧,工资加五罐蟹肉罐头。”

“……”太宰治嘴角微抽,“还能再抠搜点吗?”

“谁让你总不知节制。再半夜胃痛,别指望我管你。”

太宰治认真道:“我胃痛是我的问题,不是蟹肉罐头的问题。”

五条悟扶额:“……服了你了。”

转弯处,五条文彦的身影静立。

他们的对话音量寻常,不知他听去多少。

“好久不见。”五条悟率先开口,语气平淡,但眉眼确实带着笑意,“父亲。”

“……好久不见,悟。”五条文彦应道,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微妙的凝滞。

太宰治识趣地侧身:“你们聊,我先……”

“……稍等。”五条文彦出声阻止。

他的目光落在被精心装扮过的少年身上。

宽大的袖口和衣摆勾勒出他清瘦的身形,柔软的腰带系得恰到好处。清雅的靛蓝色纹路自衣襟蜿蜒而下,像初春解冻的溪流,冲淡了他身上惯有的阴郁与疏离。

“明日,”五条文彦看向太宰治,语气温和,“可否赏光,与我们一同用顿便饭?”

“怎么了父亲?”五条悟一脸不解,“我们吃饭带这个麻烦精干嘛?”

太宰治:“……”

这个笨蛋。

家主亲自带人回本家,同住一室,指定衣物,更带入核心会议……任谁都会多想。

……算了,这不就是自己最想要的距离吗。

五条文彦实实在在地怔住了,目光在太宰治蓝白色的和服上停留了一下,问:“我听侍从说,这孩子的和服是你亲自挑选的?”

“对啊。”五条悟答得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炫耀,“怎么样,我的眼光好吧!老是喜欢穿黑的,他穿这身蓝白色的衣服多好看。”

五条文彦:“……嗯,确实非常好看。”

原来是还没开窍啊。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看着自己光芒万丈又离经叛道的儿子。

最终一切都化作唇边浅淡的笑意,五条文彦道:“家族中,虽有几位长老固执守旧……但既然是你决心要做的事,悟,五条家自当倾尽全力,跟上你的步伐。”

五条悟也笑了,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计划是他出的。如何,我的学生厉害吧?”

五条文彦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悄悄看了一眼假装自己是哑巴的太宰治:“很出色的……一对师生,很厉害。”

五条悟听到这话,整个人仿佛都亮堂起来,嘴角咧开的弧度几乎要飞上天,那份纯粹的得意洋洋简直肉眼可见。

五条文彦:“……”

我儿子似乎也没那么聪明。

太宰治默默移开视线。

这个笨蛋没救了。

***

这是城市的坟场。

满是断壁残垣,高楼大厦扭曲的钢筋轮廓暴露在空气中。

五条悟孑然立于废墟中央,仿佛在等待某个必然降临的终局。

寒风卷过,穿透他单薄的黑色短袖,带来刺骨的凉意。他无所谓地想着:方便活动就行,待会儿打起来就热了。

他在废墟中等了一会儿,冥冥之中,似乎觉得身后有人在注视他。

他回头,却只看见身后破碎的阴影。

然而,当他转回视线时,太宰治已无声无息地站在他面前。

浑身浴血,脸色惨白,浓重的死亡气息缠绕周身。一个黑漆漆的血洞狰狞地洞穿了他的身体,温热的血液正汩汩涌出。

五条悟的心脏骤然一停。

鬼使神差地,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是一片粘稠而刺目的猩红。

他的手上鲜血淋漓。

——!

五条悟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

熟悉的天花板映入眼帘,是本家居所。他急促地偏过头,不远处,太宰治蜷缩在床铺里,呼吸平稳,睡得正沉。

梦魇带来的心悸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心脏,未曾消散。他几乎是本能地翻身下床,无声地蹲伏在太宰治的床边。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轻轻探向对方的鼻下——

温热的、平稳的气息拂过指腹。

活着的。

他收回手,就那样蹲在阴影里,久久地凝视着少年安宁的睡颜。

梦境中的画面太过真实,清晰得如同烙印,带着一种诡异的既视感。

于是他把手伸过去,指尖小心翼翼地探向太宰治和服的衣襟,试图解开那层柔软的布料,想确认他身上是否真的存在一个致命的血洞。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系带的瞬间,太宰治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睛。

寂静的黑暗中,苍天之瞳与深渊般的鸢色无声碰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太宰治:“……”

这是做了什么了不得的梦吗?开窍开错地方了吧?刚刚跟父亲聊天的时候还呆愣得像木头啊。

五条悟的手指僵在半空,喉结滚动了一下,试图挤出一点声音:“……那个,听我解释。”——

作者有话说:这一段修了很多遍,作者脑子不好笔力也不行TT

iivv说悟是在爱里长大的,我也希望悟能获得更多的爱,所以就这样吧。

虽说家主悟是我私设,但小悟是五条家实际掌权者,应该是很聪明很有能力的,iivv这个家伙居然完全不描写,可恶。

第29章

寂静在黑暗中蔓延, 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太宰治鸢色的眼眸在微弱的光线下深不见底,平静地注视着僵在咫尺的五条悟。

“……那个,你听我解释。”五条悟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干涩,手还抓着对方衣襟。

太宰治没有动,也没有移开视线。

五条悟这副不知所措的模样实在难得一见, 太宰治只觉得很有意思。

他轻挑眉梢:“你解释,我听着。”

五条悟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平时的游刃有余,但梦魇残留的冰冷触感和此刻被抓包的窘迫感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语塞。

明明只是想查看一下对方是不是身上有伤而已,五条悟没觉得有什么。

可是当太宰治突然醒过来,他跟那双鸢色眼睛对上视线的时候,他忽然心跳快了拍。

那双似笑非笑的漂亮眼睛里似乎酝酿着笑意,五条悟一时间竟然觉得有些恍惚。

“咳,”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用他一贯的轻快语气掩盖些什么, “做、做了个不太好的梦。梦到你……嗯……受了点伤。”

太宰治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五条悟那只碰到他衣襟的手上,又慢条斯理地抬起来,重新对上那双此刻略显局促的苍天之瞳。

“所以,五条老师是想确认一下你的噩梦是否成真?”

太宰治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嗯。”

太宰治又问:“那你要现在确认吗?”

“……啊?”五条悟有些呆愣, 下意识道, “可以吗?”

这句话不知道戳中了太宰治什么笑点,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清朗,回荡在黑夜里,像风吹过一样,让人觉得有点心痒。

五条悟更加尴尬了。

但太宰治笑得好看,是难得不带任何嘲讽的、单纯的笑,于是五条悟的手僵硬地拉着太宰治的衣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太宰治笑够了,才微微侧头,带着点纵容般的无奈道:“你拆吧。”

五条悟彻底麻了,索性破罐破摔,心一横,直接攥紧了太宰治和服的前襟,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力道向旁边一扯。

没有洞穿伤。

没有鲜血。

只有平稳起伏的胸膛和完好无损的皮肤。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混杂着安心和被自己蠢到的尴尬。

他攥着布料的手指,力道不自觉地松了。

太宰治趁机拍开他的手,迅速拢好被扯开的衣襟,动作间似乎带着些被冒犯的不悦。他坐起身,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一团,像只竖起了毛的猫。

黑暗中,他幽幽地看着五条悟,语气凉飕飕的:“确认完了?黑猫老师满意了?”

五条悟还保持着半蹲在床边的姿势,月光透过窗棂,在他高大的身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摸了摸鼻子,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被子里的少年,试图找回场子:“谁让你这家伙总是给人一种下一秒就要碎掉的感觉?我只是在尽监护人的责任,确保我的麻烦精学生完好无损而已。”

太宰治扯了扯嘴角,回敬道:“那还真是谢谢关心了。不过比起担心我碎掉,五条老师不如先担心一下自己会不会被噩梦吓到睡不着?”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是近乎嘲讽的安抚:“噩梦而已。最强居然怕噩梦,真是有意思。”

五条悟定定地看着他,几秒钟后,带着报复性的意味地伸手,用力揉了揉太宰治蓬松的头发,把他本就睡乱的头发揉得更像一团鸟窝。

“你要是再强点,最强也就不用被噩梦吓着了。”

他直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仿佛刚才那个试图解人衣服的人不是他:“赶紧睡吧,麻烦精。明天还有的要忙呢。”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回自己的床铺,动作恢复了往日的随意不羁。

太宰治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抓皱的衣襟,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重新躺下,裹紧了被子,鸢色的眼眸在黑暗中睁开,望着天花板。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

五条悟闭上眼,方才梦魇中那片冰冷的城市废墟和刺目的血色,如同烙印般一闪而逝。

他无声地握紧了拳,又缓缓松开。

……

第二天一大早,五条悟醒来的时候,发现太宰治居然率先起床了。

他难以置信地四处找了找,发现这家伙既没有在沙发上躺着翻阅《完全自杀手册》,也没有找出手柄趴在地上打游戏,而是兴致勃勃地在他的院子门口挖土。

“你挖土干嘛?”

太宰治道:“种蘑菇。”

五条悟蹲在太宰治旁边,看着他慢条斯理地用一根不知哪里找来的小木棍,认真地在门廊旁湿润的泥土里戳着坑。

“你不是说迂腐的土地种不出漂亮的毒蘑菇吗?”

太宰治专注地挖着他的小坑:“我改变主意了,你门口的土壤里能长出最漂亮的毒蘑菇也说不定。”他顿了顿,补充道,“最漂亮的那种。”

五条悟 看着他苍白的手指沾上泥土,嘴角忍不住扬起一个弧度。是一种带着点无奈和纵容的轻笑。

“行吧,”他也捡起一根小树枝,学着太宰治的样子在旁边戳了戳,“那么,伟大的蘑菇种植家,需要最强帮你松松土吗?保证深度和湿度都刚刚好。”

于是两人就这么并排蹲在五条本家古朴庄严的门廊下,无视了周围偶尔路过的的仆从,专心致志地种蘑菇。

五条万叶来到的时候,就是看到了这么一副画面。

白发青年和绷带少年蹲在一起,两颗毛茸茸的脑袋挨得颇近,像两只在晨光里探索新世界的猫。

“早安,悟。”五条万叶的声音打破了庭院的宁静。

五条悟闻声站起身,动作利落地拍了拍手上的灰:“早安,母亲大人。这么早?有事?”

五条万叶穿着一身素雅的浅紫色和服,身姿挺拔如修竹。

“没什么要紧事,“好久没见了,来看看你。 ”她的声音如同山涧清泉,目光在五条悟沾着泥点的裤脚上停顿了一瞬,眼底漾开笑意。

“能看到你玩得高兴,我很开心。”

她目光转向太宰治,温柔道:“你好,太宰君。”

太宰治慢吞吞地站起来:“嗯……伯母好。”

五条万叶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从微乱的额发到缠着绷带的手腕,再到那身沾了点点泥星的精致和服。

她没有对这份略显失礼的回应表示任何不满,只是轻轻颔首,仿佛这声称呼已足够。

“昨晚你离开后,议事厅……很热闹。”五条万叶顿了顿,“想来你之后事务繁杂,若有需要,母亲会帮忙的。”

五条悟眨眨眼,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但又无比坦然:“好的,我知道了,母亲大人。”

五条万叶微微点头,目光柔和,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悟诞生之时,就注定了他的光芒万丈和与众不同。她作为母亲,其实也不怎么能陪伴的了儿子。

后来悟离开了家,去了高专,他们之间的联系也越来越少,无论如何也算不得亲密。

……但总归,是家人。

再次扫过太宰治,在他略显单薄的肩头停顿了一下,忽然开口:“太宰君。”

太宰治抬眼,撞进那双平静如古井的眼眸。

五条万叶不知何时从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个小巧的靛蓝色丝线御守,编织得极其古朴精致,隐隐散发着纯净而强大的咒力波动。

“这个,贴身带着。种蘑菇也好,做些别的也罢,总得先顾好自己。”

太宰治看着那枚小小的御守,没有立刻去接。

五条悟在一边催促:“接啊,我母亲送的,怎么不接?”

……这家伙真的是笨蛋吧?他知不知道接了代表什么啊?

然而,那双递出御守的手平稳而坚定,五条万叶的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脸上,平静地等待着。

拒绝,反而显得刻意和不知好歹了。

短暂的沉默后,太宰治伸出手。

丝线触感细腻,蕴含的咒力温和而强大,像一道无声的屏障。

“……多谢伯母。”他低声道,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些许。

五条万叶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谢意。

“今天的晚饭,可别忘记了,悟。”她的视线转向儿子,随即又看了一眼沉默的绷带少年,语气自然地补充道,“还有,治君。”

“这个肯定不会忘的。”五条悟立刻应声,脸上是爽朗的笑容,“母亲再见!”

五条万叶不再多言。离开时,她最后看了一眼二人。

白发青年高大耀眼,眉宇间是熟悉的张扬与不羁;身边的少年清瘦安静,像一株在暗处生长的植物,此刻握着御守,一言不发。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她的儿子,其实一路走来,很辛苦。

她看在眼里,但无力更改现状。

很久以前,也是在这样的晨光里,十六七岁的五条悟在新年绚烂的烟花下,笑着告诉她:“母亲,我结识了两个好朋友!”

她以为,那会是美好的开始。

直到后来的一个深夜,五条悟披着满身的寒霜,苍天之瞳里盛满他人无法触及的迷茫与沉重。他问她:“母亲,因为我是五条悟所以是最强呢,还是因为我是最强所以是五条悟呢?”

她没能给悟一个最完美的回答。而悟或许,不会有得到答案的一天。

那些血脉与力量织就的枷锁,在悟诞生之时,就与他密不可分了。

她只能看着她的孩子,用与生俱来的优秀、近乎执拗的坚强和无人可及的坚定,独自一人,在最强的孤峰上,朝着他认定的方向,步履维艰地前行。

外界的传言,她起初并未放在心上。即使悟把人带回本家,同住一室,推入核心会议,她也无意深究。

直到她亲眼看见她的儿子,在晨光中,悠闲地蹲在门廊下,手指沾着新鲜的泥土,脸上带着轻松灿烂的浅淡笑意。

她帮不了太多,但至少不能成为他的拖累。

……她只是,希望悟能快乐。

五条悟看着母亲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浅紫消失在转角,才收回目光,转头对还盯着御守的太宰治说:“啧,母亲都没给我护身符,你还真挺讨人喜欢。”

他的语气竟然有点酸溜溜的。

太宰治终于将视线从御守上移开,抬眸瞥了他一眼:“……你跟伯母说想要一个,伯母一定会非常高兴地为你准备一个。”

说不定还会准备十个。

而且这家伙居然还没弄明白御守的意义吗?

“算了。”五条悟立刻摆摆手,那点酸意瞬间被理所当然的骄傲取代,“护身符这种东西对我没用,我可是最强。”

白发在晨光下闪闪发光,他又蹲了下去:“嘿嘿,我要种出最美丽的蘑菇。”

太宰治捏着那枚靛蓝色的御守,默默地也蹲了下去:“五条老师记得再多准备一些御守,一年级还有一堆学生呢。”

“对哦,完美教师确是该给他们准备点礼物。不过御守就算了,御守已经是你的礼物了……不对,御守是母亲送的,我再送你一份吧?想要什么?螃蟹大餐?绷带全家桶?”

太宰治看了他一眼,语气温和道:“两个月假期。”

“哦,这个不行。你换一个。”

***

五条悟父母居住在本家一处临水的雅致和室。纸门拉开,晚风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清新气息拂入。

五条悟大喇喇地坐着,毫无世家公子的拘谨。太宰治则安静地跪坐,身上是一套全新的蓝白色和服,露出的皮肤上依然缠着绷带。

氛围有些微妙的安静。

“听说你们今天在门廊下忙了一上午?”五条文彦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是啊,父亲。”五条悟夹起一块烤鱼,“我们在种蘑菇。”

太宰治平静地补充:“种毒蘑菇。”

五条悟点头:“对,种最漂亮的毒蘑菇。”

“……嗯。”五条文彦似乎被噎了一下,看了一眼妻子。

五条万叶也愣了一下:“你们是在种毒蘑菇?”

“对啊。他说我门口的土壤里说不定能长出最漂亮的毒蘑菇,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就跟着一起种了。”

“我这是有科学依据的。”太宰治说,“你看你宿舍门口的毒蘑菇就长得很漂亮。”

“哼哼,不然呢,那朵蘑菇的蓝色跟我的眼睛那么像,当然漂亮咯。”

这两个人聊起天来有一种旁若无人的既视感,五条万叶眼带笑意,安静地听着两个孩子拌嘴,又忽然注意到太宰治实在吃得少。

“治君,”五条万叶放下茶碗,看向太宰治,声音温和,“饭菜可合口味?若有不喜的,让他们换掉便是。”

太宰治抬起头,对上那双平静的眼眸:“……很美味,伯母费心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多谢款待。”

礼仪无可挑剔,只是语气依旧带着点疏离。

“喜欢就好。”万叶微微颔首,目光掠过他略显苍白的脸色,没再多问。

五条悟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开始兴致勃勃地汇报他们的蘑菇种植计划。他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把自己夹了一筷子他特意点名要的蟹肉天妇罗,拨到旁边太宰治的碗里。

“真搞不懂你怎么还没吃腻。”

他的动作自然得仿佛做了千百遍。

“我也不明白你怎么还没被冰箱里的三倍糖蛋糕腻死。”

太宰治没有推拒,只是小口地吃了起来。

“少来,说的好像冰箱里失踪的布丁不是你吃的一样。”

“咦,把我点的蟹肉炒饭全吃光的人是谁?”

五条文彦跟五条万叶对上眼神,嘴角挂着笑。

五条万叶拿起公筷,又给儿子夹了一块他喜欢的鱼肉,然后,顿了顿,也给太宰治夹了一块,轻轻放在他碗边。

“种蘑菇……也是需要力气的。”

太宰治看着碗边多出的那块鱼肉,又抬眼看了看五条万叶,对方已经收回了视线,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沉默了一下,低声道:“……是。”

五条悟看着母亲的动作,又看看埋头小口吃蟹肉的太宰治,斗嘴斗赢的快乐让他嘴角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并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五条万叶目光复杂地悄悄看了好几眼自家儿子。

维护和偏爱板上钉钉,偏偏言行举止大大咧咧,浑然不觉。

这才又看了一眼五条文彦。

——原来你没乱说,悟这孩子真的没开窍。

——夫人明鉴啊。

……

夜晚,五条悟忙着四处开会。

太宰治回到晨间挖就的小坑旁,凝视着湿润黝黑的泥土。晨露早已蒸发殆尽,泥土散发着微腥的气息。

他伸出干净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坑边的土粒。

“漂亮的毒蘑菇啊……”他低声呢喃,鸢色的眼底映着泥土的深色,“在这片即将被鲜血重新浇灌的土地上,会长出来吗?”

月光洒落在他蓝白色的和服上。

第30章

五条悟最初声称只在本家逗留三四天,却不知不觉滞留了近半个月。

他要完成的任务堆积如山,远超预期。

太宰治从他这里获取高层名单后,结合藤原定通的势力版图与人际脉络,精准筛选出一份核心名单。这份名单上的名字,注定将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成为政府重点打压与震慑的目标。

名单已定,真正的博弈才刚开始。

五条悟需要厘清这些人背后的势力,哪些可以争取、哪些必须暂时交好。又需要派遣怎样的人员去交涉,才能既达成目的又不暴露五条家的真实意图。如何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权力洗牌中,为五条家的渗透铺平道路……

每一个决策都牵一发而动全身,如同在布满暗雷的棋局上落子。

太宰治仿佛置身事外。他大部分时间都缩在庭院里,要么在照料他心爱的毒蘑菇坑,要么缩在院子的古树下打瞌睡,要么安静地坐在廊下捧着书或者手机看得津津有味。

有时候干脆在房梁上悬根绳子一声不吭地自杀,然后被五条悟头也不抬地精准用咒力割断绳子,啪唧一声摔在地上,揉着脖子嘟囔几句五条悟绝情。

偶尔,五条悟被错综复杂的派系关系和利益交换弄得眉头紧锁时, 太宰治的声音偶尔会从廊下飘来。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仅仅是一两句简短的建议,却总能瞬间切中要害, 直指被忽略的关键节点或某个可利用的微小裂缝。

极少数时候, 太宰治实在无聊了, 会决定玩五条悟。

于是,当埋首于卷宗的家主大人,端起手边温度刚好的茶杯, 想要喝一口的时候——

“噗——!”

咸涩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液体瞬间充斥口腔。

五条悟猛地呛咳起来,昂贵的茶汤喷了满桌文件。

罪魁祸首则在不远处的廊柱阴影里,肩膀可疑地耸动着。

五条悟抹掉嘴角的水渍,额角青筋暴跳。他缓缓放下茶杯,那双苍天之瞳锁定阴影中抖动的身影,冷漠道:“三天内餐桌上不会出现蟹肉。”

“哎呀,真是小气的家主大人呢。”太宰治笑盈盈地靠在一边,微微抬头指了指桌面上被打湿的文件,“我可是帮你解决了一张废纸呢。”

“……”五条悟无语,“这份文件有问题的话你能不能直接说?你根本就是单纯地想看我出丑。”

“哪有,你别污蔑我,我可是最敬业的秘书哦!”

嘴里那股该死的咸味挥之不去,五条悟目光扫过不远处碟子里的小面包。指尖微动,面包隔空朝他飞来。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五条悟甚至警惕地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被动过手脚的痕迹后,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嗯,甜的,正常。

五条悟终于缓过来了,麻木地问太宰治:“你倒是说说那份文件什么问题。”

“这个合作商是藤原定通背后势力之一。”太宰治言简意赅,“以及提交这份文件报告的人,我建议你可以直接处理掉。”

蓝色的双眼一凝,五条悟问:“你会怎么做?”

太宰治指向旁边一份未被茶水波及的文件,声音轻快:“这份提案来自黑沼商会,背地里干的是走私和洗钱。如果你有看不爽的人,可以派他们去签合同,签完合同就有理由对付他们啦。”

他微微倾身,凑近五条悟,嘴角上扬,双眼却毫无笑意:“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的提议?”

五条悟缓缓抬起眼,那双苍蓝的六眼直视着太宰治,平静地伸出食指抵着太宰治额头,把这个疑似在吐黑泥的家伙推远了。

“你无聊的时候到底是在玩手机,还是查资料?”五条悟平静地问。

太宰治乖巧:“在查找无痛自杀的方法。”

五条悟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道:“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会处理他的。”

“你权衡了我的名声和处境,认为直接处理这个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老家伙会很麻烦,才做出这个决定的吧?”五条悟顿了顿,然后笑起来。

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姿态放松却充满力量感,指尖随意地敲击着桌面。

“不过啊,治——”

五条悟的笑容加深,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睥睨。

“我在乎过这些吗?”

太宰治打了个哈欠,缩了回去:“就知道会这样,真无聊。”

他趴在桌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用叉子祸害着桌上的小面包。

这家伙明明就挺在乎的。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被指责不是人类之后,还心平气和毫无波澜的人。就连当初的他自己,也曾借着最合适的气氛,半真半假地哀叹——“我也是人类啊。”

不过,那种顾影自怜般的情绪对太宰治来说转瞬即逝。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是人类,别人的看法与认知他从不在乎。他习惯于站在世界的边界,用冷漠的怜悯哀悼芸芸众生。

偏偏五条悟是典型的好人,像是所谓超级英雄电影里主角般的存在。

光芒万丈,强大到足以定义规则,内心却固执地锚定着某种姑且称之为正论的东西。

既耀眼得刺目,又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纯粹。

……但是,并不觉得讨厌。

这个短暂的想法,只在太宰治心底漾开了一瞬,就迅速沉没于虚无之中。

他依旧趴在桌沿,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被戳烂的面包屑。

……

五条家暗藏汹涌。

短短数日,好几位核心长老,毫无征兆地被五条悟召唤,随即强制解除职位。

五条悟的行动快如雷霆,没有冗长的质询,没有公开的审判,甚至没有给外界留下太多揣测的余地。

某某长老,因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即日起荣养,交出所有职务及印信。

某某长老,因操劳过度,身体抱恙,需长期静养,所辖事务由家主直接接管。

而那位提交了藤原报告的长老,则因为近期事务繁巨,恐力有不逮,为家族长远计,特许卸去重担,安心休养于清静之地。

所谓的清静之地,是五条家位于偏远山中的一处别院,形同高级软禁。

整个过程高效、冷酷,带着五条悟独有的、碾压式的风格,将那些腐朽的枝桠从五条家这棵大树上强行掰断。

太宰治无聊得很,跑去京都玩了一圈。

他像捉摸不定的风,混迹在拥挤的人群里。手上握着一串甜甜的团子,慢悠悠地咬着,让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他慢悠悠地晃到一家古旧的书店,指尖划过蒙尘的书脊。随手抽出一本关于京都风物志的旧书翻看,心思却飘得更远。

五条悟的清洗干净利落,但也意味着将所有压力和责任都扛在了自己肩上。

他或许一直都想这么做,只是从来没理由、也没必要——或者说,他不喜欢这样的方法。

分明有着碾压性的力量,却倾向温和的处理方式。

最强的力量,最狂妄的姿态,在那表面之下却是一颗体贴的、温柔的心。

真是……矛盾的有些让人觉得好笑。

太宰治合上了书,施施然离开了。

接着,他又凭心情随便挑了一个书店,漫无目的地闲逛着。

……没有。

再没有一本书,能像怀里的《完全自杀手册》一样,让他一眼就注意到。就像是仿佛冥冥之中的吸引,彻底吸引了他的心神。

指尖下意识地隔着布料,触碰到口袋里的红皮书。

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没有任何异能波动,太宰治反复确认过,它就是一本彻头彻尾的普通书本。

为什么来到这里,为什么变成十六岁的模样,为什么被迫跟五条悟绑定在一起,人间失格为什么能连咒力都无效化……

指尖从冰冷的书脊上滑落,最终只是插回了口袋,更紧地握住了那本红皮书的封面。

仿佛那是唯一能在这喧嚣又死寂的世间,给予他一丝微弱确定感的东西。

……

当太宰治回到五条本家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风暴过后的微妙寂静。

仆从们行走更加悄无声息,眼神中带着敬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径直走向门廊下那个小小的蘑菇坑,蹲下身。

“哟,旅游回来了?”五条悟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惯常的轻快,但仔细听,能品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挡住了部分阳光。

太宰治说:“嗯,京都的团子还不错。”

“就只记得团子?”五条悟也蹲了下来,和他并排,像两只大型猫科动物在观察领地。

“我可是忙得焦头烂额,处理那些老家伙留下的烂摊子,安抚人心,重新安排人手……真是的,比祓除特级咒灵还费神。”

“最强也会觉得累吗?”太宰治轻轻道。

“唔……”五条悟抬头,望着已经昏暗下来的天空,“你这么说的话,其实也没有很累。”

太宰治意味不明地轻哼了一声,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站起来:“我累了呢,啊啊,人类果然就是会累的存在呢。”

……

夜晚深沉。

五条悟的书房灯火通明。

笃笃。

轻柔的敲门声响起。

“悟。”五条万叶温和的声音隔着纸门传来,“我能进来吗?”

“母亲?”五条悟放下笔,有些意外,随即扬声道,“快进来吧。怎么有空来我这里了?”

纸门无声滑开。

五条万叶端着一碗冒着氤氲热气的甜汤走了进来,碗壁温润,散发着香甜的气息。

她将甜汤轻轻放在书案一角,目光掠过儿子眉宇,斟酌着开口:“听侍从说,晚饭的时候,治君一直说很累。”

她顿了顿,目光柔和地落在五条悟身上:“我想着,你也应该会很累吧。”她环视一周,没看到太宰治的身影,“治君已经去休息了吗?那你……也要休息一下吗?尝尝这个,刚煮好的。”

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五条悟看着那碗温热的甜汤,袅袅白气模糊了母亲关切的眼神。

在母亲无声的注视下,他竟觉得有些无所遁形。

五条悟拿起汤匙,舀起一勺温热的红豆沙,没有立刻送入口中。

微甜的香气萦绕在鼻尖,他低垂着眼睫,看着碗中沉沉浮浮的软糯年糕,许久,才低低地、带着一种卸下些许重负的坦然,轻声道:“是啊……最强也是会累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