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章 咬她
书房里静得有些诡异。
池艾抵在桌前, 两手试探性地碰了下裴宁端的手臂,见她没有抗拒,酝酿几下, 胳膊生疏地搭上去。
这是个非常虚假、肤浅的拥抱, 双方都没有明显的搂抱动作,只有身怀相靠,一个抬头,一个低头,既没有搭上对方的肩,也没用蹭着对方的额。仿佛是被逼迫着, 强行地推到了一块儿。
池艾的心情十分复杂, 她宁愿裴宁端像蓝栖那晚一眼,不由分说地命令她,这样她就能找准自己的定位,认真履行金丝雀该有的职责。
可裴宁端没有。
从进来到现在她没说过一句话, 雕像一样维持着一个姿势, 连拥抱都浅浅的, 池艾甚至没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
赤诚的爱
“裴总, 你可以用点力气。”池艾主动道,“或者, 我用点力气?”
她试着将胳膊微微收力,手掌刚碰到腰线的轮廓,耳边呼吸骤然一急,随后脖子上一痛,裴宁端竟然是直接咬了她一口。
“别动。”裴宁端急促道。?
池艾的脸一下子赤红到了耳后根。
她平生第一次被人咬脖子, 被咬的那侧半边身子都麻了。
然而比这更冲击的是,咬她的人, 是裴宁端。
裴宁端!
如果不是情况不允许,池艾简直想跳海里冷静冷静。
她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卖身的准备,没想到原来底线仍在,还在关键时刻猛地跳出来提醒她:裴宁端和别人不一样。
“后悔吗?”
她想起裴宁端问的那句话,后知后觉。
她好像,真的有点后悔了。
眼前晕乎乎的,池艾晃了短暂的神,对自己恨铁不成钢。
只是咬了下脖子而已,怎么就破防了。
裴宁端的衬衫松散着,池艾自我催眠了几句,僵硬地撩开她的衣角,手探进去,隔着薄薄的内搭,将温热的手心贴到裴宁端的腰后。
在她的抚摸下,裴宁端的气息越来越乱。
池艾感到怀中渐渐变沉,裴宁端越来越依赖她,不止身体靠进了她怀里,手臂也环住了她的后背。
真丝吊带完美发挥了它的作用,布料水一样滑开,几乎没有存在感,裴宁端抱着的仿佛是个□□,毫无遮掩的人。
场面逐渐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裴宁端把池艾当成了玩具,抱还不够,还要使上堪比蹂躏的力气。
裸露在外的肌肤被连摸带掐,池艾察觉到裴宁端在泄愤,不免有些郁闷。
这怎么能怪她,江医生说了,越忍越难受,她都已经投怀送抱了,是裴宁端非要把她推出去,她好无辜。
揉过一遭又一遭,肩带逐渐滑下去,池艾想去捞一下,手刚抬起来就被裴宁端压下去:“不许动。”
“……”又不许动。
真霸总。
池艾刚想说好,突然发现裴宁端的嗓音比刚才正常了许多,虽然还有些沙,但语气中带着熟悉的冷,似是已经从混乱中脱离出来。
这么快?
池艾老实了,规规矩矩地把手收回来,等着霸总的事后审判。
出乎预料,裴宁端没有松开她。
嗯?
她就又有点儿不确定了。
心情大开大合、上上下下,池艾索性摆烂,只要裴宁端不松手,她就绝不开口。
两人一直这么抱着,转眼过去半个小时。
裴宁端身上的冷香太好闻,池艾跑了一天的剧组累得够呛,不知不觉犯起困,下巴糊糊涂涂地抵到裴宁端肩窝处,打着盹继续等着。
半梦半醒间,怀中忽然一凉,待她睁眼,就看见裴宁端退了一步,衣衫还乱着,但眼神冰冷,清冷昳丽的脸上正在酝酿着风暴。
池艾:……
完了。
伸脖子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她撑着桌子站好,镇定道:“你好点儿了?”
裴宁端无视她的关心,一字一顿:“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蓝栖那晚。”
“江棋告诉你的?”
“不是,“池艾否认,“我自己猜到的。”
随嘴开编,嘴里没有半句实话。
裴宁端盯着池艾看了许久,症状消退后感官变得十分疲惫,只是她没有表现出来。
须臾,裴宁端转身,赤足往外走。
池艾赶忙道:“你去哪儿?”
“洗澡。”
池艾望着她的背影,衬衫乱,头发也乱,讷讷道:“那我……”
隔了几秒,另一句传来:“到卧室等我。”
卧室?!
池艾倏地抓起手表,“我这就去!”
说罢她一溜烟跑出书房,终于春风得意、光明正大地登入金主闺房。
裴宁端泡了个无比漫长的热水澡。
等她出来,书房没人。
她把书房的门带上,回到卧室,房间内亮着盏昏黄的夜灯,沙发上空空,而床上躺着个人。
——让池艾在卧室等着,她直接躺到了裴宁端的床上。
拖鞋散乱地摆在地板上,裴宁端有洁癖,而且程度很重,就连陈姨除了打扫外也不会轻易进她房间,所以她走到窗边,打算让池艾下来,却发现她睡着了。
眼睛闭着,呼吸均匀,不时蹙下眉。
裴宁端站在床畔,一时没动。
池艾胳膊上的红肿还没消,勋章一样烙着,蜷缩在床头一角,看上去像只小动物。
“池艾。”
裴宁端叫了她一声,声音不太大,没能把人叫醒。
她原先是要教训池艾的。
裴宁端坐到床边,垂下眼睫。
环境静谧,池艾睡得酣熟,但同时眉头皱得也很紧,醒着的时候她总是带笑,不会这么频繁地皱眉。
暖黄的灯光让凝结在裴宁端眸底的冷意一点点融化。
须臾,卧室里响起一道低低的嗓音:“只许这一次,知道吗。”-
次日,阳光透过窗帘间的缝隙,错落在洒在地板上。
池艾坐在床上,对着昏暗的房间发了好半天呆。
室内温度偏低,她穿着吊带睡了一夜,大概是因为被子没盖好,呼吸不太顺畅,有些鼻塞。
被子的另一边整整齐齐,床上只有一个人睡过的痕迹。
着凉后大脑不大灵光,池艾缓慢地消化了下:裴宁端把床让给她了,昨晚没在卧室里睡。
怎么没把她叫醒?
还是真动怒了,直接懒得理她了?
池艾下床,拖鞋都没顾上穿,匆匆跑出卧室。
日头不早,刚出门她就被光刺得闭了下眼睛。
听见楼下传来交谈声,她走到栏边探头。
裴宁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正在和安娜说话,另一侧还站着个容貌格外出挑的女生,看起来非常年轻,是之前没见过面孔。
池艾迅速溜回自己的房间,换了身严实齐整的衣物。
金屋藏娇这种事传出去得多难听——虽然池艾没觉得自己是娇,但她得照顾金主的面子,有外人在,绝不露面。
池艾在房里躲着等啊等,中途刷了几条群里的招募消息,都不怎么合适。
也不知道楼下那位客人要待多久,过了半天,她轻手轻脚地出去探看,对方还没走。
她疑惑,眼瞅时间都奔正午去了,难道要留下来吃午饭?
楼下,听裴知汇报完工作,裴宁端看了眼腕表。再一抬头,就见二楼转角的楼梯边露着半个鬼鬼祟祟的脑袋。
“……”
做贼一样。
“中午留下来吃饭吧。”裴宁端收回目光,对裴知说。
裴家小小姐裴知在外头是混世魔王,到裴宁端跟前就蔫了,木头似的杵在安娜身边,大气不敢出,闷闷地捣头说好。
裴宁端起身,上了二楼。
听见脚步声,池艾一惊,飞快闪回房间。
没多久,房门被敲响,熟悉的声音自门外响起:“池艾。”
是裴宁端。
池艾把房门轻轻打开,笑得讨好,眼睛弯成了月亮,一开口嗓子里能掐出蜜来:“裴总,早上好啊。”
裴宁端站在门边,语气凉凉的:“现在是十二点。”
池艾颔首,诚恳道:“裴总你的床太舒服了,我一觉睡到现在,没搞清楚时间,还以为是早上呢。”
就是温度低,有点小感冒。
她吸了下鼻子,整得挺可怜。
裴宁端不打算听她跑火车,转身道:“下楼,吃饭。”
“哎,裴总,”池艾叫住她,为难道,“不是有客人吗,我下去会不会不太方便?”
裴宁端回头,淡淡道:“你也可以选择饿着。”
池艾:……
好强的攻击性。
“咳,”她清嗓,视线闪躲着,瞧着裴宁端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便把手磨磨蹭蹭地伸过去,捏着下裴宁端的衣角,轻轻拉了一下,小声问,“那我是不是得,有个身份?”
餐桌上,四人坐着,气氛微妙。
池艾沉默着,沉默着……
沉默不下去,她主动打破安静:“裴小姐您好,我是裴总的生活助理池艾。”
坐在她身边的安娜嘴角一抽,端起水杯。
裴知狐疑,“小姑的生活助理?”
池艾看上去一点都不比安娜干练利落,但笑容很专业:“是,我刚入职不久。”
安娜喝着水,忍不住呛了下。
卖身契满打满算才签了一周,可不是刚入职吗。
裴宁端说是,那就是了,裴知没往奇奇怪怪的方面想,只是她怎么看池艾都觉得奇怪,貌似有点眼熟,但记不清在哪儿见过。
一场午餐各怀鬼胎,只有裴宁端这个主人平静自若,池艾佩服至极。
昨晚上还跟她拉拉扯扯、纠缠不清的,这会儿又成了禁欲大冰山,好强大的心理素质,要不她能当总裁呢。
午后,裴宁端把裴知叫到了楼上书房。
池艾充分履行生活助理的职责,帮着陈姨收拾餐桌。
安娜不动声色地走到一旁,压低声音告诉她,裴宁端今天休息,一整天都会待在家里。
池艾一开始还没心没肺地想,原来裴宁端这个工作狂也有休息的时候,过了小半刻,猛地觉察过来,“裴小姐也要在这儿待一天?”
安娜冲她点点头,无比同情:“裴总是裴知小姐的表姑姑,她妈妈想让她跟着裴总学些公司的实践经验,所以未来一段时间会经常来这儿。”
“……”
池艾眼前一黑。
她紧急找安娜补课,助理都有哪些工作,要注意点什么,怎么才能不露馅,安娜思考片刻,道:“您只要时刻跟在裴总身边就行。”
池艾求知若渴:“怎么个说法?”
安娜会心一笑:“裴总高冷,小小姐比较怕她。”
池艾:……
无法反驳,好有道理。
狗仗人势的确是个好办法,不过池艾没能用上,因为一下午裴知根本没有出过书房,就连喝水,都是安娜端上去的。
临近傍晚,书房房门总算打开。
裴知满脸萎靡地下楼,俨然是被裴宁端折磨得生无可恋了,池艾和她问好她都没搭理。
安娜开车送裴知回去。
池艾目送这俩人离开别墅,想了想,回身蹬蹬上楼。
敲门进书房,裴宁端坐在书桌前,面前电脑是开着的,光芒映着她的脸。
池艾以为她还有工作要忙,正要退出去,听见电脑音箱传来音乐和对白,不是会议,而是在播放电影。
她就在门边歪了下头。
在看电影?
裴宁端靠着椅子,不轻不重地扫了门口一眼。看见了池艾,但她没说话,姿势也不动,半撑着脸颊,是少见的放松模样。
池艾莫名觉得她心情不错。
裴宁端没开口撵人,池艾便磨蹭着关上门,挪着碎步。
她挪到了南面的书架前。
裴宁端没反应。
她又挪到了表柜边。
裴宁端还没反应。
池艾胆子大了点儿,挪到书桌后面,和裴宁端椅子只有两米距离。
电脑里正在播放的是一部国外老电影,画质老旧,纯外语字幕,弹得飞快。
池艾外语基础还不错,倾头多瞅了两眼,觉得影片里演员的演绎方式挺有意思。
裴宁端头都不回,仿佛后面也长了双眼睛:“要看就坐下看。”
池艾眼睛一亮,快速将另一张椅子拉到桌后。
怕挨得太近裴宁端不高兴,她把椅子往后移了一米,坐下后也不出声,单手托着脸,一会儿看电影,一会儿看背影。
电影好看。
背影更好看。
池艾手指在胳膊上无声敲个不停。
裴宁端居然没为昨晚的事生气,不仅如此,池艾记得她有洁癖,自己不小心在她床上睡着了,今天她居然也没追究。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指尖碰到胳膊上晒伤脱皮的地方,似乎摸到一片翘起来的小疙瘩,池艾光顾着想心事没注意到,两指用力,就感到手肘处忽然一阵痛,一低头,发现撕下了胳膊上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儿破皮,“……”
她想起昨晚在客厅沙发上,裴宁端帮她抹药的时候,动作又轻又细,比她自己上手要温柔得多。
温柔?
池艾瞬时打了个激灵。
一定是错觉!脖子上还有牙印呢,裴宁端咬她的时候可一点没留情,还把她往死揉,和温柔哪儿沾边。
她连忙摇头,甩干净脑子的废料。
前头电影里的主角在演,后头坐着的作精也在演。
屏幕暗角倒映着身后情形,池艾一会儿捧脸一会儿摸手,上一秒还沉思着,下一秒又激动上,短短几秒表情变化无穷,一个人在后方酣畅淋漓地演着独角大戏。
余光移了半寸,裴宁端撤开手,换了个姿势。
后头池艾一秒把背挺直,正襟危坐。
一部电影一个多小时,有人看得心不在焉。
等到电影谢幕,一行行字幕伴着长音乐滚动出来,池艾出声道:“裴总,这部电影说的是什么故事?”
裴宁端一顿,隔了几秒,问:“你没看?”
池艾尬笑。
她注意力全跑偏了,大半时间都在脑补些有的没的,完全忘了关注电影内容。
“我外语不太好,”池艾很会找补,“这是你喜欢的电影类型?”
“谈不上喜欢,随手挑的。”裴宁端道。
傍晚夕阳从窗外铺进来,天气晴好,除了热没有别的缺点。
陈姨又备了解暑汤,裴宁端起身下楼,走前忘记把电脑关上。
池艾在霞光里慢悠悠地晃着椅子,一句句翻译在字幕里出现的人名。
纯黑的屏幕映出她的脸庞,只占据电脑小小的一角。
她突然想起来,裴宁端走得太快,还没告诉她电影讲了什么故事——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总监办公室,江寐悠哉悠哉地转着椅子问。
近四十度的高温天气,池艾顶着大太阳过来,从下车到进公司大门,不到一百米的路热得差点要融化了,目前不是很想玩游戏。
但江寐是上司,而池艾非常的有职业精神,便配合着打起精神,道:“坏消息。”
江寐就料到她会先挑坏的问,眼睛一挑,头朝桌面晃了下,“看看。”
池艾疑惑地拿起桌上几张纸。
只翻了两页,她就抬眼。
江寐耸耸肩,“公司新规定,签约艺人未经允许禁止接私活,否则会影响商业价值。”
池艾心中疑惑,新合同上分明有条款清楚地表明给予艺人部分工作自由,不提前商量就改了规定,岂不是违约?
她重新将几张纸过了遍,发现许是因为来时她手上出了些汗,指腹蹭过的地方字墨化开了好几块儿。 衣④O㈤㈤O⑻期耳期
池艾定了两秒,放下纸张:“好消息呢?”
江寐仰瞧着她的脸,一通打量,三连追问:“你不伤心,你不失望,你不愤怒?”
“……”池艾实在是有点想拍屁股走人了。
“我很伤心,我很失望,我很愤怒,”她点着头,麻木道,“感谢总监关心,我今后一定加倍努力。所以好消息呢?”
“嘁,没意思。”
江寐哀怨地撇撇嘴,手一转,变戏法似的掏出另一沓打印文件,神色傲娇,“再看看。”
池艾瞥过去,文件封面上印着两个醒目的大字:剧本
她一愣。
江寐看着她的表情,缩了下手,竖起食指:“先别激动,你要试的不是女一。”
池艾还没激动呢。
江寐:“也不是女二。”说完她的中指也翘起来。
池艾:……
最后,江寐恶趣味地竖起第三指,朝新做的美甲吹吹气,“也不是女三。”
池艾:……
“是女四?”她问。
江寐吃惊:“或许是男一呢?”
池艾:……
拍屁股走人的欲望更强烈了。
女四号,番位应该排到十万八千里,和大特约群演差不多,池艾想了想,也算是个机会,至少比在影视基地各个剧组来回当背景墙好。
她把剧本接过来,大字下方标着电视剧本的名字:《心河》
但只是暂定,后期还会再改。
池艾读了遍故事简介,先一默,然后看向江寐,便见江寐窝着椅子笑得花枝乱颤:“怎么样,愿意试试吗?”
池艾点了下剧本:“我,演女四号?”
“是啊,章迟迟,名字里还有你的姓呢。”
好烂的谐音梗。
然而更烂的是剧本里女四号的人设——一个在恋爱期间同时劈腿三人的渣女。
劈的三条腿分别是女一,女二,女三。这种角色搬进电视剧荧幕,池艾担心晚上走夜路会有人冲上来给她一板砖。
“不止名字搭,形象也搭,”江寐循循善诱道,“女四号外形清纯漂亮,性格上自卑心机,劈腿也是为了往上爬,人设多立体。”
池艾一笑,要不是背后有裴宁端这座大山,她会以为江寐在指桑骂槐。
她往后翻了翻:“女四的结局是什么?”
“白血病,死了。”
恶人不该有好下场,三观也正确。
池艾合上剧本,颔首:“好,我愿意试试。”
江寐瞧着她,眼神不动。
池艾温声道:“江总监,如果您好奇关于我的事,可以找找公司的资料,或者网上搜一搜。”
不用费这么大劲来试探她,从她嘴里是骗不出东西的。
闻言,江寐唇角的弧度小了点儿。
池艾晃了晃手里的剧本,“感谢您帮我争取来这次机会,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回到别墅,陈姨在庭院里给花草植株浇水,池艾把剧本放进屋后过来帮忙。
连着一周的高温天气,院子里的植物都受不了,更别提人。
池艾让陈姨去休息,陈姨进屋,没多久端了杯池艾喜欢喝的冷饮出来,说裴宁端今晚就回来了。
池艾拿着洒水器,一算时间,是今晚没错。
裴宁端为工作飞海外,去了整整一周,这七天池艾不用看人脸色,过得颇为自在,险些忘了日子。
洒水器喷出的水滴细密如雾,半空中折射出一弯小小的彩虹。
冷雾过身,炙热的空气凉快了许多。
池艾咬住插在冷饮杯里的吸管,追着彩虹,从庭院一端浇到另一端,来来回回,乐此不疲-
海外项目启动仪式提前落幕,原本航班应该到零点才落地海京,裴宁端回来得比预计的早六个小时。
晚七点,庭院里水汽还没蒸腾干净,安娜跟在裴宁端后解释明天的行程。
一进门,陈姨意外地迎上来,没想到她会这么早回来。
“裴总,您回来了。”
裴宁端颔首回应,目光轻轻抬了下,陈姨便道:“池小姐下午帮我浇花园,身上不小心弄湿了,现在在楼上换衣服。”
庭院里那些花草都是池艾浇的。
裴宁端解开袖扣,将衣袖挽起,路过客厅时看见桌上放着一沓文件。
池艾洗完澡,换了身宽松舒适的衣服。
吹干头发,她打算看看剧本,在房间翻了几圈没找到,一拍额,想起回来时把剧本放楼下客厅了,匆匆下楼想要拿回来,结果到楼梯口头一抻,发现楼下沙发上坐着一抹分外熟悉的身影。
池艾沿着楼梯下去,因为腿长,步子很快,“裴总你提前回来了?”
“嗯。”
安娜不在,应该是把裴宁端送回别墅后就离开了。
池艾走到客厅,发现裴宁端正在翻看文件,她以为是有关工作的合同之类的,定睛一看,没想到是被她落在客厅的剧本。
裴宁端这么严肃的工作狂,也有兴趣看这些?
池艾觉得神奇,没立刻开口要回来,到另一侧沙发上坐下,耐心等她看完。
或许是多年的高强度工作养成的习惯,裴宁端看书速度很快,满满一页字不到半分钟就能由上到下读完。
池艾观察着她视线移动的速度,发现只有在一页纸看完时她才会眨下眼,浓密的睫毛大概垂下去零点几秒,给眼睛极为短暂的休息时间。
而且一般人看文字时会有些微表情,而裴宁端脸上则不会出现任何能透露她内心真实想法的细小变化,就连眼神都始终如一。
总结:这是个效率惊人的机器人。
浅浅一沓剧本很快就翻到了最后一页,女四的结局痛快人心。
裴宁端把剧本放到桌上,两腿交叠,问:“你要演的戏?”
池艾摇头:“是明天要去试镜的戏。”角色能不能拿到手还不一定。
“公司给的剧本?”
池艾迟疑了一瞬,暗示道:“江总监给我的。”
她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裴宁端把江寐安排进了卓艺,涉及到公司层面,这些事就不是她该多嘴的了。
但从江寐的态度能看出来,江寐觉得卓艺这座小庙里有裴宁端看上的人,只是并不确定是韦楚还是池艾——韦楚的资源比池艾好得多,显然可能性更大。
被大佬包养还过得这么憋屈,池艾恐怕是头一个,江寐会怀疑倒也不奇怪。
但谁说金主只能养一只雀,说不定裴宁端同时看上两个呢?
一个放在身边解决燃眉之急,另一个白月光一样挂着,不愿轻易染指。
池艾意识到自己怨气很重,重得像个怨妇,恨不能拿根绳子系脖子上,一下吊死在裴宁端面前。
哪有你这样当金主的!一碗水不说端平,至少也别歪到渴死另一个吧!
见裴宁端不接话,池艾知道自己又白暗示了,郁郁寡欢地把剧本拿到手里,闷声问:“你觉得这个角色怎么样?”
裴宁端淡定道:“很适合你。”
池艾嘴角一抽,心头再次被扎了一刀,洼洼地冒血。
一天被羞辱两次,她扯着笑,道:“是吗?”
喉咙里苦苦的,池艾低下头,免得笑容消失太快叫裴宁端看见。
她看着脚下,呢喃地问:“我和她很像吗?”
“优秀的表演不在于相像,而在于共情和表达,”裴宁端平静道,“这个角色很复杂,你经历足够丰富,可以驾驭。”
池艾愣住,偏过头。
裴宁端在夸她?
什么经历丰富……
她躲了躲视线,羞赧道:“我是新人,哪有什么经历,还需要继续学习。”
裴宁端没有继续往下说,陈姨将晚餐准备好了。
食不言寝不语,池艾觉得裴宁端说得有点道理,餐桌上没开口,想等晚餐结束再去和她聊聊,但裴宁端晚上还有工作,池艾知道后就没打扰她,回自己房间对着镜子反复练习那些虚假但能让她共情的台词。
翌日试镜在海湾影视基地附近,池艾带着个人资料到试镜现场,一系列轮流程走完后从导演口中得到个“还不错”的评价。
女四的角色太不讨喜,总共只有十来位参加试镜,还都是此前从没在圈内露过面的新人。
比起她们池艾的专业能力倒没有多么突出,但性格明显圆滑得多,而身处娱乐圈,脑袋活络就是巨大优势。
试镜结束,池艾去了趟公司。
得知她真的去参加了女四号的试镜,江寐在办公室里半天没说出话。
池艾不是想跟她证明什么,只是她不喜欢这种被人反复揉搓的感觉,目前为止她还没有借裴宁端走过捷径,所以面对江寐她有足够的底气,明确、清晰地说:“请您以后别再试探我。”
江寐了然笑笑:“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出演这种万人嫌的角色弊大于利,如果池艾真的有靠山,大可以让金主换个更好的角色给她。
所以江寐判断,不是池艾。
“当然不会。”池艾道。
江寐知道她在说假话,抵着下巴,眼睛直勾勾的:“池艾,你知道名利场上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她自问自答:“是清醒。”
“看清自己的位置,也看清她人的位置,”江寐悠然,“货架打折,买一附赠,赠品却跳出来抢了正品的风头,不止会被人当做笑料,还要被一脚踢出局的。”
池艾谦虚地听着,忠言逆耳,话虽然难听了点儿,但说得很有道理。
江寐点头一笑:“说实话,我很喜欢你。有野心,足够聪明,也没有可笑的自尊心。相比之下韦楚她有点儿……”
“笨”字都到嘴边了,她改口:“太天真。”
池艾心道还真是此一时彼一时,这才多久,江大总监的态度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果然弃子没人权。
江寐拿出几张纸,是昨儿给池艾看的那几项公司新规。
当着池艾的面,她把新规一张张撕碎,笑得像只狐狸:“这几项新规是假的。”
池艾点头,她知道,拿到手还是刚打印的,墨一蹭就掉。
“你不意外?”江寐问。
“不太意外。”
池艾很客气地说:“如果是真的,我会起诉公司的。”
到时候她就可以拿着违约金从裴宁端那儿跑路了。
江寐顿时收起笑容,一脸的古怪。
池艾弯着眼睛开心地和她说再见。
试镜要三天后才能出结果,三天里池艾哪儿都没去,就在别墅里帮陈姨浇浇花草,熟悉剧本。
裴宁端自出差一周后回来就很忙,池艾无意听到安娜提起过,貌似是什么重大海外项目要推进,有时候甚至还需要通宵。
角色拿下,进组时间还不确定,但女四角色的拍摄周期基本定下了,要近一个月。
池艾琢磨这事儿得跟金主汇报一下,提前找安娜探了口风,挑了个裴宁端不太忙的日子,又化身成为不要脸的女妖精,大晚上在门口蹲守。
池贵妃再度来袭,眼放精光,整晚绕着裴宁端打转。
深夜,到了入睡时间,裴宁端洗完澡披着睡衣从浴室出来,就见卧室门前倚着个人。
半小时前还穿得齐齐整整的池艾在她洗澡的工夫把衣服全脱了,换上了一套长度到膝弯的浅色吊带裙,头发松松挽着,脸庞泛粉,眸光期许。
裴宁端停下来,隔着长廊,凉薄地问:“大晚上不睡觉站这儿干什么?”
池艾拎起裙摆晃了晃,羞答答地道:“裴总,这件吊带,你喜欢吗?”
裴宁端:……
她面无表情:“回去。”
池艾哪能依她,挤着水汪汪的眼睛,怎么都不肯走。
裴宁端警告地叫她的名字,池艾低下眼睫,似有若无道:“之前试镜的那个角色我拿下了,进组要待一个月,我怕您在这期间发作……”
她弯起手指在自己的手心轻挠着,像在害羞,又像在憋坏,裴宁端从她身前穿过,冷漠道:“不需要。”
二楼还有两间客房,上回池艾在主卧睡着占了她的床,裴宁端就去客房歇的。
门被池艾堵着,她就换间房。
然而门反锁上后没多久,裴宁端的手机冒出一连串消息。
“裴总,拍摄周期要一个月,你真的可以吗?”
“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我暂时还不用进组……”
乱七八糟的,东一句西一句,就是不肯安生-
睡前,安娜收到一条来自顶头上司的指令:找个经验丰富的助理,跟着池艾进组。
白天刚被池艾探过口风的安娜看着手机屏幕赫然起敬。
拿捏裴宁端手到擒来,不愧是池小姐,好有手段。
第024章 耳光
池艾到公司签合同时碰到了韦楚。
半个多月没见, 韦楚比之前瘦了点,但精神状态焕然一新,经纪人阮聆也跟在她身边, 两人正从总监办公室里出来。
不是冤家不碰头, 真是巧上天了。
阮聆点点头,让韦楚先到一旁休息,示意池艾跟她进会议室。
《心河》是现代剧,拍摄周期短,一共才三个月,池艾有二十多天的戏份。
填写合同时阮聆补充, 按公司规定, 艺人助理需要艺人自行聘请,如果池艾有这方面的需求,她可以帮忙推荐几位。
池艾婉拒了,已然自掏腰包, 与其从卓艺挑人来盯着自己, 不如她自己找, 虽然要花点时间和精力, 但总比受制公司要好。
签完合同,从会议室里出来又碰上韦楚, 正在和业务部门的几个同事聊天,池艾看那几人有点面熟,似乎上回就是他们在背后八卦韦楚去瑞陇会馆的。
变脸比翻书还快,当着韦楚的面这群人倒是不吱声了,一个个笑脸相迎。
池艾一出来, 几人看见她不约而同静了下,不尴不尬地和她打招呼, 问她要不要咖啡。
只是句敷衍的问好,哪知道池艾笑吟吟地点头说好,几人的脸色顿时更尴尬了,你看我我看你,纷纷避着对方的眼神。
咖啡没喝成,因为总监大人突然从办公室里冒了出来,摸鱼员工赶忙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哟,两个还没走啊,”江寐看着池艾和韦楚,“正好,到办公室来,我有件重要的事找你俩。”
片刻,总监办。
江寐坐在桌后,道:“都听明白了吧?”
“晚宴只有一个名额,你们俩商量一下?”
池艾和韦楚两边站着,都没吭声。
江寐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以为这两人不好意思开口,怂恿道:“不用不好意思,参加这次晚宴的都是明星大腕儿,说不定能结识到圈里的大前辈,下部作品就有着落了……”
虽说池艾和韦楚现在都没闲着,但两人的资源也都挺磕碜,前者只有个万人嫌的女四角色,后者作为校园网剧的女主角,番位还要被男主压着。娱乐圈新人多如牛毛,怎么说也要为自己打算。
但江寐不知道的事,韦楚心气高,之前就被齐戴骗去陪过酒,晚宴、酒局、聚会,这些场合她碰都不想碰。
至于池艾不想去的理由就更简单了——银映的晚宴,她看见姓傅的就烦。
“池艾。”
久久不见她俩回答,江寐面露不悦,冷淡地点名,“你怎么想的,机会摆在眼前,不争取一次?”
不敢质问韦楚,就拿她来下刀子,池艾岂会看不出她的目的。
“晚宴在月中,可我这周就要进组了,恐怕来不及参加。”
江寐往后一靠:“一天而已,请个假的事。”
池艾弯唇:“总监说笑了,进组后再请假会给剧组添麻烦,我只是个小角色,这次出演《心河》的机会是您给的,我当然要努力工作不给您丢人,您说是吗?”
“……”
江寐眼中掠过一丝深意。
池艾太聪明,聪明到有些不可掌控。这样的人作为筹码风险系数很大,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反咬一口。
“有道理,”她点点头,转看向另一个,“韦楚,你呢?”
韦楚就直接多了,开口就是一句话:“我也不想去。”
江寐偏头,好奇地问:“为什么?”
“剧组的拍摄比较忙,不方便请假,还有……”她视线从池艾身上过了下,语气生硬,“我不喜欢这种场合。”
轻轻松松一句“不喜欢”,江寐被堵得无话可说。
好半天,她低下头,笑了声,“行,不喜欢就不去,机会有的是,没必要勉强自己,”她端过杯子喝了口咖啡,“行了,没别的事,你们可以回去了,天热注意身体,小心中暑。”
从总监办出来,池艾跟阮聆打了声招呼,径直离开。
在楼梯间等电梯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池艾看着迟迟不下来的数字叹了口气,真是绝了,阴灵不散。
韦楚从后头走过来,和她隔着两米左右的距离,同样等电梯。
池艾扭过头,扬起嘴角:“楚楚,好久不见。”
韦楚没理她。
大概是这段时间总拿热脸贴人冷屁股,池艾习惯了受人脸色,心里竟然没有一丝不悦,也没有任何情绪上的起伏。
小会儿,电梯门开了,韦楚先一步走进去,池艾忽而想起上一次自己在电梯里撂下的狠话:-
你放心,这事儿不会就这么算了,就算死我也要拉个垫背的。
当真是好有气势的一句威胁,只不过现在看来貌似说反了,比起韦楚,她才是那个垫背的。
韦楚在电梯里摁着按钮,生硬地问:“不进来?”
池艾一笑,“进。”说完走进电梯,转身摁了一层。
电梯门合上,缓缓启动,数字一格格跳低。
池艾看着金属壁面上模糊的人影,开口道:“最近工作还顺利吗?”
韦楚依旧不理睬她。
池艾就有点佩服她了,这么大的人,居然还能和小孩儿似的,真不容易。
手机震了下,新进来一条短信,是安娜发来的:池小姐,您今天有时间吗?
池艾回她自己现在正在公司,马上就回去,身后的韦楚忽然说话:“刚才总监的提议你为什么拒绝?”
池艾回头。
韦楚讥讽道:“你不是一直想攀高结贵吗,机会摆在眼前,为什么拒绝?”
池艾缓缓收起手机。
不算宽敞的电梯里响着刺耳的人声:“是看不上,还是已经有了?这么烂的角色也接,你说的老板把你甩了吗,怎么不去爬个女一号?你这么好看还聪明,要个角色很简单的吧?”
韦楚发泄,池艾就在对面听着。
等韦楚停下,她平静地问:“说完了?”
韦楚胸前起伏,骂个人反倒把她自己气得不行,眼里泪花花的,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我拒绝,是因为我想拒绝,也有拒绝的权利。”池艾道,“你想知道原因?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觉得角色不好,但这角色和你有半毛钱关系,是逼你演还是逼你看了?我有冲到你面前嘲笑你一个女主戏份被男主给抢光了?说我攀高结贵,你的女一号来得就很光彩?”她质问。
韦楚嘴皮子抖了抖:“我和你不一样……”
“是,当然不一样,”池艾冷笑,“你清清白白高风亮节,不用张口资源自己就找上门,但你敢说自己从来行得正坐得直?”
“齐戴把我的角色抢了给你,你不是挺高兴的吗?”池艾语气紧绷着,一字一句,“幸灾乐祸、落井下石,当面君子、背后小人,这些事你做的少了?”
韦楚咬牙回敬:“明明是你最先开始的!从出道起公司就捧你,我什么都没有。镜头台词C位,这些本来就不该是你的,就因为你会哄人高兴。是你自己谈恋爱弄丢了角色,剧方觉得女一号适合才选的我,我凭什么不能开心?”
“适合?”池艾嘴下毫不留情,“就凭你眼药水随身带的哭戏?还是那一口连舌头都捋不清的台词?”
韦楚身子一抖,破防了。
演技和台词是她的痛处,她在剧组挨了导演不少骂,网上也经常有男主粉开帖子嘲笑她是个只能看脸的花瓶。
接了一部女主戏,这次回公司同事们倒是对她的态度比之前好了许多,可池艾轻轻松松一句话就把她贬得什么都不是。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她眼里的泪花兜不住了,“至少我没跟你一样拜高踩低,为了名利连底线都不要,我就是比你高尚!”
池艾讥笑:“好啊,那就看看观众买不买你的账,看看你的高尚能不能让人昧着良心夸你一声演技好……”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在电梯里赫然炸开。
池艾猝不及防,脸被甩得朝里一偏。
三秒后,她的眼下半寸处沁出一条细细的红线,血珠凝成黄豆大小,挂在脸上,坠不下来。
韦楚站在她身前,手和身体一起用力地抖着,眼泪掉个不停,“你没资格这么说我!”
近十年没捱过耳光,池艾站着,怔了许久,耳边仿佛还残留着嗡嗡的巴掌声。
清晰的巴掌印迅速在她脸侧成形,韦楚戴在腕上的手链不仅刮破了她的眼下,还扯到了耳朵,耳垂下方破了指甲盖大小的皮肤。
“……”
池艾察觉到什么,低头摸了下脸,指尖就糊上了新鲜的红色。
电梯里除了韦楚的抽噎声,什么都听不到,连机器运行的声音都变得很小很小。
池艾感受着脸部火辣辣的痛,心跳忽然变得很缓慢。
她以为自己早就脱离傅家了,原来没有,她还是住在那间昏暗潮湿的小阁楼里,还是要一个人躲起来处理伤口。
池艾抹了抹脸,伤口不大,出血量也不多,擦两下就没了,“你说得对,我的确没资格说你。”
就像当初她没资格质问傅家,为什么把她当笑话一样养着。因为她的身份和位置从来都不配和任何人相提并论,她是被抛弃、又被施舍的。她应该大度,并接受旁人赐予的任何好坏。
电梯抵达一楼,门缓缓打开,门外有几个员工正打算进来,一抬头看见电梯里的景象,齐刷刷地停下来,呆住了。
“我卑劣,我无耻,我没有评价你的资格……”
电梯里,池艾抹开手上的血,清静道:“但是韦楚,如果把你换作是我,你又能高尚到哪儿去?”
说完,她转身走出电梯,在一道道打探的目光注视下,不做任何解释,一步一步离开。
这一巴掌就当抵消她本该在齐戴那儿遭受、而韦楚先一步替她承受的那一耳光。
她可以对韦楚没有一丁点歉疚。
阳光毒辣地晒在头顶。
池艾站在公司楼下拦了辆车,很快回了别墅。
别墅门前停着那辆每天早晚都会出现的银灰轿跑,烈日下车身的颜色漂亮而利落。
出租车很快从身后开走,池艾晒在太阳底下,一动不动。
远远的,安娜推门,绕到后边开门。裴宁端下了车,身形一如既往的清冷非常,充满气场。
池艾低下头,用湿纸巾把指缝里的血污一点点擦干净。
等别墅门前的三人注意到她,她深吸一口气,扬起唇角,熟练而轻快地小跑过去:“裴总!”
见池艾过来,安娜微笑起来,伸手向她介绍在场的另一位穿着黑裙的女人,“池小姐,中午好,这位是杨助理,接下来她会跟着您进组——”
话戛然而止,安娜收声,她看见池艾脸上的红印了。
一米开外,刚下车的裴宁端眸中骤然一冷,两步走到池艾面前,盯住她的脸侧,声如寒冰:
“谁弄的?”
第025章 柔软
高悬的烈日下, 裴宁端的眼眸有层薄冰般的质感,显得整个人的气场尤为阴冷。
池艾没想到她反应会这么大,一时间愣了下,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等到裴宁端的指尖即将要碰到她的脸, 池艾回过神,不着痕迹地偏了偏下颌,弱声道:“不小心摔了一跤……”
话没说完,她觉得这借口有点耳熟,但左右记不起来什么时候说过,就习惯性地露出甜笑, 将眼睛笑成浅浅一弯月, 补充说:“狠狠摔了一跤。”
眼下逐渐愈合的伤口因为她这一笑又有点撕裂,池艾下意识想抬手抹一下,却感到脸上蓦地一凉。
裴宁端收回手,指腹沾着点血红色, 池艾听见她冷冰冰地问:“在哪儿摔的?”
呃。
安娜, 以及她口中的杨助理, 就在站在后方一两米处, 她们的说话声是可以被清晰地听见的。
池艾不知怎么突然有点不自在,眼神飘了飘, 落到一旁的轿跑车身上,含糊地说:“回来路上。”
很扯淡的回答,但裴宁端没继续追问了。
池艾正想金主大人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听得安娜在后面出声:“裴总,要不要叫江医生过来?”
这点小伤还要麻烦江医生?
池艾瞅着裴宁端, 没好开口拒绝。
她怕是自己自作多情,是裴宁端身体不适需要医生看一看, 才会让安娜叫江棋过来。
半小时后。
客厅里安安静静,安娜将杨助理领去了书房,池艾与裴宁端分坐在沙发上。
一切弄完,江棋合上小药箱,回头看了眼裴宁端,又看看池艾,道:“伤口处理好了,伤得很轻。至于巴……脸上肿起来的地方两天左右就能消下去,不算很严重。”
池艾尬笑两声,可不是吗,再晚来两小时伤口就愈合了。
她猜江棋此刻一定在心里骂人。
“谢谢江医生,麻烦你了。”
“客气,我是裴总的家庭医生,这点小事是应该的。”
或许因为裴宁端就在一旁看着,江棋举手投足十分正经,表现出前所未有过的礼貌,明明已经收工了,还体贴满满地转过身来,温柔地问:“还有哪儿不舒服吗?”
话音刚落,她背对着裴宁端,朝池艾挤了下眼睛。
池艾:……
她权当没看见,扭头看裴宁端:“裴总,你的身体还好吗?”
江棋挑眉。
裴宁端已经在客厅坐了很久了,江棋给池艾消毒上药的时候她全程在一边看着,但没说任何话,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久久不见裴宁端回答,池艾心底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裴宁端特地把江棋请过来一趟,不会真的只是为了她脸上这点小伤吧?
她忍不住定睛,想从裴宁端冷漠矜贵的脸上看出些能够暴露她内心的细节。
但一番注视下来一无所获,反而是裴宁端感应到她炙热的视线,一抬眼,将她凌乱的心绪抓了个正着。
“江棋。”裴宁端开口。
江棋反应很快,“裴总。”
池艾竖耳,就听见裴宁端吩咐江棋先去楼上等着,她一会儿就上去。
“好。”江棋得令,飞快地溜了。
江棋一走,客厅一下子更静,池艾心虚地低头下。
脸还肿着,碎发垂落下来,要遮不遮地挡在她殷红的脸庞前,看上去狼狈极了。
她一贯能言善道的,这会儿却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开了口又该说点什么。
身前忽然暗下来。
裴宁端走到她面前,弯下腰,轻声道:“把脸抬起来。”
池艾指尖悄悄勾了下,“裴总,江医生还在等着,你哪儿不舒服?”
说着她顺从地抬起头来,将下巴略略抬高。
眸与眸相对上,距离近如咫尺。
裴宁端腰身弯折,墨发自肩侧直坠下来,几乎要碰到池艾的手臂。
如果气氛再暧昧点,这会是个很适合接吻的姿势。
池艾眼睫轻轻动了下。
她看见裴宁端眼底有一抹暗暗的亮,稍纵即逝,像短暂一刹的花火,犹如幻觉,但在它掠过的那一瞬间,裴宁端整个人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了。
很美,很漂亮,也很……柔软。
池艾很费解,这样的裴宁端让她觉得很陌生,她第一次遇到,没法判断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
于是怔了会儿,她应激一样问:“很难看吗?”同时还把脸躲了躲,像是觉得自己这副模样难以见人,得时刻藏着点儿。
“嗯。”裴宁端发出一个音。
池艾:……
哈哈。
她冷笑,一秒把脸端回来,故意在裴宁端面前抬眉,“那你还看?”
这句话有些忤逆了,池艾心情古怪,没意识到。
裴宁端的唇角在她看不到的角落轻轻弯了下,眼帘半掀,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打回去了吗?”
“什么?”
裴宁端轻描淡写地重复:“给你耳光的人,打回去了吗?”
池艾沉默。
她想问裴宁端,为什么要拆穿她,为什么不和十年前一样,看到也当做不知情。
——这时她想起那句话为什么耳熟了。
十年前的烂借口,自己居然还用着,过去几千个日月,自己居然一点长进都没有。
“我……”闷了会儿,她犹豫地回:“没有。”
裴宁端端坐着,神色不变:“为什么?”
池艾:“因为她教训得对。”
她可不就是卑劣无耻、毫无底线吗?
“所以你就不还手。”
“我应该还手?”池艾反驳,她的眼神一开始很倔强,过了须臾又变得很委屈,长长的睫毛低垂下去,自顾自地嘟囔,“不是你……喜欢的吗。”
裴宁端蹙眉:“什么?”
池艾按捺着摇头,“没事。”
然而,静了两秒,她忽而又忍不住了,借着一口气嗖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横迈一大步走到裴宁端面前。
池艾低下腰,急促地问,“裴总,你到底喜欢韦楚什么?她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裴宁端皱眉,没等她理解池艾在说什么,池艾又往前欺了两寸,一下子像是要靠进她怀里。
“是觉得她单纯可爱,还是清新脱俗?你不是从来很讨厌笨的人吗?”
池艾咬着嘴唇的一角:“还是你喜欢她的长相?我承认她是好看,但我长得就那么差吗?送上门的你不要,非要惦记那朵冰清玉洁的小白花?”
“……”
野茉莉的香味笼罩在鼻间,裴宁端眉心紧锁着,语气很重,“你先让开。”
“我不!”
池艾两手一伸,手掌抵上沙发,把裴宁端牢牢圈进了她的臂展范围内。
私人空间被入侵,裴宁端眼色一沉,眼看就要生气,池艾心急,连忙压腰钻进她怀里,一把搂抱住她的脖子。
两人便猝不及防、顺理成章地抱了个满怀。
安娜做事很靠谱,裴宁端把江棋打发到楼上书房,安娜就绝不会让她出门半步打扰到总裁。
陈姨也不在。
裴宁端怀里满满的,全是野茉莉的香味,混合着阳光的味道,仿佛她抱住了一整怀的花。
“池艾。”她暗声警告。
池艾夹着鼻音叫屈:“受伤了抱一下都不行吗?你就不能安慰安慰我?”
裴宁端的手已经放到了池艾的腰上,正要推开她,听见这句话,动作蓦地一停,没能继续下去。
紧接着,她就听见池艾吸鼻子,埋在她肩窝里嘟嘟囔囔,借着勇气一个劲儿闹情绪,不知是发哪门子的疯。
“裴总,字都签了,你不能这么偏心。我实话告诉你吧,我这脸就是被你那小白花给打的!她不但打我,还骂我恬不知耻,说我没底线。她就是什么好人了?当初抢我角色我还没找她算账呢……我好不容易接个剧本得罪她什么了?看不起我就算了,还搞人身攻击。我都二十六了,在公司里被人指着鼻子骂,脸丢得干干净净,你能不能评评理,这委屈我是一点都受不了……”
池艾叽里呱啦一堆,嘴皮子起火,就差哭出来。
台词滚瓜烂熟,情绪也到位,一场戏演得是酣畅淋漓,进了组一定会被导演拉出来点名表扬。
裴宁端手搂着她的腰,不动声色地将唇角压下去,“你先下去。”
池艾拿出小猪拱白菜的势头,窝着裴宁端的肩窝里又蹭了两下,蹭到裴宁端气息有些乱了,拥抱的欲望渐渐漏了头,她才软声忸忸怩怩地说:“裴总,你要是真喜欢她那样的我也可以学。不就是矜持吗,我研究一下,我很专业的。”
裴宁端:“……”
“你还喜欢什么,清纯?清高?欲拒还迎?你告诉告诉我,只要是你想要样子我都能……”
心中冷下来,裴宁端拉住池艾的胳膊,面上毫无表情,扒黏糕似的将她从自己身上硬扒下去。
身体好不容易分开,池艾不死心,勾着她的腰还要卷土重来,裴宁端眼中一冷,厉声道:“安分点儿!”
池艾只好站到一边,耸眉搭眼,一副不情不愿的矫情模样。
裴宁端坐着,浑身上下都在冒冷气,“站好了。”
池艾默默将自己的腰杆挺直了点儿。
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个压迫慑人,一个不服管教。
好一副高冷班主任与叛逆女学生对峙的神奇画面。
第026章 贼船
气氛仿佛冰到了极点。
池艾沮丧地低着头, 感觉自己又镗着地雷了。
什么柔软温柔,果然都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