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不动往人怀里扑,你有饥渴症?”裴宁端靠着沙发, 衣领被池艾揉得连扣子都开了, 眼中郁意难消,“站好。”
池艾把腿杆儿绷得更紧,老实巴交地认错道歉:“对不起。”
这次错了,下次还敢。
皮糙肉厚外加厚颜无耻,池艾心态无敌,就当这是军训, 站姿特标准, 上下挑不出一丁点毛病。
萦绕在裴宁端周身的阴郁半天才压下去,她一抬头,就见池艾表情空空,心思不知神游到哪个天涯海角去了。
裴宁端冷不丁叫了她一声, 池艾嘴比脑子快, 先应了一声, 之后才眨巴着眼睛看过来, 神色恳切:金主大人有何吩咐?
裴宁端头疼地揉了下眉心。
十八岁踏进名利场她没头疼过,二十六岁正式接手裴氏她也没头疼过。
放眼十年, 独独一个池艾,成了精的野兽一样,能屈能伸、百折不挠。
池艾小声问:“裴总?”
裴宁端扣上衣领出的纽扣,冷飕飕地说:“谁跟你说我喜欢韦楚?”
池艾眼皮子极其缓慢地眨了两下。
池艾:“你不是……”
她合上嘴巴,欲言又止。
裴宁端从沙发上站起来, 灰褐色的淡眸盯着池艾,漠然地问:“是什么?”
池艾有些扛不住她的气场, 开了口,声音越来越小:“你不是,看上她,给她送资源吗?”
“我给她送什么资源了?”裴宁端继续问。
见她眼中还是缺少情绪起伏,池艾心里开始频率不一的突突。
先是突,突,突。
后来变成突突,突突,突突。
再后来,突突突,突突突……
不会搞错了吧?裴宁端不喜欢韦楚,那部网剧资源落到她身上只是巧合?那江寐呢??
池艾虚声道:“《恋爱法则》那部网剧,女主不是你替韦楚确定下来的吗?”
“谁跟你说的?”
“安秘书。”
裴宁端眼睛略抬:“安娜怎么跟你说的?”
池艾回想着那天刚搬进别墅安娜和她说的话,按字按句地重复了一遍:“安秘书说,韦楚能拿回网剧的女主角的确是因为有你帮忙,但是你为什么要帮韦楚,她自己也不清楚。”
“所以在你眼里这是送资源?”
池艾憋不住:“能让你开金口,还不叫送资源吗?”
裴氏掌权人都开口发话了,海京但凡长着眼睛都知道该怎么做,韦楚今后在娱乐圈几乎横着走,这不叫送资源叫什么?活雷锋下凡,做好人好事?
池艾要嫉妒死了。
韦楚娇滴滴地哭两声就什么都有,自己一天到晚谄笑胁肩,腮帮子肌肉都笑大了却什么都没捞着。
凭什么?活该她越努力越心酸?
这时候池艾不藏着掖着了,一腔怨怼全摆在面上,镶着巴掌印的脸恨不得怼到裴宁端眼皮子底下。
看吧看吧,你家小白花干的好事。瞧你偏心的,拿金丝雀不当人,你压榨员工。
池艾很炸毛,很愤怒,可惜裴宁端没把她的激动放在眼里。
裴宁端弯腰倒了杯茶。
“你还记得那晚在瑞陇会馆和韦楚争执的时候自己说过什么?”
池艾:……-
昨晚我就是爬床去了,不但爬了我还成功了,老板还夸我活好人机灵,天亮腿软了都舍不得放我走-
我今晚就是奔着抱金主大腿来的,听明白了没?
金主要翻旧账,池艾背后一凉,气势立马弱了下去,“我和你解释过,那晚是齐戴逼我们的,”她心虚地反驳,“我那时候说的是气话。”
“那你就不怕韦楚利用这些气话,对你做些不利的事?”
池艾愣了下:“她不敢的。”
裴宁端坐回沙发上,端着杯子,古井无波:“你确定?”
“……”
顶着火辣辣的巴掌,池艾沉默了。
裴宁端掀起眼帘:“离开傅家十年,你就只学会了摇尾乞怜?”
颇重的一句话,一下子在池艾心头插了个大窟窿,肉疼着,血也滋滋往外冒。她扯着笑:“不然呢?这合同不是您送来的吗?字都签了,我总不能抱着大腿还立着牌坊吧?”
她就乐意自轻自贱,裴宁端管得着吗。
“池艾,”裴宁端皱眉,凛声告诫道,“好好说话。”
池艾抿抿唇,脖子不服输地梗了半天,终于垂下眼睫,生疏地说:“我就这样,面团子脾气谁来了都能拿捏,你明明就知道的……”
即便这些年她已经很努力地长出了一身的刺,但那也是一身软刺,只有被逼急了无路可走,她才会迫不得已回咬对方一口。
可就这样,还是不断有人骑在她脖子上大呼小喝。
池艾没想过报复吗?当然想过,她脑子里有一百种作弄人的办法。
为什么不报复回去?因为做不到。
过了多年,她的本性依旧从没有变过。
池艾吸了下鼻子,一半虚假一半真情流露,但总归没掉金豆子,否则裴宁端看见恐怕还要训她一句色厉胆薄。
委委屈屈地罚站了好一阵子,等情绪过去,她正经下来,瞥了眼还冷着脸的裴宁端,自知理亏,低声道:“韦楚一直看我不过眼,但她只敢背后做些小动作,不会拿我怎么样。而且我手上也有她的把柄,她不敢乱说话的。”
裴宁端叠起两条长腿:“什么把柄?”
池艾瞅着她,眼中有些防备。
裴宁端该不会是为了韦楚来诈自己的话吧?
裴宁端看她表情就知道脑子里又在脑补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帮韦楚是顺水推舟。”
池艾眼睛一亮,连忙追问:“推什么舟?”
裴宁端喝了口水,“银映内部存在着很多问题,新董事会推进股权回购期间接连受到好几位老股东的阻碍。如果换作是你,你打算怎么办?”
池艾:……
“裴总,我大学读的艺术专业,没有管理公司的经验。”她尬笑。
裴宁端看她一眼,淡淡道:“不懂就多学。”
一顶没文化的大帽子从天而降,正扣脑门,池艾深吸了一口气,气笑了。
还成了自己的错了。
“你想说的是架空股权还是冻结股权?”
好歹在傅家长大,平时也看过些正经新闻,池艾嘴皮飞快,语气呛人,气势更是逼人:“卓艺这么小的公司,名字报出去十个人里有九个都没听说过,就算资金来源和流向不正常,直接切断资金链宣告倒闭就行,苍蝇腿那点儿肉也值得裴总你花这么多心思?”
“退一万步,就算要恩威并施,卓艺上上下下那么多艺人,你帮谁都行,为什么偏偏是韦楚?”
裴宁端看着她:“你在质问我?”
“是请教,”池艾板着脸,“你不是让我不懂就多学学吗?你说,我听着。”
“瑞陇会馆是谁的地方,你不知道吗?”裴宁端问。
池艾一哑,噤住声。
她盯着裴宁端手里的杯子,不说话了。好半天,冒出半句:“傅秦序……她为难你了?”
“她还不够格。”裴宁端风轻云淡。
池艾点了下头,不怎么意外,但旋即又绕回去道:“所以你是为了她才帮韦楚的?”
绕来绕去,她还是纠结在韦楚身上,裴宁端蹙眉,池艾却像过不去这个坎儿似的,又重复问了一遍。
裴宁端只好把话说到最明白。
那晚在瑞陇发生的事通过傅秦序蔓延到银映内部,股权收购的节骨眼儿上诸多老股东都在试探风口,卓艺正好撞到枪口上,顺理成章地被抓了典型。
卓艺娱乐初始投资人就是银映股东之一,因为这件事,这人彻底凉了,卓艺也就成了爹妈各少一半的苦孩子,里头养着一大帮被条约困死、找不到出路的娱乐圈艺人。
所以新经纪合同立马就跟着过来:和平解约还是调整续约,都由艺人自主决定。为此银映新董事会还通过会议决策给了一笔可观的违约金做补偿。
说到底这件事和池艾韦楚都没关系,天下大赦,她二人只是乘着风向得到了好处。但毕竟卓艺的艺人差点被潜规则,安抚之类的工作总要做的,董事会里也不知是谁听说潜规则列表里有总裁的人,特地过来询问她的意见,提议要不要补偿一二,裴宁端这才顺水推舟点了头,让安娜去执行。
“顺水推舟,谁也不为,听明白了吗?”裴宁端靠着沙发问。
池艾眼神空洞地点点头,“明白了。”
裴宁端颔首,道:“现在可以说说,你手上拿着韦楚什么把柄?”
“……”
池艾头一次知道“两行清泪犹如面条般滚落”是种多么形象具体的描述。
什么金丝雀小白花,原来全靠她想象力丰富,裴宁端压根没想过要以金主的身份给她点什么。
协议上的白纸黑字一行行飞进脑海,池艾扼腕,五脏六腑都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算计来算计去,最终把自己算计上了一艘贼船。
堂堂裴氏集团掌权人,裴宁端她居然吃白食。
第027章 情绪
客厅一片安静。
久久过后, 裴宁端皱着眉问:“你为什么这么在意韦楚?”
在他看来,池艾算半个聪明人,以她的本事何至于因为一个无足轻重的韦楚就乱了阵脚, 还生吃了一巴掌的亏——哪怕在十年前池艾都不会犯这样的失误。
池艾哑了哑, 说:“她一直和我不对付,我在意她……很正常吧?”
裴宁端两条长腿交叠着,眸色静冷,一副上位置的姿态,语气不带温度:“既然在意,为什么不早点出手除掉这个隐患?”
闻言, 池艾心中一唏。
早知道裴宁端不近人情, 但亲耳从她嘴里听见这种话,池艾还是不可遏制地感到身心一寒。
裴宁端的冷漠是刻在骨子里的。
池艾便垂眸,冷幽默道:“我是好公民,违法乱纪的事我不干。”
给裴宁端做完检查, 江棋下楼, 见池艾还在客厅坐着, 兴致盎然地走过来, “大明星,脸还疼吗?”
大明星脸当然还疼着, 但不妨碍她假笑,“江医生,今天麻烦你了。”
“不麻烦,”江棋从桌上捞了个苹果,坐到池艾对面, “裴总给我开这么高的工资,应该的。”
她削苹果的动作非常熟练, 水果刀拿在手里像手术刀,过了十几秒,一枚光秃秃的苹果就捏在了手里。
收起刀,江棋清脆地啃了一嘴苹果,道:“你也来一个?”
池艾婉拒,她的腮帮子还酸着。
江棋也没强求,啃着苹果扭头看向楼上,确认裴宁端不在,她一下子凑到池艾身边来,压声八卦问:“你和裴总到底什么关系啊?”
明知故问。
池艾轻声:“您不着急回去?”
“不着急啊,我工作很闲的。羡不羡慕?要不别当明星了给我当助理,我天天给你带薪放假,怎么样?”说着她掏出了手机。
在裴宁端的别墅里,江棋没敢开公放,一边啃苹果一边静音刷着短视频。
大概是没声音没意思,苹果吃完没多久她就关了手机,隔着不算远的距离,一动不动地盯着池艾的脸颊。
“有什么问题?”池艾问。
江棋摇头:“我在想,扇你那人是不是个男的,手劲儿这么大?”
池艾:……
“你没当场打回去?”江棋好奇。
池艾心道不愧是在裴宁端手底下做事的,脑回路都一样。
自己看起来就那么不好惹?
她忽然想到什么,绕开话题,道:“江医生,您认不认识一位叫江寐的女士?”
江棋认真地托起腮:“哪个江,哪个寐?”
“江山的江,夜不能寐的寐。”
“哇,成语,你好有文化。”
池艾:“……”
江棋笑眯眯的:“认识啊。”
这两人的精神状态一脉相承,池艾歪歪头:“你们的关系是……”
“她是我姐。”
池艾往她脸上看了看,江棋就吹了下额发,懒洋洋地说:“同父异母。”
池艾了然。
“你怎么知道她的?”江棋问。
池艾便道江寐是她们公司新上任的总监。
“你和她很熟?”
“不熟,她是上司,我只是员工。”
江棋低头摆弄着手机:“不熟就好,你要小心,她是个神经病,没事躲着点儿。”
池艾正好奇其中缘由,江棋顿了下,忽而扭头过来,挑眉道:“你怎么知道我认识她?”
因为你俩的病情太像了,池艾心道,嘴上说的却是:“您二位眼睛生得很像。”
江棋笑了笑,没说什么,收回目光。
过去许久,池艾听见她靠在一旁自言自语:“看来得整个容去了。”
池艾和韦楚在公司发生争执,这事儿很快就在公司各个大小群里传开。
经纪人阮聆是第一个找来询问情况的。
当晚池艾洗完澡,脸上余肿未褪,在电话里被阮聆严肃警告了一通,道这次事件的影响非常恶劣,江总监要求她和韦楚明天一早到公司亲自说明情况。
挂断电话,池艾站在镜子跟前,瞅着镜面自己那半张通红的脸,心里冷笑。
妖怪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这几个人一唱一和一来一回的,拿她当猴耍呢。
闷亏吃一次就够了,之前是她自己没弄清楚状况才落了下风,现如今知道裴宁端对韦楚没想法,更没有庇护的心思,池艾一个咸鱼翻身,精神头又回来了。
韦楚那边好说,但江寐却依旧是个大威胁。
池艾想起下午江棋说的话,心有戒备,于是脑瓜子一转,不辞劳累地换上战衣,可怜兮兮地窝在裴宁端的卧室门边,又开始挠门。
裴宁端已经习惯了她每晚的骚扰,开了门,挡在门前,冷着张脸,“什么事?”
池艾怯生生地抬起下巴,“裴总,我想了想,不是我在意韦楚,是她一直找我麻烦。”
大晚上,池艾敲门来卖惨,裴宁端都不知该说她聪明还是不聪明。
“所以呢?”她脸上还是一片冷漠。
池艾往前靠了靠。
裴宁端刚蹙眉,就听见她语气一提,眉飞色舞,飞快地说:“我想明白了,她就是嫉妒我,嫉妒我长得好看会说话,还抱上你这条大腿。那晚在瑞陇她肯定看出什么来了!”
“……”裴宁端凉凉地问:“看出什么了?”
池艾脸一红,手伸出去,拿小指勾住裴宁端睡袍的一角,扭捏道:“看出你和我的关系啊,头天晚上在酒店,你不是才把我给……”
她维持着清纯人设,故意压着唇,没将那三个露骨的字说出来。
裴宁端垂睫,视线落到池艾小动作不断的手指上。
如果不是知道池艾的本性,她会怀疑对方是不是得了人格分裂。
池艾轻声道:“裴总,那天晚上的事,你还记得吗?”
裴宁端准备关门了。
池艾连忙放下矜持:“你睡了我,就不打算和我解释解释?”
裴宁端动作顿住。
池艾眼尖,腰一弯,身一转,泥鳅一样从裴宁端身旁滑过去,眨眼工夫就进了卧室。
背对着落地灯,她紧盯着着裴宁端,在对方开口前出声道:“我知道那天晚上都是我的错,但我也是受害者,而且事后也没有主动给你添任何麻烦,不是吗?”
裴宁端转过身,手搭在门上,静静看着她,“没有?”
池艾:……
“瑞陇那晚纯属意外,”她闪躲着反驳,“况且当时我虽然生气,但也没跟韦楚点名道姓说是你,要不是你和安秘书突然出现,我本来可以……”
裴宁端眯眼:“可以什么?”
池艾一下子噤住声。
池艾自认为对裴宁端了解不算多深,而后者也从不轻易展现对外人自己的情绪,但很神奇的是,每当面对面、每当视线对上,她总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裴宁端情绪上的细微变化,进而分析出她的心情如何,开心、生气与否。
譬如此刻,裴宁端眉头没皱,脸上也没有明显的不悦,但池艾就是能感觉到,她不高兴了。
而且是很不高兴。
金主不高兴,必然得哄,池艾眼珠子打转,神光毕露,鬼灵精的劲头藏都藏不住。
裴宁端见状随手带上门,折回卧室,从池艾身边经过时冷淡地撂下一句:
“嗯,慢慢想,慢慢编。”
走到长沙发边,裴宁端坐下,拿了本书摊开在膝上看着,眼睛自始至终抬都没抬一下。
池艾杵在落地灯边,沉思不止。
进是进来了,但裴宁端又不是死人,怎么应付过去,再委婉地跟她透露,自己需要那么一点小小的“特权”?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过去约莫三五分钟,裴宁端将手里的书又翻了一页,低头不动,只有嗓音淡淡地飘过来。
“还没编好?”
池艾试探着往沙发方向走一步,见裴宁端没什么反应,她迅速迈开几步,随后腰一拧,一屁股落到裴宁端卧室的沙发上,身体彻底黏住。
“不是编,”池艾盘着沙发抱枕恳切道,“都是实话,但是我怕说出来让你生气。”
裴宁端总算瞥了她一眼。
池艾状若西子,“其实,那晚我本来是想借你的名字吓唬吓唬齐戴的……”
裴宁端没给她多余的眼神,继续低头看书,“你不是不想主动给我添麻烦?”
池艾腆着脸:“情况所迫,情况所迫嘛。”
嗯,情况所迫。
这一迫就迫了一个月,齐戴人都没了她还居安思危,夜夜到房门前自荐枕席求献身。
裴宁端鼻间发出似笑非笑的一声,“都说完了?”
池艾眼睛闪亮亮:“说完了。”
裴宁端点点头,然后抬眼,看向卧室门口的方向,示意道:“说完可以出去了。”
池艾:“……”
这人软硬不吃,池艾费大劲儿脑细胞死了一批又一批,嘴皮子说干一遍又一遍,却还是没得到她半分正眼。
当下池艾心里也窜起了一股火,硬是按捺着没表现出来,掐着抱枕,牵着嘴角,道:“你和没和我说说在酒店发生了什么呢?”
裴宁端合上书。
池艾一看貌似有戏,心中一喜,瞬间挂上甜甜的笑眼。
果然,裴宁端走到了她面前。
池艾抬头,便见裴宁端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发生了什么,你不是很清楚吗?”
优越高挑的身形挡住光,裴宁端身前有些暗,稀薄的光线下她混血的面庞显得越发深邃。
池艾无意识地将抱枕搂得更紧,嗓子软着,无害道:“那晚太混乱,我醒来后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话刚落,她就看见裴宁端弯下腰。
池艾眉心一抽,没想到节奏这么快,近乎本能地闭上眼睛。
脸上一凉,是裴宁端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脸颊。
池艾悄悄将右眼睁开条缝,边观察边腹诽,上一秒还冷飕飕地搁那儿坐着看书,下一秒就直接上手,这些正经莫不是装出来的。
她偷偷扫了眼,裴宁端俯着身,的确离她很近,但只是伸了只手臂。
正疑惑,眼下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感,裴宁端用指尖碰了她的伤口。
池艾一激灵,像是被一小股电流从身体里穿过,心脏一下子绷得紧紧的,只听得胸膛内砰砰的撞击声,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旋即,裴宁端压下来,稠艳的脸庞闯进池艾的视野里,带着温热的气息,落在她唇边:
“想让我帮你回忆回忆?”
第028章 心意
池艾是个非常擅长自娱自乐、自我说服的人。
酒后失身, 成年人了,没什么大不了。
一纸协议,来得正好, 解她燃眉之急。
无论裴宁端想做什么都一定有她的原因, 而自己要做的,就是全力配合。
所以当带着冷香的吻即将落下来时,她没有躲,也忘了躲。
她只是把抱枕搂得紧紧的,仰着头,用一双固执而亮得惊心的眼睛, 直勾勾地看着裴宁端, 如同迎接一场早就做好准备的瓢泼暴雨。
裴宁端的唇几乎就要碰到了池艾的唇瓣,体温在双方的一呼一吸间流动着交换。
她们从没有过如此近的距离——或许那晚有过,但池艾真的一点都记不得了。
这是种新奇而陌生的体验,她们靠得很近, 池艾能看见裴宁端每一根睫毛的形状, 每一寸冷白肌肤的纹理, 眉骨, 鼻梁,起伏的光线, 与沉静的阴影。
但同时她们又隔得很远,心意并不相通,再多肢体上的近距离接触都和公事公办没什么两样。
“……”
对峙良久,裴宁端停下入侵的动作。
许久后,她直起身。
池艾感到笼罩在面前的阴影和压迫感散开, 便自然而然地把抱枕放开,头随之低下去。
裴宁端的视线从她身上掠过, “我去客房睡。”
放下这句话,裴宁端转身就要出去,池艾及时叫住她,她顿了顿才回眸。
池艾站在沙发边,眼神不算平静,轻声问她:“我能请你帮个忙吗?”-
次日,清早。
安娜一下车,就看见庭院中走来一人。
她定睛一看,浅浅露笑,“池小姐,早上好。”
等对方走到车前,安娜正要开口夸她今天打扮得好看,池艾往边上靠了靠,低声问:“裙子是不是有些太短了?”
安娜往她身下看去——
确实有点短,还没到膝。
“不,您身材很好,这身衣服很适合您,”安娜笑着替她打开后车门,“如果觉得不舒服您可以在车上把高跟鞋脱了,下车前再穿上。”
池艾好歹算半个女明星,七厘米的鞋跟而已,不在话下。
上车后,安娜询问要不要提前准备点儿什么,后视镜里的池艾歪着头好奇:“准备什么?”
她今天的打扮非常女明星,不再像平时那样扎着简单的马尾,一头长发被精细地打理过,绸缎一样。脸上也不是素颜了,化着冷感逼人的妆容,睫毛垂下去后眼尾的阴影像是鸟雀展开的翅膀。
这副模样看起来倒和裴宁端有点像了。
“需要我传达些什么吗?”安娜一边启动车辆一边解释。
池艾弯起笑眼:“不用,你只要露个面就行了。”
安娜温声说好,目光又一遍从后视镜里掠过,池艾靠在后座,坐姿规整,身上没有半分嚣张气焰。
安娜不由想起昨天午后,裴宁端在书房和她说的话。
身在娱乐圈,被漠视、被打压、被欺负,安娜以为池艾想要什么再明显不过。
在她看来,只需要裴宁端一句吩咐,池艾就能轻松走上大部分人都梦寐以求的位置,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但裴宁端没有。
如果说她是尊重池艾的意愿,在等池艾开口,那那份打着包养旗号的协议又该算什么?
裴宁端的情绪从不轻易对外宣泄,安娜已经习惯,但一回头,她发现自己也看不懂池艾了。
到达卓艺公司楼下前,安娜冒犯地问了一个问题:“池小姐,你和裴总曾经是朋友吗?”
池艾抬头一笑。
“不是。”
一样的回答。
安娜点到为止,表示明白,将车稳稳驶入地下停车场。
卓艺公司今天很热闹,上下都在讨论昨儿韦楚在电梯里动手打人的事,出现最多的一句话是:还是红了好啊,当上女主角大耳光甩过去对面都不敢还手。
上了楼,电梯门开,池艾刚进办公间就感到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朝她射过来。
“她还真来了?”
“脸上的伤是被韦楚打出来的吧?”
正在办公的员工们纷纷交头接耳地嘀咕,紧接着便看见池艾身后又走出个女人。
是张雪白的外国面孔,个子非常高,浅碧色的双瞳,一头金发高马尾,身上穿着精裁的职场装束,气质非一般人。
见着生人,办公室里负责接待的小助理连忙跑过来,“您好,请问找谁?”
安娜看了池艾一眼,池艾眼神示意,安娜便微微一笑:“您好,我找江寐江总监。”
“您是……”
安娜从包夹里拿出一张黑色烫银名片,小助理接过去一看,上头只有“裴氏”她的姓名,便有些为难地问:“请问您有预约吗?”
一旁的池艾开口:“江总监不在?”
小助理看过去,似是犹豫要不要说。
“阮聆呢?”池艾又问。
当着外人的面,小助理不好随意开口,便岔开话题道:“小池姐,你们是一起的吗?”
安娜碧色的眼睛扫了眼办公间,忽然回答:“不是。”
池艾意外地看向她。
小助理却松了口气,“那麻烦您稍等片刻,总监现在有些忙……小池姐,”她压低声音,示意池艾,“总监和阮姐都在办公室等您。”
池艾扬眉:“等我?”
小助理先将安娜安排到了隔壁会议间,出来后小声对池艾道:“你们昨天的事闹得有点大,有狗仔打听到消息编了些关于楚楚姐的黑料发到网上,现在风向不太好,总监和阮姐都很生气。”
原来是昨天的动静被公司里的人抖到狗仔那儿去了。
池艾莞尔,和小助理道谢,让她先去招待安娜,之后走到总监办,站定,敲了敲门。
“进来。”
江寐的声音听起来都比平时冷了,看来情况的确不明朗。
池艾推开门。
办公室里,江寐,阮聆,韦楚,都在。
池艾踩着细高跟进来,关上门,三人见着她一身明艳的打扮反应不一。
江寐上下打量着池艾,“坐吧。”
池艾绕过阮聆,走到韦楚身旁的位置坐下。
往边上一看,韦楚盯着双通红的眼睛,俨然是刚哭完。
池艾暗笑,自己这个捱巴掌的还没哭,她倒先委屈上了。
人都到齐了。
办公桌后,江寐手中拿着一支笔,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目光在对面的池艾和韦楚之间流连。
“说说吧,昨天什么情况?”
池艾偏了偏脸,故作惊讶:“楚楚没和您解释?”
江寐看见她眼下的伤口,敲笔的动作一停,道:“你不替自己反驳几句?”
池艾注意到她说的是“反驳”,想必是韦楚歪曲了昨天的事,还添油加醋地往她背上插了几刀。
顺着她的话辩驳也只会越辩越不占理,池艾不给她这个机会,指着眼下的伤,不由分说地折回开头,将昨天在电梯里发生的争执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
五分钟后。
池艾点开手机屏幕,道:“您要是觉得我夸张了,可以问问楼下的同事。”
公司小群里到现在还正不断地弹出新的八卦消息,昨儿在楼下目睹池艾捱巴掌的那几位都快成龙王了。
江寐看向韦楚,后者半低着头,一言不发。
池艾把手机放到桌上,“您刚才问我要不要替自己反驳,我想知道,我需要替自己反驳什么?是不该坐那一趟电梯,还是被羞辱了也不吭声,捱了巴掌也要忍下去?”
“池艾,”一直没开口的阮聆出声,“你和韦楚是一个公司一个组合出身的,传出内部关系不和对你们将来的事业发展也会有影响。”
“这我当然知道,”池艾回头,笑意不达眼底,“但是阮姐,我们是第一天不和吗?”
阮聆皱眉:“虽然组合已经解散了,但在大众眼里你们曾经是队友……”
池艾打断她,“阮姐,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她缓缓道,“自我们出道开始,组合内成员关系不和的传闻就没断过,可为什么这么久传闻从来没闹大过?因为没人在乎。”
谁会在乎排到一百八十线外的糊咖之间发生的那点小磕碰,名字一个两个听都没听过,连茶余饭后的瓜子都算不上。
“而这次能发酵到网上,不是因为我,”池艾回首,看着韦楚,“是因为楚楚火了,有了热度,她做过的那些事才会被彻头彻尾地放大,重新摆到观众面前。”
“你!”韦楚脸一白,池艾这番话就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全在池艾意料之中。
池艾倒是很好奇,动手打人的事情被发布上网闹开,当着总监和经纪人的面,韦楚还能不能像昨天一样硬气。
“阮姐,你说关系不和对我们将来的事业发展会有影响,这点我认同,但‘将来’这个词太远了,半个月前我还在影视基地里跑群演,连着晒伤又中暑,好不容易接到个女四号却还要被人追着骂。”
池艾的语气几乎听不出起伏,平静地建议:“不如你提前跟我透露透露,我的‘将来’是什么模样?让我看看值不值得委屈求全,被人扇了一巴掌还要把另一面脸也凑上去,凑个成双入对和和美美。”
第029章 体面
会议间, 小助理端了杯咖啡过来。
“安小姐,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没关系。”
时间还早, 安娜看了眼表, 池艾进去还不到十分钟。
小助理出去后,安娜的手机响了,是裴知打来的电话。
一接通,那头就焦急地喊她:“安秘书!”
安娜走到窗边,“是我,小姐。”
“你今天不在公司?”
安娜告诉她今天自己有外务, 裴知一听, 差点哭出来:“那会议报告呢?裴总临时通知我上去汇报,我什么都没准备……”
安娜失笑,隔着电话安抚住裴知,让她先整理一遍上周的工作内容, 再做遍可视化的总结, 裴知颤颤巍巍地回:“你、你说慢点, 我拿笔记下——”
“和谁通话?”
那端忽然传来裴宁端的声音。
安娜只听见手机那头裴知紧张地回了声“安秘书”, 之后话筒短暂地空了两秒,再响起, 已成了裴宁端的声音,“安娜。”
“裴总。”安娜立刻切换语气。
“怎么样了?”
裴宁端语调很淡,安娜想了想,如实道:“池小姐正在办公室里谈话……”
大厦六十层的落地窗前,裴知坐在会议室外的长椅上, 心不在焉地翻着会议材料。
不远处,裴宁端正在和安娜通话。
清晨的阳光自落地窗外涌进大理石长廊, 裴宁端穿着一身墨蓝色的衬衫,冷色调,侧脸轮廓清晰,裴知偷偷打量她的侧影,不敢太明显,看个两秒就要装模作样地翻两页材料。
过了一两分钟,裴宁端挂断电话,裴知连忙抱着材料小跑过去。
裴宁端把手机还给她,“准备得怎么样了?”
裴知接过手机,硬着头皮道:“还、还行。”
会议还有十来分钟开始,裴宁端不轻不重地“嗯”了声,转过身,裴知亦步亦趋地跟上她的步伐。
“你妈妈最近没联系你?”裴宁端走在前面问。
裴知还在生她妈沈甯把她塞公司里的气,低着头闷闷道:“没有。”
裴宁端回眸看了她一眼,“会议结束放你一天的假,回本家看看,别让你妈妈担心。”
长辈发话,裴知没办法不答应,不情不愿地噢了声,但还想挣扎一下,“安秘书今天不在公司,小姑你不忙吗,要不我改天再回去吧?”
“就今天。”
裴知缩了下脖子:“好。”-
总监办,阮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池艾收声,歉意道:“阮姐,我说这些话不是针对你。我和楚楚一样之前都在齐戴手底下受过欺负,被逼着做过些身不由己的事。我很感谢公司重新给我机会,但就这次的事来说,我是受害者,你也是我的经纪人,应该替我维护权益,不是吗?”
道德绑架对齐戴那样的流氓没用,但阮聆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有些话她还是能听进去的。
池艾卖了两句惨,阮聆表情稍稍和缓了些,道:“我会帮你,但队内霸凌一旦被定性,你和韦楚现有的资源都保不稳,当务之急是先将负面风向压下去。后续一切都好说。”
池艾了然,阮聆的意思还是要先保韦楚。
也不意外,韦楚身上还扛着部女主剧,万一坐实霸凌,乱七八糟的违约金就够她呛。
池艾颔首,看向韦楚,提起嘴角,眼下的伤口跟着弯出浅浅的弧度,“楚楚,你还没跟我道歉。”
阮聆看她意思是愿意和解,心中一喜,然而没等她的高兴持续两秒,韦楚唰地从椅子里站起来,看都没看池艾一眼,死盯着对面的江寐,忿忿道:“我不会和她道歉!”?
阮聆眼前一黑。
池艾垂下眼睫,无声低笑。
她就知道。
韦楚把尊严看得比命都重要,要她向自己这么个毫无底线的无耻之徒道歉,恐怕比杀了她还难受。
韦楚是个比驴还倔的死犟头,池艾从来都很敬佩她这一点。
“阮姐,我们走!”韦楚拎起自己的包,愤然离座。
“我没错,你们都被池艾诓了,别听她说得天花乱坠,她是什么货色她自己心里清楚!”
“闭嘴!”阮聆终于忍受不了,一声郁喝打断韦楚,匆忙和江寐池艾道歉,“总监,韦楚她不懂事,我先带她出去。”
说着,她恨铁不成钢地将还捋不清状况的韦楚一把拉到身后,“你跟我出来!”
两人一走,办公室一下子空了。
江寐靠着椅子,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饶有兴趣地重复了遍韦楚刚才的话,又问:“你是什么货色?”
池艾打起精神,“您不是看过我的履历资料吗,应该知道,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的好员工。”
江寐一笑,坐直了:“好了,明人不说暗话,你开个条件吧。”
“您一定要保韦楚?”
“不是我要保,”江寐无所谓地敲笔,“我也是替人办事,你别看我坐在这儿人模人样的是个总监,真论起来没准还没你自由。”
“你放心,不会白让你吃亏,”江寐从一旁拿出两份文件,轻飘飘地扔上桌,“等事情压下去,两部女主角随你挑,就当做是补偿,怎么样?”
池艾看着那两份厚厚的剧本,没吱声。
“池艾,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从群演一步步混到女主有多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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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更不愿答应。
池艾从来不信天上会无缘无故掉馅饼。
江寐忽然道:“我记得你进圈有些年头了。”
“不多,两三年而已。”
当初她就是从群演进的圈子,之后跑组被星探发现忽悠进卓艺,训练了一年就被推出去正式出道。
相比之下韦楚进公司的时间比她还多了一年,结果出道定位被后来者挤了,心中有不满也是人之常情。
江寐牢牢盯着她:“那你就没想过,以你的条件,完全可以找条捷径飞升,为什么还要窝在卓艺和它共沉沦?”
池艾不动,漫长过后,她说:“总监,你可以把话说得更明白点。”
江寐笑了下,“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
池艾缓缓闭了下眼睛。
她的脾气很好,好到又一次被人将潜规则怼上脸,依旧能保持完整的体面。
哪怕怒火已经积压得要爆发了,她也没表现出一点异样。
“总监说笑。”
“我没开玩笑啊,”江寐耸肩,“像你这样机灵会来事儿的,就算放在娱乐圈也不多见,只要你愿意,我随时都能帮这个忙。”
“多谢总监,但我想我不需要。”
江寐就道:“为什么,你不是自认为比韦楚聪明吗,怎么蛋糕摆在眼前,反而不肯动了?”
她在讥讽池艾。
什么调解和处理,这才是江寐让池艾来公司的真实目的,让池艾看清自己的位置。
韦楚犯蠢,但她有犯蠢的资本,而你池艾什么都不是,哪儿来的资格叫嚣着让别人道歉?
这样的行事风格不由让池艾想起一个人。
她名义上的姐姐,傅秦序。
当年,池艾还住在傅家小阁楼时,傅秦序经常会带同学朋友回来,领着她们在别墅里闲逛,逛到后花园,然后不出意外地撞见在树底下看书的池艾。
起初会有人关心池艾是谁,还会和她打招呼,但时间久了,这群小姐少爷们得知池艾不受待见的身份,不约而同对她流露出鄙夷的态度。
家丑不便外扬,但傅秦序并不遵循这一点,此后的日子里一直不断地带新结识的朋友回家——她很乐于将池艾的身份暴露在外人面前。
池艾最初年少不懂事,还天真地以为傅秦序是想给自己介绍朋友,直到偶然间听见家佣们在楼下议论,“小池真给傅家丢人”“出门都没脸抬头”云云,她才逐渐意识到,傅秦序讨厌她。
很讨厌。
和傅霄直来直去的恶意不同,傅秦序的厌恶更加委婉,她会用最温和而不显眼的方式让池艾接受来自外界的视线的审判和凌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池艾:她的存在有多么见不得人,她的位置,应该被踩在所有人脚下。
池艾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卑微,自欺,仰人脸色,对恶的感知力尤为敏锐。
这时,池艾忽然意识到,为什么第一次见到江寐自己会觉得格外熟悉了。
不是因为她和江棋相像。
江寐是傅秦序的朋友,很久之前,池艾曾经在傅家见过她。
“咚咚”,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江寐说了声进。
小助理推门进来,察觉到室内紧张的气氛,犹豫道:“总监,外面有位客人等您很久了。”
整个办公间都知道江总监今天心情不好,刚才韦楚出来时眼睛肿着,小助理都没敢上去问话,硬是耗了半天才鼓起勇气过来敲门。
池艾站起来,江寐扫了她一眼,问:“什么客人?”
小助理瞅着池艾,不确定道:“她说她叫安娜,是裴总的秘书。”
卓艺上下没听说过有哪个姓裴的领导,小助理怕是自己弄错身份,顺带补充说:“她没有提前预约,我把她安排在会议间了。”
然后她就看见江寐表情一变——不只是变化,简直算得上难看。
池艾扭头对小助理道:“你先出去吧,总监马上就过去。”
“哦,好……”小助理连忙退出去。
门关上,池艾将桌上那两份剧本拿过来拆开,翻开看了看,都是很普通的本子,没什么吸引力。
江寐看着她:“你请来的?”
“怎么会?”池艾放下剧本,“总监你不是很清楚吗,我是什么身份?应该是为韦楚来的才对。”
“池艾。”江寐警告。
“总监,”池艾打断她,“安秘书很忙,我建议你还是先去看看她,免得耽误她的工作。”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帘半抬,视线落在江寐脸上,却像在透过她看向另一个人。虽然口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眼神里分明是轻蔑的态度。
江寐走到会议室门前才发觉,刚才池艾是在模仿她说话的动作。
推开会议室的门,安娜坐在会议桌前,面前摆着杯已经见底的咖啡。
江寐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安娜静坐着,抬了下手腕,看向门口,很客气地说:“江总监很忙?”
“抱歉,公司有些琐事,”江寐带上门,走到桌边坐下,保持着镇定,“安秘书今天怎么会过来,是为了工作上的事?”
安娜看着她落座,浅笑道:“当然。”
安娜把手机拿出来,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两下,之后将手机调转到江寐的方向,让她看清屏幕上的内容。
“江总监,接下来进行一对一会议,会议将会全程录音,请问您有意见吗?”
江寐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没意见。”
……
池艾在总监办等了近一个小时才等到江寐回来。
安娜跟在江寐身后进门,朝她笑了下,“池小姐。”
池艾颔首,“安秘书。”
她观察着江寐的表情,还好,不算太崩,不过少了几分从容,看着有些严肃。
“池艾,你先回去吧,你跟韦楚的事我会处理好。”江寐道。
安娜也看向池艾,意思是接下来的事她不用再操心了。
池艾却道:“总监,既然是关于我的事,是不是该听听我的想法?”
江寐眉心皱一皱,但很快在安娜的注视下缓缓松开,平和地问:“你有什么想法?”
池艾嘴里吐出一句话:“让公司放弃对这次事件的公关。”
江寐静了静,一口回拒:“卓艺正处在发展期,霸凌事件会影响到公司的整体形象,你是公司旗下艺人,应该要考虑到这一点。”
这是实话,并不是在帮韦楚。
安娜刚对江寐进了一场公司层面的会议,在顶头上级面前,江寐必须要捡起自己作为总监的责任,否则她这总监办又该重新装修了。
池艾了然,“我知道,所以我会亲自出面澄清,这次的事件不是霸凌,只是一起普通的争执,”她着声强调,“但必须按我的想法,用实时直播的方式。”
实时,受众面广,且不可控。
只有这样,主动权才算完全握在她手里。
第030章 弱点
指尖在手机屏幕上碰了两下, 录音中止。
安娜收起手机,微微一笑:“谢谢您的配合,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 会议记录整理完毕后我会如实转交给银映的董事会秘书。”
江寐一笑, “辛苦。”
然而工作的事交代完,安娜却仍然没起身,江寐的表情随之彻底淡了下去。
阳光从玻璃窗外映射进来,那双碧绿色的眼瞳仿佛透明,稍停几秒,安娜缓缓道:“江总监, 裴总嘱咐我向您转告一句话。”
“……”江寐将手移到了桌下。
“不过在此之前, 我想先询问您几个问题。”
“您说。”
安娜叠起长腿,身子往后一靠,问:“您还记得,一个月前董事会将您调任到卓艺的原因吗?”
江寐意识到她要说什么, 神色一冷, 回道:“卓艺需要一位新的总监。”
“不, ”安娜望着她, “是因为,银映不再需要你。”
江寐冷脸, 安娜不紧不慢道:“你忘了,你父亲已经被踢出了银映高层,银映姓裴,不姓江。”
“第二个问题,您还记得, 江先生被银映除名的原因吗?”
江寐凌声打断她:“安秘书,你别忘了, 我手上同样持有银映的股份。”
“是,你父亲用自首入狱换来的股份,留给你们江家的后路。”安娜漠然道。
江寐瞬时攥紧了手掌。
安娜站起来,一步步绕过会议长桌,走到江寐面前。
“卓艺内部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你应该知道,董事会调任你过来,是给你机会让你干干净净地收拾好你父亲留下的烂摊子。你明明有能力,却和你父亲一样把这潭浑水搅得更浑,你觉得你的股份还能留多久?”
见江寐眼中有凶意,安娜温和地笑笑,道:“这只是我的猜测,就算是董事会也不能随便决定你的去留,一切都要看裴总的意思。”
话里话外都是威胁,江寐岂会听不出来,好端端的安娜找上门,必定是为了池艾和韦楚,绕这么多关子无非是她把其中某位给得罪了,安娜顺着上司的意思来给她上眼药。
江寐挂上平日里对任何事都满不在乎的态度,仰起头说:“安秘书,您说一切要看裴总的意思,请问裴总到底是什么意思?”
顿了顿,安娜看向的眼神里多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同情,“江总监,不如我先告诉你,裴总让我转告给你的前半句话?”
江寐眉眼一抬,精神回来。
安娜:“裴总希望你公事公办。”
在这个圈子里总是存在着一类不可以教化的人,这类人眼中裴宁端是被异化的符号,他们热切畏惧和追求的并不是裴宁端本人,而是她背后的地位与权力。
江寐就是其中之一,她身上有着名利圈里大多数人都有的毛病,活在自己的臆想里,甚至不能理解“公事公办”这四个字的含义。
漫长过后,安娜看了眼表,江寐比她想象的更能耽搁时间。
好半天,江寐揉了下眉心,安娜收回视线,听见她问:“是池艾吧?”
她又问,“安秘书,你是不是觉得我自作主张揣度裴总的行径很愚蠢?”江寐轻笑,“可假如裴总真的没有私心,你今天就不会出现在这儿了。”
安娜颔首。
她从不认为有私心有什么不对,但凡是个活人,就该有自私的时候。
但这点特质很少在裴宁端身上出现,池艾是个例外,而裴宁端并不想把这个例外展露在外人面前,一如她从不对别人展露自己的内心。
在此基础下江寐的试探非常冒犯,且目的性太过明显。
“江总监,我有必要提醒您一件事。”
江寐坦然:“嗯。”
“裴总没有弱点。”安娜说。
江寐神色一僵,眼中有些慌乱,放在桌下的手也不自觉地换了位置。
谈话进行到这一步,安娜没了耐心,轻飘飘地拆穿了她的虚假面孔:“如果你想报复裴总,我建议你换个方式,譬如让江家东山再起,彻底压倒裴氏,而不是对她身边的人抱有不切实际的想法。”
“前者虽然难,但并非完全不可能;而后者,就算你成功了,下场也只会比你父亲更惨。”
藏在层层假面下的真实目的被暴于烈日下,江寐脸色发白,紧抿着唇,坐在椅子里一言不发。
安娜当着她面将刚才的会议录音调出来,长按删除,连回收站的痕迹也没留下。
“裴总让我转告你的后半句话是:池小姐的确是她的人——如果你觉得池小姐就是能够威胁到她的弱点,大可以试试。”-
上了车,池艾猛地吐出一口长气。
安娜笑着从前头递来一瓶水,“池小姐刚才在办公室里很紧张?”
池艾咕噜噜喝了两口,叹着气道:“有点儿。”
意识到江寐是傅秦序的朋友她就忍不住怀疑,江寐真的只是看人下菜碟这么简单吗,会不会还有别的目的?
满脑子都惦记着这些,想不紧张都难。
“对了,安秘书,你没跟江总监透露我和裴总的关系吧?”池艾边划手机边问。
安娜笑容不变:“当然,我只和江总监聊了工作上的事,让她公事公办。”
“那就好。”池艾放下心。
轿跑驶出停车场,安娜抬头看了眼后视镜,思索道:“其实您可以适当透露些自己的身份。”这样能帮她池艾去不少麻烦,裴宁端应该也不会太在意。
池艾翻着手机热搜,笑了下,大概是安娜帮她充了回场面,她现在看安娜特亲切,便道:“你也觉得我这巴掌捱得不值得?”
安娜开着车浅笑:“您应该有自己的打算吧。”
“嗯,但我在想,这么做会不会太狠了。”
韦楚的名字果然在热搜上挂着,词条后面还跟着“职场霸凌”四个字。
池艾随便翻了两页,评论区一片骂声,字眼都很难听。
让卓艺放弃公关,这就意味着有关韦楚的负面新闻接下来会愈演愈烈,声誉对韦楚而言是比命还重要的东西,不知道她能承受到什么时候——池艾会等着,等韦楚亲自道歉来请她出面澄清。
底线这东西,池艾自认为没有,她不断在裴宁端面前献身卖笑也正是为了证明这一点。
协议上签着她的名字是事实,但她还没完全变成韦楚口中攀高结贵的模样。
“情妇”这个词不好听,池艾自小就知道,说不定哪一天她就脱胎换骨,彻底抛下顾虑,成为万众唾弃的那类人。
但现在,她还不想太快遂韦楚的愿。
安娜了然,等车子驶过路口才抬头轻声道:“池小姐很善良。”
后座的池小姐正关注在新闻热搜上,无意识地随口接了句:“是啊,裴总不就喜欢善良可怜的小白花吗?”?
安娜一晃,差点没握稳方向盘。
车身震了下,池艾发觉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嗖地坐直了,板起脸,把手机扔到一边,“我的意思是,裴总乐于助人,喜欢帮助那些善良的可怜人。”
解释得真是一点儿都不牵强,安娜收回目光。
她回想方才在总监办里池艾和江寐对峙的场面,笑而不语。
裴宁端喜欢小白花?
怕是不见得。
安娜将池艾送回了别墅。
别墅门前,池艾刚下车,手机里收到一条短信,江寐发来的。
等她进门,裴宁端居然在家里,就在客厅坐着看书,看衣着是早上去了公司又回来的。
池艾和她打了个招呼,绕着沙发快速跑过去,将手机递到她面前,“裴总,江总监和我道歉了。”
裴宁端扫了眼屏幕,不怎么意外地点头:“嗯。”
池艾看着她,手上的姿势一动不动。
裴宁端抬眼。
池艾小声问:“你是不是让安秘书和江总监说什么了?”
“没有。”裴宁端平静道。
池艾将信将疑地把手收回去。
她对自己几斤几两还有点儿数,她让安娜帮忙出面的目的只是让韦楚道歉,让江寐今后不再为难她而已。
没想到事后江寐居然会亲自发消息来道歉,这完全在她预料之外。
池艾疑惑地在一旁坐下,裴宁端继续翻着书,池艾发现她看书的速度比以往慢了不少,便试着搭话,“你今天没去公司?”
裴宁端视线不偏不倚,“今天休假。”
池艾扭头看向楼上,“裴小姐不在?”
“不在。”
“那……”池艾踌躇了下,问,“你饿不饿?”
池艾要亲自下厨做午餐,陈姨担心得不行,在外等着时不时就要进厨房来看看,生怕她伤着自己。
“您放心吧,这些事我从小就做,熟练着呢。”
陈姨看她动作麻利的确不像头一回下厨房,就退回到门边,慈爱地看着她上下忙活,“辛苦小姐了。”
“一顿饭而已,裴总帮了我大忙,这点辛苦不算什么。”
池艾边准备食材边和陈姨聊天,裴宁端平时喜欢吃什么,有没有什么忌口……这些安娜之前都交代过,但池艾怕自己记岔了,问得很仔细。
陈姨道:“裴总在国外生活久了,口味比较淡,不吃辛辣,也不爱吃甜的……”
厨房门边突然多出抹墨蓝色的身影,池艾低着头清理蔬菜,没注意到,轻笑着说:“裴总出国前就这些口味,这么多年都没变过。”
陈姨识趣地离开,裴宁端倚在门边,听池艾絮絮叨叨地唠着,一会儿说不吃辣真可惜,一会儿又道甜食多好,能改善心情,裴总的生活好无趣。
池艾抽了张吸水纸,擦着手,“我听说她从小就挑食,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假的。”裴宁端淡淡道。
池艾一愣,扭头看过来。
裴宁端倚着玻璃门,衣袖挽到了小臂,姿势流畅漂亮,光影映着,肤白貌美的,像幅水墨画。
池艾哑了会儿,擦手的动作莫名变得不自在,之后露出笑容,甜甜地问:“裴总,你怎么来了?”
裴宁端没回她,而是又否认了一遍刚才的话,说:“我不挑食。”
池艾应了声,顺着就问:“你不是不吃辛辣不吃甜吗?”
裴宁端瘫着张冷艳美人脸:“只是不喜欢,不是不能吃。”
池艾:“……”
她读书少,语文差,请问这和挑食的区别在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