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收工早,天还没黑,卫瑾的经纪人提议请全组工作人员吃饭,为显合群池艾也参加了,但钱柒以中暑为由缺席。
钱柒给池艾发了条消息:我一看见卫瑾就想起“后妈”两个字,去不了去不了。
露天停车场,池艾回了个“好”,把手机关上。
杨助理正在聚餐的会所门口等她。
池艾走过去,正打算和杨助理一起进门,远处撒过来一阵断断续续的笑声。
扭头看去,便利商超门口几个眼熟的男人聚在一块儿抽烟唠嗑,说话骂骂咧咧的,大老远都能听见他们点评某某女星的脏字眼儿。
是剧组里爱在背后嚼舌根的那几个。
“池小姐?”
“杨姐,稍等。”
池艾一笑,打开手机录像,镜头放大对准那几个人录了段小半分钟的屏,之后随便找了个剪辑软件给这些人脸上打上码,调大人声,小号匿名发布到某博上:
[啊哟嗨嗨嗨:路过横店,在超市门口抽烟吐痰还骂人,真没素质。]
做完这些,池艾将手机关上,轻松道:“好了,杨姐,我们进去吧。”-
剧组聚会很常见,虽说是请了全员,但实际到场也就两个包间的人,大多是平时在片场互相认识、能打上照面的。
池艾人缘好,一进去就有同事热情地请她落座,“来来来,坐这儿,这儿不挤。”
“小池姐,能喝酒吗?”
剧组内外这么多人,还有杨助理在,不用担心有人往她的酒里放东西。池艾把杯子放低了点儿,笑着道:“可以,不过明天还要拍戏,少一点吧。”
“好勒好嘞,你放心,我们有谱儿呢,不会喝多的。”
导演、女一女二,还有制片编剧等等在隔壁包间,坐这边儿都是些现场助理和小演员。
一墙之隔,一边客套严肃,一边热情似火。
不断有笑声从隔壁传过来,映衬得主包越发尴尬寂静,终于副导演忍不住,离桌走到门边,探头问:“你们聊什么呢,这么高兴?”
副包满桌的笑声顿时戛然而止。
围桌坐着的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接话。
摄影师小助理连忙站起来道:“副导,我们在说那天拍定妆照的事儿呢。”
“是啊是啊,”旁边的跟组化妆师接话道,“那天小池姐刚过来,给我们送咖啡不小心认错人,闹了个笑话——我们就说着玩玩的,没说别的。”
“咳,”副导演不自在地咳了声,闪躲道,“那你们小点声啊,这个隔壁还有人呢,别吵着别人。”
“好,一定一定!”
副导演一走,摄影助理和化妆师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摄影助理心悸未定地拍拍胸膛,旁边饰演配角的小特群演见着她的反应很好奇,小声地问:“副导演人不是挺好的吗,大家为什么那么害怕?”
“唉,你不知道,”喝了点酒,摄影助理说话没把门,低声就道,“咱组的副导演其实是靠关系……”
“阿棠。”
“哎。”摄影助理反射性地应了声,抬头道,“小池姐,你叫我?”
池艾手里端着酒杯,温和地看着她,“怎么样,醉了没,还能喝吗?”
摄影助理愣了下,紧接着一秒回过神,抱起酒瓶子,真真假假地哭诉:“小池姐,我都醉得说胡话了,你就别灌我了……”
小特群演没听着潜规则的八卦,只好遗憾地找旁人聊天去。
聚会到晚上九点才陆陆续续结束,那边两个主角和导演制片都没走,这边便也没人敢抢在他们前面挪屁股。
到点,一桌人醉得七零八落,或睡或倒,只剩下几位明天还要上戏的还清醒着。
隔壁还在聊业内的事,声量不算高,但细听也能听清谈话内容,约莫在商量下一部戏该找什么人拍,圈里好演员难求,想再找着一个卫瑾比登天还难之类的。
这边桌上的酒还剩了点儿,池艾给自己倒了一杯,懒散地撑着脸,有一下没一下地啜饮着。
池艾酒量一直很好,所以当初在黑鲸酒吧离座后一下没站稳,立刻就意识到自己的酒被动了手脚。
因为常年都比别人多个心眼子,她的直觉在某些时刻准得可怕。
人的确不能简单靠善恶来分,但浸泡在复杂环境里太久,池艾对不怀好意的感知总是要更敏感、更灵光点儿。
摄影助理端了杯温水坐到她身边,“小池姐,刚才谢谢你了,”她酒量也不差,这会儿酒劲下去回过味来,自己都觉得背后发凉,“要不你提醒,我连胡话都说出去了。”
在娱乐圈说错话不要紧,但是要是点着什么人,那后果可就严重了。
池艾浅声道没事,拿酒杯往她水杯上轻轻碰了下,“以后少喝点酒,对身体不好。”
“嗯嗯,我一定。”摄影助理点头,有点不放心地问,“你呢,没事吧?醉没醉?”
“我没事。”
池艾脸颊飞着两团淡淡的粉,像白瓷器上的墨痕。
悬灯映照在上方,她的眼眸粼粼中泛着水意,因为视角特殊,长长的睫毛轻垂下来,在眼睛下方抹开两层参差不齐的阴影,挺直的鼻梁和慵懒的唇线构成一架精准、但彼此触碰不到的虚妄十字。
摄影助理愣了愣,手悬空握着水杯,无意识道:“小池姐,你长得可真好看。”
池艾摆头观察了下,确认对方不是在说什么别有目的的话,唇角弧度一点点扩大。
池艾一动不动地撑着脸,眼神定定的,笑得和平时很不一样,“谢谢,你也很好看。”
说话间,她勾着手指细细地摩挲着杯沿,微晃中酒液溢出来,沾到指腹,再沿着一节节修长的指骨滑下去,顺理成章地弄脏了她的手掌。
摄影助理注意到,连忙从桌上抽了两张纸给她擦手,“还说没事,酒都撒手上去了。”
池艾接过去,顿了下才低下头,擦拭着掌心,喃喃地说:“是吧,我应该是醉了吧。”
“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阿棠。”池艾唤她。
“啊?”
“你能帮我拍张照吗?”
“现在?”
“嗯,现在。”
“可你喝多了——噢,酒照发给粉丝是吧。嘿嘿,你可真会宠粉,okok,我帮你拍。”
……
海京。
午夜,台风登陆,持续两个多小时的暴雨让这座喧嚣城市陷入了罕见的寂静。
摩天大楼的高层,总裁办公室的昏光还亮着。
办公桌前,跨十二小时差的线上会议即将进入尾声,裴宁端摘了眼镜,等待屏幕那端的海外负责人做最后的整理和总结。
嗡嗡。
放在一边的手机一震。
裴宁端专注于会议,没立刻查看。
但紧接着,手机又震了下。
她蹙眉,抬腕把手机拿过来,只看了一眼,所有动作顿住了。
[池艾:裴总,我喝醉了。]
“……”
电脑里负责人语速适宜地做着汇报工作,连串的英文分明吐字清晰,却像混进了窗外的狂风暴雨里,成为遥远的背景音。
裴宁端指尖悬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去。
直到手中又一声震。
处在线上会议里的众人只看见屏幕一晃,那端坐了俩小时的总裁人不见了。
办公室里,裴宁端欲盖弥彰地关了灯,走到落地窗前,将领口的衣扣解开了一颗。
隔着巨大的玻璃面,夜空冷肃而狂乱,骤然悬浮起的心绪犹如一场从海上卷来的风暴。
雨水凶猛地拍打过来,虚拟的凉意似乎让压抑了十多天的躁动得到了一丝聊胜于无的缓解,裴宁端缓息着,划开手机屏幕。
屏幕的光芒映上她的面孔。
她的眸子里盛进一张照片。
[裴总,我好看吗?]
第037章 喜欢
摄影助理收拾着机器, 问:“小池姐今天怎么了?无精打采的?”
“昨晚喝多了吧?”同事经过搭了把手,“你们也真是的,说好第二天要上戏得收着点儿, 看给人灌的。”
“她确实没喝多少啊……”摄影助理纳闷。
傍晚收工, 群演和跟组人员都上了剧组车,池艾的位置靠后,挨着窗,摄影助理放心不下,趁大巴还没启动,跟司机打了个招呼换到后排位置。
“小池姐。”
她一来, 池艾抬眼, 收起手机,帮她把包卸下来,“怎么了?”
摄影助理坐下,“今天拍摄看你没什么精神, 是不是昨晚喝多了不舒服啊, 要不要去医院?”
池艾莞尔:“没关系, 就是天热有点累而已。倒是你, 下午被副导演训了,没事儿吧。”
摄影助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嗐, 怪我,差点把机器摔了……”
没午休人就容易犯困,加上直逼四十度的高温,下午阿棠在铺设平摄轨道时不小心绊了一脚险些把机器砸主演卫瑾身上,被副导演当着众人面骂了一通, 场面闹挺难堪。
阿棠大大咧咧的,似乎没把这事儿没往心里去, 靠座叹息:“唉,我还得给卫瑾老师道个歉呢,差点砸着她。”
比起副导演,她其实更惦记卫瑾,毕竟昨儿大金主裴清默刚来过。
但阿棠转眼就将这点小操心抛到了脑后,“小池姐,你今天有没有看网上的消息?”
池艾问是什么消息,阿棠神神秘秘地掏出手机,把音量关了,点开一段热搜视频给池艾看,用只有她们俩才能听见的声量道:“咱组剧务部门的几个员工在背后说卫老师坏话,被传上网了。”
视频一共才半分钟,进度条走到尾,池艾歪着头问:“这些人都打了码,你怎么知道是咱们组的?”
“听声音啊,”阿棠手指一戳,把图片点开放大,“还有,你看这后面的超市,就在昨晚我们吃饭那家会所外面,而且他们身上穿的衣服也是昨天在片场的那一套……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你没发现今天下午组里少了几个人吗?”
池艾抬头看向车内四周。
大巴已经启动了,工作人员收工后都坐这辆剧组大巴回去,今晚车上的确没见着那几张让人生厌的面孔。
分明上午他们还一起跟着过来片场的。
可惜了,没亲眼看见他们被开除。
池艾惋惜。
阿棠以为她是同情那几人,忙说:“他们可不是什么好人,经常在背后编排你呢。”
池艾摆出好奇的神情:“编排我什么呢?”
阿棠怕说出来脏了她的耳朵,不屑地嘁了声:“男的编排女的还能是什么,下三路那点事儿呗,指甲盖儿大的脑子里就只能装得下这点东西。”
池艾若有所思的点头。
晚上回酒店没多久,剧组群里发了条公告,表示某几位工作人员缺乏专业能力和素养,经过剧组协商后他们自愿道歉离职,明天剧务部门就会重新招募合适的员工。
这件事今早闹开,下午就解决了,办事效率高到离谱。
烧烤店前,钱柒咬着烤虾,不无感慨:“这有后台就是好啊。”
池艾坐在对面一边听着,一边开小差,手指断断续续地开关着手机屏幕,眉眼间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钱柒拿了根签儿,无意瞥了眼,问:“你在等谁的消息啊?”
池艾指尖停了下,“没谁。”
钱柒闻言一扬眉,“你谈恋爱了?”
池艾笑眯眯地弯眼:“你觉得我像吗?”
钱柒意有所指地瞟向她手里的东西,“心不在焉、抱着手机不肯撒手,不是在等面试结果,就是在等对象的消息。”
“还有可能是手机成瘾。”池艾贴心地补充。
“你能说服自己就好。”钱柒一脸无所谓。
钱柒还真猜错了。
池艾真不是在等谁的消息,她只是……想再看一遍裴宁端的回复。
即便一天里已经反复看过几十遍,打开聊天页面时,池艾仍会莫名地想找条缝钻进去。
最新消息停留在凌晨半点,对方发来的回应只有一个字:-
裴总,我好看吗?-
嗯。
目光黏在那单独的字眼儿上,池艾感觉自己指尖都麻了。
“真见鬼了啊,好不容易遇上个理想型居然是同事她妈,”钱柒还在为昨儿发生的事耿耿于怀,努力仰头,不让被辣出的泪水掉下来,“裴总看起来顶多也就四十,保养得可真好。”
池艾神游着回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道:“裴总才二十八。”
恰巧,钱柒也在神游,继续仰着脑袋:“你说裴总这么成熟,介不介意二十多岁年龄差?”
池艾:“应该介意的吧。”
钱柒:“那我谎报个年龄呢?”
“你?”池艾愣了一秒,醒过神,哭笑不得,“网上到处都能搜到你的名字,你觉得谎报有用吗?”
“那可不好说,没准儿裴总年纪大了不喜欢网上冲浪呢?”
这些话当然只是口嗨,裴清默风情万种,一看就知道身边不缺人,钱柒当然不会上赶去当什么地下情人,她只是不甘心而已,“看上一个黄一个,我这算不算是恋爱杀手?”
池艾撑脸问:“你喜欢过很多人?”
钱柒摇头:“不多不多,加你也就十几个。”
池艾怔住。
钱柒望着她:“你没看出来?”
她缓缓收起姿势,“……什么时候的事?”
“第一次见你啊。”钱柒也不遮掩。
第一次见?
池艾脑袋上冒出个问号,在海湾影视基地?
钱柒摇头晃脑:“我这人吧,特单纯,就喜欢那些长得好看的,对我胃口。”
池艾:……
她眼角抽了一下。
这是喜欢吗?
这不就是单纯的好色?
“你是不是觉得我肤浅?”
池艾心平气和地说:“哪里的话。”
钱柒无所谓:“人类本来就很肤浅,见一个爱一个才是常态。就算喜欢上谁那也是一时的新鲜感,时间一长劲头自然而然就过去了,看脸起码还有根有据的靠谱点儿,你说呢?”
“……是吗?”
“要不然呢?”钱柒摊手,“你喜欢过什么人吗?”
池艾摇了摇头:“没有。”
“那谈过恋爱吗?”
“也没有。”
钱柒瞧着她,呆了下:“嚯,母胎单身啊?”
池艾含蓄地解释:“工作太忙。”
“啧,那跟你说了你也听不懂,”钱柒一脸嫌弃,“水你还喝不喝?不喝回去了。”
池艾笑了笑,站起来:“回去吧。”
回酒店房间的路上池艾琢磨着。
是因为新鲜感?
池艾没体验过见一个爱一个,看钱柒的意思,她在这方面经验很丰富,说的话或许有两分可信度?
到房门前,池艾打开手机又看了眼屏幕-
裴总,我好看吗?-
嗯。
裴宁端的回复完全在她意料之外。
这是第一次,她从裴宁端那儿得到有关自己相貌的评价——哪怕只有一个“嗯”字。
因为是第一次,所以失态很正常,惦记也很正常……
池艾的心角被撬开了一条小缝,有很多东西从这条缝中溜出去,也有许多东西借机钻进来。
她仿佛变成一个复杂的容器,装进太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池艾抬手,摸了下自己心脏的位置。
跳得有点快儿。
但它已经快了一整天,身体似乎已经适应了,可以做到自动忽略。
是新鲜感没错,只要习惯就好,一切都可以忽略。
池艾吐了口气,打开房门。
进玄关,手机响了,是江棋打来的,池艾想着心事不明所以地接通,把手机搁到跪台上。
“大明星,”江棋一开口就是那副懒懒散散的不正经腔调,“你什么时候杀青啊?”
池艾弯腰换鞋,也懒散地回:“还有十多天吧,江医生您很闲?”
这个点给她打电话,觉都不睡了?
“当然闲啊,”江棋知道她的意思,悠悠道,“裴总这会儿正睡着,我可不得闲得来烦你吗。”
池艾一顿,顾不上直腰,倏地把手机拿回来,“裴总还好吗?”
——
另一端,海京。
从客厅看,窗外还在下着雨。
安娜端了杯热茶过来,江棋礼貌地和她道谢。
等安娜上楼去照看裴宁端,江棋才继续道:“当然不太好,你可是走了近半个月呢。”
那头静了。
江棋靠着沙发,敲敲屏幕:“还在不?”
池艾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嗯,我在听。”
可能是两边都太过安静,池艾的声音听起来很清晰,江棋甚至从中听出了几分沉意。
“刚才打了剂镇定,人已经睡了,”江棋道,“我听安秘书说,裴总这几天在公司连轴转,这次发作的厉害,应该和工作强度也有点关系。”
“……这次很严重吗?”
“嗯,很严重,”江棋加重语气,“她手背上有道伤口。”
……
卧室里,窗帘紧闭着,只亮着盏昏暗的床头灯。
安娜无声地将温度调高了一度。
她做好要陪护过夜的打算,然而不到半小时裴宁端就醒了。
醒来后裴宁端没急着起身,而是抬起手臂,将手挪到面前看了两眼。
手上缠着几圈纱布,没渗血,江棋处理得很到位。
“裴总,”安娜站在床边,脸上露出前所未有过的严肃神色,“您再这样下去,我就得24小时跟在身边时刻盯着您了。”
“还没到那个地步。”裴宁端淡然道。
平躺着说话不太舒服,裴宁端坐起身,安娜及时过去帮她调整靠枕位置,同时把床头灯的灯光调亮了点儿。
衬衫上沾了点血,裴宁端低头看见,让安娜拿套干净衣服过来,安娜站着没动:“江医生建议您醒来后不要乱动,至少休息满八个小时。”
裴宁端靠在床头,没什么表情,淡淡地看着她。
安娜:“还是您希望我现在就打电话给池小姐?”
裴宁端移开视线:“倒杯水给我。”
安娜这才到桌边给她倒了杯温水。
喝水时,安娜凉凉地说:“托您的福,公司里压箱底的项目近期全都执行下去,已经没工作需要您亲自上手了,接下来一周您都可以好好休息——在家休息。”
裴宁端对她说的话置若罔闻。
“还有,后天本家想给您办场生日晚宴,希望您能过去。”
裴宁端终于有了点反应,但反应很冷,语气冰如冷锋过境:“谁办的?”
安娜无奈:“您的外婆,裴老太太。”
“……”
裴宁端抿唇,眼神一暗,却没再说什么重话。
安娜在心里叹气。
不怪裴宁端会是这种态度,生日和母亲的忌日在同一天,放在谁身上都不会认为这是个值得高兴的好日子,更别提大操大办的宴会。
“如果您不想参加,可以找个合适的理由拒绝。”安娜暗示道。
譬如,手上的伤。
“咚咚”,卧室的门被敲响。
安娜收声。
过去开门,江棋在外好整以暇地问:“裴总醒了吗?”
安娜回头看向房内,裴宁端点了下头。
安娜索性拉开门,关切地给江棋让开道来,“已经醒了,您还需要嘱咐什么吗?”
“我就不进去了,一会儿还得回去陪对象呢。”
江棋探头,提了点儿声,朝内问:“裴总,您电话是不是没带在身边?”
裴宁端看向床头柜和桌上,果然都没有。
手机落在了书房。
江棋了然一笑,冲安娜扬眉道:“把手机拿给裴总吧。”
安娜愣住,没明白她的意思:“什么?”
江棋摆摆手,撂下句话,潇洒地转身下楼:“再不接电话,有人就得长翅膀飞回来了。”
第038章 电话
安娜到书房把手机拿回来交给裴宁端。
手机里没有未接来电, 但有一连串未读消息。
裴宁端:“你先出去吧。”
走前安娜替她把卧室的大灯给打开了。
裴宁端靠在床头,受伤的手搭在被子一边,一条条翻看池艾发来的消息-
裴总, 你醒了吗?-
听说你受伤了?-
需要我回去吗?
都是些关怀的普通问候, 没什么特别的。
裴宁端看了几眼就打算把手机放下,不料移手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屏幕,页面朝上滑了滑,点开了池艾昨晚发来的照片。
她的视线就落下去。
照片里,池艾半醉着,倾着上半身, 似笑非笑地托着脸颊, 像是在和镜头外的人说话。
池艾长得漂亮,这点无从质疑。但在家里会被裴宁端见着的时候她大多保持着素颜——小白花的设定已经被她吸烟刻肺了,时时刻刻都不忘向金主展露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清纯美。即便演得很拙劣。
不在裴宁端的眼皮子底下,酒醉后的池艾卸下一两分伪装, 脸上依旧带着笑, 但眼神里透着不甚明显的深沉和阴晦。
十年时间足够一个人跨过青涩转向成熟, 池艾对自己的认知十分精准, 相貌和表演是她的长处,如果不是因为某些阻碍, 她早可以在娱乐圈里混得如鱼得水,也就不用大半夜还发来一张暧昧不清的照片,勾引着问:
“我好看吗?”
裴宁端不喜欢说谎话,但她可以不作回答。
而那个“嗯”字,是她想起了上一次池艾醉酒是在什么样的场合, 喝醉后是什么模样:
池艾会醉蒙蒙地,点着自己的心脏, 低低地说,这里难受。
顶灯足够明亮,裴宁端伸手将床头灯关掉。
电话拨过去,大约过了十秒左右,伴随着一声微弱的电流音,那端接通。
“喂,裴总?”
池艾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
裴宁端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是我。”
那端的语气稍稍松了些,“你醒了?”
这是句话废话,裴宁端想,池艾大概是有些紧张,因为自己并不时常给她打电话,“刚醒。”
“……哦。”
少顷,池艾又问:“你的手怎么样了?”
裴宁端道:“没事,不小心划到了。”
显然,这个“不小心”里,故意的成分占比比较高。
那头的池艾静了静。
呼吸声也听不见,卧室里很安静。
“那,我能看看你的手吗?”池艾问。
裴宁端:“怎么看?”
池艾道:“拍张照。”
像在故意提醒裴宁端,一张照片而已,昨晚她刚刚发过,裴宁端分明也回复了。
裴宁端:“不可以。”
池艾问:“为什么?”
裴宁端平静地说:“我刚醒,卧室里还没开灯。”
她说了谎,但心里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厌恶,反而有种奇妙而轻盈的满足感。
裴宁端是故意的。
不出所料,池艾小声在那边嘀咕:“手机相机不是自带打光功能?”
“我的没有。”裴宁端说。
“……”
池艾听出她是有意拒绝,尬笑了两声,“是吗,”而后清了清嗓,含糊地问,“你之前不是说,就算我不在也没关系的吗?”
裴宁端罕见地哑住。
她可以否认,但身体的反应和手上的伤是实打实的。
谎话说太多,会变成笑话的。
池艾像抓住了她的把柄一样,“你真的不需要我回去?”
紧接着便追着道:“镇定剂对身体不好,药物用多会成瘾的。你是集团总裁,要是病倒了裴氏该怎么办?”
裴宁端垂眸,握着手机的姿势换了换,淡声道:“你这么关心裴氏的话,不如退出娱乐圈,我让安娜替你安排个职位进公司。”
池艾顿时嘴脸一变,甜甜地哄着说:“我关心的当然不是公司……”
可能是镇定剂的药效还没退下去的缘故,裴宁端脑子里有些乱,在池艾继续之前,她鬼使神差地问:“你关心的是谁?”
话音落下,两边同时一寂。
微妙的气氛蔓延着。
“……”
好奇怪。
明明已经说过百十次恭维谄媚的话,此刻池艾却怎么都没办法将那句“当然是你”坦然地说出口。
另一头的裴宁端则将手机拿离耳边,看着久久不出声的通话页面,一言不发。
过去漫长的时间,池艾咳了声,说:“当然是裴总您。”
一样的话,不一样的语气,让凝滞的氛围重新流动起来。
随便应了几句,裴宁端看了眼时间,不早了。
她打算挂断电话,池艾叫住她,“裴总,你生日是不是就要到了?”
裴宁端动作停住,“陈姨告诉你的?”
是,但池艾没这么回答,而是稍换了口吻,说:“我一直都记得。”
她陪裴宁端度过十八岁的生日,那是很重要的一天,并不容易忘记。
“剧组这边比较忙,我可能没办法赶回去。等我杀青回去再给你……”
“不用,”裴宁端打断她,“不是什么好日子。专心工作。”
“哦。”池艾讷讷地说好。
问候完身体,商议过生日,已经没什么可供继续讨论下去的话题。
到这儿通话就该结束了,再说下去,无非是比谁更冷更生硬。
池艾在通话挂断前模糊地想,裴宁端还没和她说昨晚照片的事呢……
“池艾。”裴宁端叫她。
池艾把手机重新递回耳边,“嗯?”
“以后不要在外面喝酒。”裴宁端轻声说。
池艾愣了下。
“……噢。”-
按裴宁端的脾气,安娜以为她就算受伤也肯定还是要坚持去公司,但没想到这次太阳打西边出来,裴宁端居然真的待在家里安静休息了两天。
虽然大部分时间还是泡在书房里。
海京的暴雨持续了两天。
终于,第三天,雨势转中,同时本家那边来消息:生日宴请裴宁端回去。就连陈姨都收到了邀请。
清早,裴宁端从墓园回来,裴知叫司机开车送来了,就在别墅门前等着。
见着裴宁端下车,裴知立马从车上跳下来,撑着伞过来和她问好。
裴知是被她妈沈甯打发来请裴宁端回本家的,明明是大人的事,非要把她一个小辈推出来当挡箭牌。
裴知在安娜面前抱怨得老惨,一个劲求安娜帮她说情:“安秘书,小姑最听你话,你帮我说说,要不回去我妈又得折腾我,我都二十岁了还成天到晚训我……”
安娜心想天底下居然有能让裴宁端听话的人,可真是高估她。
但她还是应下裴知答应帮忙劝几句,至于有没有用,那就不关她的事了。
出人意料的是,进去没说几句,裴宁端就道:“去备车吧。”
安娜一头雾水地从书房出来。
守在门外的裴知抓着手机,一脸期待,问她成没成。
安娜不确定地点了下头,裴知顿时一拍掌,冲上来给她一个熊抱:“我就知道安秘书你可以!”
裴沛玟的忌日和裴宁端生日是同一天,本家那边上午刚祭拜过裴沛玟,中午不好弄得太热闹,生日宴便安排在了晚上。
本来也没想办多大的阵仗,只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顿饭,没请一个外人,但裴家家大业大,上下四代人口加在一块儿也足够撑起场面了。
傍晚五六点开始,天上还下着雨,本家别墅庄园陆陆续续地开进来一辆辆低调的私家车,没见着名牌超跑的影子。
裴知这个小倒霉瓜子还有工作没处理完,上午在裴宁端那儿完成任务离开后就去了公司,一直忙到天黑才匆匆过来本家。
原本风尘仆仆赶过来是想从她妈那儿听一两句夸奖,譬如懂事长大了之类的,没想到沈甯见着她的第一句就是批评:“你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
裴知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西装长裙高跟鞋,脚底下还踩着雨水,一下子蔫了,气呼呼地顶嘴:“我刚开完会,你说我为什么穿这样!”
沈甯恨铁不成钢:“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
裴知翻白眼:“什么日子?我开会的日子。你就知道训我,不跟你说了。小姑呢,我要跟她汇报工作。”
汇报工作什么的都是胡扯,她分明就是故意拿话怼她妈,沈甯哪会看不出来。
“楼上和你爷爷太奶奶说事儿呢。”
裴知正准备上楼,一听这话立马从电梯口折回来,皱着眉头问:“我爷他又折腾什么了?”
沈甯习惯性嘴了她一口,“哪有你这样跟长辈说话的?”
说完低了点儿声,道:“啧,还不是为了上回的事。”
“还是为北湾那块儿地?”裴知当场炸毛,“不是我说,他都六七十岁了怎么一天天还想着搞创业,越活越回去,当自己六七岁小孩儿呢!”
沈甯被她的反应逗得一乐,看样子裴知这段时间没白跟在裴宁端身边。
“又不是第一天了,估计也就是闹闹……”
“不行,我得上去看看,”裴知脱了外套要撸袖子,“小姑这几天正烦着呢,他要是把她惹恼了,那回头不还得我受罪。”
“回来!”
裴知扭头:“又干嘛?”
沈甯无奈道:“你姑婆也在。”
裴知没反应过来:“啊,哪个姑婆?”
沈甯朝她脑袋轻轻拍了下:“还有哪个姑婆?”
裴知呆了下,瞬间打了个激灵:“裴清默?”-
裴宁端母亲裴沛玟的遗照就在她生前常用的三楼书房里挂着。
裴清默穿着一身大红长裙,化了风情艳丽的浓妆,长发还染了金色,从头到脚的奢华派头像是莅临来参加高级晚宴。
闭眼站在遗照前,裴清默念了几句像模像样的悼念的词儿,念完妖娆地撩了下头发,侧目问:“宁端,要上香不?”
裴宁端波澜不惊地说:“不用。”
书房里没有香案,裴家也不信神佛。
“行了行了,”一边的裴陆常等得不耐烦,粗声咧咧,“一年到头也不见你回来一次,做这幅样子给谁看。”
裴清默扭头,上下打量着他,“做给宁端看啊,我好歹是她小姨呢。”
“大哥,今天可是二姐忌日,宁端在这儿站半天了,你这个当舅舅的不会一句安慰的话都没跟她说吧?”
第039章 生日
裴陆被臊得脸上一热, 赶忙瞟了裴宁端一眼。
裴宁端冷冷清清地站在书桌一旁,不为所动。
他放下心,摆出兄长的姿态, 高声道:“都是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 有什么可安慰客套的?”
言下之意,裴清默是个外人。
裴清默冷笑了声,也不在乎他拿自己的身份做文章,转头看向裴宁端,“宁端,去看过你妈妈了吗?”
裴宁端点头:“嗯, 早上去的。”
“这段时间过得还好吧?”
“一切都好。”
“手上是怎么回事?”
“出了点事故不小心刮到了。”
……
两人在裴沛玟的遗照前一问一答, 裴陆常插不进话,看客一样杵在一边。
等那边聊完,裴清默一回头,讶然道:“哟, 大哥您还在呢?”
“你!”裴陆常气得头顶冒烟。
这时书房门边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 针锋相对的兄妹俩顿时收敛住, 不约而同地不吱声了。
老裴总走进来, 身后跟着陈姨,带着压迫感的视线扫过书房里的三人, 不咸不淡地问:“吵完了?”
裴清默转身找张椅子坐下,叠着二郎腿,冷淡地喊了声“妈”。
裴陆常咳了声,有些畏惧地看着母亲的身影,没敢说话。
“宁端, 今天是你的生日。裴知她们已经到了,你先下去吧。”老裴总对着裴宁端温声道。
听见自家孙女儿的名字, 裴陆常面露得意之色,下巴抬起来,朝着裴清默亮鼻孔。
裴清默瞥见他的小动作,唇边一哂,没给他眼神。
裴宁端应了声,没再久留,打了声招呼出去,关上了门。
小辈一走,裴陆常迫不及待地站起来,率先抱怨:“妈!您看看清默,两年不回家,一回来就在宁端面前让我难堪,有她这样当妹妹的吗?”
“有你这样当舅舅的吗?”对面裴清默不甘示弱地回击,“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不知道?上来张口就找宁端要北湾的地,她妈的遗照还在墙上挂着你看不见?”
裴陆常脸皮子一阵哆嗦,也不知是臊的还是气的,反正是脸红脖子粗,看着忒吓人。
“我是她舅舅!要块儿破地难不成还得三请四邀地捧着她!”
裴清默讥讽:“捧着?要不是我今天在这儿,你恐怕就要指着她的鼻子骂上了吧?”
“你少胡说!这些年在外头是越混越没规矩,一身的小家子气!”
“比不上你,外甥女死了妈把你高兴得没边儿了。”
“裴清默!”
……
转角楼梯口小跑上来一人:“小姑?”
裴宁端的手从门把手上挪开,“什么事?”
裴知看向她身后,见书房门紧闭着,猜测她应该是刚出来,便喘着气说:“我妈请你下去坐坐,人都到齐了,等你过去呢……”
裴宁端颔首。
正要下去,裴知打算进书房去叫人,裴宁端叫住她:“先别进去。”
“啊?”裴知茫然地回头,“怎么了?”
裴宁端神色不变:“今天的会议总结,过来和我汇报一遍。”
裴知:……
好想死。
半小时后,听完工作汇报的裴宁端下楼。
原本热热闹闹的大厅随着她的出现蓦地一静,长辈小辈们纷纷停下交谈,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不吭一声。
裴知垮着张脸到她妈沈甯身边坐下,沈甯靠过来轻声问:“怎么了?刚才不还高高兴兴的?”
裴知埋着头,闷声道:“被小姑训了。”
“为工作?”
裴知捣捣头,一脸沮丧。
沈甯扫了圈四下,拍拍她的肩头:“好了好了,工作上的事就算了。今天日子特殊,高兴点儿,别让你太奶奶伤心。”
再高兴的日子,只要裴宁端一来,都一个样,满厅的人里愣找不出一个敢开口的。
好半天,沈甯离座,示意家佣把礼物送过去,“宁端,生日快乐,一些小心意,这段时间辛苦你照顾裴知……”
她一打头,其余人反应过来,陆陆续续地起身向裴宁端问贺。
是否真心尚不好定论,形式是做满了,对得起“生日宴”这三个字。
老裴总下楼时见厅里“其乐融融”,意外地回头看向裴陆常。
裴陆常刚在书房里指责过裴宁端性情凉薄,见着这场面脸上有些许兜不住,大步下楼过去,故意笑着问:“难得宁端在有这么热闹,都聊什么呢?”
一见他来,小辈里一两个十多岁还在上初高中的孩子口无遮掩地抢先道:“叔公,听说裴知姐姐在小姑那儿当秘书助理,真的假的?”
“当助理不是伺候人吗?难怪这段时间都没见她回来。”
裴陆常笑容一僵。
沈甯没什么反应,倒是裴知,一听就飚火拍桌:“没读过书吗?什么叫伺候人,你爹的助理也是伺候人的?你妈知道吗?”
裴家小小姐出了名的脾气爆火气足,俩小混蛋被她劈头盖脸一通喷,讪讪地道歉。
家长及时出来打圆场,道孩子年纪小不懂事,让裴知消消气。
裴知的气消没消不清楚,裴陆常那儿的火气是涨起来了,坐下后看裴宁端的眼神跟仇人似的。
晚饭吃到一半,裴陆常放下筷子,“宁端啊,裴知在你那儿待了一个月,工作怎么样啊?”
食不言寝不语,裴家的规矩,他贸然开口,桌上其他人有的皱眉、有的看热闹,但总归没摊到自己身上,都没出声打断。
只有裴清默撂了筷子,抱臂懒懒地瞧着,瞧他还能折腾出什么动静。
裴宁端面前的饭菜基本上没动过,陈姨给她盛的小碗浓汤在手边都放凉了。
“还不错。”她冷淡地说。
也算在众人面前给裴知几分面子。
坐在另一边靠后位置的裴知松了口气,感动了,猛喝几大口水。
沈甯见状悄悄用胳膊碰她:“小姑对你好吧?”
“少来,”裴知暗戳戳地回嘴,“要不是你把我送过去,我哪儿用遭这么大的罪。”
“妈妈也是为了你好,你看看现在,连小姑都帮你说话……”
这边窃窃私语,那边裴陆常忽然意味深长地“哦”了声。
裴知刚放下去的心刹时一咯噔。
果然,下一秒,就听见她那不省心的爷爷道:“既然干得不错,那给裴知换个工作吧,她好歹也是裴家的小姐,不能老让她做些下人的活。”
裴知背后冒出一层冷汗。
幸好安娜不在。
一旁的沈甯差点被气过去,裴知扶了她妈一把,急声道:“爷爷!什么下人不下人,我跟在小姑身边当助理是奔着学东西去的,您别误会了!”
裴陆常没好气:“你小孩子懂什么?被卖了还替人数钱。”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的表情都变了。
沈甯更是脸上一白,紧张地看向裴宁端。
裴宁端坐在椅子里,眼神冷得惊人,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晚餐要以撕破脸收场时,一直安静用餐的老裴总突然开口:“宁端,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
裴宁端眉心小幅度的一蹙,俨然是并不认可。
老裴总却道:“这是规矩。”
裴宁端抿了抿唇。
“是不是我太久没回来忘记了还是怎么着?”看戏的裴清默忽地插进来,“裴家的规矩什么时候变成管小不管大了?”
裴陆常一听见她说话就心烦:“安生吃你的饭,有你什么事儿?”
裴清默冷冰冰地盯过来。“和你说话了吗?”
她的眉眼和已过世的姐姐裴沛玟其实有两分相像,冷起脸时表情颇具威慑力,裴陆常哑了下,心虚地看向老裴总。
老裴总缓缓放下小汤匙,视线掠过鸦雀无声的一桌人,那双年迈沧桑的眼瞳中渐渐浮现出许多情绪。
最终,她叹了口气,垂下眼皮,“今天是宁端的生日,宁端说了算。”
所谓家宴,通常多是不欢而散。
入深夜,老裴总将裴宁端叫到书房,先问了近况,之后才提到今夜饭桌上发生的事。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桌灯,老裴总坐在裴宁端母亲过去常坐的位置,背后就是悬挂着的黑白照片。
裴沛玟就连遗照都是不苟言笑的。
“你舅舅的话别放在心上。”
裴宁端收回目光:“我明白。”
老裴总默了几息,回身看向裴沛玟的照片,“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回来吧?”
裴宁端当然知道。
因为她想念女儿了。
裴宁端的性格和她母亲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老裴总在她身上总能看出女儿的影子,所以这一年来经常让她回本家。
但这样的话说出来并不好听,裴宁端便道:“以后有时间我会多回来。”
老裴总诧异地回头,看见裴宁端脸上还是冷冷的,她方才笑了下,两手抚摸着椅子的把手,浅浅地说:“嗯,以后多回来吧……你母亲把你教得很好。”
裴宁端静静地垂下眼睫。
过去许久,裴宁端抬眼,平静地问:“真的好吗?”
老裴总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裴宁端也看着她:“薄情寡性,好在哪儿?”
裴宁端甚少思考这些,而今天,大抵是因为日子特殊,她也落了俗,开始想些有的没的。
譬如,母亲的忌日,她应该掉两滴泪。
又譬如,面对裴陆常的得寸进尺,她应该怒火中烧料理了他,彻底让他从眼前消失。
但裴宁端没有这些丰富的情感。
如老裴总所言,裴沛玟将她教得很好,作为裴氏机器而言挑不出毛病,放眼海京也足够震慑那些对集团有所企图的视线。
她是个合格且完美的继承人,从小就是。
“你现在这样就很好。”老裴总说,像是肯定,又像是在安慰她。
“宁端,裴氏需要你,不要让你母亲失望。”
从本家离开,还没到十二点,外头雨势又转大了。
安娜接到消息将车开进来,撑着伞沿阶上来,却见门前裴宁端在和一个女人说话。
“默姨。”
裴清默应声,“这就回去了?”
裴宁端点点头,“需要我送您吗?”
“不用,早点回去吧。”裴清默想了想,又道:“宁端。”
“嗯。”裴宁端听着。
裴清默抬手,一开始大概是想摸摸裴宁端的头,但发现她的个头比自己印象高了不少,就临时改成拍拍她的肩。
裴宁端不喜被人触碰,眼神微微变了下。
裴清默失语,无奈地摇摇头:“你这性子,以后谁受得了。”
安娜撑着伞过来,裴清默示意:“回去吧,路上小心。”
裴宁端和她说了声再见-
裴宁端每次从本家回来都不太高兴。
车行在淋漓的雨幕中,安娜握着方向盘,开口缓和气氛:“裴,还有两分钟才到零点,你现在还是二十八岁,没什么想说的?”
裴宁端睁开眼睛,车窗外的夜景在她眸中模糊成一片,“说什么?”
“说些吉祥话啊。”安娜歪着头道,“这不是中国的习俗吗?”
“你记错了,那是新年,不是生日。”
车驶过路口,安娜敲着手指说:“不都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
但生日和新年之于裴宁端,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午夜,离海公路在大雨下肆意蜒走。
当一辆飞驰的夜跑从身后穿过,安娜吓得踩了下刹车,用母语骂了串脏话。
翻译过来有上赶着去死的意思,不太好听。
裴宁端低头,看见手机屏幕亮起来。
是池艾发来的消息,时间很巧,正好十二点。
裴宁端迟迟没有点开。
点开,她就要让裴沛玟失望了。
第040章 拥有
“小裴总, 你为什么瞧上去总不高兴的样子?”
这是十六岁的池艾常问的一句话。
这问题就像“为什么下雨要撑伞”“为什么走路要穿鞋”一样幼稚,裴宁端并不想回答。
而这时候,池艾就会故作聪明地将脸探到她面前, 用肯定的语气, 了然地、响当当地说:“你一定很缺朋友吧。”
池艾很聪明,但有时候又没那么聪明,如果裴宁端真的缺朋友的话,也就不会允许她整天在自己身边叽叽喳喳地晃悠了。
裴宁端要举办十八岁生日宴,邀请了很多客人,傅家也在内——
当然, 不包括池艾。
电话里, 池艾说:“哎呀,其实我也没有很想去,毕竟生日会上那么多人,互相都不认识。我在电视可看见了, 你家那么大, 车开进去都会迷路, 万一我去了回不来可怎么办……”
裴宁端想, 池艾应该没出过远门,在她眼中裴家似乎是另一个世界里会吃人的妖怪。
第二天再去傅家, 裴宁端多带了一份邀请函。
在傅家生活了十多年池艾应该见过不少类似的东西,但她还是对这份烫银的信件表现出巨大的好奇:
“小裴总,这上面的字是你亲手写的吧?”
“别的邀请函上也会写名字?”
“万一我丢了你能重新给我补一份吗?”
阁楼外的树上麻雀叽叽喳喳,树下,某人的嘴皮也没停过。
裴宁端被吵得有点烦了, 随手将书合上,“你说完了吗?”
池艾立马收声, 吐了下舌,把邀请函收好。
阳光烈得发烫,她低头的时候,耳后根有什么东西在裴宁端眼前一掠而过。
待裴宁端定睛,发现是一条细长的红紫色伤痕。
裴宁端的视线往池艾后颈以下的部位移了移。
池艾今天穿得没有平时休闲,是一件棉麻的水蓝色衬衫,领口扣得很高,衣领遮住了她的肩和脖子,于是找不到任何可供分析的痕迹。
耳后根的那一道红,兴许只是睡觉被凉席硌着了,又或者走路时不小心被柳条掸了下,只要她不说、不承认,旁人就永远无法点破。
裴宁端的视线停的有点久,久到池艾有所察觉,自然而然地站起来说天好热。
她的衣角被风吹起来,光线下衣料的颜色像一滩水。
薄如蝉的光影落进裴宁端手掌里,轻轻握指就能抓住,那一瞬间,她不知为什么忽然很想叫一声池艾的名字。
但在她之前,池艾清脆地出声:“阿姨好!”
裴宁端回头,看见她的母亲裴沛玟站在小道尽头,手中拿着外套,远远地看着她。
“她叫池艾,对吗?”
裴宁端靠着车座,沉默地“嗯”了声。
司机在前头开着车,驶出傅家花园,裴沛玟翻开手里的文件,随意道:“你和她是朋友?”
“不是。”
“邀请函是带给她的吗?”
裴宁端低眸:“是。”
裴沛玟没有生气,也没有指责她——她甚至没有给出反应,只是翻阅着文件,平淡地说:“不要浪费时间。”
不浪费时间,不做没用的事,这是裴宁端在很小的时候就经常听见的两句话。
小时候她养过一只猫,很乖,也很听话,但因为不常陪伴的关系,和裴宁端一点儿也不亲。
有回研学完放假回来,裴宁端想摸摸它,可太久没见小猫认生,手刚伸过去就给了她一爪子。
处理伤口时裴沛玟问她,还想继续养下去吗?
裴宁端看着朝她龇牙咧嘴的猫儿,摇了摇头。
那只猫最终送给了家里一位有宠物经验的家佣,分别时裴宁端心里空落落的,好像丢了一块儿。
事后裴沛玟说:“你可以算算这两个月浪费在它身上的时间和精力。”
裴宁端反驳:“这不是浪费。”
裴沛玟就用沉静的眼神定定看着她:“那你得到了什么?”
“……”
她什么也没得到,那些每天回家前的期待都是短暂而虚妄的,她什么都没能留住。
“你知道它为什么会被送走吗?”
“因为我不能照顾它。”
“不,是因为你高估了自己。”
裴沛玟像屏幕里那些给裴宁端上课的老师一样,冷漠地、理性地教会她评估自己:“宁端,你做错了决策,你从来都不具备照养宠物的能力。你擅长的是功课和数字,而不是关系和情感。你必须认清自己,这样才能保证自己今后不会再浪费时间犯同样的错误。”
池艾和那只猫没什么两样。
区别之处在于,猫需要关心和照顾才能存活,而池艾自己就能野蛮地生长。
共通点是:她和它,都不能被裴宁端所拥有。
裴宁端后知后觉,自己不该邀请池艾。
这段时间她做了许许多多对裴氏和公司毫无意义的无用功,继续下去只会进一步扩大负面效益。
后来连续几天裴宁端都没再去傅家。
直到她生日前夕,傅总的身体再度抱恙,特地电话道歉不能出席,裴宁端按裴沛玟的授意前来傅家探望。
当晚超强台风登陆,裴宁端留宿在傅家,无意撞见池艾挨训的场面。
等人都散了,她拿了把伞下楼,池艾没接。
裴宁端没说什么,把伞放下。
等她要离开,池艾在背后问:“明天,我可以不去吗?”
裴宁端转回身:“可以。”
生日宴从来都不是什么非出席不可的场合,就算是,池艾也不在那些人之列。
池艾的脸又破了,这次的伤口很大,清理花了十多分钟。
贴上创口贴,她消沉地问:“小裴总,你这段时间很忙吗?”
“嗯,很忙。”
池艾说哦,难怪打了那么多通电话她都没接。
“找我什么事?”
池艾抬起头,笑得有点勉强,但眼睛还是亮着的:“没事就不可以找你吗?”
裴宁端把伞递过去,重复了一遍:“池艾,我很忙。”
池艾愣了下,继而乖巧听话地点头,接过伞,说:“知道,以后我不会再打扰你了。”
伞离手,裴宁端的心情就像当初把那只不属于她的猫送走一样。
静悄悄,空落落的——
说好要转晴,午夜后雨势却又变大,从本家回来愣是花了比平日多出一倍的时间。
毕竟裴宁端手背上还有道伤口的教训,陈姨没回来,安娜放心不下,一直盯到凌晨一点过后。
确认裴宁端洗漱完回卧室歇下了,她才心事重重地离开。
裴宁端当然没睡,在家休息了足足两天,刻在她身体的工作本能比生物钟还难调节。
沙发上坐了没多久,裴宁端披上睡袍到书房,重新翻了遍裴知汇报上来的会议记录。
内容差强人意,这段时间裴知跟在安娜身边还是学到了些东西,比她爷爷裴陆常有出息得多。
裴宁端发了封邮件,留言让安娜明天做下对裴知的评估。
邮件刚发过去,没几秒,手机里安娜发来消息,那边还没到家,开着车无奈地说:“裴,你还没睡。”
裴宁端言简意赅地回了两字:不困。
安娜怕她心情不好影响到别的方面,想找些能让她开心起来的东西,思考了会儿灵机一动,道:“之前我偶然看见过几部池小姐出演过的作品,你感不感兴趣?”
——偶尔?
依裴宁端对她的了解,故意八卦的可能性更大。
赤诚的爱
安娜嗖嗖发来一堆链接,显然是事先整理好的。
发完链接,她又问:“池小姐没联系你吗?”
裴宁端看着列表里的未读显示,点进去,是一句卡在零点发过来的“生日快乐”,和一个大大的笑脸。
安娜没得到回答,自言自语道:“不应该啊,池小姐那么机灵,这么重要的日子居然不示好……”
裴宁端找了个理由将她打发了,之后坐在桌边随便点开一条链接,映目就是池艾那张吸睛的面孔。
这是两年前的某个小平台举办的年末晚会,池艾作为女团歌手出席,气质和相貌无比优越,哪怕站在一众娱乐圈艺人里也会被一眼发现。
裴宁端顺着点开下一条,屏幕里跳出来某部古装电视剧里的小片段,池艾演的是个小丫鬟,在院子里给小姐植花。
再下一条,偶像剧里的龙套实习生。
校园剧里的背景体育生。
一个镜头。
一个背影。
……
当手机铃声响起,链接已经全部播放完毕,裴宁端的手机页面停留在池艾发来的那句“生日快乐”。
屏幕一跳,跳出两个字的名字。
裴宁端看了眼时间,午夜两点。
这个点打电话,池艾是疯了么?
铃声断开,但没多久又锲而不舍地响起来,裴宁端闭了闭眼,终于拿到耳边接听。
“已经两点了。”
“裴总!”
两人的声音同时在手机两端响起。
裴宁端怔了下,察觉到池艾语气里的急切,立刻将心情平复下来,稳声道:“你说。”
“阿啾!”
那端池艾打了个非常响亮的喷嚏,随后带着鼻音哭哭啼啼地抱怨:“裴总,别墅密码怎么换了啊?”
裴宁端愣住。
两秒后,她猛地站起来,大步走到书房的窗边,将窗帘唰地拉开。
随着书房的窗光亮起,楼下花园门外,湿透的人影循光抬头。
池艾眼睛一亮,湿漉漉地蹦在雨里:“裴总!给我开个门,风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