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能算是瞪,只是很深、很重地望着她。
眼神邃如夜海。
池艾指尖微蜷。
裴宁端脸上分明没有多余的表情,池艾却能感到汹涌的情绪。她的直觉在此刻比膝跳神经还要灵敏, 几乎完全凭借本能地做出了下一步反应:“不过明天我要去一趟护理院。”
裴宁端反应比她还快,“去探望谁?”
傅家那点破事当年来往较密的圈子里几乎无人不知, 裴宁端大概也听说,但池艾还是默了须臾。
“我外婆。”
池艾的声音沉下去,视线也一并变低,裴宁端凝视着她,隔着遥远的时空,仿佛在凝视十六岁的她。
池艾的胆子其实很小,内心也敏感脆弱。
裴宁端没有说出“让谁去陪你”这种话,只道:“注意安全。”
池艾忙不迭点头:“好!”
第二天一早,池艾打车到京郊护理院,兴许是因为在周末,来探望的家属很多,她排了半小时的队才登记签上字。
来招引她的社工还是上回那个,池艾和她聊老太太的情况时她一直紧张地往池艾身上瞅。
池艾注意到她的视线,一边签字一边说:“谢谢关心,上次事故的伤已经恢复了,不打紧。”
社工如实重负,虚虚地说:“上回真是不好意思,但毕竟是在院区外……没留什么后遗症吧?”
“没事。”池艾浏览着表上的登记记录。
同一页表上还有另一个名字。
她的眼神一下子冷了。
“嗐,葛老太太两个多月都没人来探望了,如果不是她病了,我们也不会给您打电话……”
“今天还有别人来看她?”池艾问。
社工探头,看了表上一眼,后知后觉:“啊,对,一早有位傅女士过来,现在还没走,是葛老太太的家人吧?您不认识?”
池艾合上表格,“她在哪儿?”
社工领着池艾去了护理楼休息室,一楼护工说葛老太太和家属散步去了。
池艾便在休息室里等着。
过了半个多小时,葛老太太终于回来,身侧跟着两个人。
迎面见着池艾,老太太的脸一下子拉下来,站在大厅门口耍脾气:“你怎么来了!”
池艾轻吸了一口气,走过去,“社工打电话和我说你最近身体不好,”之后她扭头看向老太太身旁,对着那位穿着灰色西服、头发挽簪起来的女人,平静道:“傅总。”
傅秦序点头,嗓音柔和:“小池,好久不见。”
她身后跟着的应当是秘书或者助理,池艾没跟这人打招呼,老太太当着一众人的面叫出声:“狡丫头!要你来看我!你来就是咒我早点死!”
她一把年纪了声量却还是大得吓人,里里外外的社工和家属都被吓了一跳,纷纷看过来。
“吵架?”
“不是吧,听着都快打起来了。”
“谁啊那是,葛老太太吗?”
“原来她有家属啊……”
周围窃窃私语,池艾权当没看见老太太跳脚,继续问:“傅总今天怎么会过来?”
傅秦序看着她这幅不卑不亢的模样,有一丝意外,“听说老人家最近身体不好,我过来看看。”
“护理院联系你了?”
“没有,”傅秦序徐徐道,“但我偶尔也会关心关心老人家。”
如果真的关心老太太当初就不会把她送进护理院,这话假得很,可偏偏老太太信了,并且深信不疑,一下子就把刀口对准池艾,怒气冲冲地骂起来。
“你不看我还不准别人来看?你走,我死在这儿都跟你没干系!你来这儿就是故意气我早死!”
更难听话的这些年池艾不是没听过,反应平平,老太太气不过她这幅态度,转身就朝外走,边走嘴里边气呼呼地嘀咕着什么“不孝”“撞死”一类的词儿。
社工担心她真跑大马路上挑车撞去了,和池艾打了个招呼急急忙忙地追出去。
大厅里一干看热闹的群众见人都跑了,这才三三两两地散开。
傅秦序吩咐秘书去看着葛老太太,转头对池艾一笑,“小池,我们聊聊?”
傅秦序比池艾大了六岁,很有做姐姐的模样,同时她也是个能力出众的商人,傅家破产后是她一手收拾的残局,在银映被收购前“傅”和“江”两个姓氏在海京商圈一直都占据着极重的份量,她的成就远比她父亲傅严盛高得多。
小茶歇里坐着,傅秦序问:“离开傅家这么多年,过得还好吗?”
护理院里的茶水很糙,尤其凉茶,涩得发苦,她却没嫌弃,尝了好几口才放下浅口杯。
池艾察觉到傅秦序的性情比起从前似乎温和了许多,当然,也可能只是她想让外人看见的表象。
“当然,”她浅笑,“谢谢傅总惦念。”
傅秦序也笑:“一家人,你不用和我这么客气,叫我姐姐就好。”
池艾唇角弧度更甚:“好,姐姐。”
她叫得太顺,傅秦序顿了下,重新端起浅口茶杯,微微一笑道:“你长大了。”
放在十年前,池艾不会这么轻松的面对她。
池艾歪了下头。
放在十年前,傅秦序也不会这么轻易地承认自己是她的妹妹。
说是多年没见,但海京就这么点儿大,有关双方的消息都不能称之为秘密。
茶水喝完,傅秦序无意一提:“听说你现在在娱乐圈工作?”
池艾谦虚道:“还是个新人。”
“在拍什么戏?”傅秦序瞧上去很好奇,“忙不忙,需要我帮忙吗?”
池艾不着痕迹地引开话题:“目前还没进组,不算太忙,所以今天有时间就想过来看看老太太,没想到会碰上你。”
傅秦序看着她,“我也是听说老太家身体最近不好,临时过来的……”
池艾摩挲着杯沿,神色不动:“是吗。”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昨晚社工刚给她打了电话确认行程,今天傅秦序就过来了。
“我听老人家说,你经常来看她?”傅秦序问。
哪里是经常,老太太看她跟仇人似的,见一面能气上半个月,非必要池艾从不到护理院来让她上火。
但池艾仍道:“嗯,老太太身子这几年不好,得有人看顾。”
傅秦序了然,微微叹气:“毕竟上了年纪。”
池艾淡淡地应和了两声是。
池艾知道,傅秦序今天是奔她来的,没弄清对方的目的前她就一直沉稳地和傅秦序绕着老太太的话题打太极,有关自己的半点不沾。
好一会儿过去,约莫意识到池艾不再像十年前那样好掌控,傅秦序斯文地笑了下,道:“既然老人家年纪和身子骨都大不如从前,你没想过把她接回去?”
池艾眯起眼:“我也想过,不过老太太在这儿生活了这么久,朋友爱好都在这儿,让她搬出去恐怕她会伤心。”
当年葛老太太是被傅家人送进护理院的,一待就是二十年,别说接她,探望的次数都少之又少,傅秦序突然提这一嘴,未免有些贼喊捉贼。
果然,傅秦序笑容收敛了些许。
池艾垂睫。
会咬人的狗不叫,她这样一声不吭地咬了傅秦序一口,对方怕是要记仇。
然而,傅秦序并没有像她以为的那样动怒,反而很自责。
“你说得对,当初是傅家做得不好。但护理院终究比不过家里,万一老人家生个重病,被护理院耽误了不是小事。”
傅秦序:“刚才我和老人家商量过了,傅家虽然比不过当年,但在海京也算有名有姓,将养一位老人还不算吃力。我打算把她接回傅家,你看怎么样?”
池艾忽地知道她想干什么,立刻便道:“老太太不是傅家人,就算要接,也不该回傅家。”
“她不是傅家人,但你是。”傅秦序不急不缓地说。
这话落在池艾耳朵里,无异于泼着脏水羞辱她。
她自幼生活在小阁楼里,上学放学只许走后门,出现在前院一次就要挨一顿打,几时算做过傅家人。
傅秦序把她暴露在外人面前,由着她被讥讽被嘲笑的时候,也觉得她是傅家人?
池艾毫不留情地甩开“傅家人”这顶高帽,似笑非笑地说:“我离开傅家已经十年了,原本也不姓傅,没道理让傅家给老太太养老。傅家从前名声就不太好,要是老太太去了,不是更容易让人误会吗。”
傅秦序神色一僵。
池艾这条不吭声的野犬,一个不注意,又咬了她一口。
第057章 委屈
池艾太知道怎么拿捏人的痛处, 因为她就是这么承受着长大的。
过往的遭遇一点堆积、填充出她这么个人,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再面对傅秦序时, 她能说出这些阴湿的、藏着刀尖儿的话来。
傅秦序三十多岁了, 不会因一两句暗嘲而大动肝火,但池艾依旧看见她缓缓将手收回去。
她略微挺直腰背,唇线抿着,眼中流露出不易察觉的不悦,但顾及到什么,很快又将情绪压了回去, 表情也恢复自然。
“你说的有道理, 但让老人家一直待在这儿,对她真的好吗?”
池艾轻淡道:“我会找个合适的时间接她回去。”
傅秦序摇头,表示不赞同:“老人家最近咳嗽得严重,越拖只会越不好。何况你不是在娱乐圈工作, 有时间照顾她?”
池艾笑意没及眼底:“那接老太太回傅家, 你们是打算亲自照顾?”
傅秦序哑了下, “可以请些专门照顾老人的家佣……”
池艾打断她:“这些也不是非傅家不可。”
“小池, ”傅秦序看着她,无奈的眼神仿佛在看待一个顽劣淘气的孩童, “我知道你对傅家有气,但终归是老人家的身体要紧。”
轻飘飘的一句“对傅家有气”就将她十多年的过往一笔带过,傅秦序傲慢得一如往常——甚至更深。
池艾心情忽然平静下来。
傅秦序今天是冲她来的,拿葛老太太做文章,无非是因为老太太更好掌控。
她原本就是越生气越冷静的性子, 几缕念头一过,瞬时就猜到了傅秦序要说的下一句话是什么。
果然, 傅秦序道:“况且,你是不是该问问老人家的意思?”
答案毫无疑问。
她的外婆,永远向着傅家。
老太太是个老糊涂,傅家能把她送进护理院一次就能再送进去第二次,她的豪门梦做了二十年,居然还不愿醒。
来自亲人的那把刀子总是最钝,也最锋利,池艾掀起眼帘,终于不再笑,“傅总,有话不妨直说。”
傅秦序叹气:“小池,你把我想得太坏了。”
“少时你身份特殊,那时候我们还小,都不懂事,让你受了许多委屈……”
她说得很缓慢,语气很温柔,轻声细语地为当年之事道歉,但言辞中让人感觉不到半点歉疚的意思,仿佛她只是在叙述一篇书本里的故事,甚至一条街头巷尾的小道传闻。
傅秦序这种性格也不是一天两天,池艾波澜不惊地听着,没感到意外。
直到对方说出最后一句话:“我知道你对傅家还有芥蒂,但只要你能回来,我们就还是一家人。”
“……”
池艾用一种复杂到呼之欲出的表情看着傅秦序:你怕不是失心疯了?
人无语到极点是会想笑的,池艾搞不清自己是真被逗乐还是活活被气笑了。
她一边觉得傅秦序有大病,一边思考:傅秦序图什么?
一个流落在外十年没见过面,拎出来只会让人笑话的私生女,对傅家而言能有什么价值?
池艾由衷地觉得,傅秦序最好去看看脑子。
傅秦序应该也能猜到此刻自己在池艾心中的形象有多神经,依旧保持着不错的外在涵养。
“你不用着急答复我,回归傅家,不仅是为了外婆,对你的事业也会有帮助。”
她从衣袋里拿出一份信笺模样的东西递给池艾。
一封邀请函。
银映招商会-
“你拦着我干什么!活着也要被你气死!阎王爷!我不想活了……”
池艾签着字,随口接道:“您没听说过么,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放心,您的命硬着呢,阎王不会收的。”
老太太好不容易被社工哄回来,一听这话在休息室里气得直蹦:“狡丫头!你敢咒我!”
“不是您说的自己不想活了吗?”
“你才是祸害!车祸都撞不死你,你就是妖精……”老太太骂骂咧咧。
池艾敷衍地应着,又确认了一遍表格上的事项。
老太太不依不饶,“你是祸害!你不得好死!”
池艾合上文件交给社工,扭头对老太太道:“对,我是小祸害,你是老祸害,我们俩一样,都不得好死。”
池艾这些年和老太太互呛惯了,老太太只对她一个人发脾气,对外头人亲亲热热好得很,所以院里的社工护工都觉得池艾不孝顺,背后常戳她脊梁骨。
这次也不例外,离开护理楼还没走多远,她就听见有人在后面小声嘀咕。
编排的无非还是那些话,但池艾今天心情不好,便没忍着,回头道:“老太太咳嗽不见好,麻烦几位多上点儿心。”
那人立刻转变脸色:“知道知道,您放心。”
池艾淡淡道:“也少说些关于我的闲话,免得老太太听见气得更病。”
几个尴尬,你看我我看你,终于各自打着哈哈,心虚地走远了。
晚上,陈姨在厨房里准备晚餐,池艾走过去,靠着门沿,好奇地问:“陈姨,今裴总给你打电话了吗?”
陈姨笑着说打了,“裴总这两天就回来了。”
池艾点点头,却还是趴着门边没走。
“小姐还有什么事?”
池艾托腮,慢吞吞地问:“陈姨,你有女儿吗?”
陈姨一怔,尔后和蔼地笑开:“有。”
“她是什么样的人?”
“比你和裴总的都要年纪大点儿,已经成家了……”
厨房里絮絮叨叨,池艾听着,紧绷的心绪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晚餐过后,池艾回了房间,靠在沙发里打量着傅秦序给她的那张邀请函。
傅秦序的意思是,看在一家人的面子上,她想帮池艾一把。
阎王办丧事,鬼才信,池艾还没蠢到这种地步。
傅秦序从来都把她当做眼中钉肉中刺,突然转变态度扯什么一家人,一定是有所图谋。用葛老太太做文章,应该也是为了拿捏她。
池艾心情很糟。
一把钝刀子割着她的心头肉,刀是傅秦序,操刀的却是她外婆。
她也说不清自己该怪谁。
她只是感觉到疼痛,但痛苦的根源是什么,她好像一直都分不清。
从出生起,她的存在就是个错误。
池艾扔了邀请函,蜷在沙发里,将自己抱成很小一只,仿佛这样就能从狭窄的缝隙里汲取到足够的安全感。
房间的灯没关。
池艾很怕黑。
她就这样保持着这个姿势很久很久,久到房门被打开,一个人影走到她身边来。
软枕上沁着湿渍,池艾闭着眼睛,靠近鼻梁的位置蓄着一汪很浅的湖。
裴宁端用手指轻轻抚过她的眼下。
刚一碰,池艾就醒了。
“裴……”
池艾一抬头,凉凉的液体顺着鼻梁滑下去,她以为自己出了幻觉。
池艾匆促地抹了抹脸,用不解的目光打量着裴宁端,反复确认眼前之人,裴宁端这时候不该在国外吗?
“裴总?”
“嗯。”
“你回来了?”
裴宁端望着她:“没有,你在做梦。”
池艾:……
睡着的姿势太过奇怪,腿麻了,池艾只能堪堪撑起上身,仰着头,眼里很亮,飞语速飞快:“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裴宁端眼中浮现出一缕极轻的笑意。
但看见池艾手边湿痕斑斑的软枕,她唇角的弧度又淡下去,视线不动地凝视着池艾,和她泛红的眼尾。
池艾挪了下腿,表情差点没绷住。
裴宁端注意到她的动作,视线一偏,“腿麻了?”
“是……”
池艾很想龇牙咧嘴捂腿叫苦,但她时刻谨记自己艺人的身份,包袱特重,哪怕小腿肌肉都快抽筋了也没忘记表情管理。
裴宁端弯下腰伸出手,池艾起先还没感觉,别着头只顾着忍耐,等到异样的触感超过麻痹感,她有所感应地回头,发现对方在替她按揉小腿肚,顿时一抖,控制不住地缩腿:“裴总?”
“别动。”
她的脚踝被那只泛凉的手给抓住。
池艾又一哆嗦。
上一秒还毫无知觉的小腿,仿佛一下子汇集了身体里的全部神经。
池艾随手抓住样东西紧攥在手里,手心被硌得发疼了,她低头,发现是邀请函。
裴宁端的手掌贴在她的小腿上,修长的手指捏松着,池艾的牙关轻轻咬合紧,不想说话,也不太敢说话。
但如果不用声音遮掩着点,她的心跳声一定会被听见。
“裴总,你航班提前了两天?”池艾开口。
裴宁端说:“嗯。”
她就低低地“哦”了声。
裴宁端手下动作没停。
池艾的骨架很匀称,小腿偏长,骨感却不明显,让人分不清用多大的力气才会把她弄疼。
“你一下飞机就直接回来了?”
“去了趟公司。”
“那,你明天还有工作吧?”
裴宁端顿住,掀起眼帘,静静地看着她。
池艾瞬间把腿抽回去,“我明天有个聚会……”
“银映的招商会?”裴宁端问,她看见了邀请函。
池艾下意识抬头看向墙上的时钟,原来已经快到零点了。
她一觉睡过去,以为只是打了个盹的工夫,但其实已经过去了四五个小时。
她连裴宁端回来的动静都没听见。
“是……”
招商会的邀请函并不容易弄到手,池艾很担心裴宁端会问是谁给她的。
但裴宁端没有,反而是将邀请函打开看了一眼,淡然道:“招商会议很枯燥,你如果要去,不如晚上直接去庆功宴,圈内人也更多。”
池艾呆愣了几秒,木头似的问:“你也去吗?”
裴宁端看她的眼神就有些微妙。
池艾张了张口:“啊,你明天要忙工作是不是,应该没时间……”
和有没有时间无关,一场招商会而已,参加的人里职位最高也就是银映的几位股东跟高层,以裴宁端的身份完全没有出席的必要。
池艾这么说就透着一股淡淡的酸味和埋怨,仿佛在抱怨裴宁端只知道忙活工作,抽时间来陪她参加一场聚会都不肯。
裴氏总裁的时间也的确很宝贵,“北湾的项目在推进,我明天有几个会要开。”
池艾听着裴宁端的解释心里一阵发虚,她分明没有那方面的意思,但话一说出来总是会莫名其妙地变味。
“那你今晚是不是得早点休息?”她言不由衷地问。
裴宁端嗯了声。
池艾却不见她走。
总不能是打算在她房间里休息……
“池艾。”裴宁端叫她。
池艾耳根一麻。
裴宁端叫她名字时的语气语调和旁人完全不一样,因为听上去不带情绪,所以声线的质感尤为突出。
是冷的,干净的,雪做成的沙。
裴宁端似乎很喜欢这么叫她。
也只有她会这么叫池艾,郑重、不亲近地,不抱有什么目的,绝对的平等。
一瞬间,池艾的心脏裂开一条更大的缺口。
她刚哭过,很脆弱,也很委屈,所以急需要安慰……
池艾编出一堆自欺欺人的理由,编得她自己都信了,“你是不是不舒服?”
她想,这个问题理所当然。
但只要裴宁端否认,她的期待就尽可以落空。
——她就可以粗暴地将心脏的缺口缝合上,做回那个不需要爱和关心也可以野蛮生长的自己。
可惜裴宁端点了头。
裴宁端弯下腰,指腹从池艾眼尾擦过,擦干那儿还没干涸的不明显的水痕,说:“出差前你忘记抱我了。”
池艾眉心一抽,眼眶顿时通红。
第058章 面子
池艾哭的时候不太多, 哭起来也不歇斯底里,只是泪水无声地朝外涌,树一样安静流淌自己的汁液。
裴宁端的肩窝里濡开一片湿意, 她伸手摸了摸池艾的头发, 手法跟撸小动物似的,从头到脖子再到肩脊。
裴宁端不大会安慰人。
又或许是因为她早就看透了池艾是个怎样的人,知道她内里遍布着多少伤痕,所以才不自作聪明地去触碰,做些苍白的安慰。
池艾忍不住收紧胳膊。
刺痛是人生常态,她其实没那么难过。
她也不想将斑驳的自己袒露在外人面前。
但风尘仆仆来来往往的这些人里, 只有裴宁端能不带着异样的目光看待她, 既没有鄙夷也不带同情。
在裴宁端面前,池艾不用担心自己那可笑的自尊被审视,淋着雨的她需要一把伞,裴宁端就递来一把伞, 不问她为什么淋雨, 也不问她为什么不躲开。
这些年里, 从来都只有裴宁端-
一早有早会, 六点刚到,安娜到别墅接上司, 结果从陈姨说,裴总还没起。
安娜惊讶地又确认了遍时间。
是六点没错,以往这时候裴宁端都该下楼动身去公司了。
“裴总身体不适吗?”安娜问。
陈姨为难:“这我也不清楚……”
正说着,二楼传来脚步声,安娜抬头看见栏边的人, 顿时露出温和的笑:“池小姐,早上好。”
池艾身上穿着睡衣, 头发还有点乱。昨晚哭太久,这会儿醒来她脑瓜子痛得要死,稀里糊涂的下楼,也不知道自己说了啥,“早上好,来接裴总啊?”
“是,不过裴总还没起?”
池艾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裴总醒了,在洗澡。”
安娜一愣。
陈姨也一愣。
这是她们能听的吗?
凉白开喝下去,池艾回头,对上两双瞪大的眼睛,当场打了个激灵,“裴总她昨晚回来得晚直接就休息了,所以今天早上才洗澡!”
安娜恍然大悟。
陈姨笑而不语。
池艾放下杯子,说了声回见,火急火燎地上楼回自己的房间。
沙发抱枕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地上了,池艾进门跘了下,一低头,看见抱枕,就想起自己昨晚哭得脸红眼肿的场面。
进娱乐圈三四年她都没留过黑历史,昨晚可算一次性把脸丢了个干干净净。
裴宁端下楼时不慌不忙的,甚至问安娜吃没吃过早餐。
安娜看了看表,知道今天这早会估摸着是要推迟了,便道还没有。
陈姨多备了一份餐具上来。
“池小姐她……”
裴宁端淡定道:“一会儿她就下来了。”
这个“一会儿”的时间貌似有些久,一直到早餐吃完,裴宁端动身出门,安娜都没再看见池艾的人影。
等别墅门口的车辆行远,池艾离开窗边,鬼鬼祟祟地下楼。
陈姨另留了一份早餐给她,“是裴总嘱咐的。”
“谢谢陈姨,”池艾在桌边坐下,“对了,陈姨,一会儿麻烦您给我包个冰袋,今儿我得出门,但是昨晚没睡好眼睛有点儿肿……”
她那双招子肿得跟核桃似的,应该不止是没睡好,得是哭了小半宿才能有这等生猛的效果。
陈姨没拆穿,很快就准备了两份冰袋过来。
早餐吃完,池艾躺在沙发上冰敷,花了大半个小时肿眼泡子总算消了个大半,剩下那点儿到了下午终于也全消下去。
夏末了,花园里添了几盆换季的花草,池艾抽空帮着陈姨培土。
收拾完花盆,她去洗手,陈姨站在一边儿欲言又止地问:“池小姐,你和裴总吵架了?”
“没有啊,”池艾边洗手边纳闷,“您怎么会这么问?”
“早上裴总出门,你不是在躲着她吗?”
池艾哑了下。
“没,没吵架……”
她就是觉得……丢人。
十年前她在傅家受了那么多欺负都没哭过,这回不过是见了傅秦序一面就委屈得要死要活——尤其是在裴宁端面前。
池艾说不清是因为裴宁端在她才觉得委屈,还是她本身就脆弱到了见着人就掉豆子的程度,总之她觉得难堪。
难堪中还有些别的东西,她似乎知道那是什么,却不敢承认。
多重心绪紊乱交织,她没有直面裴宁端的勇气。
“您放心,裴总脾气好着呢。”这话说出去得吓死一大波人,但池艾语气很坦荡。
陈姨放下心,笑着点头:“是,裴总待池小姐总是和旁人不一样。”
这话她不止一次说了,池艾装作不在意地一笑,耳朵却悄悄竖起来:“哪儿不一样?”
陈姨思索着说:“裴总对你总是很有耐心。”
裴宁端不喜有人在她身边乱晃,池艾除外。
池艾嘴角掀了下,手都快搓红了,还在水底下泡着,“还有吗?”
……
银映招商会是正儿八经要上新闻媒体和电视台的公开会,会议地点在海湾蓝栖,晚八点的庆功宴汇集了许多娱乐圈业内外人士。
相比较私人酒局,庆功宴更正规,安全系数也更高些,但只要是人多的地方必然有许多隐藏的潜规则,更何况这种充斥着声名利益交换的场合。
偌大宴上缭绕着灯光,来的人大多互相不认识,或者只在屏幕里留过印象,真正能叫得上名字的都在隔壁贵宾休息厅和包厢。
池听见身后两个年轻男演员低声议论着哪间厅里坐着的是哪些大佬,话题不正经,用词更不正经,她听得耳朵痛,适时端着酒杯离座。
没走多远,边上有人叫她:“池艾。”
池艾回头:“卫老师。”
卫瑾今晚穿的一身雪色长礼服,美得脱俗,但也不易接近。
打完招呼池艾正想要不要和卫瑾多搭几句,瞧着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卫瑾先道:“贺导在隔壁,你先别过去。”
池艾心眼儿颇多:“为什么?”
卫瑾却丝毫都没跟她遮掩:“今天的招商会不顺利,贺导在和投资方争取,没时间搭理你。”
池艾:……
这些话就这么说出来真的没问题吗?
真不愧是卫瑾啊。
池艾想了想,在桌旁落座,轻声道:“我听说贺导下部电影女主是卫老师您?”
卫瑾看了她一眼。
池艾噙笑:“我对贺导的电影不感兴趣,只是好奇。”
卫瑾这才收回目光:“项目还没确定,少听小道消息。”
池艾注意到她说的是“项目还没确定”。
网上有关贺蓁下部作品的风已经吹遍了,难道还有意外?
池艾今夜不是奔贺蓁来的,和卫瑾搭了几句话便转去贵宾包厢,和侍应生报了姓名。
侍应生进去转告,没多久,包厢门开,从内走出个女人。
昨天在护理院见过,傅秦序的秘书。
“池小姐,傅总目前在和几位高层商议工作……”
庆功宴上聊工作,排场真不错。
池艾没说什么,在秘书的带领下进了另一间包厢。
入内,池艾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包厢很宽敞,一张大圆桌,里头没人,有窗,没点奇怪的香。
“麻烦您稍等。”
秘书走后,池艾踱步到桌边坐下,闲着没事儿搜了下网上的消息。
关于贺蓁导演下部电影的风声停留在半个月前。
倒是有一两个自称有业内人脉的营销号透露,贺蓁下部作品在项目招商上出了点儿问题,投资方或打算撤资。
包厢门被推开,池艾关上手机。
进来的是张熟面孔,视帝齐炎,“哟,小池?”
池艾立刻露出微笑,起身道:“齐老师,好久不见。”
紧跟在齐炎身后又进来三五人,男女都有,都是近两年娱乐圈里炙手可热的大腕儿。
池艾眯了眯眼,挨个儿和他们打招呼,这些人都不认识她,反应平淡,各自找位置落座。
傅秦序安排的?
池艾打量着眼前的情况。
不断有艺人进来,都是圈里有头有脸能叫得上名字的人物。
包厢很快坐满,一线艺人们在一个圈子里低头不见抬头见,互相都不陌生,彼此打着招呼搭话,包厢里弥漫着熟稔的热闹。
独独一个池艾格格不入。
想到什么,池艾眼角一抽。
傅秦序该不会觉得这样就能伤着她的自尊心吧?
齐炎端这酒杯起身,不少视线被他吸引过去。
“小池,上回在贺导那儿没来得及和你多聊,没想到今晚又碰上了……”
一双双眼睛看着,池艾笑容不变,“是啊,好巧。齐老师您喝醉了回去之后没什么事吧?”
之前齐炎在贺蓁的场子上喝醉打人还闹上了热门,但这种事在业内不算少见,没多少人在乎,齐炎的脸皮更是厚如城墙:“没事儿,小打小闹而已,倒是你,上回灌了我那么多酒,这次一定要喝回去。”
边上一人插话:“小池酒量这么好,能喝齐哥您拼酒?”
这人刚才还说没见过池艾,这会儿就小池小池的叫上了,好幽默。
池艾委婉道:“齐老师说笑了,我的酒量连一杯都扛不过……”
齐炎打断她:“怎么,你不愿给我这个面子?”
他的脸是笑着的。
语气也还是很随和。
“……”池艾抬眼。
齐炎将手里酒杯往前递了递,几乎逼到她面前,“今晚,陪陪我?”
满包厢的人都看出来了,视帝齐炎在找这个叫池艾的新人的麻烦。
全场都在看热闹,低笑不断。
“看起来是有旧怨。”
“这新人胆子不小,齐炎都敢得罪。”
“他不是出了名的记仇吗……”
齐炎又晃了晃高脚杯,杯中的酒液差点倒出来撒到池艾身上。
他盯着池艾,重复了一遍:“怎么,不愿给我这个面子?”
池艾定了两秒,终于从他手里接过酒杯。
齐炎露出得意的笑容:“很好,今晚……”
哗啦——
话没说完,包厢里响起一道极其刺耳的碎裂声,高脚杯在地面砸了个粉碎!
酒液飞溅,齐炎的切尔西和白西装被鸡尾酒污染得颜色斑驳。
四下雅雀无声。
池艾收手,眼神照常温和,很有礼貌地说:“嗯,不给。”
第059章 行程
大厦高层, 总裁办里的灯还亮着。
会议整理的邮件发送出去,安娜抬腕看了眼,时间快九点。
北湾的项目方案尚在改进, 裴宁端今晚大概要留在公司……
正想着, 办公室的门忽然打开。
裴宁端走出来,手里拿着外套,“安娜。”
安娜推开椅子起身,以为她需要咖啡,却没想裴宁端道:“早点回去吧。”
“您要下班了吗?”
“嗯。”
“好,”安娜收拾着桌面, “我送您……”
“不用, 我开车回去。”
裴宁端走下台阶,划开手机屏幕扫了眼,问,“银映的庆功宴在蓝栖?”
安娜愣了下, 反应过来立刻道:“是, 您要过去?要不要我打个电话通知那边?”
裴宁端反问:“有邀请函吗?”
安娜:“……”
她含蓄地提醒:“您参加银映的活动应该是不需要邀请函的。”
没见过董事长参加活动还要跟谁报备申请。
裴宁端颔首, 拿着外套去电梯间, 安娜简单收拾好东西快步跟上。
到了,正好电梯门开, 两人一前一后地进去。
电梯直通f2,安娜低头,在手机里联系银映招商会的负责人,那边突然得知顶头上司要来吓得不轻,追问裴总什么时候到, 要准备什么云云。
安娜也在估算时间,冷不丁听见前方传来一道声音:“私人行程, 别对外透露。”
“是。”
她应声,果断发去四个字:行程取消。
庆功宴见面会这些场合非必要裴宁端向来是极少参加的,大晚上她不回家跑这么一趟……安娜瞥了前头一眼,单手敲着键盘发过去一串字:池小姐今晚有行程?
杨助理很快回复:池小姐今晚去参加了银映的招商庆功宴。
果然,安娜收起手机,露出“我就知道”的笑容。
“裴总,银映的庆功宴今晚有许多娱乐圈人士,您最好走VIP通道。”
娱乐圈那群狗仔很难缠,万一碰上面,少不了八卦和偷拍,徒增麻烦。
金属壁面映着裴宁端的身形,她冷淡地“嗯”了声。
安娜又问:“今晚池小姐也在,以防万一,需不需要提前联系媒体压一下消息?”
裴宁端回头。
她无辜地耸肩。
“你话好多。”裴宁端淡声说。
安娜忍笑:“您突然过去,不止董事会池小姐应该也会吓一跳,不多做些预案怎么行?”
电梯抵达,门“叮”的打开,裴宁端迈步出去,扔下半句话:“想看热闹没人拦着你。”-
包厢里静得像死过人似的。
忽然间,门从外被推开,卫瑾出现在门边,视线在各张面孔上一一扫过,不耐烦地开口:“池艾。”
池艾回眸,讶然道:“卫老师?”
卫瑾推开门进来,还是那副见谁都烦的态度,说话语气敷衍:“贺导找你。”
“好,我这就去……”说着池艾转身便要出去。
齐炎身上沾着酒渍,脸皮子连抖数下,一把抓住池艾的手腕死攥着:“这就想走?你当我齐炎——”
“齐老师。”
“齐老师。”
桌边的池艾和门边的卫瑾同时开口。
几十双眼睛瞅准热闹,齐刷刷地打量着这三人,卫瑾及时收声。
池艾回头,看了眼自己被抓住的那条手腕,很有耐心地提醒:“庆功宴不比私人酒局,我劝您仔细看看场合。”
也看看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齐炎吊起嘴角:“什么场合?你个八十线到了这儿就真以为自己成什么大腕儿了?”
这话说得难听,旁观的人里有的憋笑,有的出来打圆场,“齐老师,算了算了,别跟新人置气。”
“就是,有什么误会说开就好了……”
卫瑾嫌恶地看着这些说话的人,正打算开口,就见另一边的池艾抬手,手臂一扬,“啪”一声给了齐炎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猝不及防的一巴掌甩得利落干净,引来满屋错愕,齐炎趔趄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松开手,反应过来后震惊地捂脸。
“你敢打我!”
手腕一解放,池艾转过身。
众人还以为她打完人要跑路,却没想到她走到桌边,站定后手指点了两下,拿起一瓶一号威士忌,倒握住瓶口,在手里掂了两下。
厚底,长瓶口,很趁手。
池艾抬眼,回身走到齐炎面前,二话没说,对准他的脑袋,猛地举起酒瓶——
“哎!!!”
满屋人都吓得站起来!
齐炎更是大喊了一声救命,捂着脑袋腰一闪钻桌底下去了。
目睹暴力现场的卫瑾张开的嘴巴都忘了收。
“……”
桌沿边,池艾弯下腰,看着桌底下,笑眯眯地问:“齐老师,您要不先出来,看看我敢不敢?”
齐炎躲在桌底下犯怂,不敢接话。
包厢一时间乱成一锅粥,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跑过来劝架,什么误会啊喝多了,大人不记小人过……
有人劝齐炎先从桌底下出来,但池艾手里还拎着酒瓶,齐炎肉做的脑瓜子禁不起砸,死活不肯,那人便转而劝池艾先把瓶放下。
池艾看向说话的人,就是刚才叫她小池的,只这一会儿就换了好几副面孔。
“是啊,小池,快把酒瓶放下,”另一人嚷嚷,“你当这是什么地方,银映的宴会你也敢瞎胡闹,快给齐老师道个歉……”
池艾“咚”的把酒瓶砸上桌,瓶口还握在手里,“好啊,那你让齐老师出来,我亲自、当面给他道歉。”
那人抖了一下,忙熄声躲到后面。
包厢里动静闹得挺大,侍应生被引过来时里头还是乱糟糟的。
都是娱乐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桌底下缩躲着个视帝,桌边站满一二线艺人。
一身黑色晚礼服的池艾靠坐在就近的椅子上,姿势很是利落漂亮,但手里倒拎着瓶厚底儿的威士忌,气场凶狠,瞧着跟成了精的山大王似的。
“这、这……”侍应生瞠目。
傅秦序的秘书紧跟在他身后进来,看见包厢内的情形,也呆了一秒,忙道:“池小姐!您还好吧?”
“我很好。”
池艾起身,众人自动给她让出条过道来。
走到秘书跟前,池艾道歉:“抱歉,闹了点小矛盾。”
说着她把酒瓶随手放到一边,桌底下的齐炎见状立马手脚并用地爬出来,在几个朋友的阻拦下涨着眼睛怒喊:“池艾,你给我等着!”
池艾只当没听见:“傅总忙完了?”
秘书又不瞎,看这情形便猜到了几分,眼中烁了烁,道:“是,傅总在隔壁VIP等您。”
池艾点点头,“那这儿……”
“我会来处理。”秘书说。
池艾有些意外,她还以为傅秦序会借机做些话题,。
池艾颇有礼貌地和秘书道谢。
罢了,她回头,给了齐炎一个笑意不足的眼神,叫上卫瑾一起离开。
从包厢出来,卫瑾看池艾的眼神仿佛在看外星人。
“卫老师,谢谢您刚刚进来帮我,但我还有些事……”
“你先去吧,”她道,“等你忙完再说。”
“那贺导那边……”
“假的,贺导没找你,只是看你被欺负我随口编了个理由。”
池艾眼睛眨了下,唇瓣轻轻一抿,卫瑾就看见她脸上渐渐露出羞怯而激动的表情:“卫老师……”
这人刚才还在里头操着酒瓶子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一转眼就变成了天真无辜的小白花,前后反差很是惊悚,卫瑾看得直起鸡皮疙瘩。
正好后头的门开了,卫瑾随意找借口,道自己还有招呼没打,一身冰雪地走了。
“池小姐。”秘书从吵吵闹闹的包厢里走出来,“我先带您见傅总吧。”
池艾回身:“有劳。”
……
VIP包厢说是在隔壁,其实还是有挺长一段距离,池艾在后头边走边记路线,眼一偏,发现自己左手手腕上勒着一圈红色,顿时心里一咯噔。
刚才齐炎抓她那一下留的?
方才光顾着恐吓池艾没注意,被掐的地方都泛紫了。
池艾心中直打突突,完了,这回去该怎么和裴宁端解释?
被车门夹了?她能信吗。
穿长袖遮一遮兴许能管用,池艾默默祈祷:裴总,您今晚最好别回得太早,给我留点换衣服的时间……
到VIP包厢,秘书敲门,推开门后池艾跟着进去。
四下环境高雅,灯光柔和,落地窗帘紧闭,地面全覆盖地铺着一层暗色的地毯。
中央的黑木圆桌很宽阔,绕桌大概十来位贵客,傅秦序就坐在靠中间的右手边。
池艾扬起唇角,正要流程化地和在座诸位问个好,余光无意看见傅秦序身旁那人,瞬时住口,一个噤声。
正中央那人,一身墨色衬衫,背靠座椅,双腿交叠,两手自然地搭在身前。
这人身形挺拔优越,五官深邃,生着张稠艳蛊惑的面孔,但灰褐的眸充满压迫感,以及薄唇无情,周身气质冷冽得让人不敢轻易接近。
此刻这双冷漠的眼眸正抬着视线,一动不动地看着池艾。
池艾下意识把左手往腰后藏了藏。
完了,凉了。
“小池,”傅秦序出声,起身道,“过来吧,给你留了位置。”
池艾重新拾起笑,找回自己的声音,走过去道:“多谢傅总。”
桌上坐着的诸位高层看起来很是拘谨,“傅总,这位是?”
“这是我今天请来的朋友。”
听着“朋友”二字,池艾笑容未变。
高层们态度还算温和,“原来是傅总的朋友,有失欢迎……”
傅秦序挨个儿介绍在座的贵客。
王导,徐编,欧总,祁总……
到最后,也是最中央的那位时,傅秦序语气稍变:“这位你应该听说过,裴氏集团,裴总。”
众人静下来,池艾端着高脚杯,步子迈过去。
灯光笼罩下裴宁端整个人像是冰做的,眸中淡漠,视线抬着,却看不出任何情绪。
池艾背对着席上诸位,声音如常,但一开口,眼中盛满光:“裴总,晚上好。”
第060章 嗅闻
“裴总, 晚上好。”
池艾说话时的声音从来都很好听。
裴宁端端起面前的酒杯,不轻不重地碰了下池艾的杯沿,“晚上好。”
语气仍是冰的, 却瞬间让一桌的高层们不约而同地露出震惊的神色。
裴宁端身份有多高, 性情就有多么冷漠不近人情,在场这些人都是在各种场合下亲自见到、听到过的,乍然冒出个漂亮姑娘冒冒失失地过来打招呼,裴宁端不但搭理了,还回敬了杯酒,那这姑娘的身份……
敬完酒, 池艾回到傅秦序给她安排的座位上, 立刻就有人过来搭话,半遮半掩地打听她的家世背景。
池艾圆滑嘴严,对方在她嘴里当然讨不着好处。
由于裴宁端也在场,包厢里气压格外之低, 放眼一圈人, 敢张开嘴的也就只有那一两位, 连傅秦序话都少了, 只笑着、沉稳地回话,非必要绝不主动开口。
池艾位置比较偏, 离裴宁端很远,两人间的距离几乎成一条直径,因此就算她偷偷观察裴宁端也不会有人察觉。
身旁那位应该是银映董事会里的重要人物,全场只有她一直在和裴宁端说话,问题倒也简单, 都是关于银映内部管理的,董事会近期有什么调动之类。只不过裴宁端眉眼漠然, 看不出情绪,间或淡淡嗯一声,便算是回应。
池艾觉得新奇。
她一贯知道裴宁端话少,却没想到她在这种应酬的场合也一样惜字如金。
这么看来裴宁端在家里已经算是够活泼的了,起码偶尔下班回来还会问她饭吃没吃过。
不知是不是因为鲜少有机会见到裴宁端在职场上的模样,池艾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样的裴宁端很让人陌生,也很让人不习惯。
分明,裴宁端偶尔还是会笑一笑的。
对面,裴宁端察觉到什么,一抬眼帘。
池艾立即收回视线,仿佛只是余光不小心扫到了她,端起酒杯抿下一大口。
正和裴宁端说话的董事会高层之一见对方眉心突然皱了下,连忙收声:“裴总,您有什么不满意的?”
裴宁端扔下句“没事”,眼眸微眯,看着对面的、远远的池艾端酒的左手手腕上那一圈红紫的掐痕。
少倾,秘书推门进来,走到桌边,附耳对傅秦序说了几句话。
傅秦序听完,皱了皱眉:“人还在?”
“是,还在闹。”
傅秦序看了眼远处的池艾,眉头拧得更深:“收拾了,别再让他蹦跶。”
“是。”
周围有人听见她二人的谈话,好奇地问:“傅总,什么事?”
傅秦序回道:“没什么,听说刚才小池在隔壁和人发生了点儿争执,我正让秘书去解决。”
唰地,满间人都把目光看向正望着甜点纠结的池艾:快进组了,吃,还是不吃?
有人注意到池艾手腕上的痕迹,倒抽一口凉气,关切地问:“池小姐,您手上的伤……”
池艾抬眼,发现一桌大佬都把目光撂到了自己身上,心一突,面不改色地回笑:“劳祁总关心,刚才在外和人闹了点儿误会,不打紧的。”
“庆功宴上还有这种事?”大概今晚的宴会就是这位说话的祁总负责的,他扫了眼傅秦序的脸色,见其面色不佳,立刻推开椅子,“我去看看。”
傅秦序:“祁总不用麻烦,我让秘书处理就行。”
“傅总客气,池小姐是你的朋友,当然要上点心。”
“小池也说没什么事,怎么好意思麻烦您……”
池艾瞧着这两人一唱一喝,啜了口酒,无意地看向对面的裴宁端。
裴宁端也在看她。
视线一对上,池艾望着那双灰褐色的眼睛,忽然想起上回她挨了韦楚一记耳光回来,裴宁端问她的一句话:
打回去了吗?
从某种角度来说,裴宁端其实很纵容她,只是池艾太拧巴,跨不过自尊那道虚无的门槛。
池艾忽地放下酒杯起身,“那就麻烦祁总了。”
祁、傅二人一静,连同坐着的其他人,纷纷看过来。
坐在正中央的裴宁端看着池艾唇边弯了下,可惜弧度太浅,连冷漠的气场都没能化解半分,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的神情变化根本看不出。
池艾沉静道:“方才我和齐炎老师有点误会,齐炎老师是海岸的艺人,我正想该怎么和他道歉……”
众所周知,海岸背靠银映,齐炎作为近年来炙手可热的一线男星,又刚刚斩获视帝头衔,在座一定有人听过他的名字——否则齐炎也不会敢在银映的庆功宴上搞事。
“如果祁总能出面那就再好不过了,”池艾歉声,“我是新人不懂规矩,拒了齐炎老师的酒惹得他生气,一会儿还请祁总帮我说说情,我好好给他道个歉……”
简单两句话就把事情原委解释了,在座豁然,纷纷表示理解,只有祁总脸色越来越难看。
须臾,不知是谁出声,“祁总,去看看吧,海岸娱乐不是你负责的吗?”
“是啊,傅总的贵客被一个没火两天的小明星给欺负了,这事儿你得出面好好解决。”
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祁总身上,池艾偷偷瞟了对面一眼。
裴宁端清清冷冷,坐得淡定自在,好似周遭的热闹和她无关。
“……”也的确和她无关。
池艾心头小堵,搞不清气从何来,就是有点不高兴。
“祁总,不必麻烦了。”傅秦序及时打圆场,她和祁总一唱一和就是想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没想到池艾会突然站出来。
“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小池刚才也说了只是一场误会,况且裴总临时过来,还没坐多久……”
“去看看。”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来。
一下子,不止傅祁二人,满包厢都静了。
众人注视下,裴宁端站起身,视线扫过面前的杯子,语气冷冽:“酒太差。”
刹那间,祁总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白得跟野鬼似的。
顶头上司一百年不见得莅临一回酒宴,只来一次就嫌酒差,便相当于指着姓祁的脑袋说他差事做得不好,让他趁早滚蛋。
此刻,众人再看祁总,目光不由多出了许多同情。
祁总满头冷汗:“裴总,我这就让人去换酒!”
池艾没见过这种场面,有点疑惑。
酒很差吗?她尝着还行,味道好还不容易醉……
“先把池小姐的事解决了。”裴宁端说,目光落到池艾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池艾无意识地弯起笑脸。
“好,我马上!”祁总慌慌张张地掏出手机往外走,走远还能听见他磕磕碰碰的嗓门,“那个叫齐炎的是谁的艺人,让他和经纪人一起滚蛋!解、解什么约?今晚就给我封杀了!”
一句话居然能把他吓成这样,池艾意外,再看包厢里剩下的人,表情一个个也不见得有多好看,就连方才一直在裴宁端身边说话的欧总都噤声了。
“谢……谢谢裴总。”池艾小声说。
一群人这么严肃,搞得她也有点心惊胆战。
傅秦序勉强维持着笑容:“裴总才没来多久,不再多坐会儿?”
裴宁端道自己还有事,带着几分不耐烦,最后看了池艾一眼,敛目走了。
包厢里静得可怕。
等祁总料理完下属拿了瓶新酒回来,发现裴宁端已经离开,当场腿一软瘫倒在了椅子上。
小会儿,有人咦了声,“裴总是不是把外套落下了。”
池艾定睛,果然中央的椅背上搭着件精裁的墨色西装外套,是裴宁端的没错。
“这……裴总怕是已经走远了,要不明天让人给她送去公司?”
拢共走了没到三分钟哪有多远,再者就算走远,打通电话过去就是了,又费不了多大的力气。无非是刚有人遭殃,大家都怕祁总的血溅着自己,所以统统很有默契地选择躲远。
池艾视线在桌上转了一圈,微微抬手,用极小的声音说:“要不……我给裴总送去吧。”
裴宁端走的应该是VIP通道,有个单独的电梯间。
池艾拿着外套出来,找到去VIP通道的路线,刚走没多久就接到傅秦序的电话。
电话里傅秦序称祁总已经把齐炎料理了,并且银映的诸位高层对池艾很有好感,有和她合作的意愿。
池艾看了眼表,她出来才三五分钟,傅秦序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能得到这么多信息,必然是早就酝酿好的说辞。
“多谢傅总。”她敷衍。
挂断电话,池艾推开面前的玻璃门,沿VIP长廊走了十多米,发现一抹墨色的身影就站在电梯前。
离场已经十分钟了,裴宁端却还在这儿没下去,这是不是在等她?
池艾嘴角飞快地翘起来,踩着细高跟走过去,站定在裴宁端身后。
电梯金属门倒映出两人的身形,一个冷漠端肃,一个礼服妖娆,距离只有一米,气氛安静得有点儿……暧昧。
“叮——”电梯门开,裴宁端率先迈步,池艾跟着进去,再次到靠后的位置。
两人仍是一句话都没说。
直到电梯门合上。
池艾看向一侧,用怯怯的语调问:“裴总,您不按楼层吗?”
裴宁端肩头动了动,“几层?”
池艾瓮声:“和您一层。”
“……”
裴宁端抬指,摁了f1。
很快,电梯下滑。
池艾往后靠靠,背抵着冰凉的金属壁,好整以暇地望着裴宁端出挑的背影。
除了好看,她一时居然想不出别的词了。
就是好看。
每天上下班好看,坐在客厅沙发上好看。
和她说话时好看,不搭理她时也好看。
池艾突发奇想,把怀里抱着的裴宁端的西装外套搂紧,低下头闻了闻。
她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动作看起来阴暗潮湿到了极致,她只是好奇,鼻尖一直挥散不去的那股冷杉香到底来自裴宁端身上,还是怀里的外套。
又或者都不是,只是她自己着魔了。
过去二十多秒,电梯抵达f1,池艾直身整理好表情,正打算出去,却见裴宁端没动。
她便也停下来。
久无感应,电梯门再次合上。
裴宁端转过身。
池艾这才发现原来前头的金属壁面更清晰,清晰到足够映照出身后人都干了什么:抱紧,低头,嗅闻。
裴宁端目光从她怀中的外套扫过,一路上行,掠过晚礼服勾勒的曲线,薄直的肩,柔韧的脖颈,最终定格在池艾微醺的脸上。
池艾口舌有些干,身体不自觉地靠后。
“裴总……”
裴宁端的目光似乎带着温度,让池艾有种身躯在被灼烧的错觉。
“早上不是还在躲着我吗?”裴宁端靠近,仿佛只是一个呼吸她就逼到了池艾面前,将池艾堵进狭窄的角落里,“现在为什么靠得这么近?”
她将眼帘半垂下来,幽深的眼神落下的位置,是池艾湿红的唇瓣。
“池艾,好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