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不喜欢她,池艾没必要非上赶着往前凑,她也没想过要搬过去一起住或是怎么样,偶尔得空就过去看两眼、和老太太吵两嘴,权当给自己找点事儿做。
“你觉得哪个比较好?”池艾探头。
裴宁端侧目看了她一眼。
池艾小声补充:“一个人住。“
裴宁端视线扫过,“你手里的。”-
周末的探望依旧安排在上午。
一场秋雨淅沥沥,天上乌云堆积,湿阴沉沉。
池艾在护工的带领下来到护理楼休息室。
雨天出行不方便,前来探望的家属比平时少了许多,一路清冷,一楼大厅瞧上去有些寂静。
等待的工夫,池艾坐在靠近厅门的长椅上,看见一两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在护工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经过,约莫是出去拿药的,嘴里含糊地念叨着些什么,护工嗯嗯好好地应着,好一会儿蹒跚的人影才飘远。
糊着水渍的玻璃门外,风吹着雨,雨打着风,地面的落叶巴巴地贴着,树头薅得直摇。
池艾低头看了眼时间,快十点了,等得有点儿久。
又过去好一会儿,对面的电梯门终于叮地打开,但只有护工一个人走出来。
池艾迎上前。
护工一脸为难:“池小姐,葛老太太不愿下来……”
池艾不意外,前几天有傅秦序刚派人来看过,老太太当然不愿意见她这个便宜外孙女。
她没刁难护工,确认了下老太太的身体情况,在窗口的登记表上签了字,边写边问:“给老太太办出院要走什么手续?”
护工愣了下,瞬间面露喜色,“您打算接老太太回去了?!”
“您稍等,我这就去找院管!”
葛老太太在护理院生活了二十年,出院手续办起来还真有点麻烦,好在池艾没那么着急,公寓那边虽然有装修好的现房,但走流程也得花上个把月,她嘱咐护理院最后这一个月好好照顾老太太,护工欣喜地应下,临走亲自送她出门,“池小姐,回去路上小心。”
打完招呼,池艾点点头。
待她撑着伞转过身,隔着朦胧的雨幕,便看见马路对面停车一辆车。
穿着制服的女秘书穿过马路撑伞走来,微笑道:“池小姐,傅总请您。”
傅秦序很有情调,选了家西餐厅吃午餐,独间宽敞的包厢,玻璃地墙,全景透明,脚下就是著名的宫氏园林。
接了通电话回来,傅秦序坐下,浅笑着给亲自池艾倒了半杯红酒。
“听护理院说,你打算把外婆接回去?”
池艾看着高脚杯里渐渐升起的红色,淡声道:“看来只要我有动作,护理院就会有人给你通风报信。”
“当然没有,”傅秦序不恼,放下红酒瓶,浅浅道:“但小池你要知道,在海京,没有什么能称之为秘密。”
池艾牵了下嘴角,不在意地笑笑。
傅秦序挑眉:“尝尝看,合不合你的胃口。”
“不了,”她拒绝了,“我还不饿。”
酒她也没动。
傅秦序一笑,视线偏了偏,拿起刀叉,分解着盘中的食材,跳过了这个话题。
“上回在蓝栖,祁总想给你道歉,但一直没找到机会,既然你不愿去海岸,那有没有别的打算?”
池艾:“比如?”
“听说你之前参加过贺蓁导演的私人酒局?”
池艾弯唇,还真是她说的那样,人在海京、在名利场,就没有秘密可言。
“所以呢?”
傅秦序轻轻含咬住叉尖的牛排,轻嚼后咽下去,斯斯文文地说:“贺蓁导演的下部作品还在筹备当中,你就不想替自己争取一次吗?”
已经不止一个人问过池艾这个问题,好像一夕之间,全世界的人忽然都扑上来关心她,江寐、卫瑾,这两人的目的池艾能理解,但傅秦序又是为了什么?
罢了,无论为什么都和她没关系。
“不想,”池艾起身,“说完了吗?”
傅秦序:“小池。”
“傅总,”池艾打断她,歪了下头,“有没有跟你说过,你说话时看起来很不像个好人?”
傅秦序动作一停。
池艾偏头,看向守在包厢门口女秘书,道:“如果这就是你的谈判话术,我建议你以后把事情都交给秘书来做,显然她比你专业得多,至少一开口不会让人觉得虚伪和反感。”
“……”
傅秦序慢慢放下餐具,深吸了一口气。
短短一个月,池艾靠一张嘴皮子就能把人气死的本事又见涨了。
第077章 相思
一番话叫傅秦序脸色沉下去——但也仅仅是沉下去。
她强调:“小池, 你的防备心太重了。”
池艾做事稳妥体面,一般不会把话说得太难堪,但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骚扰, 她就要没耐心了。
雨天, 护理院,傅家人。
每一项都让她心情很差。
“傅总觉得我不该有防备心?”
“你在外独立这么多年,有些防备心是好事。但如果能有傅家给你撑腰,今后你在娱乐圈的路也能走得更顺利些,不是吗?”傅秦序道,“还是说, 你有比傅家更好的选择?”
池艾眼神一暗。
傅秦序这是跟她摊牌了。
“小池, 相信我,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为你好,”傅秦序委婉道, “海京这个圈子没有秘密, 娱乐圈也是一样, 外人终究是外人。”
她惋惜:“你想要的傅家也能给你, 何必再用见不得光的手段去委曲求全?”
“见不得光”这四个字逗得池艾失笑,“听你的意思, 是真想把我认回傅家?”
“当然。”
池艾点点头,坐回去,抬着眼说:“好,那你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傅秦序:“你说。”
池艾望着她:“你还记得,我妈妈当年是怎么过世的吗?”
傅秦序脸色变了。
一瞬间, 气氛直降,包厢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连池艾自己都没想到, 她居然能够坦然地提起这个话题。
她惊觉原来自己真的长大了,不知何时,她抚平了自己的伤口,那些藏在骨头缝里的痛苦正一点点被磨成齑粉,正在逐渐消弭。
傅秦序抿唇:“小池,上一辈的事不是你我能干涉的,我们都是受害者,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我不懂。”池艾盯着她。
“为什么被欺骗的那个要背上骂名,为什么到死你们都不肯听她解释?明明是傅严盛的错,你们却把刀子指向她。你们只知道她是情妇,是疯子,却不知道那十几年里她手腕上有过多少条伤疤,清醒时写过多少封遗书——既然你可以用一句‘上一辈的事’就把她的苦难轻飘飘地带过,那我凭什么要去理解你?”
傅秦序表情难看,她端起酒喝了一大口,似乎是在压着脾气,仍然尽量保持着气度。
“你母亲在精神病院自杀的事我也很遗憾,所以我才更想弥补你一二。但小池我希望你知道,旧事重提对你我都没有好处,不仅仅是傅家的声誉,你的工作、前途,也都会受到影响,娱乐圈想站稳脚跟最在乎名声,这点你比我更清楚。”
直勾勾地凝视着她的神色,忽然间,池艾笑了下:“傅秦序,你是不是很怕我?”
傅秦序眉心猛地一跳。
“刚才说话期间你的眼神很闪躲,一直不敢和我对视,”池艾打量着她,“你在乎的不是我而是傅家,对吧?”
“……”
池艾眯起眼:“你怕我公开傅家那些旧事。”
傅秦序点了下桌:“池艾。”
池艾没把她的警告放在眼里。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怕我?你只要和过去一样,想办法暗中阻碍我、打压我就好了。只要我没有出头的日子,就不可能影响到傅家。”
傅秦序又端起酒杯,但杯子里已经空了。
她伸手,要去拿酒瓶,却被池艾抢先一把握住瓶身。
傅秦序僵住。
池艾看着她:“你不敢动我了,是吗?”
几秒的对峙过后,傅秦序终于卸下温情的面孔,重重道:“池艾,我刚才说过,你和傅家脱不了关系,如果你想拿旧事来威胁我,就得做好自己的身份也会随之浮出水面的打算。舆论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一旦你是私生女的负面新闻闹开,届时就算是裴宁端也不一定能保全你。”
池艾讥笑:“我拿旧事威胁你?如果没记错,这段日子是你一直上赶着来找我,又是偶遇又是请柬的——傅总,你知不知道有个成语叫欲盖弥彰?”
她的眼瞳很清澈,眸中倒映着什么东西的影子,虚虚实实,让这张脸看起来越发捉摸不透。
她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小阁楼里的池艾了。
傅秦序语气有所缓和:“你我是一艘船的人,我担心傅家,也是在担心你。”
猫哭耗子假慈悲,她的话,池艾半个字都不会信,也不想再跟她多说。
“或许吧,但我的事轮不到傅总你来操心,比起我你更应该担心傅霄,毕竟你弟弟在国外的那些花边新闻,连娱乐圈都有所耳闻。”
是她高估了傅家,傅秦序鬼似的缠着她、提防她,居然就为了这么无聊的事。
记忆中那些不可战胜的凶神恶鬼,原来不过是一堆色厉内茬。
走时池艾没打一声招呼,但手搭到门边,她想起什么,忽然回了头。
“傅总,你放心,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我只是个不温不火的小演员,不能把傅家怎么样。”
傅秦序看过来。
池艾一脸张扬和猖狂地推开门:
“但如果裴宁端知道有人在背后拿她做文章,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人生难得几回狗仗人势,池艾抛下顾虑装了个大的,离开时步伐生风,淋雨都觉得痛快。
青天白日的,一个长得漂亮傻子拿着伞不撑,直愣愣地淋在雨里,半天不见动弹,跟行为艺术似的,非常吸睛。
“小姐,需要帮忙吗?”有个女学生路过。
池艾回过神,温和地和对方道了谢。
秋初的第一场雨,凉意如千丝,车如流水,人影匆忙。
池艾撑起伞,抬头看向天空的那一刻,仿佛呼吸到了她从未体验过的第一缕新鲜空气。
……
“小姐出门时不是带了伞吗,怎么还淋的一身湿?”
池艾打了个喷嚏,捧着空掉的碗,可怜兮兮:“我把伞给忘了,陈姨,你再给我盛碗姜汤吧。”
她也想不通,淋场雨而已,怎么就感冒了,还连着鼻塞头疼一堆并发症。
本来她还打算晚上打电话骚扰下裴宁端,这会儿连说话的力气都没,只能等明天了。
陈姨念叨着端来碗新的姜汤:“换季期得多多注意保暖,不能再贪凉……”
池艾一一应下,一口气把姜汤闷干净。
闷完坐沙发上休息了会儿,她以为能好点,结果扶着桌子一站起来,眼前倏地大黑,人差点摔过去。
她用手背贴了下脑门,一片滚烫,好似烤鱿鱼的铁板。
三年不生病,这一病,仿佛天塌了,烧得两天都没见好。
一直到第二天傍晚,池艾直觉再这样下去不行,脑子得烧坏了,打算打车去医院吊两瓶水,没想到刚出门就碰上一人过来。
“大明星,去医院啊?”
来人拎着医药箱,穿着白大褂,池艾睁着眼睛辨认了老半天:“江医生?”
陈姨看池艾病得严重,打电话把许久未见的江棋给叫过来上门看诊。
“嚯,四十度,难怪人都认不出来了,还知道自己是谁不?”
池艾缩在被子里哼了声:“我是小池。”
江棋乐得在旁边抽了好一会儿,“行,还没糊涂,身体素质不错。来,小池同学,舌头伸出来我看看。”
“……”
池艾想跟她嘴贱,但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配合着做检查。
检查完,江棋唏嘘:“普通感冒能烧到你这地步也算是罕见了。”
吃了药,吊上水,池艾好受了点儿,想再休息会儿,但半梦半醒见总听见有人在她耳边念土味语录,什么“近朱者赤近你者甜”“十拿九稳只差你一吻”,还有乱七八糟的笑声。
等她一身冷汗地惊醒,就发现江棋坐在一边,翘着长腿捧着手机刷短视频,人笑得快要厥过去。
池艾深吸了一口气:“江医生,你还有事?”
“有啊,”江棋伸手指了指她头顶上方,“你水没吊完,我帮你看着呢。”
池艾看了眼,药水快见底儿,到嘴的嫌弃便压下去,规规矩矩地道谢说:“谢谢。”
“不客气,”江棋眼睛还黏在手机上,“反正我要从裴总那儿领工资,应该的。”
“……”
短视频公放,房间里吵吵嚷嚷的,池艾靠在床头,病气恹恹,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忽然好怀念裴宁端在家时别墅里安安静静的时光。
江棋抬起脑袋,睨过来:“发什么呆,得相思了?”
江棋大脑构造异于常人,平时池艾就跟不上她的脑回路,这会儿病了更觉得吃力,半天才搞懂江棋的意思,“……没。”
江棋撇嘴,表示不信:“瞧你,一脸‘眼前景天边人’的哀怨,骗谁呢。”
池艾毫无灵魂:“哇,诗句,江医生好有文化。”
江棋嘁了声,放下手机,盯着她的脸看了会儿,托起下巴作沉思状:“你是裴总初恋?”
“咳!”池艾干呛了声,手背一歪,差点走针。
她的烧还没退,脸颊通红,勉强平复下来:“你听谁说的?”
“没谁,我看网上说你是初恋颜——什么是初恋颜?”
池艾心梗:“我也想知道。”
江棋还瞅着她的脸蛋。
池艾觉得不自在,稍稍偏过头,不经意地说:“我和裴总只是认识得早而已。”
“哦?多早,比我还早?”
池艾:“你和裴总也是故交?”
“故交算不上,”江棋摇头晃脑,“我和她是校友。”
“大学?”
“是啊,”江棋回忆着说,“当年裴总在留学圈子里也算声名远扬,没几个不认识她的,她的主治医师是我的导师,经常有人托我要她的联系方式呢……啧,说跑偏了,你和裴总什么时候认识的?”
池艾含蓄道:“裴总十八岁的时候。”
那阶段的裴宁端冰冷的气质已经初见雏形,见着她的第一眼,池艾脑子里只有一个次:云泥之别。
十八岁的裴宁端,像一块从黑天掉下来的银月,精致、清冷,疏离不似真人,在她面前,池艾觉得自己像一株生长在小路边带锯齿的野草,野蛮而不自量力。
她那时候真是个小疯子,身无长物却连裴宁端都敢拦,真是不要命了。
池艾嘴角弯了下,垂下眼睫,仿佛陷入了巨大的甜蜜当中,江棋眼角一抽,随嘴道:“那你怎么会不知道裴总有饥渴症?”
池艾理智回笼:“什么?”
“裴总的饥渴症就是从十八岁才开始频繁发作的,”江棋疑惑,“她没跟你提过?”
十八岁?
池艾眉头慢慢皱起来,“我记得我之前问过你,你说你也不清楚。”
江棋:“咳,我好歹是个医生,保护患者隐私是最基本的医德。”
池艾皮笑肉不笑:“是。”
眼看要说漏嘴,江棋连忙岔开话题,说水吊完她可以收工了。说罢三下五除二地给池艾摘了针,拎着药箱脚底抹油,光明正大地开溜。
池艾翻身下床,带着病气走到窗边。
湿漉漉的花园里,江棋在和陈姨嘱咐些什么,除了池艾的感冒外,应该还有关于裴宁端的。
裴宁端明天回来。
池艾折回到床头,甩了甩酸痛的手,脸色病白,用手机发过去一条消息:
裴总,明天需要我去接你吗?
[娇滴滴.jpg]
第078章 机场
受台风天气影响, 海京连下了三天的雨,气温一度逼近二十度线。
落地机场,拿到行李后安娜要去取车, 被裴宁端叫住。
裴宁端让她先去停车场等着。
说完, 手机响起来,裴宁端颔首示意安娜,转身接通:“嗯,到了。”
听见她说话的语气,安娜瞬间就明白了来电人是谁。
烧是退了,但池艾的感冒还没好全, 说话没力气不说, 夹着一股子瓮瓮的鼻音,时不时还要咳嗽两下。
电话里裴宁端听见她声音有异,慢道:“感冒了?”
池艾吸了吸只有一边儿出气的鼻子,沙沙地说快好了, “我在出口等……”
话音刚落, 不远处的出口通道里走出来一抹显眼的身影。
黑发, 衬衫, 长风衣。
池艾眼皮子缓慢地眨了下,被一眼秀得迷糊了, 道:“裴总,你可真好看啊。”
裴宁端也看见了她。
池艾听见耳边嘟的一声,视线里的裴宁端挂断电话,径直朝她走过来。
裴宁端不应该出差,应该去参加走秀, 池艾很俗气地想。
来时池艾戴了口罩,捂得严严实实的, 不是担心被人认出来,而是为了防止把感冒传染给别人。
走到她面前,裴宁端抬起手,池艾下意识躲了下,但没快过裴宁端的动作,她感到额头一凉,裴宁端凝视她的眉眼问:“发烧了?”
“没呢。”池艾想说谎揭过去,但一看见裴宁端严肃的表情她心里就跟老鼠见到猫似的,犹豫了下,还是老老实实地承认了,“昨天烧过,已经退了。”
“多少度?”
池艾观察着她的反应:“最高四十一。”
裴宁端眼神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池艾看着,就有点想亲上去。
如果她没猜错,这丝不易察觉的变化叫做“心软”。
海京机场很大,去停车场有好一段路,中途裴宁端接到条消息,是安娜发来的,说已经取到了车,就停在最近的机场出口,裴宁端就领着池艾走了另一条路线。
池艾边分辨着位置边问:“裴总,你工作都忙完了?”
“嗯。”裴宁端走在她身边,步子不紧不慢,连风衣晃动的幅度都完美的过分。
“那你明天有时间吗?”
“什么事?”
池艾慢吞吞地说:“我最近在家里待得有点儿无聊……”
假话,她是个懒宅,能躺绝不坐,能坐绝不站,如果不是为工作恨不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不出门,怎么可能嫌居家无聊,这话编出来也就忽悠忽悠那些不了解她的外人。
裴宁端看穿但没拆穿,伸手替她推开面前的玻璃门:“要去哪儿?”
池艾:“还没想好。”
裴宁端看了她几秒,淡声道:“明天不行。”
“那后天?我都行,等你忙完……”
前方又出现一面玻璃门,池艾没注意到,眼前要迎面撞上去,裴宁端及时牵住她,将她往自己的方向拉过来两步。
“等你病好再说。”
安娜在车上等了有一会儿。
远远看见车窗外的两人,她提前拿了个装着东西的纸袋放到副驾驶座上。
“安秘书。”
“池小姐,好久不见。”
等池艾走过来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发现座位上有东西,安娜露出后知后觉的表情,歉意道:“抱歉,里面装了几件易碎的私人物品。池小姐,您坐后座吧?”
病着池艾脑子不太灵光,没多想,关上车门上了后座。
车辆启动,裴宁端坐在一旁翻看文件,池艾突然一激灵,扭头想去降车窗——
“病还没好,不许吹冷风。”裴宁端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池艾没得逞,悻悻缩回手,偷偷瞟了前头的安娜一眼。
很会看上司眼色替上司分忧的安秘书尽职尽责地开着车,一身正气,好似刚才给池艾下套的不是她一样。
池艾在外脸皮子薄又不是一天两天的,裴宁端大概看出了她的不自在,翻了页纸,低声道:“头疼就睡会儿。”
这句话的语气很特别,让安娜也抬头看了眼前视镜。
池艾心道这种情况怎么睡得着,真是太为难人了,但还是虚伪地一笑,掖掖安全带说好。
池艾以为自己不会睡着的,但兴许是病了两天太耗损精神,加上从机场回去的路途太漫长,半途她闭着眼睛,意识半浮半沉,居然真睡了过去。
肩上重了几分,裴宁端回眸。
睡梦中的人无所察觉,脑袋靠上了她的肩。
入秋天凉,池艾病中尚且有些保暖意识,出门穿了件外套。外套有点儿宽松,应当是她秋冬居家时喜欢套上的,靠着车座睡着后她整个人都缩在衣服里,看起来小小的一只,丝毫看不出有一米七几的身高。
裴宁端合上文件页,将搭在一旁的风衣外套拿过来。
这辆车的后车厢没有升降挡板,安娜收好自己的视线,就听见后方传来声音:“开慢点。”
声量很轻。
“好。”安娜将车速稳下来。
……
再醒过来时车已经停了。
身上披着件风衣,池艾愣了下,刚一动,身旁人道:“醒了?”
她的脑瓜子还抵在裴宁端肩上。
池艾连忙取下风衣,坐直,“裴总。”
车停在别墅前,到家了,但前座的安娜不见人影。
“安秘书呢?”
裴宁端活动了下手臂,“先回去了。”
池艾掏出手机,吓一跳,都快中午了,她足足睡了两个半小时,从机场回来开慢点也就只要一个小时多点儿。
“你怎么不叫我?”
裴宁端还在活动胳膊,池艾见状拧过身来,“是不是压麻了?”
裴宁端嗯了声,拿起外套,正要下车,池艾忽然靠近:“我替你按按?”
安娜不在,她胆子可大了,一手扶着前座椅背,一手撑在裴宁端身侧,仿佛下一秒就要压上来。
裴宁端原本没打算依她,但池艾睡醒后泛红的脸颊让她想起什么,于是刚拿起的外套又放下,重新坐回原来的姿势,将右手臂递过去。
手腕搭进池艾掌心,像贴着了冬天里暖和的毛绒物。
池艾按摩的技术着实难以恭维,但胜在力度适宜,不会让人别扭难受。
只是手臂被压麻了而已,按个半分钟左右回回血就能恢复,但池艾诚意十足,裴宁端也没推拒,两人在车里待了好半天。
池艾松开手:“好点了没?”
裴宁端收回视线,曲了下手腕和小臂,“好了,你先回去,我去停车。”
别墅的车库里停着好几辆车,当初池艾还纳闷裴宁端什么时候有收集豪车的爱好了,现下一想大概都是出门时随用随停,只图个方便。
池艾坐着没动。
“还有事?”
池艾摇摇头,少倾,她撑住车座,垂眸犹豫片刻,半抬起眼睛,用一种介于张扬和羞赧之间模糊的语气,支吾地说:“我想和你多待会儿。”
裴宁端一静。
如果池艾再大胆点儿,往她身前再贴近点儿,就会清晰地听见那一瞬间掩盖在衬衫下的心跳有多快。
但裴宁端的失态从不表现在脸上,池艾甚至觉得她的嗓音还有点冷:“家里今天没客人。”
“是没客人,”池艾小声叨叨,“但是陈姨在,你出差回来她一定会问你好多话,我又不好意思在旁边等着,万一你晚上又开什么晚会……”
裴宁端眼中掠过一缕笑意,池艾这次没错过,亲眼看见了,喋喋不休的嘴巴顿时闭上。
“你想怎么多待?”裴宁端问。
池艾不折腾:“你不是要去停车吗,我跟你一起呗。”
“就这?”
“要不然呢?”池艾眨巴眼。
裴宁端目光扫过她病气未褪的脸庞,没多说什么,推开车门下车,绕到驾驶座。
停车只需要两分钟,池艾所谓的“多待会儿”,要的只是两分钟。
私人车库,车停得很随意,下车时池艾注意到副驾驶座的纸袋还在,心中腹诽,安娜果然是忽悠她。
“安秘书的东西好像落了。”她对刚下车的裴宁端无意道。
裴宁端过来看了眼,拉开车门,将纸袋拿出来。
纸袋里装着的是只毛绒玩偶。
裴宁端递过来,“给你的。”
池艾一愣,“这是……”
“安娜知道你喜欢毛绒玩具,她把酒店的伴手礼带回来了。”
池艾忍不住:“你怎么知道是给我的,兴许是她不小心落下的呢?”
裴宁端:“落下就是你的。”
池艾:……
你人还怪大方的。
上了楼,一进门,陈姨果然迎了上来,和裴宁端说起出差的事。
池艾和两人打了声招呼,上楼去放玩偶。
这么大的东西总不能再让陈姨挂钥匙扣上,放柜子放角落都是落灰,池艾在卧室里转了一圈,最终把玩偶摆到了自己床头,放完想起来哪儿不对,安娜怎么知道她喜欢玩偶,难不成裴宁端跟她提过?
十多分钟后,房门被敲响。
池艾以为是陈姨叫她下去用午餐,门一开,却是裴宁端。
“陈姨说你病了两天。”裴宁端一张口就冷嗖嗖的。
池艾语塞:“满打满算的话是两天……我前天出去不小心淋了点儿雨,回来以为是普通感冒就没上心……”
裴宁端看着她的眼睛:“去过医院了吗?”
“没,”池艾忙补充,“不过昨天江医生来过,我输完液烧就退了,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有点咳嗽。”
“药呢?”
池艾让开,“一早就喝过了。”
裴宁端进来,看见池艾床头的玩偶,视线停了下,没说什么。
池艾心道自己又不是吃药都得人盯着的小孩儿,有什么好不放心的,但还是把自己喝的那几版胶囊和药片拿过来给裴宁端过眼,“江医生说我得的不是病毒性感冒,三两天就好了——??阿嚏!”
第079章 想亲
午间池艾断断续续地咳嗽, 餐饭没吃下多少,一直到喝完药症状才稍微减轻点儿。
午后,裴宁端叫她去书房。
抱着保温杯到书房门口池艾才意识到, 这几天她都被姜汤腌入味儿了, 也不知道裴宁端受不受得了。
但转念一想,应该是不太在意,否则早在从机场回来的路上裴宁端就该一把把她从身上薅下去了,哪还等到现在。
推开房门,裴宁端在书房看文件,应该是合同或者项目书, 说是出差回来就能休息了, 但一些重要合约仍得经过她手。
考虑到工作隐私得适当避避嫌,进来后池艾便没靠近,抱着保温杯靠到表柜边,鬼头鬼脑地问:“裴总, 有事?”
裴宁端抬头, 看见她杵得大老远, 鼻梁上的眼镜银光一闪。
池艾晃晃杯子, 绕着弯解释:“陈姨让我把这一杯的姜汤都喝完,我怕味道太重, 影响到你。”
裴宁端淡声道:“不会。”
池艾顿时换上另一副面孔,笑眯眯地挪步:“好!”
病气累累,药和姜汤的味道把池艾身上常有的野茉莉香都盖住了,仿佛一个行走的人形药罐子,轻飘飘地落到裴宁端身边来。
靠近, 池艾开口:“叫我什么事呀?”
嗓音哑得像被砂石刮过。
裴宁端起身摸了下她的额头。
温度依旧正常。
她从墙边拎了张椅子过来:“书架上有书,看看有什么感兴趣的。”
池艾眼睛一亮:“在这儿看?”
裴宁端说嗯, 随后要求道:“先把姜汤喝了。”
“太烫了,得晾一会儿,你等等——”
池艾回自己房间,把剧本和耳机拿到书房。
前几天去公司,除了讨论商务以外阮聆还给了几个本子,因为发烧她一直没精力看,正好今天拿出来。
她另外找裴宁端借了两支笔,用来做剧本标记用。
准备工作全部完成,池艾把椅子移到书桌另一侧,坐下后就专心做自己的事,不打扰裴宁端工作。
书房里弥漫着姜汤的味道。
频率均匀的翻页声,和时快时慢的写字声。
在合同末尾横线上签上字,裴宁端合上页,慢慢抬起目光。
一米之隔,池艾撑着脸颊,视线朝下,手中的笔简短地勾写着,全部注意力都在剧本上。
其实池艾私下里很安静,只在裴宁端面前才会古灵精怪地折腾,裴宁端也早已经习惯了,此刻突然静下来,池艾脸上无笑,看起来像变了个人。
但很快,裴宁端就从她身上看见了许多熟悉的痕迹。
譬如,池艾写字时喜欢将中指和食指指头同时抵住笔杆——这样吃力的握笔姿势长时间下来容易让中指变形,很多年前裴宁端就曾纠正过她,但池艾一直没改过来。
类似无伤大雅的小毛病池艾还有很多,例如,纸上的字太密集,她会下意识眯起眼睛——无论看不看得清;手头一空,她就会忍不住转笔——如果用的是钢笔,她的衣服就遭殃了。
兴许是因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被迫处在得过且过的状态当中,池艾身上具备着一些奇奇怪怪的特质,明明是个八面玲珑的人,但只要待在安全区里,她在一些细节和小事上就会变得十分任性和孩子气。
就好像,她在外总是在装大人。
放下笔,抬头发现裴宁端在看自己,池艾微愣:“怎么了?”
裴宁端视线偏了偏:“你该喝姜汤了。”
“哦对!”她想起来,连忙起身去拿杯子。
你看,喝药喝水都得要人来提醒。
姜汤温度晾得刚好,有些烫口,但吹一吹便能进肚,池艾端着杯子晃过来,见裴宁端也在休息,好奇:“裴总,你近视?”
“嗯。”裴宁端摘了眼镜。
“上大学近视的?”池艾问,问完补道,“我读大学也近视,但是戴眼镜不好看,就做了手术。”
当然,还有个原因是长期戴眼镜眼睛容易没神,有些近视严重的演员为了上镜顺眼会选择戴美瞳,但池艾眼睛本身就大,要是再戴上美瞳在镜头底下会显得眉眼太突出,比例也不和谐。
裴宁端看向她的眼睛,池艾配合地将眼睛睁大,密长的睫毛几乎要飞到眼尾。
好幼稚。
看着她,裴宁端忽然问:“做手术,疼吗?”
“不疼啊。”池艾奇怪。
她以为裴宁端也想试试,吹吹保温杯,拿出前辈的姿态来,耐心道:“激光手术很快的,还有局麻,基本上没什么感觉,恢复起来也快……”
裴宁端突然站起来。
池艾先是不明所以,等裴宁端靠近,池艾忽然意识到她想干嘛,眼睫狠狠一抖,忙把脸别过去,举着保温杯喊停:“我感冒了,会传染的。”
裴宁端定了两秒,从她手里拿走保温杯,低头闻了闻,问:“很难喝?”
池艾脸转回来,眼睛眨巴了两下,迟疑道:“有点儿。”
裴宁端点点头,将杯子还给她,“良药苦口,喝了吧。”
顿时,池艾嘴角翘起来。
话题转得这么僵硬,果然是想亲她。
池艾低下头,没让裴宁端看见她的笑。
须臾,她压住唇角,抬起眼——
她是个演员,且演技还不错,扮起清纯钓系分外熟练。
一双水灵灵的含情眼若有若无地乱瞟,池艾故意露出浑不在乎的表情,仿佛在替自己的自作多情找补,撩而不自知:“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好……”
如果保温杯里没飘出阵阵姜味,欲拒还迎的效果应该会更好点儿。
裴宁端拍了下她的脑袋:“要凉了。”
池艾撇嘴。
好嘛,不上当。
一下午两人都在书房里待着,傍晚,桌上的手机响起来,池艾正考虑要不要先出去,裴宁端却已摁下了接通,“安娜。”
池艾只好握着笔重新坐下。
大概是什么私人酒局之类的,裴宁端接了两句,之后没什么情绪地翻着纸页,眼神格外冷漠:“推了。”
电话那端,安娜斟酌着说:“出差前本家就已经请了您两次,您都没回去,再三推拒恐怕老裴总会不高兴。”
“就说我没时间。”
“……好。”还能怎么办,一切听上司的吩咐。
看着对面挂断电话,池艾心不在焉地转着笔,日子过得太舒坦,她都快忘了裴宁端冷脸是什么样子。
说一不二,不近人情,这才是裴宁端。
池艾反思,几个月前在瑞陇会馆被突然出现的裴宁端一个眼神吓得腿软时她一定没想过,未来的某一天她们俩会心安理得地坐在一起享受午后时光。
不止如此,她们甚至还抱过,亲过,睡过一张床,盖过一张被,该做的做过,不该做的提前做过……
想着,池艾感觉有些热,把外套领口的拉链往下拉了点儿,对面立刻响起一道凉凉的声音:“不许贪凉。”
池艾:……
XZF
管得比陈姨还严。
她只能把拉链再拉回去。
临近六点,别墅来了位熟客,那时池艾刚整理完剧本回房间,放好东西后她出房门,听见楼下有说话声,走到栏杆边探头一看,是裴知,看衣着打扮才刚下班。
池艾以为裴知来找裴宁端开晚会,便靠栏多听了两句。
“小姑,你知道的,我也是被逼的……”
裴宁端坐在一旁浑身冷淡,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书:“回去。”
裴知奉她母上之命来请裴宁端回本家,裴宁端不答应,裴知没办法,只能这么直愣愣地坐客厅和自个儿的小姑兼顶头上司硬耗着。
怕她一直说话累着嗓子,陈姨贴心地端来两杯润嗓蜂蜜茶,“小小姐一会儿留下来吃晚餐吗?”
裴知气得要吐血,她是个跳蚤脾性坐不了冷板凳,没一会儿连茶都喝完了,便耐不住性子想走人。
二楼栏杆边有人影晃过,裴知扭头无意看见,急中生智地喊:“池助理!”
池艾尬笑两声,转过身,站在二楼和沙发上的裴宁端对视两秒,收拾好心情,微笑着走下楼:“裴小姐,晚上好。”
裴知打量着她身上的行头。
池艾镇定地鬼扯:“Oversize街头风。”
坐在一旁的裴宁端继续翻着书,唇角似乎弯了下,弧度很不明显。
裴知狐疑:“你感冒了?”
忽悠小孩儿的事池艾干过太多,驾轻就熟,她把手腕缩进外套的袖子里,边点头边咳嗽,萎靡道:“最近换季,不小心得了流感。”
“流感?”裴知一惊,唰唰抱起自己的手提包,往后连退数步,惊恐地问,“会传染吗?!”
池艾哀怨地看她一眼:流感,你说呢?
裴知愤怒:“那你还和小姑待在一块儿!”
池艾无奈:“裴总今天刚刚出差回来,有很多积压的工作要处理,安秘书抹不开身,我只能带病上班……咳!”
“你别过来!”
裴知躲灾星似的到处钻,她还想再劝劝裴宁端,但裴宁端稳坐不动,就连池艾靠近也没什么反应,反而端起桌上的蜂蜜茶淡定地喝了口。
眼瞧池艾还要接近,裴知嗓子劈叉,慌张地大喊了声“我走了”,旋即双蹄一撒,狂奔而出:
“小姑!我就跟我妈说你病了,改天再见!”
池艾憋着笑,目送裴知连同车影飞快地消失在别墅门前。
逗小孩好玩但缺德,下次再见到裴知,自己得好好给人道歉了。
裴知性子急躁,除了工作时间平日里见着裴宁端都恨不得藏着躲着,这次亲自上门估计实在是迫不得已。
池艾不想干涉裴氏本家的事,不仅晚饭期间没多问,晚间洗漱完就抱着姜汤坐客厅里翻老电影,二楼都不上,主动给裴宁端留个人空间。
论为人处事看人脸色,她一骑绝尘。
“池小姐,药记得吃。”
池艾回头,“陈姨,放心吧药我吃过了,这都九点多钟了,您早点睡。”
老人家歇得早,陈姨过来摸摸她的额头,确认没发烧,这才叮嘱几句,放下心回去休息。
池艾前段日子演变态演得有些内伤,正经电影不太能看进去,心不在焉地将进度条拉到一半,发现画面还是阴阴暗暗的,她干脆退出去换了部综艺节目。
大几分钟后,二楼响起脚步声,裴宁端沿着楼梯下来,看样子是把公事私事都处理完了。
池艾和她打招呼:“裴总。”
“药吃了吗?”裴宁端走过来。
池艾郁闷,怎么裴宁端和陈姨都怕她不吃药,她又不是小孩子,当然会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
“吃了,我感觉好得差不多了,明天应该就能……”
后半句没说完,裴宁端坐到沙发上。
池艾噤声,看了眼电视墙上播放的综艺节目,几位嘉宾正在谈论过去的感情经历——裴宁端也对恋综感兴趣?
池艾清嗓,问:“要不要我换个节目?”
裴宁端说不用。
“……”池艾想了想,把杯子放下,坐到裴宁端身边,主动给她介绍节目里的几位嘉宾,“说话的这个就是钱柒,我跟你提过,最近几年很火的新生代女明星,演过不少电视剧。”
钱柒的长相很有特点,有股和娱乐圈格格不入的锐气,不是好接近的那类人,恋综请她就是奔着话题度去的,所以其余嘉宾对她的态度一般,都不乐意给眼神。
去年的节目,那时候池艾还没和钱柒搭过戏,但早听说过她的种种“黑料”,也算是声名远扬了。
“看着难相处,但其实钱柒私下和节目里一样,从来都不掩饰自己,所以只要不是故意得罪她,什么都好说。”池艾道,语气里居然有些欣赏的意思。
能真实做自己的人池艾都很敬佩,钱柒是,卫瑾是。
身边这位更是。
裴宁端点点头,意思是听进去了,但池艾看她表情冷淡,总觉得她好像有点敷衍。
节目里男嘉宾在说自己的上一段感情经历,池艾眼轱辘一转,咳了声,将裴宁端的注意力引过来,有模有样道:“不过我觉得恋综节目都有点假。”
裴宁端侧脸看她:“为什么?”
池艾撑起脸颊,身体无意地往她身边靠了靠,“你想啊,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但恋综嘉宾都是一个人上节目,难免会有些主观。要是和平分手还好,假如分手是因为吵架、误会或者别的矛盾,闹得不愉快,到节目里提起来少不了要添油加醋——你看见刚才那个男嘉宾了没,说自己分手是因为女朋友疑心太重经常吵架,把责任全甩给女方,观众还夸他痴情专一,其实圈里都听说过他拍戏期间有些不太好的传闻。”
池艾说的很委婉了,只说节目假,没说他是两幅面孔的死渣男,搁观众面前立人设。
裴宁端望着她,不咸不淡道:“那钱柒呢?”
荧幕墙为池艾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光,“钱柒?”她的指尖不算安分,一下一下地敲着脸颊,说话时还有些鼻音,“她……我不太清楚,没聊过,我对别人的感情生活也不感兴趣,”说着她偏过头,视线和裴宁端对上,声音稍稍低下来,“在你之前,在你之后,我都没在意过谁。”
扯什么节目和男嘉宾的八卦,其实只是为了这一嘴:她和钱柒只是能说得上一两句话的普通朋友。
偶尔吃吃味是小情趣,但池艾不希望裴宁端真对她有什么误会,“真的,真没骗你。”
“我知道。”
“你知道?”池艾呆了下,“你怎么知道?”
裴宁端静了静,转过头,破天荒地说了句可以称得上是“亲近”的话:“我比你想象的更了解你。”
池艾语塞,一方面有种自己被看清的错觉,另一方面竟然觉得裴宁端说得很有道理。
“那你……”她支吾。
裴宁端坐姿优雅冷静,等着她的后文。
池艾揉揉脸颊,又摁摁眼角,最后动作“自然”地撑起下巴,半挡着脸,人缩在外套里,细声问:“那你呢?”
“什么。”
她嘴巴动了动,幅度很小:“你……有过在意的人吗?”
其实她想问的是:你有喜欢过谁吗?
但这么问太直接了,听起来很冒犯,而池艾不喜欢冒犯别人。
她的心思重,总是想的比做的多,一句话也要经过许多考量。
裴宁端有了点儿反应:“嗯。”
仗着自己病没好,裴宁端挺有耐心,池艾大胆地问:“什么人?”
裴宁端垂眸扫了她一眼。
池艾立马吸吸鼻子:“我就是好奇。”
不知者无罪,好奇心又不犯法,是吧?
裴宁端忽然伸手。
离得近,池艾下意识闭上眼睛,头微微仰起来。
她感到额头凉了下。
池艾:“陈姨刚才试过了,没发烧……”
额头的那只手一动。
池艾顿时收声。
裴宁端的手由池艾额角下滑,捧住了她的脸。
凉凉的温度贴着耳畔,池艾睁开眼睛,对上裴宁端深邃的眼瞳,眼神闪烁着,脖子和脸渐渐烧起来。
“烫的。”裴宁端说。
池艾语序有些乱:“是因为,你突然伸手,我没想到。要是你提前说一声,我有心理准备就不会了。”
裴宁端嗯了声,又问:“你很紧张?”
池艾:……
明明是心动,怎么从裴宁端嘴里说出来那么冷漠呢。
“没有,我怎么会紧张,”她小声反驳,“我是担心把感冒传给你。”
好一记回马枪,池艾都想为自己的机智点赞了。
裴宁端却还没有收回手,“你不是问我在意过谁。”
池艾心念一动,没挣脱,保持着这么个暧昧的姿势,喉间逸出细碎的声响:“嗯。”
裴宁端修长的手指碰了下她的鼻尖,似乎只是不小心,“我养过一只猫。”
池艾:……
猫?
池艾露出怀疑自己耳朵有毛病的表情,但还是配合着问:“你喜欢猫?”
“是,”裴宁端望着她的眼睛,“但它被我送走了。”
池艾:“为什么?”
“我照顾不了它,”裴宁端说出了那句裴沛玟曾经对她说过的话,“我高估了自己,我不擅长。”
哪怕说着贬低自己的话,裴宁端的语气也依旧冷漠,神色没有一丝变化。如果不是她的手还捧在脸侧,池艾会觉得她在对自己在做会议陈述。
“养猫需要擅长什么?”
“很多,”裴宁端道,“陪伴,耐心,情绪,还有责任。”
池艾困惑:“这些你都没有吗?”
裴宁端视线略低下去:“有,但有和擅长是两码事。”
池艾琢磨着,这话听起来奇奇怪怪的,好比学霸考了满分,别人夸她优秀,她却说满分和优秀是两码事。
对,好像也不对。
池艾问:“那你擅长什么?”
裴宁端道:“你看见的。”
池艾愣了下。
电光石火的一瞬间,看着裴宁端清冷的面庞,池艾忽然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裴宁端,或者说裴氏继承人,从来只在“正确”的道路上做最优解,这是自出生落地起就被规划好的。
讨论裴宁端擅不擅长什么根本没有意义,她本身就是这些最优解的合集,在她的生命里只有裴氏,没有别的东西,无论是一只猫还是一个人,于她而言都只能称作为“意外”,问一个走在大道上的人是否擅长应对意外,这问题本身就很滑稽。
但是……
池艾轻轻鼓了下脸颊,要她承认自己只是个裴宁端生活中偶遇的一个意外,有点伤心。
“但是养一只猫很简单的,”索性,她把脸完全放进裴宁端手心,视角微微侧偏,抬着眼睛,认真地瞧着裴宁端,“你知道吧?猫很懂事,不需要你操心,自己也能过得很好。”
她的耳发从裴宁端指缝间漏下去,发质轻而柔软,像缕握不住的云。
“而且,你不是喜欢猫吗?”池艾问。
裴宁端眼中多出一些情绪来。
池艾钓人的手段不算高明,但真实,干净,执着,足够打动人。
她在裴宁端面前,总有着奇怪而旺盛的生命力。
裴宁端曲指碰了下她的下巴,不太用力,语气如常:“我对它不好。”
池艾就嘀咕;“只是你觉得不好而已,我看好得很。”
“哪里好?”
“哪儿都好。”
裴宁端问:“你见过?”
池艾噎住,而后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飘了下,含糊地说:“人你都能养得这么好,一只猫应该也不在话下吧……”
第080章 真笨
把养猫和养人混为一谈, 这话如果被爱宠人听见了,应当会齐齐吐唾沫表示抗议。
池艾不但脾气倔得一如往常,就连厚脸皮的本事也不输当年。
裴宁端视线一落, 停在她的鼻尖, 和唇瓣上。
有时候就连她也很想知道,同样只是一具会呼吸会说话的肉体凡胎,为什么池艾的脑子里能装进去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同时还能不让人感到厌烦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容易,在这件事上,池艾的天赋简直奇高无比。
荧幕的光线在池艾的眼底跳动着,她的脸还放在裴宁端手心, 肌肤相贴, 池艾喉间一动,裴宁端便能感受到,触感都软的,温温的, 有点烫, 仿佛很灼人。
“要是没感冒就好了。”池艾看着她小声说。
裴宁端就觉得, 养猫和养人, 似乎的确没什么区别。
“不难受了?”她低声问。
池艾:“小感冒而已,本来就没有多难受。”
如果真的不难受上午回来她就不会在车上睡着, 也不会不分时间和场合地提出想单独和裴宁端在一起多待一会儿。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池艾明明懂得这个道理,却只在应对韦楚时用过,生病难受了想撒娇还要拐着弯儿。
裴宁端不记得自己脾气有差到让人这么小心翼翼。
……就算有,也还是怪池艾。
真笨。
裴宁端手上略微用了点儿力气, 池艾察觉到,下巴朝她手心捣了两下, 睁着双清澈的大眼,傻不愣登地问:“怎么了?”
“……”
相视之间,那股隐秘的,藏在内心深处、理智之外的冲动,像清晨湿沉的浓雾,熟悉地从裴宁端身体的各个角落浮涌上来,只消顷刻,就将她本就算不上平静的心绪扰得更乱。
裴宁端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了饥渴症的症状,她的生活很忙,无暇顾及其他,就算遇上头疼发热也不会放在心上,等真正觉察到身体的异样时已经很晚了,可能过去了一两年,又或是更久,而且发作时症状过于凶狠,连医师都束手无策。
心疾总是难以治愈,自然而然地成为裴宁端的另一道影子,成为一种习惯。
她习惯了在某些特殊时刻,或被动或主动地想起十八岁的夏天。
在那个普通的夏天里,裴宁端遇到过一场短暂的意外,相遇和分别都不痛不痒,甚至没有一声特别的招呼,却在她记忆里留下了一抹无法消弭的折痕。
池艾拉住她的手,晃了晃,“裴总?”
裴宁端回神,感觉到身体里的躁动翻涌的更厉害了,但尚且能克制住。
“明天得让江棋过来一趟。”
这话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总之池艾是听进去了,并且立马就逼到她身前,两臂摊开,紧张地问:“发作了?难受吗,快抱抱!”
动作和反应都快得像老鹰捉小鸡游戏里那只护崽的领头母鸡。
裴宁端想了想,抬起一条手臂。
池艾看准角度,立刻挤进她怀里,瓷瓷实实地抱上来。
特别纯洁的一次拥抱,饥渴症还没完全露头就被摁了回去,不掺杂一丝一毫的绮念。
裴宁端回抱,没用多少力气,池艾察觉到她这次的症状比从前似乎轻了许多,“裴总,你最近发作的频率是不是比以前低了?”
上一次,好像已经是一多月前了?
“嗯。”
“这是不是意味着其实是有可能彻底恢复正常的?”
“大概。”能不能恢复,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池艾迟疑了下,“你的病,家人知道吗?”
话音刚落,裴宁端感到腰上松了点。
池艾意识到自己冒昧了。
时不时,裴宁端又会觉得,池艾笨点也好,没必要太聪明。
池艾:“我的意思是,裴知晚上来过,要是家里人听说你病了恐怕会担心……”
“池艾。”
池艾应了声。
“她们不知道。”裴宁端说。
池艾反应了一秒:“这么多年,你都没跟家里提过吗?”
裴宁端安静地回答:“没有。”
她以为池艾会问为什么,但没有,反而,池艾用上了一种可以说是窃喜的语气,狡黠地说:“那我岂不是掌握了一个关于你的大秘密?”
裴宁端不知该说她什么好,只能把她抱紧-
江棋上门,顺带给池艾也做了个检查。
感冒已经全好了,但前两天咳得厉害,说话还是有点影响,江棋一听她开口就惋惜:“嗓子还没好呢。”
池艾含蓄道:“谢谢江医生关心,裴总没什么事儿吧?”
江棋看了眼楼上,想到什么,回头嘴角一翘,悠悠地说:“有你在,能有什么事?”
她盯着池艾。
池艾是居家的打扮,长袖长裤薄外套,头发松松夹起来,脸虽好看,但尚有些没来得及恢复的病气,瞧着懒懒散散的,不像在镜头底下,明媚大方招人喜欢。
“你十年前长什么样子?”江棋冷不丁地问。
池艾:“啊?”
江棋睨着她,抱起胳膊,沉思道:“多大魅力啊,这么让人难以忘怀?”
哇,又是成语。
池艾“热情”地送她出门。
一早雨就停了,天气凉爽,花园里有阵阵风。
怕池艾又着凉,江棋让她回去,池艾嘴上应着,还是亲自将她送到了别墅门口。
“江医生,裴总真的没事?”
江棋已经拉开车门,听此,了然一笑,把车门又关上,靠着车身,道:“我说你怎么这么客气,原来有目的啊。”
池艾笑笑:“江医生说笑了。”
江棋撇嘴:“裴总没事,症状比之前轻了,不用担心,还想问什么?”
池艾看着她,正色,认真地问:“裴总的病能彻底治愈吗?”
江棋眉一挑:“这问题你不应该问我。”
池艾看了眼别墅二楼的方向。
“也不该问裴总。”江棋说。
池艾回头,短暂一怔。
江棋:“应该问问你自己,愿不愿意牺牲自由,一直守在她身边。”
“牺牲”和“守”都不是什么好字眼,池艾理所当然地皱眉,见状,江棋啧了声,嘀咕了句“我和你说这些干嘛”,转身拉开车门,“行了,我走了,希望下次见面别太快。”
池艾露出微笑,目送道:“江医生,路上注意安全。”
花园里的绿地被连天的雨水泡得泥泞,好在花草盆栽被陈姨提前收好,没一起遭殃。
走在园道上,手机震了,池艾拿出来一看,已经离开的江棋发来一条消息:
[之前是骗你的,裴总的病,只有你可以解决。]?
池艾发过去一个带问号的表情。
那边弹出来一条语音。
池艾听完,在花园里站了好半天。
陈姨准备了香蜂茶,池艾进门看见,快步走过去,“是不是给裴总的,我端上去吧。”
陈姨说是,同时关心了池艾几句。
池艾把茶端进书房,茶还烫着。
裴宁端坐在桌边,身体微靠,没戴眼镜,但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
走近,听见电脑里传来说话的人声,池艾脚步一刹。
裴宁端抬眼,轻声道:“没事,放下吧。”
视频会议里正在说话的人就安静下来。
池艾把茶放下,细声说了句抱歉,裴宁端微微颔首,对屏幕那端说继续。
池艾注意到她用的是英文,应该是海外会议。
电脑里重新响起汇报的人声。
池艾无声地用眼神示意着,手上也比划了下:[我先出去了?]
裴宁端视线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突然道:“不用,到那边坐会儿。”
她口中的“那边”,说的是池艾昨天看剧本的桌侧。
连椅子摆放的位置都没变。
这回池艾从书架上挑了本书,一本挺厚的黑封外国诗集。
她本意只是想找点事干,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闲,没想到里面会不小心掉出件裴宁端的东西。
一张她的照片。
裴宁端仍在听会议汇报。
池艾不动声色地将照片夹回到诗集里,转过身,捧着书到桌侧坐下。
开会的裴宁端扫了她一眼,没看出异样。
池艾把诗集摊开在腿上,桌面的视角,裴宁端不会知道她其实是在看夹在书页之间的照片。
是之前她发给裴宁端的那张在网上流传甚广的校服照。
这张图是当初池艾刚进圈跑剧组时留下的,因为是龙套角色,戏份只有一两个镜头,她在现场纯素颜,镜头下甚至能看见头天晚上熬过大夜的痕迹。
氛围感很足,甚至会让人误以为这就是十六岁的池艾,但外人不知道,裴宁端一定能看出来,那时候的池艾远不及现在一半的坦然和淡定,遇到镜头第一反应只会是借口闪躲,不可能有机会留下任何照片。
裴宁端明明清楚,却还是把这张违和的照片留下了,还夹进了诗集里……
池艾悄悄抬头。
另一边,裴宁端在述问,虽是上位者,但声调冷缓,不卑不亢。
她的脸池艾看过无数遍,因为一张链接过去和现在的照片,池艾忍不住将她的面孔逐渐与多年前相重叠。
时空交错,心境链接,仿佛只在那一秒钟。
……
池艾低下眼眸,想起江棋的话:
[你难道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你吗?]
她心里,好像有点儿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