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1章 校服
池艾的平台动态更新了九宫格照片, 张张都挺好看,就是不知道是猴年马月拍的。
有张照片里她饰演的是个龙套女高中生,穿着蓝白校服, 纯素颜, 神色倔而冷硬,留白的镜头配合着天然的光影,颇有几分初恋回忆录的味道,意外在平台掀起了一股分享初恋照的小风潮。
钱柒:恭喜你,你现在又多了个“前妻姐”的外号。
池艾:又?
钱柒:上一个是“女武神”。
池艾:……
图片和文字传播成本要比影视作品低得多,飞快就传遍互联网每个角落, 尤其是当网友们发现“前妻姐”和“女武神”及之前被职场霸凌的最惨打工人是同一个人, 瞬时无数同情心慕强心大爆发,狠狠将卓艺挖出来又鞭尸了一顿,连带韦楚那篇过去半个多月的道歉长文也重新挂到了热搜上。
卓艺及时联系几个营销号把有关霸凌的帖子删了,直到天黑才勉强压下这波黑热搜, 义愤填膺的看客们纷纷涌到池艾的评论区, 以致于那条单纯分享九宫格照片的动态热度越顶越高, 一度占据榜首, 甚至惊动了安娜。
挂断杨璐的电话,安娜抬头看了眼, 后视镜里,裴宁端正在看推送到手机里的热搜。
严格来说这次的热度对池艾利大于弊,她的事业还处在刚起步阶段,有自然流量再好不过,多少艺人求都求不来。
但杨璐也说了:“大众关注的不是池小姐的作品而是她的私生活, 这不是好事。”
池艾的私下生活不能见光,纵容这把乘在风口上的“大火”蔓延, 迟早会烧到她自己。
安娜斟酌着:“裴总,需要我联系媒体平台撤稿吗?”
裴宁端反问:“为什么?”
安娜详细地说了自己的顾虑。
听完,裴宁端将手机关上,手肘搭上窗沿,看着车窗飞逝的夜景。
安娜猜不出她在想什么。
“你觉得她是怎样的人?”裴宁端忽然问。
安娜思索:“池小姐聪明,善解人意,性格也好,很成熟……”
没错,就是成熟。
一个人的处事原则和态度往往和她过去所经历过的息息相关,阅历越丰富,所展露的形象也就越全面熟练,池艾才二十六岁行事却果断又老练——并不是说她这个年纪的人应该多么青涩懵懂,而是她身上有股让人觉得格格不入的成熟感。
成熟感可以归因于她在娱乐圈摸爬滚打过几年,但安娜觉得一定不止如此,在韦楚的事上就可以看出来,池艾一定还经历过别的。
“也很有包容心。”安娜只能这么说。
她实际想说的是,池艾对痛的感知似乎有些迟钝,这种迟钝导致她的聪明得不到完全的发挥,看起来她对受伤后的反击和报复并不感兴趣,只要能呼吸,能活着,其他的她都不介意。
“裴总是觉得,池小姐不在乎外界对她自己的看法?”
裴宁端静静道:“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安娜一阵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回了。
裴宁端鲜少和人聊工作以外的事,也从没说过“如果,就好了”的句式,安娜没办法根据过往的经验推理出她想聊什么、想要什么,这样的裴宁端让她觉得违和。
车厢里一时很寂。
过去许久,安娜问:“那您打算怎么帮池小姐?”
裴宁端垂下眼睫,半遮住灰褐的眼眸。
池艾不需要帮,她走过的每一步都靠自己,无论好坏都做好了独自一人承受的打算,裴宁端固然能插手帮忙,但那不是池艾真正想要的。
她既然选择了进入娱乐圈,那么就一定想过,指日该如何承接舆论的巨轮从自己身上碾过。
协议,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点。
裴宁端回到别墅已经过了十点。
池艾不在客厅。
这个点陈姨也休息了,裴宁端去岛台接了杯温水,喝完便打算上楼,没想到放下杯子一转身,视野里撞入一道突然冒出来的蓝白色的身影。
裴宁端沉默了会儿,问:“你这是什么打扮?”
池艾靠在连接客厅的背景墙边,略带羞意地说:“校服啊。”
裴宁端:……
她抬起手腕,“十点了,你要出门?”
“不啊,”池艾眨眨眼,“我在等你回来。”
裴宁端目光上下扫着她,“穿这样等我回来?”
池艾:“不好看吗?”
“……”
裴宁端没发表评价,眼神平静、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池艾渐渐的有些心虚。
难道她猜错了,裴宁端夸那张校服照好看只是随嘴一提,敷衍她的?
池艾没猜错,但想错了。
裴宁端没有敷衍她,也没觉得不好看,她只是不理解,昨天还在她面前脆弱自责、垂声落泪的人,为什么只过了一天又一身力气地作起妖来。
倒是保守了些,不穿吊带不漏腿,长袖长裤裹得严严实实,否则裴宁端多少会想当场拎着池艾的脖子上楼把她扔回房间里。
裴宁端从池艾面前经过,冷漠地扔下一句话,“大晚上不睡觉穿什么校服?”
池艾怨念地跟在她身后:“我以为你会喜欢……”
亏她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才整来这一套合身的行头,这种经典款校服现在连学校里都很少能见到,想找件质量好的,还得去找剧组的服化组借。
客厅明亮,裴宁端到沙发边坐下,随手拿了本书,随意地翻着。
池艾坐到一边,离她有点远,问:“裴总,你真的不喜欢?”
裴宁端没抬头,轻描淡写地说:“你该去睡觉了。”
池艾好郁闷,低头扯了扯身上的校服外套,露出手腕和脖子,小声嘀咕:“钱柒明明也说好看……”
裴宁端翻了页书:“钱柒?”
“哦,”池艾想起来自己没跟她提过,解释说,“拍戏认识的。”
“朋友?”
池艾挠了下下巴,“也算不上朋友……”
勉强算是能说得上话、一起吃过饭,池艾和所有人都交情浅淡,很少会主动联系什么人,还是钱柒看见热搜发消息过来,她们才多聊了几句。
池艾还不死心,捧起脸又问:“裴总,你真觉得不好看吗?”
没道理啊,她直觉那么准……
裴宁端给她几分面子,视线终于从书上移开。
她一看过来,池艾立刻扬起笑容,坐直了。
姿态端得十分正经。
闲竹赋整理
校服越是体态好就越能穿得干净好看,池艾的体态不用多说,手长腿长、腰直肩平,哪怕居家躺着都能拍画报,宽松的衣服在她身上完全能撑得起来。
但她毕竟二十六不是十六岁,干净的脸庞上少了十年前那股朦朦胧胧的生涩,也不再如当年那般,被注视时有意克制着不让自己神色闪躲,显得很不自然的样子。
二十六岁的池艾,明朗,利落,游刃有余。
裴宁端凝视着这张面孔,记起池艾曾说过,她在外有无数张面孔,形形色色,独独裴宁端眼前这个,才是真实的、完整的她。
裴宁端看得太久,池艾起初还信心满满,结果半天不见她有什么反应,信心大打折扣,眼神慢慢蔫下来,“我,我还是去换了吧……”
正要走,腕上忽然一紧,紧接着身前蓦地暗下来。
唇上泛凉,再到一点点变热,池艾被裴宁端抵在沙发上,缓慢地吻着。
肩后有软枕,她不需要出力气,只要安静躺靠着就行。
可裴宁端吻得太轻了,池艾不适应这种轻飘飘的触碰,让她觉得自己在被很珍重地对待,她会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会觉得危险和难受。
分开之际,池艾追着往裴宁端唇上重重啄了下,把心头憋的气驶出去,方才睁大眼睛,语气起伏着,闪烁地问:“裴总,你是喜欢的,对吧?”
池艾不指望裴宁端能说出“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这种话,裴宁端那么冷,能让她点个头都算难得了,她只是想确认裴宁端的心意。
她想让裴宁端高兴。
裴宁端单膝跪在沙发上,手臂撑着上身,乌黑的发丝从她肩头垂落,几缕落到池艾脸侧,她伸手撩开,手掌贴着池艾的脸颊,低低地嗯了声:“嗯,喜欢。”
一瞬间,池艾觉得心脏充盈得要炸开。
这么一张高贵冷艳的脸,离你极近地、低低地说喜欢——哪怕是假话池艾也抵抗不了。
池艾不是颜控,但喜欢上裴宁端很难不成为颜控。
这人生着一张稠艳浓颜,五官完美得像是上帝雕刻出的作品,眉眼、鼻梁、唇瓣,处处叫人过目难忘。
曾经池艾认为裴宁端的眼睛太过冷冽难以接近,如今望着那苍凉灰褐的眸子,她只有当做宝石藏起来的冲动。
藏起来,只有她一个人能看见,只属于她一个人。
池艾觉得自己多少沾点疯魔了,“那……我以后都穿校服等你回来?”
“……”
裴宁端静了两秒,直起腰,从另一端随便拿了个抱枕,非常不温柔地塞进池艾怀里,“少折腾,老实点。”
说着她拿起书,清清冷冷地上楼去了。
池艾翻身坐起来,抱着抱枕,跟在裴宁端身后上楼,越挫越勇,浑身是劲:
“校服不行还有别的!”
“晚礼服,长裙,短裙?”
“对了!我那几件吊带还没扔……”
第072章 对酒
晚六点, 一辆黑车低调地驶入清花酒庄。
酒庄地处位置特殊,环境安宁,视野开阔, 傍晚西沉时大片霞光附着在庄前的清湖面上, 宛如烈日砸进水里。
下车后裴宁端解释,酒庄是裴清默的,只偶尔接待些亲朋好友,从不对外开放,所以看起来很僻静,不会有不相干的人来打扰。
池艾少时见过不少世面, 但能在寸土寸金的海京黄金地段找出偌大一块地皮建这么一座华贵的私人酒庄, 裴氏的财力再次刷新了她的认知。
霞光蔓延,木质建筑就在不远处,脚下白石道蜿蜒。
池艾走在路上,轻声道:“一会儿见着人, 我该直接叫裴总吗?”
“你想称呼什么?”
裴宁端今儿是忙完公司的事再过来的, 行头还是那身行头, 腿长身直, 跟下了台的超模似的。
池艾一早看着她出门,回头很有心机地给自己搭了套清纯白裙, 连脸上都是素雅的白开水妆容。
裴宁端来接她时也没说什么,只是多看了两眼,这会儿离“上刑”目的地越来越近,池艾隐隐紧张,踩着高跟鞋的脚步慢下来, 叫住裴宁端,道:“裴总, 我今天这身打扮,不会出错吧?”
裴宁端转身,目光从她脸上一路下行,从头到脚地将池艾打量了一遍,语气平稳,说:“不会,很好看。”
她这人很少撒谎。
池艾松了口气,道那就好,随后重新迈步,紧挨着裴宁端,继续刚才的话题:“那要是我叫她了裴总,不是跟你撞上了吗,是不是得改改对你的称呼?”
“随便你。”裴宁端利落地走着,一副兴趣不大、随她折腾的样子。
池艾在后头得逞地弯起眼:“好,小裴总。”
裴宁端身形一顿。
她回头看了池艾一眼。
池艾笑盈盈地回视。
许久,裴宁端收回视线,“走吧。”
池艾收起飞扬的心绪,两步跟上前。
裴清默的私所,清净得见不着人影,直到穿过松木门,庭院里一抹雪白身影循声转过头来,池艾和对方都愣了下。
“卫老师?”
“你来了。”卫瑾目光落在池艾身旁的裴宁端身上,“你还带了朋友?”
池艾回神,“这位是……”
她犯难了,没想到到裴清默的地儿还要让她来介绍人。
池艾偷偷看向裴宁端,后者神色淡漠,似乎没把卫瑾看进眼里,也没有自我介绍的打算。
眼看卫瑾还在打量裴宁端,池艾反应迅速,微微一笑,道:“这位是裴氏的裴总。”
卫瑾:“裴氏?”
“裴氏”这两个字在海京人人都不会陌生,卫瑾几乎是一秒就明白过来裴宁端的身份,眼皮子狠狠地跳了下。
气氛一时僵住了。
这时,一道声音自卫瑾身后响起:“小瑾,接到人了?”
卫瑾回身。
池艾见着来人,礼貌地叫人:“裴总。”
裴清默手里拿着个酒瓶,笑着走过来:“抱歉,我刚才拿酒去了,所以让小瑾出来接你们——宁端,不介绍一下?”
此前她和池艾已经见过,还不止一回,让裴宁端再介绍一次的意思是这回才算是正式见面。
可惜裴宁端的介绍很简短:“池艾,你们见过。”
裴清默一脸受不了她的样子,无奈地说算了算了,就知道她闷不出响儿来。
“这是卫瑾,我女儿,和你们同辈。”裴清默介绍起身旁的卫瑾,“宁端你和小瑾是第一次碰面,小池应该已经很熟了。”
女儿?
池艾歪头,看向卫瑾,她记得卫瑾否认过她和裴清默的母女关系。
卫瑾察觉到她的视线,立刻瞪起眼来:看什么?
池艾:……
好混乱的关系。
她在心里默念,以后绝不掺和裴氏这乱七八糟的亲缘,脑细胞都要死干净了。
裴清默招呼:“先进来吧,坐下再说。”
建筑内部一应由雪松舌榫板包覆,整体色调充满复古的野性,室内的乌木长桌上摆着几个提前放置好的透明酒杯,却只有三个。
坐下没多久,卫瑾自道还有事先下去了,走前她看了池艾一眼,眼中颇有深意。
池艾尚在品味卫瑾给她的暗示,听见裴清默道:“小池,能喝酒吧?”
池艾乖顺道可以。
裴清默笑开:“那就好,这瓶酒在这儿藏了十几年,总算能开封了。”
酒□□人,香味醇厚,裴清默一共倒了三浅杯。
裴宁端是开车来的,喝不了酒,池艾还想她为什么不拒绝,没多久就懂了,酒杯摆在裴宁端面前就是个摆设,就算她不喝,裴清默也不会说什么。
下沉的落地窗外天色渐渐暗了,庭院里的灯相继亮起,室内光线温和,长桌上的酒才耗去浅浅一层。
“默姨,你什么时候有了女儿?”裴宁端靠坐着问。
裴清默晃着酒杯,淡笑道:“领养的。”
“你没提起过。”
裴清默今年才回归裴氏,各方面的消息都有所滞后,池艾也是刚刚才知道,原来卫瑾真是她的女儿,不过没有血缘关系。
这种家族秘闻池艾一个外人听着不太合适,但她又不能当着这俩人的面捂住自己的耳朵,能做的只有蒙头装聋,乖乖喝自己的杯中酒。
裴清默耸肩:“这些年我都快被裴氏除名了,别说领养,就算真自己生个孩子恐怕也没人在意,告诉你们干嘛?”
池艾悄悄抬眼。
“再说了,你回国不也才两三年,裴氏上下就够你忙活的,别操这份闲心了。”
此前两次和裴清默碰面池艾对她的印象都是风流不羁,现下一听,原来裴清默也是个实在人。
裴宁端神色不动,“你也是裴氏的人。”
听此,裴清默脸上张扬的笑意消退了几分,眼神也逐渐柔软下来,片刻,她摇摇头,失笑道:“也就你会这么觉得了。”
“好了,”裴清默把酒杯放下,“不说这个了,今天我想见的是小池,请的也是小池,你凑热闹跟过来就听话点儿……”
话题突然落到池艾身上,池艾猝不及防,身体的反应快过大脑,瞬时露出微笑。
裴清默也看着她笑:“小池,最近杀青了?”
池艾有话答话:“对,刚杀青两天。”
“在家里休息?”
池艾余光瞅了裴宁端一眼,家里?
她住进别墅的原因……能说家里吗?
池艾耍心机拐了个弯弯绕,道:“公司那边还有些零碎的小事,时不时得过去一趟。”
裴清默若有所思地点头:“这样啊,那你比小瑾还忙点儿。”
池艾忙道:“当然比不上卫老师。”
卫瑾一年只拍一部剧或者一部电影,看起来工作清闲,但上映的作品部部都是精品,在娱乐圈的地位不是池艾能比的。就算裴清默只是随嘴一提,这话池艾也不能接。
“之前在剧组有幸和卫老师合作,卫老师工作时非常专注,我还是个新人,远远达不到她的境界。”
池艾说的是客套话,但同时也是真话,在表演上她一直拿卫瑾当作大前辈来看待。
虽然卫瑾身上经常挂着些是是非非的负面新闻,但只要一进入表演状态她就会展现出令人震惊的天赋,就连讨厌卫瑾的人也必须得承认,这一代演员里没有比她更专业更出色的。
裴清默来了兴趣,“是吗,我对娱乐圈的事不太了解,小瑾也不愿和我多聊工作,你跟我说说吧……”
桌上的酒在聊过几轮后少了一半,池艾的杯子空了,裴清默脸上染上些酒色,靠着椅背夸她酒量不错。
池艾腼腆地说哪里,悄悄看了眼裴宁端。
裴宁端感应到,偏过头来。
池艾眨眨眼,嘴上无声:裴总不会是想让我把这些酒都喝完吧?
“不够?”裴宁端会错意,顺手就将她自己没动过的那杯酒推过来,“喝我这杯吧。”
池艾:……
“小池喜欢就多喝点,”裴清默莞尔,“我这儿还有好几瓶,你想喝个通宵都行。”
池艾不好拂长辈的意思,听话地把裴宁端那杯接过来。
酒味道很好,喝下去不烧胃,一不留神就容易喝多,池艾经验丰富,知道这酒大概率会有后劲,喝得很小心谨慎,不愿给裴宁端添麻烦。
对比之下裴清默就狂放多了,话没几盅酒瓶先见了底,人也醉了大半。
适时,裴宁端看了眼表,已入深夜。
“默姨,我们该回去了。”
身旁的池艾立刻放下酒杯。
“急什么?”裴清默问,“你明天很忙?”
“明天有早会。”
“早会天天有,来来回回就那点事儿,缺一次不碍事。”
裴宁端这个工作狂当然不会轻易就被她忽悠过去,还是要走,裴清默不轻不重地敷衍搭话。
裴宁端坚持不松口,裴清默皱起眉,好似借着酒精生了气,抱起胳膊漫不经心地点头:“好啊,你先回去,让小池留下,我还没喝过瘾。”
池艾:……
谁想到坐着一声不吭也能被这俩人溅一身血。
她求助地看向裴宁端。
裴宁端蹙眉:“默姨,你醉了。”
裴清默半靠着,摊开手:“本来我今天叫的也不是你,我要留小池,你有意见?”
“……”
池艾看明白了,裴清默是奔着自己来的。
裴清默应该是有什么话想和她说,但并不想当着裴宁端听见。
“小裴总,”池艾出声,“要不你先回去吧,我陪陪裴总。”
裴宁端立刻看过来,冷淡地给了两个字的回答:不行。
放任一个喝了酒的人在外的确不安全。
池艾两面为难,裴清默显然没问着想问的话,就算她现在和裴宁端回去,恐怕也会再被叫来第二次。
她压低声音,带上两分乞求的口吻,被迫无奈地装可怜:“小裴总……”
第073章 留宿
深夜, 卫瑾走到起居室门前,敲了敲乌木门,“换洗衣物都放在了柜台上, 有什么需要再叫我。”
说罢她要走, 池艾及时放下手上的东西,“卫老师。”
卫瑾转回身,依旧臭着张脸,“还有什么事?”
池艾走过来,知道她对谁都这态度,也不介意, 浅笑着说:“谢谢, 麻烦你了。”
“要谢就去谢裴清默,都是她安排的,和我没关系,我没有招待外人的习惯。”
说完, 卫瑾上下打量着她:“还有, 你喝了挺多酒, 洗澡的时候最好让人在外面看着, 也别泡热水澡。”
找人在外看着?
池艾歪头。
卫瑾:“不是还有……”
正说着,走廊传来脚步声, 二人扭头,便看见走廊朝东那端走来一抹墨色冷漠的身影。
裴宁端来了。
卫瑾不自然地点了下头,“我先走了,有事手机联系我就行。”
池艾:“好。”
卫瑾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西角楼梯转角处。
裴宁端走到门前。
池艾抬起手臂,撑着门, 问:“裴总歇下了?”
“嗯。”
裴清默喝得烂醉,上楼前念叨有话要跟裴宁端说, 裴宁端便亲自把她送回了房间。
池艾堵在平移的木门边,两条手搭着门沿,裴宁端进不去,只能冷淡淡地站在她面前。
池艾动动肩,仰起脸,语气很小心地问:“还生气呢?”
裴宁端脸上瞧不出什么情绪。
身段倒是利落漂亮,走廊昏光底下,肩直腰窄腿长。
池艾目光微烁,松开一条胳膊,在左侧让出一半可经过的通道,说:“裴总都开口了,我总不好拒绝她……”
裴宁端从她左侧进入起居室,“从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听话?”
起居室被隔断出内外卧,卫浴间都在内卧里,除此之外换洗衣物都备好了放在柜台上,裴清默应该是早就做好让她俩留宿的打算。
池艾拉上门,亦步亦趋,道:“我一直都很听话,真的。”
说谎眼皮子都不眨一下。
裴宁端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和她打嘴炮。
快午夜了,裴宁端回头,问她要睡内卧还是外卧,池艾考虑到自己一身酒气得好好洗个澡,选了方便进出浴室的内卧。
瞧着裴宁端心情还不是很好的样子,池艾从柜台上抱来换洗衣物,心机地问:“小裴总,一会儿我洗澡,你能不能在外头帮我看着点儿?”
正整理床铺的裴宁端一顿,眯眼看过来。
池艾正经地替自己解释:“我没别的意思啊,今晚我喝太多了,洗澡有点不太安全——”
说话间她跑进内卧,顺手从桌边拉来一张椅子,摆到内卧与浴室的横断墙前,“你坐这儿就行,只万一我洗澡在里面晕倒了,你也能第一时间听见动静,方便救我不是?”
裴宁端靠着墙,抱起手臂,直直道:“你可以等明天酒醒再洗。”
池艾脸皮厚如城墙,仿佛丝毫不知害臊为何物,理所当然地说:“可你不是有洁癖吗,你闻不到我身上的酒味儿?”
裴宁端抬眼,灰褐的眼眸望着池艾,目光分明轻淡,眼神却很深。
暖光下,池艾弯起眼角,乖巧地与她对视,等着她的回答。
半晌,裴宁端移开视线,“知道了。”
……
一墙之隔便是浴室,水声淅沥沥,裴宁端从书架上拿了本有关庄园设计的书册,坐在墙边漫不经意地翻着。
书册上印着的就是酒庄的内部设计草案,往后翻还有各个待客厅、起居室的室内布局图。
“小裴总?”浴室里,池艾唤她。
裴宁端嗯了声。
“小裴总?”
裴宁端只得将声音提高了些:“我在。”
伴随着淋漓的水声,池艾的声音一道传来:“你干坐着是不是挺无聊的?要不我陪你说说话?”
“不用。”
池艾蔫蔫地:“哦。”
裴宁端手中的设计书很快翻过一页。
她看书的速度很快,没多久就将一整本设计书都翻完了。
浴室里还在洗。
裴宁端将书放回书架,给自己倒了杯水。
喝水的时候池艾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下,裴宁端坐回去时便道:“池艾,有人给你发消息。”
里头水声大,池艾似乎没听清,“什么?”
裴宁端拿着水杯,随意道:“钱柒给你发了消息。”
“钱柒?这么晚了……一会儿我出去再回。”
裴宁端淡淡嗯了声,也没考虑这么浅的声调小池艾能不能听见。
池艾这个澡洗得很谨慎,生怕自己酒气冲头一脑袋栽过去,连水温都不敢弄太高,淋的水几乎靠近室外常温。
好在秋老虎没过,不用担心洗澡冻感冒,出浴室她因为酒精作用嫌热还想把冷气调打低点儿,裴宁端拦住她,让她先去把头发吹干,否则湿发吹冷气再加上宿醉,明天一早她得头疼得爬不起来。
池艾系紧腰带,应声:“好,你去洗吧。”
裴宁端拿着干净的毛巾从她身侧走过,说:“头发干了就早点睡,熬夜会更头疼。”
池艾点头,到桌边拿起手机:“嗯!我回完消息就睡!”
“……”
裴宁端一身冷气地去了浴室。
池艾瞧着她森森的背影,疑惑地摸摸头发。
大半夜的,钱柒转发了一条链接过来,池艾点开,是一段营销号发布的八卦视频,内容是有关韦楚的。
有狗仔根据匿名投稿挖出韦楚在练习生时期和同公司女艺人恋爱的久远秘闻,钱柒的评价只有两个字:“震撼。”
池艾也震惊,韦楚恋爱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狗仔这都能扒出来?
韦楚练习生期间恋爱这件事就连公司都不知情,除了当事人外池艾是唯一知道她还有过这么一段过往的。
钱柒像只在瓜田里上蹿下跳的猹,“狗仔说韦楚确定出道位后就和对象分手了,对方还割腕自杀过?你们不是一个公司的吗,没听说过?”
池艾回:“我和楚楚不太熟,没听说过。”
而事实是,池艾不仅听说过,还目睹了狗仔口中韦楚的前女友自杀的全过程。
当初这件事之所以没闹大,是因为韦楚前女友临时心软,用训练压力太大精神崩溃掩盖了过去,病好后没过多久她就退出了公司,除了当时同一批进来的练习生池艾,没别人再知道其背后的实情。
韦楚为此一直都很忌惮池艾,但池艾还没低劣到拿别人私人感情做文章的地步。
钱柒吃瓜吃得很快乐:“出道第一剑,先斩意中人,啧,连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都能扒出来,还真是小瞧这些狗仔了……”
裴宁端洗完澡披着睡衣从浴室出来,池艾头发还没吹,还坐在桌边回消息。
裴宁端蹙眉:“池艾。”
池艾吓了一跳,抬头看过来:“你洗好了?”
裴宁端看着她湿晾到半干的头发,漠声道:“明天不打算起了?”
池艾摸了下自己的头发,“我刚才回消息呢,反正也快干了,马上就去。”
裴宁端没听她的解释,冷飕飕地撂下两字:“过来。”
—
池艾瞅瞅裴宁端的脸,又瞅了瞅她手里的吹风,试探道:“你要帮我吹头发?”
裴宁端抬着她的头:“坐好。”
“好!”池艾一秒坐直了。
少顷,额头一热,呼呼的风声响起来。
池艾靠坐在椅子上,嘴角压不下去——裴宁端在给她吹头发。
她做梦都没这么梦过。
“小裴总,一会儿你帮我吹完,我也帮你吧?”池艾体贴道。
只可惜裴宁端声音听上去凉凉的,一点起伏都捕捉不到:“不用,吹完就去睡。”
“不着急,我消息还没回完……”
揉在她发间的那只手忽然用力摁了下她的后脑勺,“明天再回。”
池艾纳闷,裴宁端今晚怎么一直催她睡觉?
但她还是顺着说:“好,吹完就睡。”
裴宁端的动作就肉眼可见地温柔了点儿。
池艾心中郁闷,裴宁端莫不是怕自己大晚上不睡觉对她做点什么?真是天地良心了,这可是裴清默的屋子,自己再疯也不至于连地儿都不挑吧。
“小裴总,我觉得你对我有误解,”池艾仰着脑袋嘀咕,“我是喜欢你,但你要是真讨厌的话直说就行,我又不会上赶着招你烦,你不用这么防着我……”
吹风声不停,她的声音又很小,嘟囔半天只有“讨厌”“招烦”这几个零星的字眼儿能叫人听清。
“我什么时候说你烦了?”裴宁端问。
裴宁端态度一冷说话时的气场就尤为吓人,更别提她那双混血灰眸,池艾别了下脑袋,不拿正眼看她,一副被凶得心情萎靡的模样,“没有,我说我自己。”
裴宁端撩起她的耳发,确认发根都干了,关掉吹风,把线拔了,放到一边。
池艾老老实实地站起来,打算回内卧自己的床上去。
裴宁端叫住她:“就在这儿睡。”
池艾回头,精神不佳,但还是配合着问:“你想睡内卧?”
裴宁端波澜不惊:“我也睡外卧。”
“……”池艾愣了好半天才明白她的意思,“这,不好吧?”
第074章 蓝调
凌晨时分, 乌木门自内拉开。
池艾走出房门,揉了揉僵硬的脖子,一边活动着肩膀一边绕下走廊, 走到待客厅。
灯亮着, 长桌上摆着两杯冒着热气的解酒茶,落地窗前的裴清默回眸。
池艾走过去,“裴总。”
裴清默酒气看上去已经全消了,走到桌边挑眉,笑吟吟地问:“睡得惯吗?”
池艾不好意思地笑笑:“有些认床……”
裴清默了然点头,示意她去喝杯解酒茶, “头还疼吗?”
池艾把杯子端来, “不疼。”
她没喝得很醉,人也清醒,就是没睡好,脑袋有点儿发沉而已。
四点多钟, 天还没亮, 天色朦蓝, 两人在沉景前坐下。
沙发相对, 裴清默注视着池艾的脸庞,若有所思。
“小池, 我们之前见过。”
这话题颇为含糊,她们见过两次,一次是在剧组,一次是在裴宁端那儿,池艾不知道她说的是哪次, 便谨慎地应了声说是。
“你长大了不少。”裴清默浅笑。
池艾一怔。
中厅安静,几盏夜灯亮着, 混着蓝调时刻,裴清默啜饮着解酒茶,松散地说:“我原先还纳闷,宁端那性子,别说朋友,平时身边连助理都不愿多带一个,怎么家里突然就多了个人来,原来兜兜转转还是你啊。”
池艾定神,但没接话。
反正这话听起来稀里糊涂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接,干脆装哑巴安安分分地听着就是。
不过裴清默一眼就看穿了她,“你是不是不记得了?”
池艾歉意道:“是。”
大概没想到她会承认得这么坦然,裴清默一愣,半天,笑开道:“也是,十年前的小事,忘了也很正常。”
池艾一下子反应过来。
她和裴清默在十年前就见过?
“是在裴家本家,”裴清默没有要藏着掖着的意思,慢悠悠地喝着茶,“宁端十八岁生日,你是她带回来的第一个朋友。”
说十年前池艾可能会不记得,但提到裴宁端十八岁生日,提到裴家本家,那些埋藏在她脑海深处的记忆顿时全挖了出来。
“裴总……”
“放心,我叫你过来不是找你麻烦的。”裴清默轻轻地点着头,道,“宁端身边好不容易有个人陪着,我高兴还来不及,只是叫你过来聊聊,不用紧张。”
池艾讪讪笑了下,她不算紧张,只不过是想到十年前她还在傅家,登门时身份难堪,觉得不堪回首罢了。
浅浅喝了几口茶,裴清默抬头问:“你是什么时候搬进宁端的别墅的?”
池艾抿唇,如实道:“几个月前。”
裴清默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几秒,悠悠然地移开,“也不是很久。”
池艾维持着表情。
裴清默又问:“你们什么关系?”
“……”
上回在别墅见面,她就问过一样的问题,当时池艾没办法给出回答,眼下,似乎也还是没办法挺胸抬头地回答。
哪怕裴宁端已经将那一纸协议交由她随意处理。
裴清默问:“不方便回答?”
池艾沉默着,过了许久,垂下眼睫点了头。
裴清默眼中掠过一缕复杂情绪,她把解酒茶放下,在沙发里松松散散地靠着,半晌,叹出口长气,说:“这么多年了,宁端果然还是没变过。”
池艾看着她。
裴清默语气一点点柔缓下来:“你别太难过,宁端这性子难改,就连我拿她也没办法。既然她愿意把你留在身边,就一定是想对你好的,不会有故意轻慢的意思。”
池艾颔首,这她当然知道。
裴宁端要是看谁不顺眼,直接让对方从眼前消失就是了,犯不着天天放在身边折磨自己,她又没有受虐癖。
“所以哪天她说了什么伤人的话你也别往心里去,她这人,做的永远比说的多,常常言不由衷……”
池艾眉头皱了下,但没出声,安静等裴清默说完。
裴清默:“从小没人教过她,有些事宁端不懂,你留在她身边,如果遇到委屈随时可以来找我。”
池艾不明:“您说的委屈是指……”
裴清默点明:“我听小瑾说,你进娱乐圈三四年,遇到过不少麻烦,最近也有些人找事?”
……所以,裴清默才会特地嘱咐卫瑾,在圈子里多多照拂她。
池艾明白了。
裴宁端没给的,裴清默想帮她补上。
池艾深吸一口气,微微坐直,眼中沉静。
须臾,她抿抿唇,轻声道:“裴总,您可能有些误会。”
裴清默偏眸。
池艾稳声道:“我在小裴总身边,并没有受过什么委屈。”
“那就好,万一以后……”
“以后我也不会委屈自己,”池艾接话,“如果委屈了,我会自己离开,也不希望您用这种方式来补偿我。”
“……”裴清默看着她,眼里流露出些意外的神色。
池艾语气不变:“我是人,不是可交易的物件。”
裴清默说的这些,听上去像是在绕池艾打转为她考虑,但她真正想表达的意思,是想让池艾无条件留在裴宁端身边——哪怕受委屈,哪怕要求池艾牺牲自己。
爱人前要先爱自己,池艾没爱过人,也没爱过自己,她的人格干瘪而顽固,从来都只是为躯体而残喘着,现如今她要喜欢什么人,就得让自己先活过来——这是裴宁端想让池艾知道的,裴宁端给了她自尊,她就得牢牢地抓着,池艾不会在一个地方再犯第二次错误。
她没办法接受裴清默的提议。
“我想留在小裴总身边是我自己的事,和别人无关,如果有一天她烦我厌我了,好聚好散,我不会强迫她,更不会强迫自己。”
裴清默定定凝视着她:“你舍得?”
“舍不得,”池艾平静道,“但是我不舍得的东西,和您所想的,应该并不是同一个。”
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裴宁端开心,想裴宁端喜欢她。
池艾不介意裴宁端的冷漠,愿为之而努力,但假若裴宁端真的厌透了不想再看见她一眼,她也会利落地消失在她眼前。
但裴宁端不会。
她一定不会。
池艾就是有这个信心。
“另外,裴总,我觉得您对小裴总也有误解。”
“是吗?”裴清默撑起脸颊,好整以暇地问,“什么误会?”
池艾温声道:“小裴总很好,您刚才说的‘有些事’,不需要别人来教她。”
裴宁端二十六岁就能以一己之身扛起偌大裴氏,她强过这世上的大多数人。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她习惯了这种生活方式,未来也将继续以这种方式走下去,裴清默不该这么自以为是地评价她,即便她是长辈。
“小裴总没有行错路,不需要谁来纠正她,她需要的是一个能够理解和陪伴她的人。”
池艾在说这段话时掺入了一些私心。
裴宁端真的需要她说的这些吗?
答案无疑是否定的,这么多年身边无人她一样过得很好,除了那偶尔冒出头的饥渴症,裴宁端压根用不上谁来理解和陪伴。
池艾之所以这么说,是为了防止裴清默下一秒就张口说好,让她立刻从裴宁端身边滚出去。
她是固执没错,但又不是一根筋的愣子,某些事上该怂还是得怂的。
听完池艾的话,裴清默点点头,没立刻发表评价。
解酒茶放凉了,裴清默端起来喝了口,味道很差,拧眉嫌弃地把杯子推到一边。
池艾注意到,道:“需要我帮您重新煮一杯吗?”
裴清默失笑地摇摇头,道:“不用了,本来就是喝着玩玩。”
靠在沙发里,裴清默缓缓撑起脸颊,扭头看向落地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池艾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看见一片昏蓝。
室内室外,沉景静谧,天色未明。
良久,裴清默轻声道:“小池,你能这样想,我替宁端谢谢你。”
池艾看向她。
裴清默语气忽然变得疲惫起来,“你去过本家,应当知道,宁端从小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的……”
……
五六点钟,天蒙蒙亮,池艾关上门,回到外卧。
遮光窗帘紧闭着,卧室里不进光,怕吵到裴宁端,进来后池艾便没开灯,靠墙闭上眼睛适应了会儿,摸黑游到床边。
两米的双人大床,睡前她和裴宁端一人分了一边,中间留的空能再塞进去俩人,裴宁端睡着后安静得像人偶似的,呼吸浅,连翻身的动作都没有,更别提发生池艾以为会发生的那些事儿。
如果自作多情能参加比赛,池艾一定能拿冠军。
悄悄掀起被角,池艾轻手轻脚地上床,躺回属于她的位置。
她以为自己的动作已经够轻了,没想到还是惊扰到了裴宁端,伴随着轻微震颤,那侧被子簌然响起,裴宁端似乎是转了个身。
池艾吓得松开被角,保持着侧躺的姿势,再不敢乱动。
“……”
久久过后,身后没再传来动静。
池艾松了口气,肩背一点点松懈下来。
下一秒,后背忽然一沉,一只修长的手搭到她的腰上。
黑暗中,冷香袭来,冷凉的声音响在她耳畔:“和默姨聊什么了?”
第075章 家人
周围黑暗, 腰和耳后同时一凉,池艾的后背一下子就绷紧了。
随后意识到什么,她吐了口气, 缓缓放松下来:“没聊什么……你醒了?”
身后漆黑, 她听见裴宁端低低嗯了声。
约莫是靠得有些近,池艾能感受到空气的振动,不同于呼吸直接洒落,更游离,也更让人心痒痒。
“什么时候醒的?”
“你出去的时候。”
池艾理亏,短促地笑了下, 道:“抱歉, 吵到你了。”
后方窸窣响了。
几秒过后,床头一亮,床头灯被打开。
池艾翻过身。
裴宁端已经下了床,披着宽松的丝绸睡衣, 从桌上随便拿了个东西挽起了头发。
池艾还是头一次看见裴宁端刚起床的样子。
裴宁端身姿清瘦又挺拔, 因为睡姿好, 头发和睡衣都不乱, 身上看不出一丁点懒倦,就算下一秒坐上会议桌也不违和。
要说和平时见着的一定有什么区别, 那便是看上去更白了。
裴宁端是混血,肤色并非常人那种莹润中带着气血的嫩白,而是森冷冻人的苍白,人在睡眠期间代谢慢,醒来后她的苍白便显得愈发病态, 就算台灯亮着也掩盖不了。
池艾对着她的侧脸注视了会儿,忍不住问:“小裴总, 你没哪儿不舒服吧?”
裴宁端回眸,“什么?”
池艾被她的眸色惊艳了一把,藏在被子里的手指静悄悄地挠了下床单,但嘴上语气还算正常,“是不是我吵到你,你没睡好?”
裴宁端收回视线,“没有。”
池艾撑起脑袋,目光黏在她身上,“那你现在就打算起了?”
“有几封邮件要处理。”说着裴宁端拿起桌上的平板电脑。
外卧有可供暂时办公的圆桌,裴宁端拿着电脑走到桌边,坐下后想起什么,她抬头道:“你可以再睡会儿。”
池艾:……
天还没亮起床披着睡衣处理工作,裴宁端简直是她见过的人里最爱岗敬业的那一个。
“这么早就有邮件过来?”池艾侧躺在床上,托着腮问。
裴宁端的视线在平板上,注意力很集中,语气冷淡地说:“海外邮件。”
“哦。”
池艾应了声,目光随着裴宁端手上的动作而移动。
很骨感漂亮的一双手,手指长得过分,一抬一落丝滑利落,仿佛电影里才会出现的镜头。
看了会儿,掖掖被角,她垫着脸颊问:“小裴总,我要是和你说话,会打扰到你吗?”
“会。”
“……”
裴宁端稍稍抬了下额:“说吧。”
池艾讪道:“不是说会打扰到你吗,还是算了吧……”
她伸手把裴宁端睡过的枕头拎过来,和自己的叠在一块儿,裴宁端的在上,她的在下。
裴宁端的视线终于离开屏幕,抬头看过来。
池艾将脑袋靠上枕头,枕上似乎还残留着冷香:“你忙吧,我再睡会儿。”
裴宁端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池艾就抓住被子,用力地往胸口上拉拉,猫儿似的竖起三根手指:“我保证,绝对不说话了。”
裴宁端这才收回目光。
池艾把床头柜上的手机拿了过来。
昨晚和钱柒聊到一半她就消失了,那边连发了两个问号问她是不是睡了,没得到回答就草草说了声晚安。
这个点估计都没醒,池艾暂先把这事儿放到一边,打算等天亮再回。
关于韦楚恋情的词条讨论度很少,只有零星的几个营销号发了相关的帖子,也不知道钱柒平时是有多爱网上冲浪才能搜集来这么多八卦。
心不在焉地搜了几个帖子,池艾心里发堵,无意识地抬眼看向对面桌边。
好巧,视线碰上,裴宁端也在看她。
池艾举着手机,疑惑道:“你忙完了?”
裴宁端反问她:“回谁的消息?”
“没谁,我看新闻呢。”
池艾将手机转了下,远远地把屏幕亮给她看,“热搜,一对情侣打算包下游轮举办婚礼——”
裴宁端:“你喜欢游轮?”
池艾:“结果暖海这几天在刮十六级台风,游轮没法上海,婚礼被迫延后,男的和租赁俱乐部负责人打起来了。”
“……”
裴宁端露出不想和她对话的表情,转头继续处理邮件。
池艾弯唇乐了会儿,眼中笑意微微淡下。
公司里还有一大堆工作要处理,太阳还没露出地平线二人就向裴清默道了别。
裴清默送了池艾两瓶酒。
回去路上,池艾回想这次见面,心情古怪。
原本裴清默只约了她一个人私下见一面,结果裴宁端也来了,她们在长辈“家里”留宿了一晚,走前长辈还送了伴手礼。
放在一般常见的习俗里,这不就是情侣确认关系后见家长吗?
“裴总,这酒……我是不是不该收啊?”
离开酒庄,她对裴宁端的称呼又改了回去。
裴宁端开着车,大概是注意力比较集中,嗓音听起来就泛冷:“默姨送你的,收着就行。”
……也是,小姨而已,又不是母亲,应该没什么。
池艾放下心。
手机响了两声,有新消息进来。
是钱柒,上车前池艾发消息给她道歉,说自己昨晚不小心睡着了,钱柒来了回复,不过回的是条语音消息,还挺长。
怕她有急事,池艾想去长摁转文字,指尖不小心一错,提前点到了屏幕,瞬时,钱柒大咧的声音在极安静的车厢里响起来:
“没事儿,昨晚找你确实有点晚,你今天有时间吗,正好一个多月没见,要不出来和我聊聊——”
池艾眼疾手快地退出聊天页面。
车厢里一时间静得可怕。
裴宁端开着车。
池艾偷偷瞥了眼头顶的前视镜。
哦,还是没什么表情。
驶过海湾路,清早正赶上日出,海边沙滩上架起了许多摄影三角架,游客们纷纷举起手机对准海岸线。
前方是路口,斑马线上有几个看日出的年轻人打打闹闹的经过,池艾感到车速慢了点儿。
“今天要出去?”裴宁端问。
池艾反应了一秒,道:“没,我刚刚发消息拒了,昨晚睡得不太好,我想休息休息……”
“你可以在车上睡会儿。”
“……也行。”
池艾抵着车窗,嘴角轻轻撇了下。
还说我小心眼儿,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见完裴清默,压在池艾肩上那无形的压力终于彻底散了,回别墅后她补了一觉,醒来正赶上陈姨将午餐准备好。
下楼,池艾皱眉,“陈姨,你手怎么了?”
陈姨手背上贴着枚敷贴,“做饭时不小心被油溅了下。”
池艾赶忙走过来,“我看看,没事吧?”
不算严重,燎了个水泡,也拿药膏处理过了。
陈姨年纪大,偶尔有些失误在所难免,但池艾一向受她照顾,看老人受伤颇有些不是滋味,“以后您就别给我准备饭菜了,我这作息乱七八糟的,又经常不在家,以后我饿了自己去做就成。”
陈姨一笑,说那怎么行,池艾好不容易才拍完戏有假期,应该多多放松休息。再说她原就是从本家过来照顾裴宁端的,做饭打扫是她的本职工作,就算池艾不想要,她也得替裴宁端安排着。
池艾在心里失语,裴宁端工作忙时不回家,就算深夜回来也早在外吃过了午晚餐,哪用得上陈姨这么一日三餐地照顾,明明自己才是那个巨婴。
“这样吧,以后您要是想给我做饭,就提前问问我吃什么,”她掐着比划自己的腰杆儿,“实不相瞒,我最近在减肥准备下一部戏,吃不了太多油盐,您平时做得清淡点,熬个粥煮个菜、拌点儿沙拉就行了,省事儿还快……”
陈姨笑着应下。
池艾看着桌上的饭菜幽幽叹气。
“有池小姐这样的孩子,做父母的一定很高兴。”陈姨端来水说。
池艾转眼换上另一副表情,眉开眼笑地拉开椅子坐下,“是吗?”
陈姨道:“虽然裴总不爱说话,但她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她很喜欢把池艾和裴宁端凑一块儿,无论何时,吃饭还是喝水,都要点一下对方的名字。
池艾闷笑,大概是今天早上裴宁端送她回来时没进家门直接开车去了公司,陈姨误会她俩吵架了,不放心呢。
裴清默也这么说裴宁端,话少,冷漠,不近人情……
但池艾觉得,裴宁端也没她们说的那么可怕。
只是成长的环境不一样罢了。
“陈姨,裴总家里还有什么长辈吗?”
陈姨点头:“有是有,但裴总不爱和本家那边来往,很少见面。”
裴宁端的母亲在两年前就离世了,若说长辈,本家倒是有一大篓子,但那么多人里和裴宁端来往密切的就只有小姨裴清默。
饶是这样裴宁端和裴清默也算不上多亲切,如果昨晚不是池艾开口,早在裴清默提出留宿前裴宁端应该直接拉着她就走了。
“难怪默姨那么说她……”池艾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量嘀咕。
陈姨听她突然说起本家的长辈,误以为她想家了,关怀地问:“池小姐是不是想念家人了?”
池艾愣了下。
陈姨:“裴总这周末要出差两天,池小姐可以回家看看。”
“……是啊,”池艾笑笑,“是该去看看。”
陈姨便问她要不要带点东西回去,她可以提前帮忙准备着,池艾笑道不用,她外婆就在海京,随时能见着,礼物只是顺手的事儿。
“陈姨,我问您个事儿。”池艾斟酌着,“老人上了年纪,住在护理院里会不会不太好?”
陈姨问是多大年纪,池艾道快八十了,陈姨点点头,轻声细语道:“确实不太好,老人家年纪大了就希望孩子们能陪在身边,护理院照顾得再好也比不过家里人,再者……”
再者什么,她没继续说下去,只道应该一家人应该珍惜在一起的时间。
池艾明白她的意思,快八十的人了,身子骨再好也扛不过晚年岁月,说不定哪天睡着就再睁不开眼睛,晚辈们尽量多抽些时间陪陪,免得老人归山后再后悔。
人的一生只有这么点长度,路途中可以有朋友、同伴、爱人,总会不断地有新人加入,但亲人,没了便是没了……
池艾垂下眼睫:“好,我知道了,谢谢您。”
第076章 公寓
池艾给护理院打了通电话, 询问老太太最近情况如何,那边的护工见她主动打电话过来好不精神,一通添油加醋将老太太的晚年生活描述得如何孤独凄惨, 想着法儿地说服池艾快些将老人接回去。
“最近有人去看过她吗?”
护工道之前那位傅女士曾差秘书来探望过两次, 老太太很高兴,逢人便道自己要回家了,“那位傅女士是老太太的家里人吧?”
“她说是就是吧。”
“那如果傅女士要接她回去……”
池艾语气一变,冷声甩了两个字,护工一阵尴尬,忙说是是, 之后回了池艾几个问题, 确认下探望的时间,匆匆忙挂了电话。
探望时间定在周末。
周末裴宁端要出差两天,晚上回来时安娜跟着一起的,来整理些材料、文件和出差的行李, 池艾进门正和她碰上。
“安秘书。”
安娜微笑着说了声池小姐晚上好, 看见池艾手上的东西, 关心地问:“池小姐今天出去办事了?”
池艾将手里的几张宣传海报背到身后, “去了公司一趟……你忙完了?”
“是,裴总的工作已经结束了, 明早六点我会来接裴总,您可以上楼去看看她。”
池艾清脆应了声,风风火火地上楼去了。
擦肩而过时安娜看了眼她手里,是几张公寓楼盘宣传页-
咚咚。
书房门被敲响。
裴宁端取下眼镜,“请进。”
门被推开, 池艾笑眯眯地打了声招呼,进来没忘记背身把门再关上。
“裴总, 你忙完了吗?”
裴宁端不动声色地将电脑关了,“嗯。”
池艾转过身,“太好了,我有件事想让你帮忙参考一下……”
走到办公桌边,她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裴宁端手上接着,视线扫过她身上的衣着,敛目无意问:“今天出去过?”
“噢,去了公司。”
“有事?”
池艾奇怪她怎么对自己的工作感兴趣了,“有个杂志的商务,月中要去拍摄。”
“在海京?”
“C市,大概要去个两三天。”
裴宁端很轻地颔首,没再说什么,低眸专心去看她递来的东西。
几张宣传页。
公寓楼盘。
“……”裴宁端顿了几秒,头没抬起,问:“你要买房?”
“是,我下午去看过了,这几家公寓的地理位置都不错,环境好,周围有商场公园和医院,配套设施也完善,”池艾绕过办公桌,走到裴宁端身边来,弯腰道,“但是这几款户型都有些勉强,一个人住的话打扫会很麻烦。那间带花园的还行,就是花园在天台上,一到夏天天热不说,爬上爬下的也不太安全……”
池艾台词功底不错,吐音流利清晰,但裴宁端的注意力并不在她说话的内容上。
“你想搬出去?”裴宁端问。
池艾冷不防,话音一下子卡住了。
裴宁端抬眼,盯着她,重复了一遍:“你要搬出去?”
池艾动了动唇瓣:“搬出去,也不是不行……”
“为什么?”
池艾眼底掠过一丝迷茫,呆了两秒,傻不愣登地问:“你都提了,我总不能装没听见吧?”
裴宁端皱眉,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池艾假笑了两声,笑得挺勉强,“你把合同给我,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说完她的眼尾垂下去,盯着裴宁端手里的宣传页,唇角微微抽动着,好半天,低低道:“你直说就行了,我又不会死缠着你不放。”
她们说的似乎是同一件事,但听上去逻辑完全相反。
静了静,裴宁端开口:“我没有赶你出去。”
池艾抿唇,哽着嗓子,下一秒几乎要红眼了:“那你让我搬出去……”
“不是你想搬出去?”
池艾一愣:“我什么时候说想搬出去了?”
裴宁端将那些宣传页丢到桌上,长腿一放,站起身,气场冷得要命。
池艾卡壳的大脑终于转过来了,“不是,你没看楼盘介绍吗,我不是买来给自己住——”
她随手拿了一页过来,指着“莱茵花园”楼盘名下的一行小字:
“幸福晚年,美满人生,老年公寓——看见没?”
“……”
裴宁端定了半晌,从池艾手里将宣传页抽走,冷飕飕地重新坐回去,“不早说。”
池艾哭笑不得,一番委屈又一番无语,胃里蝴蝶乱撞。
刚才她差点想把协议拿回来重新塞进裴宁端手里。
池艾清了清嗓,把喉咙里堵着那股劲儿顺下去,望着裴宁端的侧脸,垂眸解释:“我外婆一直住在护理院,我想找个机会把她接回来,毕竟年纪大了,晚年总得有个居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