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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1章 吵架

一整个上午, 裴宁端先后开了两场视频会议。

中途,池艾出去接了通公司的电话,下周杂志拍摄的行程正式确定, 地点在C市, 一共是周末两天,届时阮聆也会跟她一起过去。

再回书房,裴宁端的会议已经结束了。

裴宁端也在接电话,根据谈话内容来看,那边应该是安娜,说的是工作上的行程。

池艾放慢脚步。

安娜在电话里道:“自上次海湾峰会结束后您就鲜少在媒体前走动, 这次的促进会的举办方是C市财经大亨, 也是老裴总早年故交,出于对集团形象的考虑,老裴总希望您能抽出时间来参加。”

“什么时候。”

“下周末。”

身后有所感应,裴宁端转过身, 看见池艾拿起桌上的诗集, 她应了声, 淡声问:“嗯, 还有别的事吗?”

“还有一件事,最近池小姐休假, 杨璐想暂时回岗工作……”

对面,池艾打开诗集,从夹页里拿出一张照片。

裴宁端一顿。

安娜:“裴总,您看需要安排她回公司吗?”

裴宁端扔下句“你看着办”,干净利落地挂断电话, “从哪儿拿的?”

池艾眨巴着眼睛,将手里的照片晃晃, 按照原路夹回诗集里,说:“就在书里啊,你开会的时候我想找本书打发时间,一打开就看见了……”

她的眼神很清澈,表情很单纯,语气很无辜。

裴宁端沉默。

池艾从来没在裴宁端脸上看见过这样的表情,她强忍着不让嘴角掀起来,把照片抽出来,一边端详着,一边一本正经地自我评价:“这张拍得是挺好的,对吧?”

谁都能听出来她在故意憋笑。

如果池艾是只狐狸,此刻身后的尾巴应该已经摇到天上去了。

那照片捏在她手里,仿佛是什么百年难得的罪行和证据,裴宁端要拿走,池艾不让,还把手背到腰后躲着,滑溜地绕着书桌转了一圈。

“裴总,照片怎么会夹在书里?是不是你不小心落下了?”

裴宁端快三十岁的人,当然不会小跟孩子一样追着池艾身后要东西——就算是十八岁她也不会。

池艾:“但你看书带着我的照片干嘛,方便无聊找个人说说话?”

裴宁端靠着表柜,镇定地看着她表演。

池艾坐到方才裴宁端开会时坐过的椅子上,自己一阵乐完了,抬手将照片对准窗外的光线,定定看了几秒,扭过头来问:“是你的,对吧?”

裴宁端抱臂静了片刻,直身走过来,“你不是很笃定?”

池艾以为她不高兴了,有眼色地把照片主动递过去。

出乎意外,裴宁端没接,也没开口让她老实点,只是站得很近,垂下眼睫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

仰着头,望着这张脸,池艾脑海中先后冒出两个想法。

一是,裴宁端好像真的挺喜欢自己的。

二是,幸好,感冒已经好了。

池艾清清嗓,撑桌的那只手悄悄用上力气,借机站起,不让自己的紧张暴露出来,说:“裴宁端,你是不是也很喜欢我呀?”

是吧?

亲吻,拥抱,借口亲近,是喜欢。

吃醋,想念,分离焦虑,也是喜欢。

对她那么好,记住她的喜欢,偷偷藏起手表和照片……一桩一桩,全都是喜欢。

全都是证明。

池艾越靠越近,“你喜欢我,但不想让我知道?”

她几乎已经陷近裴宁端怀里了。

连天浸出的药味和野茉莉香渡过来,裴宁端没避开,应对池艾,她经验丰富,再乱也不过是饥渴症发作。

但她的心跳还是不规律了。

那种滚烫的,像火焰,又像乱潮的生命力,很难不让裴宁端分心,让她萌生对池艾做些什么的冲动。

“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裴宁端低眸。

池艾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退却,“不对,你知道的,”说着,她凑过来,往裴宁端唇角啄了下,动作很轻,语气却很重,“我喜欢你时是什么样子,你是知道的。你看看我,我就是你。”

“小裴总,你看看我。”

裴宁端抬睫。

池艾迎上她的视线,不禁凑近,又啄了下。

“我想对你好,想让你开心,想待在你身边,想和你亲近……”池艾的目光闪烁,这等直接的表白,于她也是初体验,她有些脸红,“这就是喜欢。”

“你很早就喜欢我,对吧?”

脸红可能是害羞,也可能是说谎紧张,池艾说的话,乃至她这个人都极具欺骗性,不可信。

裴宁端否认了。

池艾迎难而上,立刻就追问:“那你为什么抱我,亲我,睡我,还藏我的照片?”

“……”

裴宁端心跳到了很乱的地步,似乎比饥渴症发作还要厉害。

她把手臂撑到桌上,眉头紧皱着,自以为是发病了,低下头,但身体没有表现出异常,不断作乱的其实只有她的心绪。

喜欢吗?

她只是记住了池艾,记住了某夜淋漓的大雨,这不能称之为喜欢。

亲她是安慰,吻她是冲动,放在桌上的照片是记忆……除了眼前这个人,样样裴宁端都能找到合理的理由。

独独池艾的存在无解。

“裴总,”池艾恢复了对她的正常称呼,低低地问,“你很为难吗?”

裴宁端闭了闭眼,消化着这些陌生的情绪。

池艾眼神复杂地变化着,“如果你觉得为难,就当我没说过这些话吧,”她把照片拿回去,安静了两秒,收进兜里,退了几步给裴宁端留下空间,“我不想勉强你。”

“池艾,”裴宁端睁开眼,沉声道,“过来。”

“我不。”池艾站远,梗着脖子,“我又不是你养的宠物,让我干嘛就干嘛……你又不喜欢我。”

明明昨晚还窝在她手心里粘人卖乖,这会儿又底气十足地翻脸,脾气比猫还难琢磨。

裴宁端眼中泛冷。

池艾牙尖嘴利:“不是你教我要有自尊心吗,不喜欢我还亲我抱我,你过不过分?”

裴宁端眯起眼:“你之前不觉得过分。”

池艾哑住。

半天,她用手背粗暴地擦了下脸,闷声道:“因为之前我不知道你喜欢我。”

明明裴宁端已经说了不喜欢,她却一副打死都不相信的样子。

“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池艾盯着她,“如果你不喜欢我,我可以努力对你好,让你慢慢喜欢上我。但如果你喜欢我却不愿意承认,那我做再多都是无用功,努力一辈子也等不到天亮起来……”一旦池艾搬出那套伶牙俐齿的本事,裴宁端也讨不到便宜,她说,“我不是在道德绑架,人都是有欲望的,你也一样。我理解你,你也该理解我。”

她还说,老驴拉磨还要往脑门上拴个胡萝卜,她的心也是肉长的,喜欢一个人却得不到回应,当然会难过伤心,而难过伤心久了,她也就不喜欢裴宁端了。

“合同我已经烧了,我没理由继续待在你身边——我会搬出去,搬到你看不见的地方,过去又一个十年,二十年……这样你也无所谓吗?”

听着这软绵绵的恐吓,裴宁端心中有些异动。

对裴宁端来说时间只和工作相关,她从不会去考虑有关人生的议题,池艾口中的十年二十年,仿佛是个异度空间的度量单位——让人禁不住好奇,她口中的陪伴会是什么模样。

有池艾的日子,应当会很热闹。

可能是没想到裴宁端居然真的冷漠到这种地步,池艾眼里的失落越来越深,手放在兜里,紧紧捏着照片。

也许真的是她弄错了,一切都只是巧合和偶然。是江棋说谎,裴宁端的确不喜欢她,饥渴症也和她无关,无论谁来都行……

冷凉的声音打破寂静:“你想在我身边待一辈子?”

池艾点头,又摇头:“得你也愿意喜欢我才行。”

“我没说不愿意。”

池艾藏在兜里的手一抖,尽量保持着镇定,“哦。”

裴宁端静了静,似在思考,说:“我不知道喜欢是什么。”

池艾在心里嘀咕,骗谁呢,连亲带抱的,你这不是挺会的吗,说着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可嘴巴还会亲人咬人,可怕的很。

她道:“我刚才不是告诉你了吗?”

裴宁端瞥过来,淡淡道:“你的话不可信。”

池艾:……

池艾假笑了一声,“那您是想查个文献资料,还是写篇论文研究研究?”

阴阳怪气的最终下场是不欢而散。

傍晚,安娜过来送文件,察觉到别墅里的氛围不太对劲。

一进花园,池艾怀里抱着两个花盆朝外走,见着安娜,她平静道:“嗨,安秘书。”

一点不见平时的元气和精神。

“池小姐要出门?”

“嗯。”池艾点了一下头,动着嘴皮子,“花盆坏了两个,我去扔了,顺带买两个新的回来。”

安娜看向天空:“马上要天黑了,您不如明天再去?”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池艾语气不变,“你不是有工作找裴总,去忙吧,我很快回来。”

“是,”走出去半米,安娜回头问,“池小姐,裴总在书房吗?”

池艾先一顿,紧接着长腿一跨,留下一个离去的气势汹汹的背影:“不知道!”

果然是吵架了。

进门,安娜没急着上二楼,先找陈姨问了几句,可陈姨也说不清楚。上午这两人在书房里还好好的,中午吃饭忽然就一个不搭理一个了——准确来说,是池艾忽然不搭理人了。

裴宁端一年到头没几句话,陈姨习惯了,但池艾一变高冷,偌大的别墅就和当初她不在时没什么两样,处处都让人觉得冷。

“池小姐脾气好,什么事能让她生气?”

安娜瞟了眼二楼,还能为什么?

拿着文件上楼,安娜敲响书房门:“裴总。”

里头传来冷冰冰的声音:“进来。”

进门,裴宁端在看报表。

安娜走到桌边,将文件放下,无意扫了眼。

前年的报表。

“裴总,刚才在楼下,我看见池小姐出门了。”

“嗯。”

“……池小姐病好了?”

裴宁端抬起眼。

安娜收敛一笑:“我看池小姐脸色似乎不太好,看上去还有些虚弱。”

裴宁端看了眼时间,关上电脑,把安娜送来的文件拿过去,简单翻了两页,随意道:“上午江棋来看过,已经好了。”

“江医生来过?”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安娜皱眉,立马看向她的手,“您还好吗?”

裴宁端波澜不惊道:“我没事,没发作。”

安娜仔细观察着,确认她手上没有新的伤,松松气,之后有些试探地问:“那江医生今天是特地为池小姐才过来的?”

裴宁端对这种话题不感兴趣。

安娜笑笑:“前两天您不在家也是江医生亲自照顾的池小姐,看来她和池小姐私下关系不错。”

裴宁端翻页的动作停顿了一秒。

安娜见好就收,看见桌上散乱地放着一本黑封书,她想过去帮忙整理回书架,刚一动,裴宁端道:“安娜。”

安娜回首:“您说。”

裴宁端看向桌侧摆放的诗集:“你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一下子,书房变得好安静。

在那几乎死过去的几秒里,两人间的气氛简直可以说是诡异。

安娜回神,缓缓摸了下胳膊,起鸡皮疙瘩了。

她谨慎揣摩着:“您是想问我的感情经历?”

裴宁端目光还在那诗集上:“喜欢是什么?”

“……”

这问题不该问安娜,她一个外国人,就算读书时谈过恋爱也已经是很久远的事,很难设身处地地了解中文里的“喜欢”二字有多重的含义,裴宁端真是高估她了,她只是个办事利落的秘书而已。

安娜绞尽脑汁地回忆她学过的那些中文,“大概,是心心念念,情不自禁,随心所向?”

三个成语,已然是她全部的理解,说了好似没说。

裴宁端眼神凝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漫长过后,她移开视线,“去C市的机票订了吗?”

安娜一秒切换到工作模式:“一个小时前就订了,电子票已经发到了您的邮箱……”-

嗡嗡。

阮聆发来两张图片,是去周末去C市的机票。

机票阮聆只订了去的一趟,还没订返程,发消息来问池艾拍摄结束要不要在当地旅游玩几天,毕竟她还在休假期里。

海边风大,吹得额发乱飞,池艾在沙滩上坐着,她拎着易拉罐,眯起眼睛在屏幕上扫了两遍,戳着指尖回了个“好”字。

就当去散散心了。

列表里没别的消息,池艾把手机丢到一边。

脚边躺着好几个空易拉罐,没多久,她把手里的也闷了个干净。

小会儿,池艾低头闻了闻,明明呼吸都是酒气,脑袋却还是清醒得过分。

气又气不过,喝又喝不醉,连撒酒疯都找不到借口……她忍不住,瞅了眼四下无人,对着黑夜里的大海说裴宁端的坏话:“不知变通不近人情无情无义连哄人都不会真是个冰棱子……”

夜海以凶狠的潮声回应她。

池艾在海边又吹了半个多小时的冷风。

走前她挨个捡起易拉罐,一个罐子就对应着裴宁端的一个“恶行”,易拉罐捡完,气也出完了。

恰巧,手机响了,池艾怔了下,快速掏出来一看,是卫瑾。

又是卫瑾。

海边离别墅远,走个十几分钟就到家了,池艾看了眼时间,才十点,便有意地放慢步伐,“喂,卫老师……”

卫瑾打电话来“关心”她的工作和生活。

不用问,又是裴清默的叮嘱。

池艾走在路灯下,慢吞吞地说:“我最近休假呢。”

“在金主那儿?”

“……”她不自在地咳了声,含糊着说,“偶尔也有些其他事。”

卫瑾冷笑了两声,“你胆子也真是够大的,不怕狗仔给你爆出去?”

“我人微言轻的,哪有狗仔会注意到我,”池艾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深聊,转而问,“倒是你,你是裴总的女儿,居然没漏一点风声?”

海京多少都应该听说过裴清默的大名,可见保密工作做得有多好。

电话那端的卫瑾生硬道:“我不是她女儿。”

池艾迟疑:“……你们母女关系不好?”

“你有病?”卫瑾怒道,“只是她一厢情愿地把我当女儿而已,我又没叫过她妈!”

一条路上都没人,手机话筒跟炸了似的,池艾揉揉耳朵,敷衍地应了两声,“那你还一直待在裴总身边。”

卫瑾恼羞成怒:“我喜欢她不行吗!”?

池艾蓦地停下来。

头顶的海湾大路灯照得她像个人型的大电灯泡。

“你喜欢裴总?”她瞠目。

卫瑾声音小了点儿,但还是冷笑:“我一不是偷,二不是抢,三不是包养,喜欢她不可以?”

这话是故意说给池艾听的,谁让池艾有偏见。

可惜池艾没有感到一丝羞耻,依旧用惊呆的语气喃喃:“这也太禁忌了……”

卫瑾被气了个半死,啪地挂了电话。

听着嘟嘟的忙音,池艾把手机拿到面前,通话页面已经关了,她得逞地笑了下,接下来一两个月卫瑾应该都不会再主动找过来了。

回去路上,池艾回忆每次提到裴清默时卫瑾的反应,那些针对、怒火和细节果然都是有原因的。

喜欢一个人的心思很难完全藏得住,池艾早有预感,然而亲耳听见卫瑾承认自己的心意,她还是觉得惊讶和羡慕。

不顾流言蜚语,不介他人目光,想要什么就去做什么……池艾从来小心翼翼,从来没体会过那样的人生。

她总是在担心和算计后果。

抵达别墅,花园里常亮的夜灯灭了。

楼上的窗户也是暗的。

池艾脑子忽地蹿过一个离奇的想法:裴宁端该不会把家里密码改了吧?

她连忙试了下指纹。

“嘀”一声响后,花园门开。

池艾松了口气,关上门,沿着小道一路慢行。

玄关门解锁,客厅里漆黑,池艾抬起手,朝头顶上方挥了挥。

感应灯无声亮起,两米廊道的对面忽然冒出个人影。

池艾猝不及防,吓得人往后一哆嗦。

裴宁端穿披睡衣,散着乌发,倚墙站着,灰褐色的眼睛眨也不眨,冷飕飕地看着她,不知等了多久:

“还知道回来?”

第082章 妖精

池艾捂着心口:“你还没睡?”

说完, 她记起来自己这时候应该还在生气,立刻抿抿嘴角,把视线挪到另一边去。

玄关的大理石台面上摆着两株秋榜墨兰, 一左一右, 登对般配,裴宁端的睡衣也是墨绸的,走过来时衣绸上的流光一晃而过。

池艾站着没动。

“病刚好,少吹点风。”裴宁端道。

池艾:“哦。”

“陈姨准备了助眠茶,端到你房间了。”

池艾态度缓和些,垂眸点了点头。

吹了太久的夜风, 她的脸色白里泛红, 头发也有些乱,裴宁端靠近,抬起手——

池艾敏锐地往后一退,“干什么?”

裴宁端的手停在半空中。

池艾看向她, 又看了眼客厅。

陈姨早睡了。

池艾还是别扭, 她慢慢把头低下去, 闪躲地看着脚下的地毯, 似有似无地说:“你不是……还想和我亲近……哪有这样的好事……”

裴宁端原本只是想帮她理理头发,见池艾不乐意, 她便没继续,手悬了会儿,自然而然地收回去。

“你头发乱了。”

池艾瞥瞥脸侧,随手一拨,郁闷地说哦。

八百年没和人吵过小孩架, 这一闹腾,池艾的孩子气上来, 连着几天都不怎么搭理人。

不仅如此,家里她也待不住,每天早上天一亮就往外跑,美其名曰公司有工作,一整天都不见人影,直到入夜天黑才回来,并且就算到家也是一声不吭,招呼都不打就蒙脑袋扎回房间,比裴宁端还忙活。

周三的下午,裴宁端回了一趟本家,安娜陪同。

返程看裴宁端心情不佳子,安娜主动搬出池艾,想让她高兴高兴,哪知说完裴宁端脸更臭了,坐在后座浑身冒寒气,“她最近没去公司?”

“我听杨璐说她最近没工作——”安娜改口,“也可能是池小姐没通知杨璐,一会儿我去电话找她确认下。”

裴宁端漠声道:“不用。”

池艾一日三餐都不着家,陈姨的晚饭都比从前寡淡了。

傍晚,裴宁端回来,餐桌上摆着饭菜,全是清淡的。

裴宁端脱了外套坐下,问:“池艾呢?”

陈姨观察她的脸色,道:“池小姐还没回来。”

裴宁端给自己倒了杯水,冷静地看着桌面,“给她打过电话没?”

“打过,池小姐说她有些事要处理,晚点才能回来。”

表上时间显示已经快七点了。

裴宁端把腕表摘了,拿起手机,划开屏幕,找到屏幕的电话号码,拨通过去。

几秒后,手机话筒里传来嘟嘟的忙听。

ai女音提示,对方正在通话中。

裴宁端表情不动。

陈姨:“池小姐可能还在忙……”

话音没落完,正门传来动静,池艾回来了。

陈姨赶紧过去迎接,到外一看,池艾一手拎着东西,另一只手在打电话,风尘仆仆的样子,才刚进门,“好,这周末我没时间,下周吧,等我出差回来……”

聊完挂断,池艾抬头,笑了下,将手里的东西递过来,“陈姨,给你的。”

是套按摩仪器。

陈姨惊了下。

池艾解释:“今天看房有活动,我试了下,应该会适合您。”

“看房?”陈姨更惊,顾不上谢谢,将东西往边上一放,焦急地问,“您要搬出去?”

池艾愣了下,张了张口,“不是……”

裴宁端端着水杯从廊下经过,池艾收声,碍于陈姨还在,客气地喊了声:“裴总。”

陈姨一脸愁容地望着这俩人。

裴宁端穿着西装长裤,上身是暗色的衬衫,袖口挽上去,没戴腕表,池艾猜想她今天或许没出门,扭头问:“陈姨,有吃的吗?我今天还没来得及吃饭。”

“饭菜刚端上桌,过来一起吧。”裴宁端先开了口。

陈姨紧接着道:“是,小姐您先坐,我去给您倒水。”

“……”池艾瞅了眼裴宁端,“哦。”

洗完手回来,碗筷都备好了,桌上摆着杯温白开,裴宁端坐在餐桌边,却不见陈姨人。

池艾拉开椅子。

一天没吃东西,她饿得很,但吃相总体来说还算斯文。

两人安静用餐,谁都没说话。

眼看碗要见底,池艾朝边上看过去。

正好看见,裴宁端放下了筷子。

池艾以为她要说什么,打起精神,结果裴宁端半个字没蹦,只是站起来拿起外套,不轻不重地看她一眼,转身上楼去了。

眼看着那抹清冷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池艾一秒蔫下去,垂头反思几秒,欲怒不能地用筷子朝碗底戳了两下。

真是大冰山。

“池小姐。”

陈姨来了,池艾重新拾起笑容,甜甜地唤了一声。

送的礼物陈姨很喜欢,但她还是担心池艾要搬走,过来想劝她再考虑考虑。

池艾哭笑不得,跟她解释房子是买给家里外婆的,陈姨不信,还是觉得她和裴宁端吵架闹了大矛盾。

池艾只好道:“买房的事我早就跟裴总说过了,不信你去问她,她知道的。”

陈姨瞧着她的表情,不像在说谎,一番犹豫,叹息道:“池小姐,辛苦你了。”

“什么?”

“陪在裴总身边,辛苦你了。”

池艾愣住。

陈姨没再说什么,关心了她几句,给她留下独处的空间。

池艾拿过水杯,喝了两口,低下头,看着杯中透明的液体。

她想起了在酒庄留宿那晚,裴清默对她说过的话。

裴清默说,她在裴宁端身边会受许多委屈。

她口中的委屈,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原来裴宁端真的不知道什么是喜欢,真的需要人来教会她?

池艾抬头看向楼上,自言自语:“可你对我的好分明不是假的。”-

入夜,裴宁端在露台上吹风,听见卧室的门被敲响。

半小时前陈姨就已经送过茶,家里这个点还能过来敲门的,除了池艾,没有旁人。

回屋,走到门边,裴宁端抬起手腕,然而搭上门把手后,她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她还没得到答案。

池艾会不高兴,也会伤心。

裴宁端很久没有体验过这种束手束脚的紧迫感。

作为裴氏最年轻的掌权者,在所有人眼中裴宁端都是最合格、优秀的一代继承人。

但就像她母亲裴沛玟说的,裴宁端也有许许多多不擅长的东西,情感的概念在她的世界里太过模糊,亲情、友情、爱情,混作一团的同时又离她无比遥远,她没有任何确切的感知,得不到任何参考,长久思考后唯一能得出的结论只有:她不懂。

裴宁端不懂什么是喜欢。

这是个会叫池艾很不满意的答案,也正因为此,池艾已经和她怄了快一周的气。

上一次池艾闹脾气,还是在签下协议之后——无论是主动献身,还是故意迎合她的饥渴症,池艾一直都在发脾气。

她气裴宁端看轻她,羞辱她,所以故意扮出各种模样,想叫裴宁端后悔和难堪。如果不是历经韦楚的事,如果裴宁端在这件事上做错了反应,池艾兴许会介怀上一辈子。

池艾的脊梁是折不断的,裴宁端很早就知道。

当然,她也知道,把协议送到池艾面前意味着什么。

这是个双向的错误,没人比裴宁端更清楚,但究竟是因为饥渴症的冲动,还是某种贪望在作祟,她自己却分不清。

她想,用什么把池艾留住,只在看得见的地方也好。

很多年前她没能拥有的,不声不响地成为了顽疾,裴宁端有点后悔。

暴雨的那个夜晚,她应该下车亲自把伞交到池艾手上的。

……

哒的,门开了。

裴宁端走出卧室,掀起眼帘正想开口,看见卧室门外的池艾的打扮,一下子卡住。

拉在门把上的手渐渐用上力气,“……你干什么?”

池艾把吊带裙往下扯了扯,挺不好意思地脸红:“我、我来找你。”

齐大腿的吊带拢共就那点儿长,她一扯下边儿上面就往下滑,顿时由肩到胸的一大片肌肤漏出来,像描了弧的白瓷,浑然惹眼。

裴宁端被烫着一样飞快地移开视线,紧皱着眉头,冷声道:“衣服穿好!”

池艾抓紧时间:“我不是来对你做什么啊,你别误会,我就是想问问你,之前我穿校服,你明明就有说过你喜欢——阿嚏!”

话还没说完,池艾打了个喷嚏。裴宁端定睛一看,她头发上还有些水汽,俨然是刚洗完澡。

记吃不记打,生病时有多难受她全给忘了。

“进来。”

裴宁端二话没说,冷着脸把池艾拉进房间,从柜子里拿了件厚点儿的睡袍丢过去。

池艾连忙披上。

穿到一半,她想起什么,趁裴宁端转身,偷偷作妖把腰带又拉开点儿。

裴宁端关完露台的窗户一回头,就见床上躺着个露肩又露腿的,妖精似的。

妖精开口:“裴总,窗帘不拉上吗?”

还有点鼻音,刚才在外冻得差点流鼻涕。

裴宁端深吸了口气,拉上窗帘。

床上的池艾利落地翻了个身,两腿跪坐在床尾,凌乱地、直勾勾地盯着她。

裴宁端抱臂,和她保持着距离:“你想说什么?”

池艾先不说话,视线在她身上游走。

裴宁端搭在手臂上的手指毫无意识地勾了下。

池艾这样,很好看。

明明头发混乱,衣着也不整齐,姿势还很散漫,但就是有种无形的吸引力。

她是天生适合娱乐圈的人。

“裴总,我都穿这样躺在你床上了,你还是不心动吗?”

裴宁端紧绷的手腕松了松,冷静地从床尾经过,走到另一边的桌边。

桌上有还没喝完但已经凉了的晚茶,裴宁端喝了口,放下杯子,道:“你说呢?”

池艾歪歪头,“那,那天晚上呢?”

裴宁端一顿。

池艾缓缓向后靠去,两条手撑在腰后,她倾着身体,半眯起眼,似笑非笑地问:“隆岸酒店的那个晚上,你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解开我的衣服的?”

第083章 调教

有关隆岸那晚发生的事池艾的印象一直很模糊, 从没清楚地记起来过,也正因为脑海中搜刮不出一片完整的记忆,她才敢这么坦然、肆无忌惮地“勾引”裴宁端。

池艾想通了, 她见过裴宁端对外、对内、对任何人都冷漠的样子, 裴宁端对她独一份的温柔、给她的好,每一次亲近所带来的悸动和留恋,都不是假的。

裴宁端就是喜欢她,想要她,离不开她。

池艾只相信这个。

“你要是不记得了,我可以帮你回忆。”说着, 她直起腰。

腰带松垮地挂在腰上, 她一动,睡袍几乎散开了,里头的吊带裙软得像水,什么也遮不住, 领口直往下滑。

裴宁端靠着桌沿, 蹙眉偏开脸, 示意她先把衣服穿好。

池艾低头, 用手象征性地拢了两下,心道有什么好避的, 那天她身上都遭掐成那样了,肯定早就被看光摸光了。

小裴总,快三十了还装纯呢。

“你说,你要是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跟我——”想了想, 池艾换了个不怎么端庄的词,“乱来。”

裴宁端回过头, 眼神深沉地看着她,“你穿成这样过来,是想再乱来一次?”

“清醒地、和喜欢的人一起,这叫水到渠成,不叫乱来。”

裴宁端瞳孔轻震了一刹。

“裴总,你说你不懂什么是喜欢,可你还记不记得之前我穿校服,你把我按在沙发上明明就说过很喜欢。”

池艾耍了个心眼儿,当时裴宁端只不过被她故意引诱着,说了一句很低的、没有多大情绪起伏的“嗯,喜欢”,远不到“很”的程度。

“你不要告诉我你喜欢的是校服不是我这个人,”她仰起头,认真道,“你心里知道的,我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假话,是否真的戳中了裴宁端心思,一段话明白了。

“就好比现在,虽然你离我很远,虽然我们刚吵过架,但你还是想抱我亲我,听我在你面前唠唠叨叨,是不是?”

“裴宁端,你以为这是冲动和习惯,但你错了,这就是喜欢。”

一时间,裴宁端胸膛里挤进无数场大雨。

世界瞬间喧哗。

池艾眼睛透亮,好像有千万束光落到她身上,叫人想伸手抓住,紧紧锁扣住。

裴宁端险些以为自己又发作。

她想抱抱池艾。

但她只是靠立着,没有动。

灯光下裴宁端的身形宛如一株清寂的冷树,池艾跪坐床头,坚定地注视着她。

落在墙上的影子,杯中凉掉的茶水,落地窗外的黑夜,遥远无边的夜海,在这一刻统统被赋予了别样的意义。

喜欢谁、爱上谁,与夜无关,与海无关,就像一杯热茶总会被晾凉,光落下就会有影子,感情是人永远割舍不掉的东西,这个概念可以是一也可以是二,可以视它为宝藏也可以鄙弃之如履,但存在就是存在——一个不懂感情概念的人也同时拥有着感情。

这是裴沛玟从未教过的。

裴宁端想起了那只被她送走的猫。

她曾经两次亲手把什么物和人从身边推开过,分离时一切都很自然,没有纠结和不舍,她也以为自己冷心冷情,以为自己终将成为和母亲一样的人,但其实裴沛玟去世那天她还是转过身落了半滴泪,连安娜都没有发现。

裴宁端意识到,她是爱着裴沛玟的。

她稀薄、冷漠地爱着自己的母亲,直到对方死后的第三年才明白过来。

似乎已经晚了,但晚不晚并没有区别,如果裴沛玟还在世,一定会叫她放弃这些无用的东西。

喜欢一个人却得不到回应,当然会难过伤心,而难过伤心久了,也就不喜欢了。这是池艾说过的,换作亲情也是同样。

裴宁端没从她母亲那儿得到的却被池艾一捧一捧地给了回应,池艾风尘仆仆地把真心捧到她面前,笑着喊着说小裴总你看看我吧,我还在呢,我不会离开你。

冷漠如裴宁端也会动摇,所以亲情不是错误,错的是裴沛玟;喜欢上池艾不是错误,而是理所当然,无论十年前还是十年后。

裴宁端紧阖着双眸,无声之中,仿佛听见裴沛玟在她耳边叹了口气,说了些什么。

她要让裴沛玟失望了。

池艾又又又叹了口气。

这次她故意叹出了很重的一声,可裴宁端还是闭着眼睛没任何反应。

池艾琢磨了下,掖掖衣角,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怕有脚步声,她连鞋都没穿。

裴宁端睁开眼,发现床上没人,而房门口玄关处弯着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你要走?”裴宁端问。

池艾做贼被当场逮个正着,心虚地回头,手底下发出咯哒一声:“啊?不是,我怕陈姨上来,把门反锁上。”

正打算开口挽留的裴宁端:……

“你想做什么?”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干了许多。

门锁好,池艾拍拍衣角,左顾右盼地在玄关逗留了会儿,缓慢挪步:“没什么。”

就是以防万一,万一靠嘴说不动,真要回忆那晚……

裴宁端盯着她的脸看半天:“你不生气了?”

池艾心想原来你知道我在生气啊,嘴上却道:“嗯,我把自己哄好了。”

待她走近,裴宁端发现她是光着脚的,皱了下眉。

池艾就说:“陈姨每天都打扫,地上不脏的,我一会儿还洗……”

“小心着凉。”

池艾收声,拿她那双清澈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裴宁端,等着她张口。

裴宁端撑着桌面站直。

池艾眼睛亮了下,但还是耐心地等着。

她走得够多,该轮到裴宁端走向她了。

地毯上的两条影子渐渐靠近,池艾闻到了熟悉的冷杉香,裴宁端没叫她失望。

“今天出去干什么了?”走到她面前,裴宁端堵她堵在墙边,不算太紧地低声问。

“看房。”池艾躲着说。

一周没和裴宁端近距离待在一起过,她有些……心猿意马。

“陈姨以为你要搬出去。”

裴宁端继续问,池艾听着她的嗓音,有闭上眼的冲动,“我和她解释过了,是买给外婆的,她已经知道了。”

“那你呢,”裴宁端伸手碰了下她的脖子,“你要搬出去吗?”

池艾没忍住,凑过去在裴宁端唇角一啄。

“不会,说好了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池艾没料到,裴宁端会因为一句“陪着你”就忽然吻上来。

池艾被压得整个人往后一靠,裴宁端用手替她挡住脑后没让她磕到,但她还是发出短暂的一声“嘶”。

很快,唇上被温热所覆盖,就连这点短促的呼声也尽数消弭在厮磨中。

反锁是明智的,给卧室里的两人提供了绝对的安全感,做起事来便相当放肆。

被逼在角落处于劣势的位置,池艾需要仰起头才能跟得上裴宁端的动作,她的下巴略高地抬起来,一半出于主动迎合,一半是因为施加在脖子上的力气。她的颈子被裴宁端握着,曲线绷得满而紧,每一次唇舌纠缠、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会引来喉结无节奏的滚动。

裴宁端发现了,微凉的指腹从池艾的喉间粗糙地擦了下,池艾后脊一颤,一股难言的异样感腾地由脚底冲上来,“裴……”

“别动。”裴宁端抵着她说,她的手还虚虚地掐握在池艾颈后,嗓音是喑的,哑的,性感得不像话。

这些充满调教意味的小动作让池艾意识到,裴宁端可能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清心寡欲,“你温柔点,我周末还要拍摄……”

裴宁端手上的力气就松了点,她含住池艾的耳垂轻轻噬了下,又吻吻她的耳根,轻声道:“知道了,听话。”

气息洒在耳畔,池艾手脚阵阵发软。

裴宁端吻技不十分成熟,然而常年居于上位,她做的任何动作、说的任何话都自带压迫感,池艾被动地承接着,感到热意沿着她的耳垂、脸侧,眉眼一路蔓延,烧完她所能感知到的每一寸,最终才重新回到唇边,与她唇舌相缠。

多年后再见的第一面就把她带去酒店吃干抹净,裴宁端才不是什么好人。

分开时池艾连连喘息,整个儿地靠在裴宁端怀里,站都没力气了。

她的眼角因为缺氧而泛红,裴宁端用指腹碰了碰,她敏感地抬抬眼睛,喘着气抱怨:“你好凶。”

裴宁端混乱未褪,冷静地道歉。

池艾眯眯眼,只是这么靠着她都能听见裴宁端身体里那发了疯一样激烈的心跳。

“裴总,舒服吗?”池艾嘴唇红肿,嗓音沙沙地问,“这么吻我,你舒服吗?”

不等裴宁端开口,她又道,“你还说你不喜欢我。”掺了些压抑的语气。

裴宁端定定凝着她:“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池艾心头一动,克制地说:“知道和亲耳听你说出口是两码事,更何况……”

裴宁端等着她的后文。

“更何况问题还没解决,我们吵完架还没正式地和好。”

“是谁说已经把自己哄好了?”

“骗你的,”池艾面不改色,“我很有原则的,我还在生气。”

生着气,却还和她缠吻得昏天黑地,看来她的原则很讲究灵活变通。

无端的,裴宁端又想把池艾抱紧,用力地做一些会让她惊慌失措的事。

池艾缩了下:“我说说而已,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什么眼神?”

池艾声音低了点:“好像要把我给吃了。”

裴宁端唇角弯了下,眸中深邃,一动不动:“你不是说,这就是喜欢吗?”

比起犯怵池艾其实更发软,背抵着墙,她想说些胡话,但问出口的仍是:“那你喜欢我吗?”

裴宁端垂眸吻下来。

这次的吻很轻,像她们在湖边的第一次,落叶一样轻,晚风一样淡。

世界都安静了。

只有裴宁端的声音:“喜欢。”

池艾悬了一夜的心终于回到了它该有的位置。

……

“今晚就在这儿睡吧。”

深夜,隔间传来哗啦啦的水声,裴宁端在洗澡。

池艾靠在沙发上,视线偷偷瞥过去。

主卧太大,有独立的衣帽间,书台和茶歇区,浴室所处位置在朝南的隔间最里边,粗糙一眼根本什么也看不见。

不打量还好,这一瞥,瞥了个寂寞,池艾更觉得坐不住,一边想跑路,一边惦记着裴宁端说的话。

关系确定、氛围到了,时间、地点都无比适合,池艾猜测裴宁端是打算要做点什么,但又不是很确定,毕竟堂堂裴氏掌权人应该不是那么猴急的人。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趁裴宁端还没出来,池艾偷偷回房把自己的手机拿过来,补了些有关那方面的知识。

文字、语音甚至视频讲解,亲热时该用什么姿势、什么角度,说些什么话……池艾一个人躲沙发上看得面红耳赤。

半小时后,裴宁端洗完澡吹干头从隔间发出来,一眼扫过沙发上。

池艾曲起长腿,清清嗓,松松睡袍,仰靠在角落,眼神扑朔,欲语还休。

裴宁端:……

第084章 床上

池艾目光闪躲。

裴宁端直觉她又憋了什么坏事, 冷眸一眯,问:“做了什么?”

池艾倏地把腿缩回睡袍底下,手机一扔, 一秒变老实。

“没, 在等你。”

裴宁端去衣帽间拿枕头,池艾紧跟在她身后,小尾巴似的。

“你用过吗?”

裴宁端道:“没有。”

新的,干净的。

回到床边,裴宁端要掀开被子,池艾一个眼疾手快, 抢先把床头摆放的枕头抓过来抱进怀里, “那我枕这个。”

她要用裴宁端用过的。

裴宁端不轻不重地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稳静地将新枕头放好。

池艾当她默认了,心满意足。

待裴宁端拉开被子上床, 池艾笑吟吟地绕到另一边, 插科打诨, 满嘴跑火车:“裴总, 我睡姿可能不太好,晚上可能会吵到你, 你最好把枕头放远点儿。”

“嗯,我知道。”

池艾一僵,卡在床边:“真、真的?”

裴宁端靠在床头,平静道:“上次在默姨那儿,我们一起睡的。”

“……我睡相很差吗?”

裴宁端静静点了下头。

“……”

池艾完全不记得那晚睡着后有发生什么——她分明记得自己很规矩, 别说闹腾,醒来连姿势都和睡前一模一样。

她不由抱紧怀里的枕头:“那, 我要不还是回房间睡吧,你明天不是还得去上班?”

“不用。”

池艾犹犹豫豫地看着床畔。

裴宁端掀了下嘴角:“骗你的。”

“你睡着很安静。”

池艾:……

她到今晚才发现,裴宁端这人平时一声不吭的,原来骨子里这么恶劣,看起来清冷高洁,原来背地里闷着这么多坏呢。

池艾眼角一抽,哈哈两声,说了句你真幽默,把枕头放到大床靠边的位置,讪讪然拧身上床。

“而且,我明天也不用早起。”背后传来声音。

池艾动作顿住,须臾,她点点头,口中自若地哦了声。

刚掀开被子,忽然间,一股熟悉的气息压过来。

池艾耳根热了下,紧接着就感到肩上一重,裴宁端贴在她耳后,抵着她的肩窝,低低地说:“这句没有骗你。”

“……”

手中拉起的被角掉了下去。

池艾心绪荡漾,脑子里开始自动回忆手机里看见的那些文字和画面,能播的,不能播的,发出来会被屏蔽的,要链接一层套一层、打码旋转加镜像的……

然而,裴宁端只是从背后搂抱住她,没有做任何越轨的尝试。

池艾听到很重的心跳,她以为是自己的,过去许久才发现是隔着薄薄的衣料裴宁端的胸膛里传来的。

如果这时候有一面镜子她就能看见裴宁端是什么表情,从背后抱住她时有没有迷恋,有没有情不自禁。

想着那景象,池艾脸颊发热有些口干,便暗示:“刚才你洗澡的时候我看了点视频,有心理准备的。”

搂在她腰上的力气加重了一些,“视频?”

“一些生理知识,”池艾的脸皮厚度取决于对方的说话态度,她索性敞开道,“反正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心意相通,爱慕高涨,不只是裴宁端,池艾也装满了悸动,只要不再和第一次那样弄得她满身都是痕迹,她完全不介意在不耽误明早起床的情况下再“乱来”一把,两把……

旖旎的念头渐渐升温,腰间的手似乎听懂了她的暗示,缓缓沿着她的小腹滑下去。

池艾身躯一颤,舌尖舔了下干涩的唇,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

但那手掠过她腹部后并没有停下,反而又往下,拉住了什么东西。

池艾睁开眼睛,低头一看,裴宁端拉住被角,一下子盖住了她裸露在外的两条腿。

“以后不许穿这么少吹凉风。”

“……”

好一个不解风情。

池艾哀怨地说噢,把被子提到腰上,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抵在她肩上的温度离开,看着她躺好,裴宁端反身去关灯。

“睡吧,晚安。”

随着轻微一声,卧室蓦地暗下来。

视野里还有薄光。

适应了周围的环境,池艾扭头看去,隔间的墙上不知何时装上了一盏很小的夜灯。

夜灯散发出的光是极浅极温柔的蓝色,水似的铺开,衬得房间格外幽静,同时不至于干扰睡眠。

“什么时候安了盏灯?”她探头问,之前几次来裴宁端的房间都没看见过。

裴宁端躺下,平靠着干净的软枕,闭上眼回答:“前两天。”

池艾了然,这段时间她忙着看公寓和室内设计师对稿,早出晚归一直不在家里。

夜灯遥远,光线朦朦胧胧,裴宁端的脸庞也朦朦胧胧。

池艾突发奇想,把枕头往中间靠了靠。

不止行走坐站优雅利落,裴宁端的睡姿也十分标准,身体平卧,两只手自然的平放着,呼吸均匀平稳,眼眸静阖,像童话里冷艳高贵的睡美人。

池艾观察着裴宁端的侧脸,不知怎的,突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这么近地挨着裴宁端,她有点分不清是真还是幻了。

仿佛一切只是她困在小阁楼里做的一场浪漫的梦,她没有逃离傅家,没有摆脱过去,也没有遇上裴宁端。

没人给她希望,没人救她于水火,从始至终,她都是一个人。

而裴宁端,只是她的想象。

“睡不着?”裴宁端睁开眼。

池艾将脸别过去,但动作差慢一步,还是让裴宁端捕捉到了她眼边一闪而过的亮意。

“池艾。”裴宁端撑起身。

“没事,我眼睛沙着了。” 池艾随便找了个烂借口,也不想房间每天都有陈姨打扫,从哪儿会冒出沙来。

裴宁端当然不会被她敷衍过去。

倾过身将池艾拉回来,裴宁端拉开她的手腕擦了下她的眼角,轻声问:“难受?”

“我……”

池艾实在不擅长吐露有关自己过去的事,这是一道很深的疤,揭一次,痛一次,伤口鲜血淋漓,纵使最狼狈的样子早就被裴宁端看过,但要她风轻云淡地重揭旧事,还是太难了。

“我想起一些从前的事。”她只能这么说。

裴宁端眉心蹙起,没有直问她想起了什么,而是抵着床头弯下腰,安抚性地摩挲着她的眼尾。

眼尾和指尖都是凉的,但很快就在触碰中捂热,比心口还热。

几个呼吸后,池艾把挡在额头的手腕放下去,她望向裴宁端,对着裴宁端的表情看了会儿,笑起来:“裴总,我发现我以前很笨啊。”

“如果我早一点开窍,是不是就——”

裴宁端低头在她唇角碰了下,剩下的话就没能说完。

池艾闭上眼,放纵自己。

轻轻一碰结束,冷香要走,池艾不让,两手搂住裴宁端的脖子,迎头再次将唇递上去。

密密低浅的交缠声响在床上。

池艾动作缓慢,吻却很深。

她刚才想说,如果她早点开窍,是不是就不用一个人游荡这么多年。

经历过无数波澜池艾从没觉得苦过,然而此刻裴宁端在身畔,那些被她刻意忽略和抚平的旧伤,忽然之间山颓海啸一样压过来,埋着她、淹没她,叫她喘不过气。

她忍不住用手臂牢牢攀锢着裴宁端,想要把她融进自己的身体里,化作氧气和血肉,一寸一寸、一点一点地填满过去所有空白的时光,将所有流失的,错过的,都一一找回来。

情投意合,心荡神迷,食髓知味。

分开,池艾小喘。

几寸的距离,彼此湿热的呼吸交换着,稍稍低头,就能再次吻上。

池艾陷在枕头里,喉间轻轻吞咽着,盯着裴宁端湿红的薄唇,心念起起伏伏。

“你明天真的不用早起?”

“嗯,”裴宁端的嗓音很低,低得让人有点脸红心跳,“你想要什么?”

她说的是“想要什么”,而不是“想做什么”,意味十足。

池艾一阵心驰神往,裴宁端都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些话,怎么瞎撩人。

池艾后知后觉地冒出些害羞的情绪,手腕勾搭在裴宁端肩上,让对方墨缎一样的长发沿着她的手臂蜿蜒下来,心口不一地道:“没想要什么。”

裴宁端问她还难受么,池艾咬咬唇,很想卖个乖说你再亲一口就不难受了,但脸皮终究是没厚到这种地步。

目光相交间,裴宁端手臂撑在池艾枕边,视线和墨发一起垂下去,落到她心脏的位置。

雨季已经过去了,没有水雾,没有阴天,没有大雨,池艾不会再指着自己的心脏,空空地对空气说话。

“本来就不难受,再说我哪有你想的那么脆弱……”

裴宁端俯下身,隔着柔软的衣料,薄唇贴到池艾的心口,不带任何情欲地亲吻她的心跳。

池艾一愣。

蓝色的夜晚,一切都太安静,让目光无处安放,池艾嗫嚅着动了动唇,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裴宁端太温柔了。

“裴宁端。”她唤了一声。

裴宁端离开她的心口,抬起头嗯了一声。

池艾终于问出了那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你是不是很久之前就喜欢我了?”

池艾常常会有这样的感觉,裴宁端一直都把她当做什么易碎的东西,小心翼翼轻拿轻放,就算是被她烦的生气也不会说太重的话。

在池艾还叫小裴总的时候,裴宁端就已经是这样:十年前给她送伞,给她上药,十年后给她庇护,给她尊严。所有人都不会想到,这么一个在外冷漠无情的人,留给池艾的却是一副截然不同的面孔。

裴宁端偏了下头,她的眸色很淡,苍茫茫的,染上情绪后就像野原上燃起薄烟,池艾想从她口中听见答案,便与她直勾勾地对视着,眼中满含期许。

裴宁端:“是吗?”

“你自己清楚,你对我那么好,还请我去你的生日宴,不是喜欢是什么?”

裴宁端又重复了遍,“是吗?”说着她往边上一靠,姿势随意,额头微偏撑起脸庞,看池艾的眼神像在看一只小动物。

池艾急了:“你还给我送伞,到小阁楼来蹲我,又上药又留电话号码……“

“那时候的事你都还记得?”

“记得一些——”池艾张了张口,“你别转移话题,隆岸那晚你根本是故意的吧。”

她的语气变化很有意思,先低又高,说完有些赧,又复低下去,短短几句话情绪大起大落,比她饰演过的所有角色都要生动丰富。

裴宁端眸子里浮出一点笑,但被夜笼罩,并不明显。

她道:“不是故意的。”

“真的?”池艾眨眼,表示怀疑。

裴宁端想了想,头低下来一些,声音挨着池艾的耳朵,“是你说自己难受,抱着我,一直求我。”

池艾瞬时收住所有表情。

裴宁端把头抬回去,眉眼低垂,有耐心地看着。

“……”池艾抱起枕头,后退半米,严肃地远离她,“你骗人。”

第085章 女朋友

裴宁端撑着面庞, 视线追随池艾,身体微微朝前倾靠。

“没骗你,只是你不记得了。”

池艾坚定地说:“那也是你趁人之危。”

裴宁端没反驳:“嗯, 对不起。”

池艾抱着枕头在床边作了会儿, 挪回来,“那我也对不起。”

“什么?”

“之前我故意利用你的病让你难受,”池艾抬着眼睛认错,说,“你应该多骂骂我,对我再坏点儿才对。”

撒娇卖乖的道歉, 效果拔群, 裴宁端并不记得池艾口中的利用说的是哪一次,但仍然点了头,旋即又道:“对你坏点儿?”

池艾发出一声嗯哼。

“怎么才算坏?”

“……这也要我教你?”

裴宁端颔首。

池艾考虑了会儿,摇摇头:“还是算了, 我怕被吓着。”

裴宁端冷起脸, 那场面着实有些让人心里发虚。

好话歹话都让她说了, 裴宁端伸手替她将被子拉上来, “以后不会了。”

池艾思考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不会再趁人之危, 还是不会再冲她冷脸?

倏尔,耳边簌簌,眼前一暗。

裴宁端躺下来,离她好近。

“睡吧。”

池艾眨眨眼,把手递过去, 勾着裴宁端的手腕,牢牢抓紧。

“晚安。”

这一夜, 池艾睡得不太好。

她梦到了许多早年的事,有的曾经真实发生过,有的则在记忆里不断被修饰变了形,呈现出各种光怪陆离的景象。

等再睁眼醒来,时间还早,床畔是空的。

池艾坐起来,环顾四下,发现裴宁端不在房间,便简单收拾了下,披上睡袍走出卧室。

天刚亮,别墅里格外安静。

书房门没有关严,池艾走过去,正想敲门,却透过门缝看见了站在书桌边的裴宁端。

裴宁端手中拿着一样东西,是个相框。

相框很大,比起用手拿更适合抱在怀里,并且框架的颜色特殊,比例也很少见。

池艾怔了许久才意识到,这相框本应该该挂在墙上。

窗外的光昏昏蒙蒙,鸟雀尚未飞来,裴宁端抵着桌,在看她母亲的遗照。

池艾在门外伫立,没发出半点声音。

裴宁端的脸上没有悲伤,也见不到明显的情绪,谁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书房里一片寂静,池艾没有多待,轻手轻脚地回了主卧。

去回一趟,被子还是温的。

枕头上有裴宁端的味道,但又和她本人有太多不一样。

淡淡的冷杉香中,池艾想起很多年某个大雨的夜晚她去裴氏本家给裴宁端送生日礼物,当她拿着请柬出现在裴氏众人面前,在场没有一人脸上有笑容,反而全部拿看待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她。

当时池艾不懂,她以为是因为自己的身份太上不来台面而不招人待见,于是把礼物交给裴宁端就想走。

但裴宁端拦住了她。

“这是我朋友。”裴宁端是这么说的。

坐在众人中间的裴沛玟缓缓放下餐具,淡漠地望着她二人:“你要把她带去哪儿?”

池艾感到拉着她手腕的力气很重,“我房间。”

当晚,池艾在裴氏本家留宿。

夜半,她因为淋雨发了高烧,裴宁端帮她请来了家庭医生。吊上水,池艾躺在床上有所好转,朦胧间听见家庭医生和裴宁端的谈话。

“宁端,你这样裴总会生气的。”

“我知道。”

“你不该当着裴总的面说她是你的朋友……罢了,等她醒过来就让她回去吧。”

“她需要休息。”

“裴总不会允许的,你要知道她对你期望很高,别做让她失望的事。”

“她的话我不会全听,这是我的事。”

“你!宁端……”

裴宁端说到做到,她甚至让池艾在本家庄园多待了一天。

等动身回去,池艾的病已经全好了,走路能蹦能跳,裴宁端将她送到庄园外,本家司机早已停车等候多时。

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池艾想起什么,转过身,“小裴总,下次再见!”

裴宁端看着她,“以后,别再来本家了。”

池艾笑容不动:“嗯!给你添麻烦了,你妈妈没凶你吧?”

裴宁端静了一秒,说:“没有。”

那时候的池艾太不聪明,又或是习惯性逃避,裴宁端说没有,她就当做没有,裴宁端让她别再来本家,池艾就没再主动找过她一次。

等再见面,已经是夏末。

傅严盛病危,傅家内忧外患濒临破产。

池艾从护理院看完外婆回来,在傅家门外看见一辆熟悉的黑车。

夜里,裴宁端从车上下来,撑着一把黑伞。

池艾又一次淋在雨里,远远地看着她。

裴宁端让司机送了把伞过来。

这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不特殊,不深刻。池艾想,裴宁端应该挺烦她的,因为后来她听说裴宁端和她母亲裴沛玟的关系不太好,那晚自己的出现无疑激化了她二人之间的矛盾。

如果不是这样,裴宁端至少会和她说声再见,亲自把伞交到她手上。

然而池艾忽略了一件她没有深虑过的事实——裴宁端的冷漠究竟是因为厌恶她想要远离,还是因为连亲情都没有感受过,所以就此粗暴地割断所有情绪,以便成为所有人心目中的第一继承人。

一晃,过去十多年。

床沿轻轻一震,池艾惺忪地掀开眼帘,看见对面的身影,笑了下:“不是说今天不用早起吗?”

裴宁端回眸,“什么时候醒的?”

“刚刚,”池艾扭头看向窗外——窗帘是拉着的,“几点了?”

“六点。”

裴宁端问她还睡不睡,池艾在床上赖了半分钟,摇摇晃晃地坐起来,“不睡了,睡着也是做梦……”

裴宁端帮她把灯打开,去衣帽间拿衣服。

池艾想了想,下床一道晃过去,靠着移木门,瞧着几米外那道冷清的背影,问:“裴总,你不问问我都做了什么梦?”

裴宁端从衣柜里拿出衣物,“什么梦?”

“我梦到当年你过生日,我去本家给你送礼物了。”

裴宁端一顿,把衣服放下,“还有呢。”

池艾回忆:“还有你送我回去……当时是司机送的,对吧?”

说话间裴宁端走到了她面前,池艾心眼儿有点坏,推着胳膊要把移门关上,裴宁端伸手挡住,声音也落过来,“怪我吗?”

池艾莫名:“怪你什么?”

裴宁端注视着她的脸:“没和你道别。”

池艾嘴巴动了动,没发出声,但等过去几秒,她那刚睡醒还有些迷蒙的脸上忽然冒出些狡猾,狐狸一样偏偏脑袋,弯着眼睛道:“这种小事你还记得呢,裴总,这些年你是不是一直想着我啊?”

满室的温情随着她一句插科打诨瞬间碎了一地。

转身前裴宁端看了池艾一眼,是那种拿她毫无办法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