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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1章 照片

一直到走出旋转门, 说话不会被人听见,池艾才接通电话。

“喂,裴总?”

裴宁端的声音响起来:“在忙?”

C市的晚上有风, 嘈声挺大, 听着那段清冽的嗓音,池艾有些后悔忘记没戴耳机出门了。

“没有,我刚刚饭局结束,碰上同事多聊了两句。你怎么给我打电话了,方便吗?”她自作多情,“想我了?”

另一端, 车内, 裴宁端抬眼看向前方。

副驾驶座上的安娜通过前视镜接收到她的眼神,扭头和正在开车的司机打了声招呼,将两侧车窗降下来。

车辆行驶中,车窗一开, 风声混着繁华都市夜晚的各种嘈杂一齐灌进来, 瞬间盖过后座所有的动静。裴宁端摁下按钮, 前后车厢之间的挡板缓缓升起。

几秒后, 封闭的后车厢陷入安静,裴宁端靠着车座, 平缓地问:“喝酒了?”

池艾惊了:“这你也能听出来?”

“嗯。”

似乎是感到心虚,电话里,池艾笑了下:“工作嘛,偶尔应酬一下少不了要喝点儿,我又不是去干什么坏事。”

喝完酒她的声音和平日里有些细微的差别, 不再清澈干净,软软沙沙的。说话时语气发着甜、犯着懒, 一个字吐出口后总要黏着下一个,听起来不大正经。

裴宁端先没接话。

一般情况下,只要她听完一件事后沉默了,池艾就会耐不住性子,急哄哄地嘴不带停地解释上一大堆。这次果然也不例外。

“今晚我喝得不多,就两杯。你是知道的,我在圈里没名气也没朋友,没有投资的必要合作方肯定不会给我灌酒,我就随便喝了点意思了一下。而且我酒量很好,就算拼酒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你见我喝醉过吗……”

池艾嘴快得像机关枪,哒哒哒一通输出,替自己辩驳完还没忘记耍小心机,道:“我连脸都没红,不信你给我打个视频电话亲自瞧瞧?”

随时随地,随心所欲地撩拨人。

越来越嚣张。

“视频电话就不必了。”裴宁端淡定地拒绝了她的幻想。

池艾心机未得手,恹恹地哦了声。

“拍张照片给我。”

裴宁端紧接着说出后半句。

站在会所正门的出口,后方有客人经过,池艾避让着退了一步,没反应过来,略显疑惑地问:“什么照片?”

裴宁端的声音低了点儿,“能证明你没喝多的照片。”

正好风在那一刻小了点儿,电话里她的嗓音一下子变得无比清晰,仿佛就贴在池艾耳边,池艾一抖,耳根瞬时麻了。

十几度的北方秋天夜晚,凉风断断续续,在上身只穿了件薄内衫的情况下,池艾愣是吹着风激生出了一身的热汗。

回到酒店池艾和阮聆转述了今晚酒局上的情况,没多久她借口喝了酒身体不舒服提出想要早点回去休息,阮聆应了,但叮嘱她别忘了明天的拍摄,如果明早七点半池艾还没起床的话,她会过去敲门叫起。

“好,谢谢阮姐。”

回到自己房间,池艾关上门,抵着门板发了几秒的呆,她掏出手机。

打车回来的路上有钟鹿在,池艾没好意思自拍,一直把答应裴宁端的照片推延到现在。

第一张拍完,池艾瞅了眼。

不行,玄关光线太暗,不好看。

她抱着手机晃到沙发边,选定好位置坐下,挑着角度又咔嚓了两下。

拍完再看,还是不行,灯光太亮了,像套了层假了滤镜。

试镜时经常有工作人员夸她相貌好,池艾自认为自己这张脸蛋还算上镜,这会儿却怎么拍都不满意,哪儿哪儿都觉得缺了点什么。

缺了点什么?

池艾扭头,看了眼隔壁洗手间的方向。

挣扎了好半天,她终于一狠心,豁出去了,拿上手机偷偷摸摸扎进了洗手间-

总统套房里,裴宁端正坐在桌前听视频会议那端裴知的总结报告。

“定潮子部门这个月已经是第三次公开发布招标……”

嗡嗡。

手机响了。

亮起的主页面上显示池艾发来了一张照片,裴宁端掀了下眼帘,没打断裴知,指尖径直点开消息。

屏幕上赫然跳出放大后的照片,看清内容,她一下子顿住。

视频会议里的裴知察觉到裴宁端神色有些异常,停下汇报,“裴总?”

“没事,你继续。”裴宁端将手机倒扣住。即便裴知的视角其实压根看不见她手上在干嘛。

“噢,好……”

汇报继续,裴知的声音重新响起,一脸正经严肃的汇报声中,裴宁端背靠工作椅,将手机翻开,重新点开照片。

池艾被惯的要上天,大晚上居然发了一张对镜的浴前照过来。

照片的尺度其实并没有多大胆,池艾穿的还算严实,露得还没在家里洗完澡多,但每次喝完酒后遇到镜头她都会直勾勾地盯着,眼中清波荡涤,唇边或抿或笑。

上回在剧组深夜她也给裴宁端发过这样一张照片,那次可以解释为无意,但这次无论如何都清白不了。

嗡,对话框里发过来一句话,池艾道:[你看,没醉。]

不是醉了,那就是疯了。

裴宁端没有回复,只是眸色越来越深。

会议里的裴知对这边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今晚是她给裴宁端的最后一次工作汇报,等汇报结束她就该收拾东西整理留学的各项手续了。

半小时后,汇报完毕,会议正式结束。

裴知松了口气,想起沈甯的嘱咐,抬起头:“小姑,我妈说在我出国之前想请你……”

一句话还没说完,屏幕一黑。

——裴宁端招呼都没打一声,直接把视频给挂了。

裴知跟黑屏上的自己互相瞪眼。

……

安娜端着平板进来:“裴总,明早六点——”

书桌边,裴宁端在打电话。

安娜噤声,连忙说了声抱歉,带上门退出去。

“安娜?”

电话里池艾问。

裴宁端应了声,一边打着电话,一边蹙眉把衣领解开了一粒扣子。

她有点异常。

池艾没察觉到,还在追着问她照片好看吗,裴宁端看着落地窗外的夜景,脑海里不知怎的闪过四个字:不知死活。

“你和经纪人一个房间?”裴宁端问。

“我一个人一间,经纪人和助理一起的,就在隔壁。”池艾又绕回去,“你还没告诉我呢,照片拍的怎么样,好不看?”

“……”裴宁端喉间动了动,“好看。”

池艾笑了:“我说没喝多吧。”

“池艾。”

“嗯,怎么了?”

裴宁端攥紧手机,压了下眼帘,用力克制着才没把那声“我想抱你”说出口。

一张照片就让她失态,简直匪夷所思。池艾知道了不一定会笑话,但今后一定会想着法儿地闹各种花样。

偶尔裴宁端会觉得池艾的热情就像点燃可燃气体的那一小簇火苗,微弱、渺小,不起眼,却随时能引来一场席卷全部精神世界的烈火,如果不想失控得太彻底,她就得躲着点。

“裴总?”池艾不确定地问,“怎么了?”

裴宁端呼吸一急,“早点休息。”

说完挂断了电话。

池艾的声音消失在耳边,裴宁端转过身,后背抵着窗,低下头缓了缓。

须臾,手机一震。

裴宁端睁眼。

屏幕亮着,池艾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坏习惯。”

“……”

裴宁端对着这三个字看了会儿,出乎意料的,身体渐渐平静下来。

片刻,裴宁端直身离开落地窗,打字过去:拍摄什么时候结束?

池艾回:后天晚上-

哪个位置?-

你想来看我?

还没回话,池艾就发来条地图链接,发完很傲娇地补上半句:我很忙的。

裴宁端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知道了-

清晨,池艾按响隔壁房间的门铃。

开门的是钟鹿,穿着睡衣,刚起床样子,看见池艾齐齐整整地站在外头,她人有点懵,“小池姐?”

“早啊。”池艾提提手里的东西。

“噢,早!”

钟鹿反应过来,连忙拉开门让她进来。

“阮姐醒了吗?”池艾顺手把门关上,“我买了早餐,一起吃吧。”

钟鹿跟在她后头,还没完全清醒,但听见早餐精神一振,两眼放光:“早餐?”

池艾回头,看见她走路还要扶墙,笑了下:“嗯,早餐。先去洗漱吧,我放桌上,洗完出来吃。”

钟鹿捣头,欢欢喜喜地去洗漱了。

阮聆在内间,也早早就起了,正在准备今天拍摄要用的东西。

池艾打了声招呼,将早餐放到桌上,“阮姐,要帮忙吗?”

“不用,东西不多。”阮聆看她精神不错,问了嘴,“你什么时候起的?”

“六点。”

阮聆点头,只当她昨晚睡得早,顺手把桌上的几份文件收拾了,“少吃点外卖,对身体不好,油盐多,早上容易浮肿。”

池艾一笑:“知道。”

早餐是两人份,池艾吃过了,一桌都是给阮聆和钟鹿的。

钟鹿应该是个吃货,吃起东西很讲究,边吃边点评,这边这碗小菜好吃,那边那份豆浆太甜了,嘴巴没见停过,直到阮聆给了她个冷淡的眼神,她才终于蔫下去,老老实实地用食物把嘴塞满。

见状,池艾把手边的碗推过去,“早餐而已,吃得这么香,不怕撑吗?”

“没事,我胃口大。”

“……”

意识到自己吃相太豪迈了,钟鹿有点不好意思,尴尬地把餐具放下。

池艾笑着摇摇头,“和你一起吃饭一定很开心,”说着示意她把碗打开,“你尝尝这个。”

阮聆看着她俩,表情复杂。

碗盖一打开溢出一股清甜的花香,钟鹿眼前一亮:“玫瑰馄饨?”

她的反应太剧烈,池艾看得好玩,“你吃过?”

“没有,我之前在网上看别人分享探店攻略,C市这边有家早点店会做玫瑰馄饨,面皮很薄有玫瑰花香,但是吃着清淡爽口,我本来打算等工作结束之后去试试的。”

钟鹿拿起小勺,跃跃欲试正要尝,忽然想起什么,“网上说这家店不支持线上配送……”

她看过来,满脸的惊讶:“小池姐,这些早餐是你亲自己出门买的?”

边上的阮聆一顿,投来异样的视线。

池艾微笑不变:“正好我也想尝尝。”

清淡的,说不定裴宁端也会喜欢。

第092章 得罪

第一天的拍摄在棚内, 地点固定,艺人团队做好线上对接后直接过去就行。

品牌方是安排了专车接送的,但临到出发前本该已经到酒店的司机忽然打电话过来, 说路上出了点小问题, 车抛锚了可能要晚一个小时。

阮聆一听变了表情,立马到联系杂志负责人,询问拍摄时间能不能往后延迟一小时,司机出了点儿问题,路上可能会耽搁。

负责人的回答很简单:不能。

摄影灯光化妆服装,一屋子的人都在等着, 延后损失算谁的?

阮聆还想再商量商量, 负责人有些不耐烦,在电话里阴阳怪气:“小贝老师还等着呢,您家小孩想充面也该擦干净眼睛看看对面是谁。”

说完,电话啪地断了。

阮聆还想找品牌方帮忙, 一旁的钟鹿小声道:“阮姐, 实在不行我们打车过去吧……”

“不懂别乱插嘴, ”阮聆脸色难看, “合同里一项一项写着甲方要负责艺人出商务的出行和住宿,出了问题也是他们的责任。”

“可现在他们不是不想负责了吗……”

阮聆敏感地抬头, 眼神警告。

钟鹿声音小下去,“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阮聆重新翻出电话号码,“我再给品牌方打个电话。”

“阮姐,”池艾叫住她,“算了吧, 我们打车过去吧。”

阮聆抬头看了她一眼,抿抿唇, 说:“这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但是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就算品牌方重新派车来接,光从那边过来就要花很久,不如我们自己打车过去,还能节省点儿时间。”

“自己打车?”阮聆关掉手机,压低声音,“出外务自己打车,传出去你知道会被多少人笑话吗?”

池艾疑惑:“谁会笑话?”

“……”

阮聆噎住,好半天,她负气地把手机塞进包里,扭头灌了口白开水:“小钟,打车!”

一直到上了车,阮聆的表情都不怎么好看。

阮聆生气的原因也不难理解,身处娱乐圈艺人和经纪人的利益是绑在一块儿分不开的,她之所以几次要求品牌方派车过来,不仅仅是为池艾,也是为了自己的面子,但没想到池艾过分“善解人意”,居然心甘情愿地被人轻慢排挤,连带着她的脸也一起丢出去。

韦楚就算蠢起码在这种事上还会听听阮聆的话,而池艾做事仅凭自己的想法来,不顾全局不配合——她压根不适合在经纪公司里待着。

车上氛围尴尬,坐在副驾驶的钟鹿回头看了眼,主动道:“阮姐,第一天开工,一会儿我们到摄影棚是不是得订点饮料咖啡之类的?”

阮聆没吭声。

坐在另一侧的池艾朝她微笑:“出门我已经订过了。”

钟鹿口中发出小小的一声哇,“小池姐,你性格这么好朋友一定很多吧?”

池艾笑笑,就当是回答了。

车打得够及时,到摄影棚时间刚好,订的配送咖啡也恰好送到。

到棚里,阮聆去找负责人说司机的事儿,池艾带着钟鹿亲自将拎上来的咖啡分发给现场的工作人员,道歉说司机在来的路上出了点儿问题,不好意思让她们久等了。

负责艺人服装的是一女一男,钟鹿在池艾的示意下把咖啡送到二人手里。

转身的时候,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男的噗嗤了声,翘着小指捂住嘴:“头一次见这么点头哈腰的小明星,又是招呼又是咖啡的,上这儿来打杂的?”

女人轻声:“咖啡都堵不住你的嘴吗?”

男的讪讪一笑,抱着热咖啡躲一边儿去了。

钟鹿装作没听见,继续给下一位送咖啡去。

上妆前,贝叶叶带着助理过来。

“小池姐,谢谢你的咖啡。”

“贝老师客气了。”

池艾在和化妆师确认上午的造型,贝叶叶的位置在她隔壁。

这次杂志拍摄的主题是“非自然派”,主角是贝叶叶,池艾是与她形成对比的对照组。两人从妆容到服装风格都完全对立,贝叶叶负责各种夸张高难度的异类造型,池艾负责普通和自然。

池艾的外形想要普通起来不太容易,为了避免喧宾夺主,妆造团队提供给她的几套提案都比较生活化,没有复杂的发型和精致的妆容,主打“常态”和“归素”。

“小池老师,那一会儿底妆尽量轻薄点儿,不打遮瑕,留点瑕疵,你看行吗?”

池艾坐在桌边点头:“没问题。”

化妆师松了口气,以往碰上要让妆的情况,大大小小的艺人们总是会暗中较劲闹上一会儿,头一次预见池艾这样好说话的,连经纪人也没什么意见。真是前几天做礼拜给自己积德了。

化妆师打开工具箱,池艾脾气好,她干活就轻松多了,边整理化妆刷边道:“留点瑕疵也没事,小池老师你素颜就很好看了,之前你的初恋照不是在网上火过吗,越简单越好,干干净净的,很合你的气质。”

池艾不好意思地抿笑。

一旁同样在上妆的贝叶叶出声:“初恋照?”

化妆师啊了声:“贝老师您还不知道吧,小池老师的校服照前段时间在网上可火了,我闺蜜都拿她照片当头像。”

“是吗?”贝叶叶露出很感兴趣的模样,“什么校服,小池姐,我能看看吗?”

化妆师询问池艾,得到她的同意,用手机搜到池艾那张一度冲上热搜的初恋校服照,递给贝叶叶。

看见照片贝叶叶哇了声,赞叹好半天才把手机还回来,“我都想拿来当头像了。”

池艾配合着笑笑,只道是摄影师技术高,光线选得好而已。

“说到初恋,小池姐你谈过恋爱吗?”

化妆间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贝叶叶的声音也不算太低,问题一出,室内仿佛静了一秒。

一秒过后,满屋人恢复正常,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听见。

贝叶叶后知后觉:“抱歉,是不是不方便提?”

“没关系。”池艾脸红。

从她通红的耳朵和垂下的眼睫就能看出来,答案是肯定的。贝叶叶声量小了点儿,“什么时候呀?”

池艾嗫嚅:“十六岁。”

“这么早。”

贝叶叶又好奇:“小池姐,你谈恋爱一般会喜欢什么样的?”

池艾思索着,浅声道:“对我好的。”

给她打底的化妆师一听这话就乐了,“小池老师,你这答案可一点都不像谈过恋爱的。”

“为什么?”

“谈过恋爱的人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基本都有标准,长相,性格,经济条件,对你好算什么标准?”

池艾脸又红了,“我没想过这些。”

化妆师掸着毛刷,啧了声,给出结论:“真纯爱。”

第一天上午的拍摄大家都有点儿没进入状态,几组照片出来总编都不太满意,不但打回去重拍,还对艺人的妆造几次进行了修改。

贝叶叶本身是偏可爱系的长相,自身的甜美氛围感和异类炸街的妆造很是格格不入,返工时总编跟她的经纪人聊了两句,开始聊得还挺平和,但后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贝叶叶的经纪人声音一下子拔高,全棚的人都听见了她的话:

“这不就是让妆?李总编你这是在开玩笑吧?”

短暂沉默后,现场人员继续忙活手上的事,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贝叶叶的经纪人在棚里吵开了,“小贝的造型是一开始就确定好的,就算要改你们也应该提前问问艺人的意见,临时通知你让我们怎么反应?”

众人嘴说不说,眼睛不动,却一个一个都将耳朵竖起来,喜闻乐见地看热闹。

贝叶叶经纪人的面孔有些眼熟,池艾起先没想起来是谁,等化妆师整理头发,她低下头,无意看到手机推送了一条有关《心河》上映进度的消息,赫然记起来,贝叶叶的经纪人似乎就是当初她刚进《心河》剧组拍摄定妆照,在棚里和演管通气改她妆造的那个。

池艾眯了下眼,抬起眼帘,看向镜子里的一旁。

“怎么,弄疼了?”化妆师问。

“没有。”池艾弯起嘴角。

贝叶叶的经纪人闹了一通并非没有作用,换妆的事最终没成功,还是按原定的妆造拍完了。

一上午的拍摄在磕磕绊绊中过去,下午拍摄地点没变还是在室内的棚里,中午全部工作人员在一起吃盒饭,两位艺人也不例外,不过现场气氛有点尴尬,都觉得她俩之间有点不方便放在台面上的矛盾。

饭后没有午休,人一到齐继续开工,几小时就出了三套图,进度很快。

但贝叶叶的经纪人不大满意,觉得拍得不够漂亮。

摄影师为难,这次拍摄的主题原本也不是奔好看去的,况且什么才算漂亮,浓妆,长裙,还是高跟鞋?

“这……”

摄影师犹豫,说要再去问问总编的意思。

于是贝叶叶的经纪人当场就给什么人打了通电话,小会儿从棚外来了一人,约莫是这次的品牌赞助商,径直找到杂志总编,说有事要和她商量。

拍摄只得先暂停。

从隔间出来,贝叶叶一个劲儿地给工作人员们道歉,众人看她也是可怜,名气也不算小了,结果什么事都还得看经纪人的脸色听经纪人的命令,纷纷安慰她说没关系。

“这个贝叶叶不简单啊……”

池艾去茶水间接热水,无意听见有人在里头八卦。

“和经纪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摄影棚当戏台子呢。”

另一人笑:“要不是年度话题艺人呢,瞧瞧这话题度,多高。”

“啧,光打嘴皮子,也没见她送个咖啡饮料,做事还没旁边的新人周到。”

“谁,那个姓池的?”

“对啊。”

那人又笑:“那确实,会来事儿,不过心眼子也不浅,娱乐圈里能有几个干净……”

接完水回来,阮聆在找她,池艾端水过去,“阮姐,怎么了?”

阮聆带她到角落,“刚才我给江总监打了通电话说了这儿的情况,江总监说看你的意思,你什么想法?”

池艾看上去有点懵。

阮聆不知道她是不是懂装不懂,挑明了说:“那边觉得你抢了她的风头,把灯光师都叫进去了,显然是在故意针对你,你……”阮聆顿了顿,语气重了些,“你真要继续受这股气?”

“阮姐你有什么办法吗?”

阮聆哑然,半天才道:“我可以尽量帮你去交涉。”

池艾莞尔,“不了吧。”

她掏出手机,眉眼内敛,温和地说:“稍等,我打个电话。”

这通电话打得有些漫长,池艾很久都没回来。

那边隔间里有说有笑的,阮聆气得上火,恨不得当场撂挑子不干了。

棚外,池艾靠在栏杆边。

“对,具体情况就是这样,杨姐,麻烦你了……”

——

“什么,停工?”

场务擦了把汗,赔笑道:“各位老师,实在不好意思,租赁那边的流程临时了点儿问题,原定的场地明天恐怕进不去了……”

“好端端的怎么会出问题呢?!”贝叶叶的经纪人炸了,“场地不是你们一开始就预租好的吗,什么叫流程出问题!”

棚里的工作人员都觉察出不对劲,有经纪人一开头,其余人纷纷看着脸色围上去,七嘴八舌地问是怎么回事。场务满头大汗,挨个儿解释,越解释越乱。

等到品牌方的负责人过来,厉声警告明天的拍摄必须按计划进行,否则就要追究杂志社的责任,场务才破罐子破摔,一篮子推卸责任:“这可怪不了我们,都是因为艺人方!。”

贝叶叶的经纪人黑脸:“你把话说明白点,少指桑骂槐!”

场务:“我们的活动场地审批早就过了,一直都没出现过问题,是今天有群众向部门举报欢阳公司之前爆出过丑闻,让劣迹艺人在当地演出有损城市形象,上头才临时把申请重新否决打了回来……”

欢阳,就是贝叶叶的经纪公司,去年欢阳的一位顶流男星爆出刑事丑闻,今年年初进了局子,被判了十二年。贝叶叶的经纪人上火,一气之下把男星的名字骂了出来,“他的丑闻关其他人什么事,谁是劣迹艺人,什么叫有损城市形象,你说清楚,少给人泼脏水!”

“我哪敢给贝老师泼脏水,我哪知道什么丑闻不丑闻的,上边儿一封邮件过来我能怎么办,您就别为难我了。”

听到这儿,一直摆着上位者架子的品牌方负责人表情有点变了。后边儿围观的人也察觉到些异常,声音不大,交头接耳,“恐怕是得罪什么人了吧?”

“嘴都放干净点!”经纪人拔高声音,把周围人吓一跳。

贝叶叶拉了他一把:“李哥……”

明天要停工的消息几度让今天下午的拍摄进行不下去,加上先前贝叶叶的经纪人在棚里指挥这个指挥那个,眼瞅着明天的工资都要飞了,工作人员对他颇有怨言,终于不再捧着他,有事就说事,没事儿全拿他当空气。

品牌方的负责人也收到什么通知被叫走了,走时面色不太好,跟电话那头好声好气。

一下午棚里死气沉沉,眼看要收工场务过来安慰大家,道已经向相关部门重新申请场地了,说不定今晚就能有结果,大家回去早点休息别太着急之类的。

钟鹿嘀咕:“说得好听,就让我们干等着,那要是明天申请还没通过呢,违约费算谁的?”

桌边,池艾卸着妆,阮聆看她半天,终于忍不住,低声问:“你弄的?”

“什么?”池艾微微仰头,似是没听清她刚才的话。

“……”

面对这张干净无辜的脸,阮聆沉默了会儿,摇摇头:“没事。”

收工时里里外外都在说这事儿,猜测贝叶叶得罪人了。

——得罪人的不是贝叶叶,而是她的经纪人李哥。

当晚,一条一分钟的短视频上传到网上,赫然就是白天李哥在摄影棚里颐指气使前前后后要求改妆造,又跟场务吵得脸红脖子粗的画面。

发帖的是白天现场负责服装的男工作人员,除本职工作外还是个时尚自媒体博主,原本他给李哥打了码的,想挂在主页专栏里吐槽下娱乐圈职场风气,结果打码时不小心漏了一帧,在视频末尾漏了李哥正脸,再加上蹭流量打了贝叶叶在播剧的tag,瞬间在网上引起轩然大波。

不止路人,贝叶叶的粉丝一样在骂。

吵架时贝叶叶拦了李哥没成功,反而被他推搡差点摔倒,幸好边上的池艾扶了一把她才没撞到桌角。

【超雄男活着浪费空气,死了浪费土地。】

广场上热门第一只有这么一句话。

对接和公关在群里挨个儿道歉,说是已经把私自上传艺人隐私的男工作人员开了,视频也联系平台删除了,之后杂志会在官号上亲自发文道歉。

贝叶叶的经纪人起先还在群里发语音刷图片地骂人,没多久,总编露面,在群里发了句“您慢走”,毫不犹豫地把他踢了。

群里顿时鸦雀无声。

一派祥和-

晚间,杨助理打电话过来,“池小姐,李经纪人已经处理了,今后您还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联系我。”

“多谢杨姐,那热搜……”

“热搜和今天的事无关,”杨助理温声道,“池小姐可以放心,不会给您留下任何麻烦。”

池艾失笑。

她哪是怕麻烦,只不过是第一次动用权势的工具,她的心里有种说不上来异样。

在某些事上池艾会有股奇怪的偏执,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是个多么清高自傲的人,被欺负就还回去,池艾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裴宁端教她重拾自尊也一定不是为了让她在外继续受人排挤。

池艾不是大好人,没有海纳百川、包容万象的胸怀,之所以在阮聆面前摆出示弱好欺负的形象,一因为她对阮聆还有防备,并不想让阮聆知道她和裴宁端的关系,二是因为她独立惯了从来都是靠自己来处理问题,非必要很少会主动惹麻烦给自己树敌。

毫无疑问,池艾是个笑面虎,对付人的手段从来都无声而温和,而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动用所谓的“背景”,手段粗暴直接,杀伤力巨大,产生的后果有些超出她的预想了。

但听见李哥在群里留下的那一条条六十秒长语音,问候总编祖宗又骚扰对方器官的字眼儿,池艾又忽然觉得自己做得不够,还是有点轻了。

死的不冤。

下次再接再厉。

“对了,这件事你没有告诉安秘书吧。”

刚才在电话里还语气温柔的杨助理突然噤住,“这……”

池艾:……

哦豁。

第093章 黑车

C市经济大湾区, 大厦的都市之窗大屏上仍然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映放今天刚刚落幕的文化经济促进会议的新闻报道。

车载广播里也是一样的播报,财经频道的主持人和相关领域的专家坐在麦前洋洋洒洒分析半个多小时,反反复复提到“海京”“裴氏”“集团总裁”这几个词, 如临大敌。

安娜开着车, 多听了一耳。

主持人:“在顾老师您看来,裴氏集团出席促进会是否意味着在未来一段时间里C市的投资市场将会面临着被入侵的风险?”

顾专家:“当然,答案显而易见……”

安娜啧了声,随手关了广播。

驴唇不对马嘴。

车停在路口。

C市第一商圈,夜晚灯火如昼,车流密集如暴雨季节的长河。

红绿灯要等上几百秒。

裴宁端在后座休息, 冷眸轻阖, 很安静。

刚结束促进会的落幕仪式不久,她身上还穿着西装,里头的黑绸衬衫系了长领带,往下是银色的胸针, 手臂不经意地搭在一旁, 同套系袖扣, 腕上佩着高昂的金属表, 上位者的姿态气场尤其强大。

她半靠坐着,腿是叠放着的, 车厢很宽敞,但对比她的长腿还是有些不方便。

从头到脚,冷酷利落,没有一丝柔和。

宴会、酒会、践行会,这样的场合裴宁端从来很少参加, 促进会落幕后她只在宴上露了一面就离开了。

途中老裴总来过一通电话,聊了些有关C市媒体的报道, 安娜看了眼前视镜,镜子里的裴宁端察觉到外界的探视,漆黑的长睫一抬,睁开眼,眸色极浅:“什么事?”

安娜知道她情绪不高,便道:“刚刚杨璐发消息过来,说池小姐嘱咐过她,不要把今天的事向您透露。那……我要不要装作不知情?”

除了裴宁端外,池艾最常联系的就是安娜,经常正面侧面地从她这儿打听些消息,安娜拿不准这两人目前的关系,自然也闹不明白自己夹在中间是该往东还是往西。

裴宁端却说:“她那么聪明,不会让你为难。”

安娜说好,心里暗戳戳地腻了下。

“告诉杨璐,处理得干净点,不要影响她的工作。”

“是。”

手机的消息音响了,是安娜的。

安娜点开屏幕,抬头道:“池小姐发消息来问,晚宴大概什么时候结束。”

裴宁端视线向前扫过来,落在她手里的手机上。

内容看不太清。

裴宁端没什么表情,收回视线,淡淡道:“告诉她要很晚。”

“……”

安娜觉得她有点不高兴,但没弄清原由,只好一板一眼地将原话发给池艾。

过了两秒,嗡一声,池艾发过来一个可爱的笑脸:

[好的,谢谢安秘书。]

安娜瞅瞅后头散发冷气的某人,机智地选择不过问。

明天上午还有场公开性质的参观展,中午过后如果没有别的安排,裴宁端就该回海京看。要关掉手机时,安娜一个错手“不小心”点到图片,失手将裴宁端的行程图发了出去。

过了十多秒,她如梦初醒,连忙长按撤回:[抱歉,池小姐,手滑了。]

那边似乎没看见,过去好半天才回复了俩字:[什么?]

无论是私下还是工作,和池艾对话总是很轻松,安娜也回了个可爱的笑脸:[没什么。]

网上有关贝叶叶经纪人耍大牌的负面新闻闹得沸沸扬扬,线下场地申请还没影儿,众人都以为第二天的拍摄肯定要泡汤了,没想到翌日一早对接群里冒出公告,场地审批通过,今天正常拍摄。

由于拍摄取景地在当地较远的一处古景镇,为了方便调度,需要艺人方和摄影团队集合后一起出发,池艾和贝叶叶安排到一辆商务车,各带着一位随行人员。

贝叶叶的经纪人李哥今天没露面,跟在她身边的是个话少的女助理。出发后没多久,助理提醒贝叶叶要录段车上物料,最近她有剧在播需要曝光度。

征得池艾同意,贝叶叶拿着手持摄影录了段vlog,期间无可避免地拍到一旁同行的人,贝叶叶顺带一提,池艾扬起微笑和镜头打了声招呼。

上午的拍摄很紧,生怕再出和昨天一样的意外,开了一个喜欢乱嚼舌根的工作人员,现场人员都比昨天守规矩,没听见谁再在背后说小话蛐蛐人。

拍摄紧张,午餐又是随便应付的,但中途有加餐,对接特地在群里发了几张照片,感谢贝老师粉丝的应援,连钟鹿路过都分到了酸奶,回来连连感慨:“贝老师好火,场外粉丝连应援车都开过来了。”

“这么热闹。”

池艾站在三楼栏杆边好奇地探头看了眼,果然楼下有好些年轻的身影在忙活,花篮、手幅、易拉宝海报之类的应援物摆在入场口,边上就是送奶的餐车,看样子东西已经快发完了。

“对了,小池姐,我刚才下去也看见你的粉丝了。”

“我的?”

“嗯!好像还是个外国人,但是中文说得特别好,找场务问你今天什么时候能拍完。”

池艾古怪,她哪有什么粉丝,网上能拉出个见着她叫出名字的都难。

钟鹿喝着酸奶,大开幻想:“没想到你都有海外粉了。”

海外粉这说法幽了池艾一默,但下一秒,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人,她蓦然一顿,快速问:“是不是金发碧眼个子很高,工作打扮?”

“是,你怎么知道……”

池艾二话没说,将自己的酸奶也塞给钟鹿,飞快地下楼。

下楼遇到阮聆,阮聆见她深色匆匆,问她去干嘛,还有十多分钟就开拍了,池艾头也不回,“拿贝老师粉丝的应援酸奶。”

“……”阮聆深吸了一口气。

拍摄的场地是有安保看守粉丝进不来,下楼后池艾没莽撞撞地跑出去,先站在门口用手机给安娜发消息:[安秘书,裴总工作结束了?]

“那辆车是谁的,和我们的应援车一起过来的吗?”门口某位粉丝无意一问。

池艾一抬头,隔着很远的距离在贝粉们的应援卡车旁看见一辆的黑车。

黑车很低调,位置偏僻,车窗紧闭,毫不引人注意地停在那儿,不知停了多久。

池艾心跳漏了一拍。

嗡,手机屏幕上弹出条消息。

[裴宁端:嗯。]

一个字勾得池艾心神激荡,好歹按捺住自己没明晃晃地跑出去。

拍摄马上要开始了,就算过去也待不了多久,而且外面那么多粉丝贸然出去肯定会被发现。

嗡嗡,手机又震。

[先工作。]

池艾深深看了眼黑车的方向,敲了行字。

车内,车窗隔绝了外头所有纷杂噪声,裴宁端靠坐着,手里的屏幕一亮,一行字跳进她的眸子。

[池艾:美色误我。]

裴宁端抬头再看,池艾已经转身上楼了,背影打了鸡血似的,很快消失在转角。

“裴总,”安娜在前座问,“需要我联系人清场吗?”

这么多粉丝围着,还有工作人员,探班的确不太方便。

“不用。”

安娜应声。

裴宁端的出现叫池艾在工作上拿出了百分之两百的认真,拍摄现场有灯光和音乐烘托着气氛,摄影师手中的快门几乎看不见暂停。

一个多小时后,摄影师助理将刚出的几张图拿过来:“小池老师,麻烦你和阮姐看下这组图,还有没有要修改的地方?”

池艾在平板上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一张,莞尔道:“谢谢陈工,拍得很好,辛苦你了。”

“不客气,阮姐呢,也没意见吗?”

站在后方的阮聆点点头,不冷不淡地说:“谢谢,辛苦了。”

助理异样地看了她一眼,低头对池艾微笑:“好,那就这套了。小池老师,你可以坐着先休息会儿,一会儿等贝老师那边忙完我们就转场。”

收拾完助理还从茶水间倒了两杯热水过来,一杯给池艾,一杯给阮聆。

送到池艾手里时助理特地柔声提醒她小心烫,递给阮聆,助理只是笑了下,“阮姐,换季容易上火,多喝点水。”

阮聆本就不算明媚的表情顿时更不好看了。

等人走远,池艾回过头。阮聆和她对视上,眼神偏了下,低声问:“怎么了?”

池艾一笑,“没什么,工作辛苦,阮姐你坐这儿休息吧,我去阳台吹吹风。”

说着起身把座位让了出来。

池艾心情很好,好到不想把一分一秒的时间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她径直走到阳台,挑了个安静的角落,看向楼下。

三楼的高度正好,可以清楚地看见楼下的一景一物。

午后两三点,粉丝们的应援和卡车都撤了,那辆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黑车还停在那儿,车顶落了些黄色的叶子。

池艾抵着栏杆,视线凝在某处,理智不知飞到了哪里去。

半天,她还是没忍住小心思,悄悄用手机对准车上那几片叶子拍了张照片,发到了平台的动态上。

没配文案,没人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只当她抽空发了张工作之余的营业照-

最后一场拍摄是外景要转场,不过还在古景镇内,在景区南部的一条对外开放的灰砖老巷里,隔着一片人造湖就是停车区。

拍摄整组转场到老巷后不久,一辆黑车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湖泊另一端。

“那辆车是不是粉丝的,怎么又跟过来了?”打光师拎着工具箱问同事。

同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嗐了声,“应该是吧,别管了,隔得那么远,也拍不到什么。”

“那你还是见识少了,现在的粉丝站姐可不是一般人,长枪短炮的,比咱这专业的还能拍……”

“小池老师。”

池艾收回目光,“嗯?”

摄影师助理过来叮嘱她小心些,“这边的人造湖和老巷常年对外开放,景区人来人往的地砖有点松,你离湖边太近,万一崴着脚或是绊着腿容易掉湖里。”

余光掠过湖岸那端安静的黑影,池艾退出相机页面,将手机收起来,略带遗憾地说好。

第094章 别动

拍摄一直到傍晚五点多才结束, 收尾工作由工作人员和艺人助理来负责,池艾妆都没卸,几下收拾好自己的东西, 迫不及待地想奔去湖对岸。

然而到临走, 有人叫住她。

池艾停下来:“杜总编。”

“小池。”总编这回记住了她的名字。“这两天辛苦了。”

杜总编递了张东西过来,池艾接过,是张名片。

周围人都在忙着收拾东西收工,没人注意到这边,杜总编夸了池艾几句,敬业认真之类的, “和你共事很愉快, 希望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名片是她本人的,上面有联系电话、电子邮箱,抬头是杂志社的社名“人声”。

池艾会意过来,“谢谢总编。”

道谢间她的眼睛亮得出奇, 明明已经不是刚进圈的新人了, 但眉眼洋溢着藏不住的灵气与活力, 杜总编被她的笑容感染, 多嘴问了几句,“你接下来有什么工作, 继续进组拍戏吗?”

目前池艾还在休假期,手上没有别的剧本,等商务拍完再修养段时间,回归工作后大概率还是去影视基地和横店这样的地方跑试镜。池艾如实相告,对方很意外:“你亲自去跑试镜?”

池艾腼腆一笑。

“抱歉, ”杜总编反应过来:“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没想到还有圈里年轻人愿意从底层磨练。”

跑剧组固然能磨练自己, 但不是人人都有这份毅力,吃得了这份苦。其次池艾最近在网上有过热度,换做是其他人这种时候大都会选择捷径走流量路线。年纪轻轻却不浮躁急进,这才是最难得的。

看着池艾干净的双眼,杜总编想了想,道:“一会儿收工她们要办个庆功饭局,小池,要是有空你也一起过来吧。”

饭局,那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池艾正想拒绝,杜总编摇头示意她:“《人声》每年都会召办一期特别刊,今年的选题还没定,晚上策划组的同事也会过来参加,你好好把握住这次机会,说不定对你的工作会有帮助。”

“……”池艾脸上露笑,“谢谢总编,我一定参加。”

心里则重重叹息:时来运转,来得可真是时候。

人工湖对岸,黑车还停在那儿,不过几十米的距离。杜总编顺着池艾的视线看过去,“那是你粉丝?”

池艾:“……算是吧。”

杜总编皱眉,蹲守了一下午,岂不是私生?

“要不要通知你的经纪人和保安?”

“没关系,我认识她们,晚点儿我和她们打个招呼。”

“行,那你注意安全。”

池艾口中所谓的招呼,是一张糊糊的「猫咪捂头大哭」的表情包,在杜总编离开不久后发到了裴宁端的手机:

[老板不放人,晚上要聚餐。]

正在看财报的裴宁端听见消音音,关掉了平板电脑把手机拿过来,看见池艾发来的消息,她的眉心渐渐拢起小山丘。

“裴总,怎么了?”安娜问。

“娱乐圈应酬很多?”裴宁端看着聊天框里的内容问。

“呃……”

安娜心道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有个在娱乐圈公主的小情人。

“或许是因为池小姐的事业刚刚起步,需要社交的场合比较多。之前杨璐陪同她去过一位导演的私人酒局,也是为了工作上的事。”

瑞陇会馆。那次裴宁端还记得,回去路上池艾提起过,她想在酒局上替自己争取次出演的机会,结果不但没有得到导演的青睐反而惹了对方反感。

娱乐圈工作性质特殊,裴宁端无意约束池艾的自由,也不想左右她的意愿,但如果池艾要以勉强自己周旋名利场的方式来谋求工作上的进步,她完全有更好的选择对象。

安娜:“更何况池小姐的性子一直都很受人欢迎,就算不是为了工作,想和她成为朋友的应当也不在少数。”

“……”

裴宁端静了一秒,被饥渴症影响得烦躁难安的脑海忽然冷静下来。

安娜说的是对的。

池艾是个活生生的人,她要的不仅仅只是光鲜亮丽,还有自我价值,裴宁端没有权利替她决定什么才算是有意义。

缓了缓,裴宁端重新拿起手机,回复池艾:[在哪儿?]

嗡嗡。

池艾回复的速度快得叫人咋舌,像是早就知道裴宁端会问她地点,瞬间就发了个地图链接过来。

[晚上七点。]

链接点开后显示的位置距离不算很远。

[什么时候结束?]

池艾:[九点?]

很显然,后面的问号带着点试探的意味在里头。

至少还有三个小时——或许还不止,酒局通常要到深夜才能结束,三个小时之后兴许还要再等上三个小时。

经常在办公室通宵到日出的裴宁端从来没想过,原来工作太认真也会让人感到烦躁。

她简短地回了句“知道了”,回完就把手机丢到一边,解开了袖扣。

再继续聊下去,裴宁端怕自己会一通电话把池艾叫过来,把她绑在身边,哪儿也不让她去。

池艾这边也挺不好过,明明人就对岸离她几十米,她却看不见摸不着,只能一抬头对着辆黑黢黢的车脑袋犯相思——哪怕是辆白的呢,也不会让她余光一瞥见就频繁地想起裴宁端来。

后续池艾又发了两句话过去,一条说自己会尽早结束,一条是提前打个报告,晚上的饭局她应当会喝不少酒。裴宁端惜字如金,回了声嗯,池艾恹恹地跟着工作人员上了车。

贝叶叶拍摄一结束就赶飞机跑通告去了,为艺人提供的商务车辆只有池艾一个人使用。开到一半,驾驶座上的司机忽然紧张地问:“小池老师,后面那辆车是不是你的私生粉,跟了我们一路了,要不要报警啊?”

池艾一愣,回头一看,某辆黑车追在屁股后头,车牌好熟悉。

坐在一旁的阮聆也有些诧异。

“……”池艾压下嘴角,视线还黏在车后,“应该只是顺路的吧。”

司机看她反应淡定,心稍稍定下,收回注意力,稳稳开着自己的车。

饭局地点就在下榻酒店附近的一家高级会馆,连艺人的经纪人和助理都受到了邀请。不过阮聆拒绝了,理由是她明天还要回海京开会,不能喝酒玩得太晚。钟鹿本来也想参加,但上级阮聆表了态做下属的当然得顺着她的意思,最后艺人方实际到场的只有池艾一个人。

入夜,在房间里收拾着明天回海京的行李,钟离犹犹豫豫:“阮姐,我们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小池姐一个人去会不会不安全?”

“以她的本事,还轮不到我们来担心她的安全。”

这话说得难听,钟鹿不解:“可小池姐毕竟是我们的艺人,作为经纪人我们不该多多替她考虑吗……”

“经纪人?”阮聆将手里的剧本往茶几上一扔,“我为她考虑,她把我当做过经纪人吗?!”

钟鹿被她突然冒出的怒火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不敢吱声。

“公司给她安排工作她挑三拣四,我说的话她从来不听,做什么要什么全凭她自己的心意问都不问一句——到底她是经纪人还是我是经纪人?”

白天摄影师助理递水时的那一句多喝水少上火的内涵把阮聆气得快疯了,她一直隐忍不发,这时候池艾不在跟前才放下顾忌:“仗着自己有背景有点小聪明就目中无人,这么拿自己当回事儿,我倒要看看她在娱乐圈能混出什么名堂来。”

“……”

钟鹿下意识想反驳池艾不是那样的人,她在这三天受了池艾许多照顾,池艾待人很好,没有她口中的目中无人,更没有自尊自大。

但钟鹿不敢说。她含糊地咽了声:“背景?”

阮聆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一僵,连忙岔开话题:“先收拾东西吧,池艾要在C市多待几天散心,不用收拾她的。一会儿到点去会馆接她就行。”

另一边,会馆的饭局上,碰杯声不停,池艾第一次见识到公司团建的威力。

几桌人坐在一个高级大包厢里,你呼来我喝去,对着山歌吹着酒瓶子,不能喝酒的统统坐在另一张桌上看热闹,聊业内的八卦,偶尔提提工作。

时尚娱乐不分家,顾及到还有艺人在场,一些业内黑话还是收敛着些,知道池艾是杜总编请来的里里外外对她的态度都很友好,在聊到《人声》本年度特别刊企划时有人提了嘴:“小池老师怎么看?”

池艾解释说自己不懂时尚圈的知识,提不出有建设性的意见,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做比较好。

对面的主策划就笑:“小池老师谦虚了,你在镜头底下的表现力很不错,比那谁可好多了。”

一句话引来一桌人的哄笑。

那谁是谁,池艾不知道。策划什么意思,池艾也不知道。

时尚圈的人说话向来嘴毒,再耀眼的明星从他们嘴里过一趟也得掉层皮。刚进来的时候杜总编就叮嘱过池艾有些话不用放在心上,也不要想着说服他人。不用她提醒池艾也清楚自己该怎么做。

一张张面孔嬉笑怒骂真假难辨,什么都不知道的池艾游刃有余地应对着这些人。

一杯又一杯酒进肚,中途有人不小心把酒杯撞倒,池艾被酒洒到,打了声招呼去洗手间处理。

洗手间位于长廊尽头,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池艾抽了两张湿纸巾,擦了擦衣角的酒渍。

身后响起高跟鞋的声音,“喝这么多没事吗?”

是主策划。

池艾回眸,温和一笑:“没关系,谢谢您关心。”

主策划走到她身旁,也拧开了水龙头,但迟迟没将手伸出去。

“你这么拼就不怕把自己胃喝坏了,到头来还什么都捞不着?”洗手台的镜子里,她在看池艾。

池艾听出她语气里的轻蔑,刚想接话,忽然听到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池艾回头,眼一振,收了声。

主策划顺着她的方向看去,表情一亮,立刻转过身放肆地打量眼前这个女人。

来人穿着打扮一眼便知道不是普通人,肩平腰直,全身的衣着线条冷硬利落。她身上的黑色衬衫应该是某个奢侈品牌的手工定制款,在细节上下足了工夫,剪裁精湛,看起来比T台上模特还要合身。

不戴配饰,不叠加设计,完全靠自身撑起衣服的高级感,这样的气场就算在娱乐圈超一线也难找。主策划在心里单方面地给女人打了九分,等到视线往上,看清对方的脸,她的眼神一下子滚烫起来。

不,满分。

这样的脸,这样的气质,简直是缪斯之神。

一回头意外迎上一对熟悉的灰眸,池艾心抖了下,没想到裴宁端会突然出现在这儿。

自午时就一直牵肠挂肚的心一下子落到实处,惊喜砸得池艾胸膛里砰砰直跳,望着裴宁端冷漠稠艳的面庞,她太想冲上去把人抱住。

但还有外人在。

池艾往身旁看了眼。这一看,她歪了下头,无声无息地眯起眼。

主策划眼神赤裸,所有注意力都黏在了裴宁端身上,没注意到身旁的池艾神色发生了变化,念头之间,她从包里抽出张名片,势在必得地走上前:“你好,我是《人声》杂志主策划,这是我的名片……”

“池艾,”裴宁端没理她,也没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目光越过一切碍眼的物件,看向洗手台边,口吻冷淡,“说好的,九点了。”

主策划的自我介绍落空,意外地回身:“小池老师,你们认识?”

池艾调整好表情,走上前,“这是我朋友。怕我喝多,来接我回去。”

“朋友?”

裴宁端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但没有反驳。

池艾走到裴宁端面前,脸上很镇定,但声音藏不住:“你来了。”

裴宁端眼中的冰冷有所消融,“嗯。”

主策划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见插不进话,她若有所思地一笑,把名片收回包里。

“既然这样我就先走了,小池老师,你处理完再回去吧。”

走前主策划又回过头深深看了裴宁端一眼,目光之用力,仿佛是要把这惊鸿一面永久地刻进脑海里。

池艾阴暗大爆发,几度想要当场宣誓主权。然而当脚步声渐渐走远,她还是克制着没把嫉妒的情绪表现出来,一转头,面上恢复了盈盈的笑容。

“裴总,你怎么会在这儿?”

“……”

裴宁端一句话没说,拉起她的手,带她往外走。

池艾以为裴宁端等太久不耐烦了要带她回去,一边解释,一边踉踉跄跄地跟着。

却没想到,须臾,裴宁端带她来到了一间包厢前。

就在杂志社聚餐包间的隔壁。

门开,池艾进去,里头空无一人,独独沙发上搭着件深色外套。

门在背后关上,池艾感到身后气息忽地一重,裴宁端没给她任何反应和说话的时间,手臂一用力,将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死死地锁扣住。

突然的袭击叫池艾心脏乱跳,“裴总?”

池艾口干,拥抱比酒精更上头,周身冷香入侵,酒气在刺激下直冲脑门,熏得她手脚阵阵发软。她要醉了。

池艾想换个姿势,她想看清裴宁端的脸,“我想看看你……”

箍在她腰上的手臂立刻收紧,“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听出裴宁端声音里的异常,池艾安静下来。

任由裴宁端汲取着体温,池艾环视包厢,沙发上的外套是裴宁端的,也就是说,只隔着一堵墙,裴宁端在这儿等了她一个晚上。

一时间,池艾心软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绝对安静的包厢,静得只能听见呼吸与心跳。两人抱在门边,身体相贴,脊背与胸膛互相安抚。一旁就是沙发,但谁都不想打断这一刻的静谧,就算站着也无所谓。

过了许久,酒劲退去几分,池艾鼓噪的胸膛逐渐归于平静,等到耳边的呼吸均匀了,她方才低声道:“饥渴症发作怎么不早点告诉我,饭局我可以推掉的。”

叫嚣了两日的躁动终于在肌肤相贴间一点点消弭散开,听见池艾说话,裴宁端理智回笼,下垂的密长眼睫略抬起。

池艾耳根处有一粒极小的不易察觉的小痣,每每拥抱裴宁端总能精准地看见,这次也不例外。

像粒落在雪上的斑驳。

裴宁端低头。

池艾感到耳根一热,连接脖子的地方被烫了下,烫得她顿时说不出话。

轻轻一亲结束,裴宁端松开手,“没多久……你喝了多少?”

她才发现池艾一身的酒气,脸颊通红,仿佛从酒罐子里刚捞上来,连衣角都是湿的。

第095章 喝醉

衣角是不小心被酒洒到, 短时间弄不干净,得脱下来洗一遍才行,至于喝了多少, 池艾斟酌完虚报了个数字:“大概四杯左右。”

裴宁端知道她没说实话, 她酒量好,三四杯不至于喝得这么上脸。但她也没有十分在意,此刻池艾站在她面前,还清醒着,能好好地说着话,其他事就都无关紧要。

“你还没告诉我, 你怎么会在这儿?”池艾眼含期待地看着她, “你不是应该在车里等我吗?”

裴宁端的回答很简单:“你没带助理在身边,不安全。”

池艾心里甜得快要掐出蜜了,“我是和工作人员一起来的,那么多人都在, 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刚才那个也是?”

“刚才那个是杂志社的主策划, ”池艾语气没变, 眼神却有些微妙, “我今天也是第一次见到她。”

“裴总,”池艾往前走了一步, 一下靠得裴宁端极近,几乎要贴近她的怀里,说话带着酒气,“你觉得她好看吗?”

裴宁端蹙眉,池艾紧接着便追问:“你喜欢那样的吗?”

“什么样?”

池艾:“成熟的, 妩媚的,你要是喜欢我也可以学, 我能演得很好——嘶!”

池艾吃痛地捂着脸,眼泪汪汪。

裴宁端收回手,语气冷得像冰:“下次不许再喝这么多。”醉得都开始说胡话了。

掐出来的红印未消,池艾揉着脸,嘀咕着埋怨:“还不是都怪你长得那么招人,人家名片都给了,都快一见钟情了……啧,裴总,你真高冷,怎么连名片也不收,说不定人家只是想和你合作给你拍拍杂志呢?”

“嗯,”裴宁端淡定地说,“不像你,名片都装进了口袋里。”

池艾咬唇,没让自己笑得太开怀。她把傍晚收工时杜总编给她的名片从口袋里拿出来,在空中晃了两下,好奇地问:“你吃醋啊?”

“没有。”

“没有就好,”池艾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都是为了工作,以后少不了要参加今晚这种场合,除了杜总还有王总张总,说不定……”

没说完,手机响了。

看见来电人的姓名,池艾噤声看了眼裴宁端,背过身接通。

“……嗯,杜总编,我没事,马上回去。”

杜总编见她久久没回去,怕她喝多出什么意外。

挂断电话,池艾矜矜地看过来:“杜总编打电话催我回去了,那……我走了?”

裴宁端没接话,也没说不让,只不过身体还挡在门边,一动不动地看着池艾。

池艾有点扛不住。

裴宁端混血的眉眼雕刻感十足,专注看人时眸底尤其深邃,像要把人吸进去。池艾本来就喝多了,再被她这么一盯,酒劲热意一起在身体里翻涌作祟,感觉随时要醉晕过去。

“隔壁在等我,我真的得回去了。”她小声。

裴宁端眉眼略敛,低头过来,池艾脚步不移,但身体往后稍稍躲了下。

“……”

察觉到她的抵触,裴宁端掀起眼帘,唇停在池艾唇边,眼神有些危险。

“我身上有酒味。”池艾解释道,她担心裴宁端的洁癖,接吻有酒味,想来体验感应该不会太好。

“什么酒?”裴宁端问,她闻到了池艾身上有whisky的味道,和她同桌的人应该喷了挺重的香水,除此之外还有些腻人的甜味——难怪进来后这么久池艾什么都没做,如果是在家里,二人独处,她早就该不安分地扑上来。

池艾定力不足,“朗姆酒,whisky?”

裴宁端靠得很近,只要池艾一抬头,唇瓣就能碰到。

池艾到底没忍住,凑过去往裴宁端唇上啄了下。

烈酒的气息钻进裴宁端鼻间,很刺激,池艾撩完就跑,趁她不注意从她身左挤过去,拉开门道:“我很快回来!”

“……”

门在面前关上,裴宁端回过身,唇上似乎还沾着酒味,久久不能消散。

——

回到聚餐的包间,里头还热闹着,隔壁桌喝倒了几个,趴在一边呼呼大睡。

杜总编打了声招呼:“小池,没事吧?”

池艾落座:“没事,只是有点晕,在洗手间多待了会儿。”

对面的主策划端着酒杯看过来,视线在池艾身上停留了片刻,她晃晃酒杯:“小池老师不是C市人吧,在本地也有朋友?”

池艾笑了:“我们都是海京人,她出差路过,顺便来看看我。”

边上的杜总编好奇:“什么朋友?”

“噢,刚才在洗手间遇上的,小池老师的朋友,”主策划歪过头,“小池老师,你朋友单身吗?”

池艾倒酒的动作一顿。

“怎么,不方便回答?”

池艾放下酒瓶,平静道:“嗯,不方便。”

意思很明显。

主策划是人精,看出池艾不像表面上那么温良好欺负,见好就收没再问下去。之后她把酒拿过来给池艾倒了一杯,碰杯时还算客气地道了个歉,希望池艾别放在心上。

晚上十点多,闹腾的饭局终于结束了,比预计中晚了一个多小时。

送完几个同事,杜总编折回来,发现包间里只剩下一个池艾还在,坐在靠门的位置,应该是在等经纪人或者助理。

“小池,抱歉,今晚让你白来一趟了。”杜总编叹气。

池艾仰头,笑起来眼里碎光粼粼:“谢谢杜总编。”

看她这喝多了冲人傻笑的样子,杜总编禁不住一乐:“醉了?”

“没醉……”说着池艾扶着桌角要站起来。

喝了一晚上,她晕的很,站着不太稳,杜总监见状想要过去扶她,没想到另一双手比她更快,一下子就从门边过来稳稳接住了池艾。

从包间门边突然出现的,一个气质奇冷,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人情味的女人。

对上对方冰冷的灰眸,杜总编一时间居然找不出合适的词,“您是……”

“我来接她。”女人冷冰冰地开口。

没有自我介绍,要么是故意没礼貌,要么是常年身居上位,没有对外介绍的必要。

作为时尚界的从业者杜总编的注意力很难不被对方的衣着所吸引,打量女人的同时她心中也有了些判断,从桌上拿起池艾落下的手机递过去,温文尔雅地问:“你是小池的朋友?”

裴宁端没回答,接过手机,她不带情绪地说了声谢谢,随后扶稳池艾的腰背,墨发垂坠,低头问:“池艾,回去吗?”

声线较刚才温柔了许多。

池艾捣头,“好。”

被裴宁端带出去时池艾一边迷瞪一边还没忘记和杜总编打招呼:“杜总,再见,以后我再……”

再什么,没说完。

等杜总编想起应该先让对方留个姓名再把人带走,赶忙追出去,却发现两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转角的电梯间。

那个生着灰眸的冷艳女人的出现如同黑夜里掠过的一束流光,不可捉摸,转瞬即逝-

又一次有幸见着池艾喝醉的模样,安娜开着车,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车内没有升降挡板,后座情形一览无余。池艾抵在裴宁端肩窝,一边在她手腕的衣袖的纽扣上作乱一边嘀咕:“你穿这么严实,不热吗,解开吧……”

上回池艾被下了药神智都迷糊了上车后还能老老实实地蜷在角落里,这回只是喝醉,她却猛然大变化身麻烦精,窝在裴宁端身边一会儿喊热一会儿喊渴。

水喝完,池艾要开窗,裴宁端不许,告诉她喝多吹风容易头疼,池艾就改去折腾裴宁端,说她身上凉凉的,身体靠过来连蹭带抱。

驾驶座的安娜开了一路都没敢看一眼后视镜,等车开到了池艾下榻的酒店楼下的停车场,安娜飞快地将车熄火,解开安全带,视线低垂着问:“池小姐的经纪人那边我会联系卓艺去解释,裴总,您还有什么吩咐?”

后座的裴宁端把池艾伸进她袖口里的手拉出来,语气很稳:“明早别打电话。”

“……”安娜耳清目明,“是。”

上楼过程磕磕绊绊。

抵达对应楼层,一出电梯,池艾拉住裴宁端,“裴总。”

裴宁端以为她酒醒了些,回头一看,池艾摊开手掌,愧疚地说:“我把你衣扣拽下来了。”

裴宁端的衬衫惨遭蹂躏,衣袖坏了,只能挽起来。

“要不,我赔你一件新的?”池艾讨好地笑笑。

裴宁端深吸了口气,按捺着,没说什么,只道:“先回房间。”

片刻,“滴滴”两声,刷开密码锁,门应声而开。

门关上,打开灯,房间里很齐整,但仍有使用过的痕迹,应该是池艾早起之后自己打扫的。

裴宁端环视了一圈,没有看见热水,池艾黏在她身后,分明还没清醒走路都不太稳,却有精力问她在找什么,要不要帮忙。

裴宁端蹙眉让她坐好,“不是说渴?”

池艾陷在单人沙发里,脸上湿红,抱着软枕,眨着眼说:“是因为看见你才觉得渴。”

“……”

裴宁端站在沙发边,由上而下地看着池艾。她坏掉的衣袖还挽着,纽扣就在罪魁祸首手里,而罪魁祸首在沙发里嵌着,眼神里有波光粼粼的水意,由头到脚蒸腾着酒和热。

一般在外池艾不会喝这么多酒,就算要应酬她也会适当控制着,尽量减少酒精摄入,给自己留条安全的后路。

今晚完全是因为清楚裴宁端就在隔壁,知道有人一直无声无息地在背后护着,她才会放心灌醉自己——由此大胆地放纵自我,对欲望和贪恋不加掩饰。

灯光下池艾直勾勾地仰着头,眼神里想要什么,近乎赤裸,“裴宁端……”

喊出口的声音也露骨,哑而软:“我想要你。”

裴宁端弯下腰。

阴影挡住了池艾的视野,她在醉中依旧凭借本能闭上了眼,打算主动承接这个吻。

她做足了准备,然而期待中唇瓣只是被轻轻碰了下,“不可以。”

池艾立刻睁开眼,瞧上去表情很震惊:“为什么?”

大概是想说,我都这么主动了,你怎么忍心拒绝的?

裴宁端顿了顿,池艾靠在沙发里欲求不满的醉态让她心情有点糟糕,隐隐想起几个月前在某个混乱的晚上发生的一些不怎么美好的记忆。

裴宁端便凑过去,在池艾唇上又吻了下。

这记吻很深,深到喝醉的人喘不上气,胸膛急促的起伏,口中发出含糊的哼吟,她方才松开摁在对方后脑勺上的手。池艾被亲上气不接下气,抱枕在怀里掐得都变了形,“你……”

头顶的阴影又落下来,池艾吓得一震,眼神瞬间变得清澈无比,不敢再乱说话。

裴宁端伸手,指腹压在池艾唇角,用力地摩挲,语气沉沉的,也不知到底在生谁的气:“等你醒过来,你又会什么都不记得。”

第096章 乱性

池艾一早是被两通电话给吵醒的。

第一通电话来时她尚在熟睡当中, 铃声突然在耳边响起,她在被窝里吓得身躯一抖,朦胧地睁开眼, 没弄清发生了什么。

这时, 一只手自她身后伸过来,帮她挂断。

池艾心安,满意地往身后人的怀里靠了靠,重新闭上眼睛。

然而过去没多久,手机再度响起,刺耳的铃声不断回响在清晨安静的房间里。

大床另一侧, 裴宁端撑起身, 正打算把手机再拿过来挂断,抵在她胳膊处的池艾无奈地摇摇头:“算了,我还是接了吧。”

话虽这么说,她的身体却一动不动, 一半躺一半靠, 裴宁端拿手机需要勾身, 她反而手臂用力, 把人的腰搂得更紧,一副到死不愿撒手的架势。

裴宁端挂着个大型挂件在身下, 手腕一探,把手机拿过来,点了接通,递到池艾耳边。

电话里传来人声,离得近, 两人都能听见:“小池姐,你醒了吗?”

是钟鹿。

池艾闭着眼, “嗯,刚醒。”

——她应该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敢这么心安理得地拿裴宁端当手机支架的人。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间的缝隙里洒落进来,没落到床上,但空中有两道细窄而明亮的光影,细小的颗粒在光亮中上下翻飞、浮沉。池艾侧脸陷在柔软的枕头里,看上去对自己身处的环境毫不关心,手还是紧紧搂着裴宁端的腰,只有嘴上在干正事:“好,之后的手续我自己办,你们路上小心……”

裴宁端拿手机的左手手背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耳朵,池艾被凉得缩了下脖子,声音里带了点笑:“还有什么事吗?”

“还有,”电话里的钟鹿没听出异样,声量压低了,小声道,“昨晚帮你接电话的人是你的朋友,对吧?”

池艾眼睛掀开条缝,“朋友?”

“昨晚我给你打电话想去会馆接你,是个女人接的,她说是你的朋友,已经把你接回来了,还让你听了电话。”

池艾看向身侧的裴宁端,裴宁端点了下头,池艾便道:“……噢,好,我知道了。昨晚我喝得有点多,不记得你给我打过电话,没事,是我朋友。”

“那就好……”钟鹿犹豫了下,还是多了一嘴,“小池姐,你和阮姐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阮姐她好像有点生你的气。”

池艾困倦地眯眼,语气低了几分,说是吗。

钟鹿不清楚她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其它的不好再多问,之后随便叮嘱几句,挂了电话。

手机往边上一扔,池艾重新把脑袋扎进被窝里,像是打算再睡个回笼觉。

裴宁端等在一旁。

须臾,被窝里传来发闷的人声:“昨晚我没干什么吧?”

“没有。”

“真的?”池艾有点不信,被子轻轻拉开一角,露出半个脑袋,声音一下变得清楚,“助理刚才说,昨晚你接过她的电话?”

“嗯。”

电话是过了十一点之后才打来的,卓艺的员工比想象中更加不靠谱,深夜放任醉酒的艺人独身在外,专业素养几乎为零。

“你跟她说你是我的朋友?”

裴宁端低回头,面无表情:“你在同事面前不也说我只是你的朋友?”

噫,好记仇。

池艾把自己刨出被窝,看见身上的衣服,她有点意外:“你帮我换的睡衣?”

裴宁端撑身在一旁看了她小会儿,忽然没头没尾地问:“昨晚的事你一点都不记得了?”

“……”池艾与她对视,良久,喉间动了动,“我把你怎么了?”

显然,她对自己误解很深。

无论被下药还是喝醉,一旦行动能力丧失,她只可能是被怎么的那一个。

“你刚才不是还说什么都没发生吗?”池艾虚弱道。

裴宁端反问:“你很担心发生过什么?”

池艾哀怨地倒回去,平躺在床上,阴气重重:“我是后悔,我又什么都没记住——”

两次。

是不是她脑子里有什么神秘的青少年模式自毁系统,一旦发生了点儿不能播的,大脑就自动将记忆清空,绝对不让她幼小的心灵被荼毒。

池艾沉默地自省。

她都二十六七岁的人了,小说电影电视剧看过不少,亲身谈恋爱却是头一次。或许是年少过得太不顺意,如今有人待她好,她总想得寸进尺地索取更多,所以哪怕醉得事儿都记不住还是对裴宁端下手了……

裴宁端撑身在她身侧,长发松散,身上穿着件眼熟的长袖衫。想来应该是昨晚她们事后洗了澡,裴宁端没衣服穿,逼不得已才拿她的衣服当作睡衣。

想到这儿,池艾心中的愧疚又涨了几分,脑袋垫着枕头往裴宁端的方向挪了挪,微声道:“裴总,你放心,我一定会对你负责的。”

裴宁端视线一低,眼神里多了些池艾看不懂的东西。

池艾叫她看得小脸一红,目光暧暧地飘着,问:“你现在还难受吗?”

“你想多了。”

裴宁端靠回去,一副早起精神懒散,懒得搭理人的样子。

昨晚池艾醉后闹了一宿,又是要亲又是要抱,上床睡觉都吵着让人搂着她。半夜裴宁端还被池艾摸醒过来一回,低声教训了她几句她才被吓唬的安分了点。

比起裴宁端,池艾更像是饥渴症晚期重症患者。

身边簌簌。

池艾轻手轻脚,但还是不小心压到了裴宁端的头发,她啊了声,赶忙说对不起,裴宁端放下手,见她仍鬼鬼祟祟地靠过来,无可奈何了,“还想做什么?”

“那个……”

宿醉之后池艾的脸色其实不太好看,白白的,有些病气,但赧然一笑起来眉目生辉,像水里刚洗过的珍珠,往人心头一撞,激起心波一层又一层。

可能以为裴宁端还在为昨晚而不高兴,池艾凑过来,往她眉心啄了下。

“这几天漏下的。早上好。”

裴宁端的呼吸短暂地停了一秒。

等池艾吻完退开,裴宁端压着把人抓回来搂进怀里的冲动,不动声色地问:“那晚上的呢?”

“晚上的……晚上再补给你。”

说着池艾低低头,意思是礼尚往来,该你了。

裴宁端目光沿着她的额头下移,掠过那双多情的眉眼,挺翘的鼻尖,浅粉色的唇,感觉到心角某处有了异样。

饥渴症的冲动和喜欢的悸动是两种东西,但这二者在裴宁端身上往往总是在同一时刻出现,因而她要么清心寡欲,要么则一失控就失控到底。

池艾好像总是在引诱她失控。

裴宁端抬起下巴,吻了下池艾的额头。

也总是很好哄。

得了早安吻,池艾心满意足地下床洗漱去了。

隔间洗浴室里哗啦啦,须臾,水声忽然停下来,没多久传来移门被拉开的声音,池艾穿着衣服又出来,满脸疑惑:“我身上怎么这么干净?”

靠在床头回安娜消息的裴宁端抬了下眼:“什么?”

池艾指着自己:“我身上没红也没紫。”

裴宁端淡定地反问:“否则呢?”

“我们不是……”她措辞,“发生了什么吗?”

“没有。”

“到底有还是没有啊,怎么一会儿一个说法?”池艾着急上火。

“有或者没有很重要?”

“当然重要。”

“重要在哪儿?”

池艾心一梗,没想到裴宁端居然对这种事毫不在乎,当场就有点破防了:“你骗我说我酒后乱性也不重要?”

裴宁端冷静地跟她讲道理:“第一,我没有骗你,我一直说的都是没有。第二,就算有,你什么都记不得,就完全没必要讨讨论这件事重不重要。”

池艾气笑了:“第一,既然没有,你就不要再说些模棱两可的话,说了就别怪我误会。第二,就算我不记得,发生过的事就是发生过,而且重不重要不是你说了算,这件事对我就是很——重——要!”

“……”

两人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床上,一个冷脸,一个怒目。

好半天,池艾回过神,沉默了两秒,说:“我们刚刚是不是又吵架了?”

裴宁端靠坐着,比她还沉默。

看脸色是有点不高兴。

池艾继续哑了会儿,换上了新买回来的嘴,尝试补救一下:“我也不是钻牛角尖死磕不放,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失落的,我也很委屈。”

裴宁端就出声:“高兴?”

池艾循循善诱:“和我亲近时你不高兴吗?”

裴宁端垂眸,没接话。

池艾又问:“高兴吗?”

她这才极淡地“嗯”了声。

池艾没把话说得过分露骨:“总之更亲密的事我还是想在清醒的时候做,我喜欢的是你,又不是随随便便来个人都行。”

“那之前呢。”

“之前是特殊情况。”

那时候她被下了药,实在没办法,况且……池艾不敢承认,当时她并非什么意识都没有,她是在看见接住自己的人是裴宁端之后才“放心”晕过去的,后面发生的一切也都是基于“对方是裴宁端”的潜意识基础上。

怕裴宁端觉得她是随便的人,池艾很严肃地说:“万一以后再遇到类似的事,你一定要拒绝我。”

“……”

她们居然在一本正经地讨论酒后乱性该怎么处理。

裴宁端:“我知道。”

就因为知道池艾不喜欢,昨晚她才什么都没做。

也才一个晚上都没睡好。

这次的架没吵起来,池艾心情愉快,深感长了嘴就是好,妻妻矛盾不过夜,虐文一秒变甜文。

洗完澡出来,裴宁端在打电话,池艾顶着半湿的头发放缓脚步,等裴宁端挂断才问:“有工作?”

“不算工作……过来。”

吹头发时池艾问是什么事,如果情况紧急她们可以立刻回海京,反正她前段时间在家里休息得也够久了,不差这一两天。

再三追问,裴宁端总算实话告诉她。

是工作没错,但是池艾的工作。

——

“工作室?”

池艾看上去有点震惊。

裴宁端观察着她的反应,确认没有不悦,顺手从桌旁拿了手机解锁递到池艾面前,让她看安娜刚刚发来的消息。

池艾迟疑,没敢接。

裴宁端的手机里应该有许多保密级别的内容吧?

“重要消息都在电话里,保密文件都有人脸识别。”裴宁端说。

心事被戳穿,池艾尴尬一笑,自知理亏,接过手机后给自己找补:“我不是故意和你生分啊,毕竟你身份特殊嘛,瓜田李下的,我这人做事又比较谨慎……”

裴宁端把吹风机的风力调大,不想听她解释。

池艾撇撇嘴,点开列表里裴宁端和安娜的聊天记录。

如裴宁端所说,能在手机留下文字记录的都是些不重要的消息,近一个月她和安娜的文字来往的都是些很日常的内容,譬如询问早上是否需要另备早餐,车停在哪个位置,以及下班打卡。除此之外,两人之间提到最多的话题,居然是有关池艾的。

九月一日,安娜:池小姐上了热搜。附带一条链接。

九月二日,安娜:裴清默女士打电话来询问您和池小姐大概几点到。

九月七日,发来的是一张截图,安娜和江棋的深夜对话内容:

[江棋:普通风寒感冒,不算太严重。]

[江棋:烧降下来就好。]

[江棋:如果裴总不放心,我明天再去看看。]

……

池艾瞠目往下滑了又滑,昨晚十点多钟安娜还来过一条消息,告诉裴宁端车里有解酒药,如果需要她可以送上来。

池艾侧目往桌上一看,果然茶水杯边放着两个已经拆开的药盒,药板还没收拾回去。

最新的一条就是十几分钟前,裴宁端口中工作室的相关消息。但这次发来的是个文件,池艾抬头看了下,得到裴宁端的默许,点开文件,映目跳出一行字“XX个人工作室项目策划”。

这是份完整的项目书,后续还有几百页内容,池艾往下翻了几页,居然还看见了卓艺和包括海岸在内的银映旗下几家娱乐经纪公司的去年四季度的内部报表,“这些都是你让安娜做的?”

“嗯。”裴宁端淡定地替她吹着头发,快干了。

池艾看她的眼神宛如在看一只外星来物:“你打算把我捧成什么超一线顶流吗?”

裴宁端不大懂娱乐圈的一线和超一线有什么区别,但如果池艾想要,几通电话也费不了多少工夫。

“如果你想要的话。”

池艾轻抽了一口气,再看那几百页的项目书,忽然就觉得自己捧着的不是手机,而是张封侯领地的圣旨。

这种被人用钱权垫脚的爽感让她手足无措,一时间很想跳进海里来回游个几圈。

头发干了,裴宁端关掉吹风机,池艾背对着她站起来,捧着手机拧着眉说:“我先缓缓。”

裴宁端顺着她的动作抬起头:“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让安娜把项目撤回。”

池艾震惊,下意识把手机捂到心口,“为什么要撤回?”

裴宁端眉心动了动,“你不介意?”

池艾就笑:“裴总,你是不是把我想的太清高了。”

裴宁端凝视着她。

“当初我连包养协议都敢签,怎么会拒绝天上白掉下来的馅饼……”池艾说话比较俗,她知道裴宁端不喜她妄自菲薄,于是紧跟着下一句就是:“更何况你亲手给的。”

但这话不足以取悦裴宁端,池艾见她目光里仍有探寻,想了想,诚实道:“其实还是有些介意的。”

裴宁端颔首,等着她的后文。

池艾:“你知道的,我在娱乐圈待了有三四年,虽然很努力,但事业一直都没什么起色。现在突然冒出个大靠山,告诉我不用努力就能应有尽有——这种感觉就像辛辛苦苦做了顿饭还没端上桌,别人还没尝过就说味道不错,很没有成就感,你懂吗?”

其实不太懂,裴宁端情绪稀薄,工作与她而言是刻在身体里的最高优先级流程,她不会从工作中汲取到什么价值又或者成就感,但池艾拿做饭当比喻,那么这件事就变得好理解的多。

池艾的情感总是很充沛,什么事经由她口中,再传达到裴宁端这儿,细节便栩栩如生,让裴宁端这个古井无波的人也能感受到和她一样的欣喜和难过。

“既然介意,你可以拒绝。”

“那怎么行,我在饭局上喝了那么多酒都换不来一次机会,现在一条大道就在前头,我放着大路不走挖地道,岂不是傻子?”

裴宁端有点无奈。

池艾很擅长自己跟自己打架,自己反驳自己。

池艾靠过来,低着头,与裴宁端对视着,郑重其事:“我想说的是,你可以放心大胆地对我好,不用担心我的自尊心,怎么样都可以。即便我现在还配不上这些,但我会努力工作,总有一天对得起你给我的所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