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城门洞子后, 谈栖义无反顾地走进了更加破败的五区。

外围城墙被攻破，所有官方力量都在撤退，打算全员龟缩进四区被动防守, 一辆辆军用卡车在忙忙碌碌地运送最后一批珍贵物资，原本生活气息浓厚的地方转瞬变成一座孤独凋零的死城。

哦不, 其实不算死城。

五区到处都是兽吼和丧尸游荡，倒比平时还热闹些。

谈栖经过仓库门口, 精铁打造的大门已经被异兽撕裂, 地上满是鲜血，几名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从一辆四脚朝天的货车箱里爬出来，异兽闯入时，他们幸运地被侧翻的货车盖住, 很幸运地没有直面残酷的猎杀，然而刚爬出来没多远，几人就被地上坑坑洼洼的人类残骸震呆了，年龄小些的少年面白如纸，直接扑到墙角哗啦啦吐了一地。

可现在的五区，已经没有人为他们提供保护了。

所有异能者都受基地高层管辖，必须对中心长官召回的命令无条件执行，像他们这样的普通人想在末世里活下去，要么自备食物去四区窝着, 心惊胆战地等待下一次破城, 要么祈祷自己一夜之间觉醒异能, 拥有自保之力。

……如果仅仅期待基地长官大发善心收复失地，还不如祈求异兽下嘴时轻点咬。

几人漫无目的地打转，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就在几人身后不远处的角落，忽然钻出一只丧尸, 这是一只变异种，比大癞蛤蟆高级许多，完全可以直立行走，丧尸佝偻着身躯，腐烂的皮肉像融化的蜡油般垂挂在骨架上，每走一步都发出黏腻的撕裂声，他摇摇晃晃地上前，露出狰狞的獠牙，准备将眼前的活人吞噬。

年轻人们脆弱的心理经不起挑战，原地僵硬成一群面色惨白的尖叫鸡。

就在丧尸扑上前来的最后一秒，一张沙网凭空闪现，嗖的一声，把丧尸拍进了路边的下水道里。

年轻人们互相拉扯着找回掉落的魂，跌跌撞撞朝着四区城门跑去。

谈栖从角落里走出，在路边蹲下，随手从早已死亡的异兽脑袋里剖出一颗三级晶核。

这次大战，死了不少异兽丧尸，从城门洞子走过来这一路，谈栖零零总总捡了二十多颗晶核。

不过都是低阶，最高也只有四阶。

但幸运的是大部分都是黄色和绿色的土木系，对解锁食物有很大帮助。

谈栖全部收进了仓库里，准备有时间慢慢兑换。

【宿主……】

098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了，轻声说：【你刚才为什么要给那对母女那么多东西啊，你虽然有晶核辅助，但食物总数其实并不多，现在仓库都快没剩什么东西了……好浪费啊】

谈栖一愣，语气微妙：“浪费？”

【对啊……其实那个看守也没说错】

【那对母女体弱多病，也没有一技之长，你就算把食物分享出去，她们也活不了多久。】

“哪怕她们只多活一天，这些东西就不算浪费。”

谈栖其实非常不满098隔岸观火的语气和措辞，充满了高级AI对人类血肉之躯的不屑一顾，但他现在太想跟人说说话了，见过了这么多血腥场面，他只有利用交谈才能勉强分散自己紧绷的注意力：“我不知道你们主系统为什么这么对我，但我不想变成跟它一样的冷血怪物。”

【……】

098像是被他的话吓到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们主系统很好的！】

谈栖只想嗤笑：“你说这话自己笑了没？”

【……】

098一共绑定过600多位宿主，任务地点都在这个即将灭亡的末日世界，然而前后600多人前仆后继，最高进程却只达到过56%，时间却足足花了三年，期间还曾数度崩溃，有的人死了，有的人疯了，居然没有一个人可以完成任务。

但谈栖好似完全不受影响，不管主系统爆出怎样变态诡异的异能，发布多艰难的任务，他都只在当时愤愤抱怨几句，事后该吃吃，该喝喝，睡眠质量相当好，完全不受影响。

098都要怀疑他的交感神经比别人粗壮几十倍了。

然而事实上，谈栖只是比其他所有人更会调节自己的情绪而已。

【那我们现在去哪里啊？】

谈栖再次从一只雪狼的脑袋里剖出一颗五阶晶核，然后一脚把狼尸踢进了下水道，就着雪水洗了洗手，平静地说：“先回家，我种的蔬菜水果都得带走，至于去哪里……我记得积分商店有末世地形图？”

【有的宿主，实况的，图上都标记了详细说明】

“那来一个。”

【10000积分永久解锁。】

“……”

谈栖：“抠死你算了。”

098犹豫道：【……那还换吗？】

谈栖咬牙：“换！”

不就是一万积分吗，就当割肉了，以后多做支线任务就行了。

……积分是王八蛋，花了咱再赚。

【实景地图兑换完毕，附近地形正在更新，扣除10000积分，剩余积分11000分！】

系统话音刚落，谈栖就发觉首页面板上多了个按钮，但他没有第一时间点开，关闭虚拟屏幕，快步往家里走去。

他的住所靠近外围城墙，附近的建筑受损格外严重，游荡的异兽和丧尸也很多，谈栖没有选择自己走回去，在靠近宿舍的一个街角，他闭上眼睛，用上了【瞬移】。

身影顷刻之间淡去。

睁开眼，他发现自己出现在一个眼熟又陌生的地方。

实木高档家具，丝质窗帘，全新的床架和衣柜整洁干净，家里的每一个物品都像一位低调的务实者，既不会用繁复雕花抢夺视线，也不至于单薄得几乎枯燥。

……谈栖来过这里，他隔壁俏丽邻居的家。

好家伙，这破异能还真敢溜门撬锁！

想起异能文案里写的那句【有50%的可能会出现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比如本想去超市，结果却出现在邻居家的一个浴缸里】，谈栖只觉得一阵脑壳大。

虽然出现在客厅比出现在浴缸里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但他算是见识到了这异能的极大不靠谱。

……下次别再抽到了。

“幸好邻居不在家，否则我该怎么解释自己这种不请自来的入室行为。”谈栖狠狠叹了口气，对那脑子长泡的主系统已然是没了脾气。

【没关系的宿主，根据我观察分析，邻居对你的好感度高达60%，在人类的情感中，这种好感值是不会因为一次不打招呼的强行入室就消耗殆尽的】

“……”

谈栖皮笑肉不笑道：“哈，我真是谢谢你。”

【不客气，这是身为系统的我应该做的。】

“……”听不懂人话的狗AI。

谈栖有时候觉得098就是个坑货，不同于以往他看小说时了解的系统，人家那才叫金手指，带着主角嗖嗖嗖地往上飞，而他绑定的这个，除了在拖他后腿上功绩卓绝，气人也是一把能手。

还他喵的买一送一，自带一只喜欢看人倒霉的主系统。

谈栖懒得跟098拌嘴，这里是别人家，他不好多待，什么也没动就往门口走去。

翻过天台回到自己家门口，正当谈栖准备开门时，忽然从门缝里瞥见了一丝昏黄的光。

光影飘忽翕动，仿佛有人在来回走动。

“？”

谈栖一秒警惕，侧身躲到了墙角。

家里窗户没关严实，传出来一丝极淡的烤红薯的香气。

“家里有人？”谈栖皱起眉。

098迅速扫描，几秒后，它语气骇然：【宿主！是秦如许！是秦如许啊！还有那天一起逃走的范天明！！他们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谈栖脸色一变。

屋子里，秦如许一改往日的嚣张气焰，穿着单薄破烂的衬衣，脸上挂了彩，嘴唇发紫，总是梳着光滑背头的脑袋乱成了鸡窝，半点没有之前的俊朗风流。

此刻，他裹着谈栖的被子，坐在床沿，身边小太阳取暖器开到最大，整间屋子里暖融融的。范天明正把从厨房里翻出来的新鲜红薯切成片，然后放在火上烤。

“嘿，谈栖这小婊子还真藏着宝贝，他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就没告诉过你？看看，这红薯品质多好，家里还种着水果蔬菜，那种蓝色小果子甜死了，草了……他凭什么？”范明明的样子比秦如许还惨烈些，他上身直接光着，皮肤被冻得发抖泛青，手腕上还扣着没解开的镣铐，两边分别挂着一截长短不一的锁链，动作间叮咣直响。

……这两人显然是趁乱从牢狱里逃出来的。

人类基地遭遇大规模异兽攻击，生死存亡，这时候肯定没有人会关注两名潜逃的罪犯，即使知道了也无暇顾及，混乱的社会制度不知能苟延残喘多久，没有人会给恪尽职守的狱警颁发军功章，有这时间还不如先去逃命。

谈栖靠在门外静静地听着。

五区已经成为一座空城，这两人躲在他的家里，只要守好门窗，行事小心，就不怕有人或者丧尸闯进来。

……就是可惜了客厅里的食物。

【宿主，我们快走吧，被他们发现就完蛋了！这俩人不是什么好鸟，指不定商量着怎么害你呢！】

谈栖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就听屋子里范天明又说话了。

“……我说老秦，早知道姓谈的这么厉害，你何必跟中心区那女人纠缠，看看，你如今落难，人家立马跑得远远的，操，这些年送出去的食物都他妈白搭了。”

秦如许坐在床沿一言不发，但脸色很差，身边取暖器沉默地发着热，他已经没有这么冷了，开始缓慢的进食烤红薯。

范天明抱着一只白瓷碗，装了满满一碟子现摘的蓝莓果，仰靠在椅子里，一颗颗往嘴里丢：“这小果子真是好吃，又鲜又甜，谈栖这小子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怪不得上次我跟中心区的异能者来查户口，他死死扒着门不让进，我还以为他在家里藏了人，没想到啊没想到……呃？”

说到这里，他咀嚼的动作一停，眼眶充大，不可置信看向秦如许。

秦如许也愣住了。

最近网上出现了一名兜售哥，专门售卖几乎绝迹的史前蔬菜，一夜红遍了人类基地，一单难求，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人知道这人的真实身份。

秦如许和范天明对视一眼，后者惊讶地后仰，咣当一声摔倒在地，瓷碗破碎，果子撒了满地：“卧槽！”

但范天明已经没有心思去收拾了，他惊愕地看向秦如许：“姓谈的就是那名神秘强者？”

秦如许面部表情微僵，显然不大相信，他最看不上的无脑舔狗，怎么会摇身一变，成了他高攀不上的异能强者，这世界疯了不成……

可所有线索都在指向一个真相。

秦如许愣在原地好一会儿，缓缓扭过头，把视线投向了桌面的电脑。

几分钟后，秦如许脸色难看地坐回床沿，还没关闭的电脑屏幕里，赫然展示着兜售哥的直播后台。

谈栖，就是那名神秘的兜售哥，还可能是一位不出世的顶级强者。

“秦哥，咱俩发了啊。”范天明兴奋得几乎手舞足蹈：“现在五区混乱，咱俩的事肯定还没有传出风声来，谈栖肯定也不知道，只要你勾勾手指，那小贱货还不是乖乖听话，把你捧得高高的。”

他阴笑一声：“等他交出培植方法，咱俩就到中心区去，让那帮狗眼看人低的东西知道，什么叫莫欺少年穷！”

秦如许还沉默着，但范天明的话显然被他听进了心里，这次盗窃仓库损失惨重，不仅食物被没收，他和范天明还都被维防所除名通缉，在这个极寒的世界里，仅靠个人力量是无法存活的，他需要重新寻找办法，让基地再次接受自己。

谈栖……无疑就是最完美的退路。

只要他稍微低头，跟谈栖认个错，以谈栖从前对他的疯狂喜欢劲儿，说不定真能被哄得回心转意。

只要忍辱负重在这间小屋里生活一段时间，拿到种植技术后，他依然可以成为中心区的座上宾，不必为了生计奔波劳苦。

“这件事还需要从长计议。”秦如许说。

范天明眼见说动了他，笑了，搓着手志得意满，仿佛自己已是被基地高高捧起的种植专家：“没必要这么小心，五区维防所谁不知道谈栖爱你到死，只要秦哥你不丢下我，我这辈子都跟定你。”

范天明的马屁并没有让秦如许轻松多少，他心底知道，谈栖最近对他有些冷淡，不仅避而不见，也不主动上赶着给他送吃的了，要把人哄回来，还得下一番苦功夫。

可这种时候，他还有时间跟谈栖虚与委蛇吗？

秦如许沉默片刻：“小声点，等他回来，直接绑了。”

范天明：“秦哥是说……？”

“去抓两只低级丧尸回来，顺便准备点迷药，如果谈栖不交出种植技术……”秦如许没说完，但范天明却明白了他的意思，低低地应了一声。

门外。

谈栖静静地听着，心中却已经被厌恶盈满，他虽然一向都知道秦如许是个披着人皮的豺狼，但在此之前，他还是高估了畜生的底线。

不过既然这样，他报复一下也不会很过分吧。

“九十八，我异能还剩下多少时间？”他问。

【还剩下35分钟50多秒……差不多36分钟的样子】

“足够了。”谈栖说完，翻墙躲进隔壁的屋檐下，接着打开了手腕上的搜索仪。

随着滴滴滴的警报声，搜索仪上扫描出附近存在上百个红点，按照等级标注出不同大小。

“这附近居然有两只七阶丧尸。”谈栖抿唇一笑：“秦如许真是有福了。”

【宿主你是要……】

谈栖勾了勾唇，“他都这么算计我了，我报复回去也不过分吧。”

【这么多丧尸，我担心你也被盯上了，两只七阶啊，一般异能可顶不住】

被098这么一说，谈栖倒是反应过来了。

按照主系统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尿性，万一在这个过程中，他不慎触发点什么变态任务，比如消灭两只七阶什么的……

腹背受敌，谈栖想想都胆寒。

“那就远程操控，给秦如许送上一份大礼吧。”

……

空寂无人的街道上。

丧尸和异兽们相安无事地游荡着，两种不同种类的怪物奇异地保持着一种和平相处的态度，倒不是互相忌惮或者友好合作，而是在他们眼里，对方都是一团既没营养、口感还很差的腐肉，相比之下，鲜活脆嫩的人肉是他们的第一选择。

在谈栖的住所附近，游荡着两只高阶丧尸。

附近的小丧尸们都温顺而谦卑，努力寻找最新鲜的人体组织，然后小心翼翼地送到两只七阶面前。

一只变异体大癞蛤蟆排在上供队伍的最末尾处，它嘴里仅叼着一只寒酸的断手——还是从其他丧尸嘴巴里抢下来的。大癞蛤蟆高高兴兴把食物放进七阶面前的食物堆里，还不等它把表情调整到“谄媚”频道，嘀咕两句例如“皇上万岁”的吉祥话，一只大耳刮子迎面就扇了过来。

大癞蛤蟆被迫飞出一道标准的抛物线：“……”

七阶怒吼一声，颇为嫌弃地把那只断手拎了出来，丢进附近的丧尸堆，引起一阵争抢。

——做过丧尸的都知道，人类这种食物，最美味的部位是人脑，其次是胸腹，然后才是口感筋道的大腿，像手臂这种纤细到没有几两肉、骨头还非常硌牙的部位，俗称狗不理，拿手臂上供几乎等同于往七阶脸上吐血水。

七阶发了通火，又丢掉手臂，怒气刚值下去了一点，但它才要埋头进食，一道虚影忽然飘飘忽忽地从它的眼前滑了过去。

？

它抬起头，看到一只人类断臂凭空出现，断面参差不齐，皮肉上还嵌着血淋淋的牙印，看着像被尸啃过好几口似的，这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却还不知死活地晃荡在它眼前。

七阶：“……”

高傲的丧尸首领气得大吼一声，伸手想打下这挑衅，但断臂晃晃悠悠飞远了些，它收回手，断臂又摇摇晃晃地飞了回来，贱兮兮的。

七阶：“……”(＃▼皿▼)

两个来回后，它觉得自己感受了巨大的侮辱。

“吼！”

随着一声大吼，所有的低阶瑟瑟发抖。

那截挑衅的断臂仿佛也被吓住，在半空中顿了顿，一扭屁股，居然撒腿跑了。

七阶能受得了这种委屈吗？

显然是不能的。

它愤怒地一挥手，身边的丧尸群立马同仇敌忾，跟着它迅速朝着断臂追逐过去。

而在另一个方向的另一只七阶丧尸面前，相同的画面也在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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