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公里外，一座残破的高楼之上，谈栖锁好门窗，手握望远镜，遥遥看着自家小屋。

数以亿计的细小灰尘托举着两只断臂，稳稳落到天台之上，丧尸们出离愤怒，咆哮着往上爬，但因为数量太多，狭窄的楼梯挤不下这么庞大的尸群，无数丧尸们自发堆叠成一座尸塔，攀着外墙，转眼就上了九层。

混乱中，丧尸撞开了小屋的门，露出屋子里正在岁月静好地享用美食的两名人类。

结合门口的断臂，七阶自以为寻到了罪魁祸首，两名高阶丧尸飞扑过去，屋子里顿时飙出鲜红的血——

谈栖立刻放下望远镜，被惊得瞪大了眼睛，098还以为他被这场面吓到了，没想到下一秒它就听宿主抱怨着说。

“还高阶丧尸呢，咋吃的人啊，能滋一墙血，倒是摁着点儿啃啊。”

【……】

【宿主，天快黑了，我们快走吧，再不走丧尸越来越多就更走不了了】

谈栖沉默着把望远镜收回仓库。

眼前到处是被丧尸损毁的大楼，像数不清的竖直刀片，钢筋从混凝土的断面刺出，几乎凝成锈蚀的血管，当冰冷的寒风卷过豁口，最后一片霓虹灯从楼顶坠楼，呜咽着栽落地面——那里洇着一团漆黑的液体，不知是氧化的鲜血还是这座城市溃烂的淋巴。

夕阳沉落，黑暗卷土重来，夜幕像一块浸透沥青的裹尸布，沉沉压在这座城市的残骸上。

谈栖叹了口气，转身下楼，融入了幽深的雪夜。

……

……

人类基地外的环境比谈栖想象的还要艰苦，几百年累积的寒雪几乎把这片土地腌渍成一块死寂的冰晶，褶皱里还藏着上个世纪化不掉的幽蓝。

每一座错落隆起的山脊，都是末世被冻结的脊梁，嶙峋地刺向铅灰色的穹顶。

谈栖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咯咯吱吱的雪地里，夜晚寒潮加重，雪原上尤其严重，强风几次把他掴进雪堆里。

“九十八……呸。”谈栖一张开嘴，大风卷积着积雪不由分说给他塞了一大口，他脸色很差地吐出，说话十分艰难：“还有多远到目的地！”

098的声音在耳边断断续续。

【……不远了宿主，还剩……最后的一公里！】

谈栖离开人类基地之前，仔细研究了一遍自己用昂贵积分兑来的实况地图，最终，他在距离人森*晚*整*理类基地大约十公里的地方，选择了一座险峻的山峰。

那是一座被人类命名为“断脊”的山势，山峰两侧像是被人用巨斧劈裂的脊椎骨，岩壁以近乎垂直的角度耸立在雪原之上，极具天险。

但最让谈栖满意的，是缓坡的山腰上被异兽厮打时劈开的巨大空洞。

地图上看，这个空洞的深度占据山体的三分之一，高度二十米，长度足有三百多米，恰好能放下一座初级超市。

按照谈栖最初的设想，超市坐落于险峻山峰之上，自带天险和安保，不怕异兽围攻，也不担心人类偷袭，两全其美，简直不要省了他好多麻烦。

于是，他顶着突如其来的暴风雪，抛弃人类基地的短暂安宁，走出家门，身边只有一只虚无缥缈的系统AI陪着，一个人踏在这茫茫的雪原之上。

好在暴风雪不仅影响人类出行，也把一众丧尸和异兽全都拍进了洞窟里，让谈栖疲于抵御天灾的时候，不至于还捉襟见肘地分心应付尸祸。

谈栖一直摸索了半夜，才两腿酸软的行至山脚，抬起眼一看，陡峭的坡度让他眼前又是一黑。

【宿主……爬吧，再晚点天就亮了。】

谈栖：“……”

凌晨三点，暴风雪停了，寒风也戛然而止，静谧从地心渗出，整片荒原骤然失聪，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谈栖终于来到山腰上的空洞。

“到了。”他呼呼喘着气，一屁股在洞口的石块上坐下不肯动了：“这鬼地方我就爬一次，打死不下山了……除非有交通工具。”

098也在呼呼地喘：【嗯嗯，宿主说的对……咱们再也不要下去了】

“你又没腿，爬山也累不着，你喘什么？”

【咱俩进退一体，你都累成这样了，我不喘两声，我怕你说我摸鱼】

“……”滚蛋吧笨系统。

098听见了谈栖对自己的蛐蛐，但身为赫赫有名的拖后腿系统，它很理智地忽略了这句写实的评价，说：【我们赶紧兑换超市吧，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初级超市呢，我有一点激动，以前的宿主都没能走到这一步】

“你之前绑定过多少宿主？”谈栖撑起身，随口问。

【658位。】

谈栖手一滑，差点从石头上滚下去：“夺少？”

六百多位受害者？

【658位。】098重复。

谈栖一愣，继而掀开嘴皮冷冷一笑：“都坑死这么多人了，还说你们那破主系统是正经代码写的好玩意儿？”

098沉默下来。

谈栖不知道它有没有想过自身离谱的系统设定，或许是体内代码限制，让它即使想了，也不敢放在明面上说，但不管怎么样，都不妨碍谈栖防备它背后的主系统，否则他真怕某天，自己不是死在异兽或丧尸之口，而是命丧主系统的黑手。

“算了，先办正事。”谈栖召唤出系统面板，选择首页的“超市建筑”类别，一共四种级别的超市——“初级小型超市”、“中级普通超市”、“高级大型超市”和“大型综合商超”。

后面的三种超市要求极其苛刻，建造外观还被铁链锁着，色彩是暗淡的灰色，这三种建筑谈栖尚且不敢想，只把目光放在首位的“初级小型超市”上。

那是一栋大约260平的三层小楼，层高近20米，门前自带一座简易停车场和简易小花园，外形并不奢靡，只是简单的砖砌小楼，但谈栖看到的第一眼，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

谈栖深吸一口气，按下心底升腾的兴奋感，把目光落在屏幕右下角的进程上——9%。

谈栖道：“九十八，用晶核把进程提高到30%。”

【好嘞宿主！】

现在，仓库里躺着几堆沉甸甸的晶核，让谈栖十分有底气让098批量使用。

他点开仓库，食物已经所剩无几，剩余数量最多的是晶核——一阶x26，二阶x39，三阶x21，四阶x5，五阶263。

……这都是他今天在人类基地收获的硕果。

除了预留出解锁超市需要的100颗五阶，剩余晶核还足以让他好好挥霍一番。

【正在提升商超进程，预计需要使用68颗五阶晶核，能量转换中，请稍等……】

砰砰砰砰砰——

超市商品锁接连掉落，物资以飞快的速度开始滚动，仓库迅速充盈。

【高阶晶核能量折算完毕，可兑换物品如下：

基础食物类：牛奶x50，棒棒糖x50，酸奶x50，棉花糖x50，绿豆糕x50，爆米花x50，卤蛋x50……等共计10000个单位。

家居用品类：棉被x50，沙发x50，电烤炉x50，镜子x50，烧水壶x50，电饭煲x50……等共计5000单位。】

【合计：共解锁200种基础食物，100种家居用品！】

098欢呼雀跃：【宿主！咱们仓库里食物好多！我感觉我已经快要快被撑爆了！！！】

谈栖也激动得深吸了一口气——不管是否身在末世，囤货，都会最大限度地为人类提供满足感和幸福感。

他心脏怦怦跳动，拼命压制激动，不想在098面前扮演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一脸深沉地说：“沉住气，先兑换超市吧。”

谈栖已经迫不及待想迈进自己的小天地了。

【好嘞！】

【宿主你好淡定啊！】

谈栖很臭屁地抬了抬下巴。

系统电子音道：【正在兑换〔初级小型超市〕x1，需花费五阶晶核x100，请宿主确认！】

蓝色的荧光屏一闪，弹出两个按钮——一个灰色的是“取消”，一个蓝色的是“确认”。

谈栖没什么犹豫就点了后者。

嗡嗡！

虚拟屏幕狠狠一颤，一座庞大的小楼自虚空出出现，缓缓放大、拉伸，最后严丝合缝地卡进了山洞里。

但就在超市即将落地时，屏幕忽然闪耀出不详的红光——

〔警告！警告！超市建立失败！土地已被占用！请宿主重新选址！请宿主重新选址！！〕

谈栖脑袋上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什么意思？

他埋头，动了动脚趾，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刚刚迈进山洞的两只人类jiojio……影响超市落地了？

他刚想问098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主系统又在背地里使坏了，但未出口的话被一道熟悉的警报声打断——

【滴滴滴滴滴！】

腕上的搜索仪迅速变红，扯开嗓子剧烈嘶吼——〔一级警报！一级警报！检测到附近有大量三阶异兽出没！数量超过50头！距离您仅有10米！请立即做好战斗准备！〕

“……”什么玩意儿？？？

谈栖正懵逼着，抬起头，忽然发现黝黑的山洞有窸窣声传来，紧接着，山洞各个角落里错落间断地亮起一双双绿汪汪的小灯泡。

为首的小灯泡明显有些接触不良，灰暗地闪了闪，3秒后才完成从泥潭褐到祖母绿的渐变，活像下一秒就要熄灭死机。

【宿、宿主……好多狼！异兽雪狼！咱们好像闯进雪狼窝了！】

098刚吼完，体积庞大到可以拿谈栖剔牙的生物缓缓走出，巨大的阴影笼罩住洞口的弱小人类。

寂静的月光洒落，映出一颗毛发尖锐的狼头。

谈栖：“……”@皿@

真是人倒霉喝口凉水都塞牙！

这座山洞存在日久，又是遮风避雨的好地方，他早该想到的，这种大型山洞要没藏点儿什么惊喜才叫意外呢。

“那什么，我走错了，这就下山……”谈栖两股战战看着面前的庞然大物：“打个商量，咱没刷牙……就尽量别吃东西，行吗？”

吼——

回答他的是一声浓郁腥臭的兽吼。

“……”

谈栖差点被它惨绝人寰的口气熏得当场死过去。

“九十八！来两百个锦囊，我今天要砸死这帮禽兽！”

【要一万积分呢，宿主确认兑换吗？】

“换！你再磨叽我真死了！”

【兑换成功，剩余积分1000，宿主选择一次性拆开初级锦囊x200！】

【锦囊拆解完毕，获得女士手提包x1，低级兽皮x1，丧尸掉落的牙齿x1，袜子x1……】

谈栖听得眼前一黑，这都什么时候来还玩报菜名！

“这些废物播报全部跳过。”谈栖转身冲出山洞，一边大喊：“直接上异能！”

【恭喜宿主解锁高级异能〔光学诡象〕x1，试用时间1小时，仅能作用在真实存在且直线距离不超过500米的物体上！】

【光学诡象：折射虚拟疼痛，异能者瞳孔会出现色彩斑斓的万花筒图案，随机投射到作用对象身上，中招者皮肤表面浮现对应痛感的色块纹身（如紫色代表头痛）】

谈栖依旧没时间仔细阅读长段的异能解释，因为他从始至终，都只听到“高级”两个字。

高级！

他用过的异能里，唯一跟高级挂钩的就是昙花一现的“高级光蚀”，那一次，一只七阶的高阶丧尸直接被烧成了灰，连晶核也没剩下。

能跟“光蚀”并称高级的异能，谈栖简直不敢想象有多强！

来自天外科技的底气，让他无端生出一股舍生忘死的气魄来，再向老天借了八百个胆子，山洞口紧急刹车，一个转身，瞳膜上浮现出两只转动的万花筒。

刹那间，五颜六色都争先恐后地从他眼底蹦出来，谈栖感觉自己就是一只大号的彩虹糖罐。

这就算了。

这些五彩斑斓的色块落到几十只雪狼身上，立即带来不同程度的剧烈疼痛。

山洞中仅仅寂静了一秒，接着，尖锐的狼嚎之声就像拉响的防空警报，伴随着身体各处传来的痛感，这几十只公的母的大的小的雪狼异兽忽的人立而起，热情似火地给他表演了一出老年迪斯科。

领头的母狼爪子打滑在冰面上滋溜出太空步，尾巴甩得比乡村理发店门前的卷纸灯还欢实。瘸腿老狼獠牙尖上叼着半截冻鱼当麦克风，捂着发出红光的腹部剧烈抖动，硬是嚎出了几分迈克尔杰克逊*的调调，其余雪狼也陷入疯癫模式，山洞里活脱脱整出个末世赛博歌舞厅。

“……”

谈栖人已经惊麻了。

比起光蚀，这个异能就显得不那么……正经。

三分钟后，狼群同时哀嚎出声，接着扑簌簌倒地不起——居然是被活活疼死的。

谈栖愣了一下，皱着眉摸了摸自己的眼皮。

【宿主，你不会是不忍心了吧？你不杀他们，他们也要吃你的，异兽和人类注定了不能共存。】

“不是。”叹气缓缓地说：“我是在想，这么有意思的异能，要是能用在秦如许的身上……”

【你是说……】098沉吟。

【你想看他在你面前疯狂扭动三分钟？】

谈栖一脸嫌恶：“……”

天爷，这热闹不看也罢。

面对一地狼尸，谈栖很冷静地一只只剖开雪狼脑袋，面无表情地收获了72颗三阶晶核。

这一次，他的初级超市有惊无险地安然落地，充盈而沉重地占领整个山洞空间，与地面接壤处，激起一片沸腾的浮灰。

一粒黄铜打造的钥匙落在他的掌心，触手温热。

谈栖抬头看了看这座庞大的建筑，深吸了一口气，舌尖抵住上颚，喉结在苍白的皮肤下反复滚动。

终于，他站在院子外，缓步上前，把钥匙插进了锁孔。

“咔”。

大门敞开，一楼大厅的画面引入眼里。

入目就是连排的货架，只是上面还什么都没有，正悄无声息地展露自己空荡荡的肚膛。谈栖迈步踏进门的瞬间，头顶灯光立刻亮起，照亮空洞的超市空间。

【宿主，二层是临时仓库，三层是你的休息室哦。】

谈栖毫不犹豫转身走向楼梯：“先看卧室。”

他噔噔噔直接跑上三楼，推开门的一瞬间，不禁有些失望——整个三层什么都没有，灰白的墙面还裸露出原始的质感，大面落地窗框分割黑暗的天空，洁白的天花板对着光秃秃的地面……这就是一间未装修的毛坯房。

“我记得……今天好像解锁了床铺和棉被来着。”

【是有呀。】

“来一套。”

咚。

下一秒，一架双人实木床从空气中蹦出，很有重量地沉落在地面。

床上已然放置好了一张柔软舒适的棉被。

谈栖软软地扑了上去，抱住被子裹吧裹吧，直到把自己卷成了一只蝉蛹，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累得不行，“我先睡一觉，就是丧尸登门了也明天再说……九十八，关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