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个角度正好在温绒的正上方,收回的视线再次落到温绒惨白的脸上。剧痛让每一寸皮肤泛起可怖的红,双眼充血,脖子因为上下牙齿巨大的咬合力而颤抖,血管突兀地拱起皮肤。
没有麻药,只有尖叫能缓解疼痛,而温绒甚至不能使用这样的方式。
时野鼻腔酸痛,感觉到温绒骨头正刺进掌心,几乎要摁不住。
“快了快了。”中年女人焦急地提醒。
“快了,再忍一下。”
“马上好。”
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马上的马上,陷入死循环,一直无法结束。
不知道过了多久,漂亮眼睛失去焦距,框着一层眼泪,木讷地望着上方。
像个死不瞑目的人。
啪。
四周陷入黑暗。
雨点存在感明显,拍得窗栏直响。
时野再也看不见温绒的脸,黑暗中响起另一声“啪”,中年女人收起钳子。
“好了。”
属于温绒的酷刑结束。
时野身上湿淋淋的,他知道,那不是残留的雨水,是汗。
中年女人:“晚上留意他的状态,发烧了立马叫我。”
外城区电力不足,不管春夏秋冬,每家每户都是要用炉子烧火来满足一日三餐。
时野跟温绒被安置在炉子旁边。
时野用腿枕着温绒的脑袋,让热气烘干他的头发,又帮他脱掉湿衣服挂在炉子上。
黑暗中,触碰的感觉比视线更为真实,凉得可怕。时野满心都是温绒的伤势,生不出任何淫靡的心思,只想用被子把温绒牢牢裹紧,让他舒服一点。
夜里温绒醒了一次。
迷迷糊糊地喊痛,要蜷缩成一团,时野怕他扯到伤口,只能强行摁住他不让他动。
温绒不动了,也不喊了,时野以为他睡下了,没多久,听见抽噎声,才发现他在静悄悄地哭。
顿时心脏一抽,把温绒连着被子抱起来,小声喃喃,“以后死也不让你来这个地方了。”
沉默回答了时野。
断电的外城区像一座死城。
偶然而至的几道惊雷劈天裂地,照出一片断壁残垣。
时野低头埋进温绒脖间,被子里的热气一阵一阵涌出,几乎烘干湿润的眼眶-
小春大清早从医生家离开。
在这边,五千块可以建一栋医生这样的三间房,再买张床,接上水管,以后就可以舒舒服服地做生意了。
天降横财,鞋子踩在泥地上都不觉得心疼,消瘦的身影蹦蹦跳跳地回屋。
刚靠近呢,鞋子突然被流过的血沾上红色。
小春步伐一顿,看见两个光膀子的大哥拖着衣衫不整的女人往远处走。
女人一团乱发挡住了脸,又沾着泥,分不清是谁。
“这是怎么了?”小春就近找个人问。
“还能怎么,昨晚惹他们不高兴了呗。”
“哦……”
小春还以为跟温绒有关呢。
她松了口气,正准备回屋,又听到说:“小春,你看到镇长发的通知了吗?要找温绒。没想到温绒竟然来咱们镇了。”
小春慌张一跳,“他知道温绒来镇上了?”
“什么?”
“没没没没……没……”
雨一直下,不多会儿,地上的血都浸入泥土里瞧不见了,所有人该干什么干什么,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万一镇长发现了怎么办。
他会杀了我的!
我还有一万块没有花,我还有房子!
小春六神无主地走进屋,脑袋瓜冒出一个新主意:先让温绒打钱,再给镇长举报不就好了!
打定主意,小春胆战心惊地把收钱的机器装进包里,快步跑回医生的住处。
推开门,也没在意其他,迅速把收钱的机器丢到时野面前。
“你你你……打钱。”
时野正捧着碗热腾腾的水,嘴巴呼哈呼哈吹凉。
抬眼望她,一张带着凶相的锋利脸庞让小春生出畏惧。
昨晚天太黑了,她其实并没有看清时野长什么样,现在亮堂堂的,就有些佩服自己昨晚的胆色了。
小春慢慢倒退,犹豫着要不别拿钱了,直接去校长那举报,才能保住一命。
“你需要多少钱?”
温柔的声音突然响起。
小春看过去,见时野把碗递到旁边,温绒就着他的动作低头抿一口水。
他的眼睫毛很长,小春从来没见过这么长的睫毛,跟头发丝似的。
眼睛颜色又很浅,轻轻望过来,有种很温柔的感觉。
“昨晚谢谢你。”
小春心脏砰砰跳两下,脸颊不禁翻起热浪。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哪个男人像这样轻声细语地跟她说话。他看她的眼神,那么温柔。
“她来要钱。”
时野伺候温绒喝完水,捡起转账机器,“奇怪了,这破地方要什么没什么,转账器倒是跟得上时代。”
目前联邦广泛使用的转账机器就是这个,输入指纹连上银行账户,填写密码,就可以进行转账。
转念一想,这应该是联邦管控外城区的方式——不给现金,让这边完全依赖移动支付,小交易不用查,大交易可以迅速明确交易双方,随时还能冻结。
温绒推了推时野,“你多给她转一点吧,我还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吃住都要花很钱。”
“好。”时野摁下指纹找到自己的账户,刚打出一个“2”,温绒又说:“要不我来输。”
时野:“?”
时野:“你钱很多吗?”
温绒抽了下嘴角,提醒道,“我想给个吉利的数字。”
时野后知后觉,把“2”删除,输入一段暗号。
他跟温绒出了事,周谢那边肯定得到消息,依照李奥的技术,后台应该随时监控他跟温绒的一切。
联邦既然跟管控内城区一样管控外城区的的交易,那账户资料的审核制度应该一样严格——这个转账记录传出去,周谢就能定位到他跟温绒的位置。
“转账成功。”机器发出声音。
小春单手抢过时野手里的转账器,看见多几千块钱,激动得跳起来。
温绒望着她,忍不住问:“你是叫小春吗?今早李医生这样喊你。”
“嗯嗯。”
“你在这边……工作?”
“对啊,怎么了。”
“你……你想跟我们回内城区吗?我可以帮你……”
小春的兴致完全被扰乱,不爽地看他一眼,抱着机器走到门边,“我才不。”
温绒愣了下,“为什么?”
“内城区也没什么好的,姨去了不也回来了?而且我就会脱了裤子给男人干,听说内城区不许别人干这活。”
温绒瞳孔震慑,想要说点什么,看见小春微驼的后背,竟然什么都说不出口。
咚咚
这时,经历风吹雨打的木门发出两声闷响。
“没在?”
“大白天,怎么会没在?”
两把粗厚的嗓子在门外发出声音。
小春浑身一抖,不算灵活的身体当即刹车,掉个头,抱着机器跑到最里间去。
几秒钟后出来,机器已经不见了,脸上显然是开心的表情。
反正她钱都收到了,那两个人被发现就不关她的事啦!
这么愉快的想着,正看见时野扶着温绒起来,扯到了伤口,温顺的眉头皱了下。
“炉子在烧,屋里头应该有人。”
“哪个在家?开门。”
咚咚。
小春再次思考之前,下意识做个“快躲进去”的手势,自己跑到门边,“大哥,我是小春,我在李姨这边洗澡。”
“嗷,原来是你在啊。”
“开门,我们要等李医生回来。”
小春看时野跟温绒还没走到后面去,急得跺脚,“等一下,我穿件衣服。”
敲门声才终于停止。
温绒也终于被搀扶进去躲了起来。
小春等了将近一分钟,才缓缓打开门。
门外两个男人并不陌生,正是早上拖着那个女人里来的光膀子。
现下两人倒都穿上了衣服,只是体型不容小觑,单站在小春面前的这个,浑身肥肉可以将门完全挡住。
怪不得能去给镇长干活呢,能在镇长那边干活的个个都力气大。
其中一个男人上下打量小春,问:“你刚洗澡没有洗头?”
小春心头一紧,“嗯……嗯,这几天下雨,头发湿了不好干。”
这个理由没什么问题,他们这边都不轻易洗头,大雨天洗头不仅不好干,还容易生病。
在医疗匮乏的外城区生病,即使是感冒,都得脱一层皮。
两个男人不再怀疑,大步进门,折腿在炉子边坐下。
小春对两人昨晚打死个女人的事心有余悸,默默坐得远些。
或许她该走了。
她这么想,但两个男人聊起了天,她不敢插嘴。
“镇长要抓那谁……温绒?是不是皮肤特别白的那个?”
“对对对,一小白脸儿。”
“听说内城区的男人都喜欢他,你说他们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不玩女人去玩男人?”
“就是有病。内城区的男人满足不了女人,只能去找男人。连咱们一根毛都比不上。”
“等他们断子绝孙,咱们杀进内城区去!”
“嚯,还需要等他们断子绝孙?现在老子一个屁都可以把他们崩了。”
两个人聊到兴头,彼此都有些口干,吞咽了唾液,炉子里的也滋啦滋啦飘着火苗。
小春趁这个机会站起来,“大哥,我还要回去干活,我先走了。”
“等会儿,你给我们两个倒碗水。”
小春肩膀一抖,艰难地应声,“……好、好的。”
“你紧张什么?我们俩还能吃了你?”
“没,没……”
小春赶紧伸手去抓水壶,突然,手在半空中被抓住。
男人的手力气极大,抓在她的手腕上跟铁一般,几乎要把她拧断。
“小春,反正回去也是干活,你在这里给我们兄弟俩——”
“不要!”
小春想到早上那个被拖走的女人,不由得后背布满冷汗,拼命的挣扎。
“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信不信老子打死你。”
“啊——啊啊啊啊。”
小春喉咙发出超出平常的尖叫,她从来没被教过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办,什么连求救都不明白,只能追寻本能地发出嘶吼。
属于人的本能。
她不想死,她不想死!
正在这时,子弹破空,两个男人骤然站直了,难以置信地回头。
嘭——
嘭——
两具身体扑通落地,不稍片刻,脑袋周边溢出黑色的液体。
小春举着被抓过的手,跟地上两双瞪大的眼睛对上视线。
“咳咳。”男人瞪着她,肥厚的嘴唇里咳出浓稠的血。
血……
小春的世界被红色侵袭。
死、了。
咚咚咚
咚咚咚
空气静默,她的心脏在血色中急速跳动。
他们、死、了。
两米之隔,时野扶着温绒站在门边,温绒的手缓慢放下,挡到背后。
“啊啊啊。”
恐惧占据她的大脑,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只知道这两个男人死了自己一定会死。镇长会杀了她!
小春疯了一样朝外跑,劈裂的嗓子艰难发出尖叫,以及断断续续的“杀、杀、杀……”
第113章 第 113 章 外城区2
“艹!这破地方地怪人也怪, 你明明救了她。”
时野踹一脚地上的肥猪,“不是,你救了她, 还给她那么多钱,她敢恩将仇报?”
温绒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冷静地提醒时野:“你别站着,快把她拉回来。”
时野喉头一卡,拔腿跑出门去。
专业运动员的速度快,小春还没见到半个人,就被捂嘴勒着脖子捞了回来。
小春更是被吓傻了, 无论温绒跟她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没办法,两人只好把她绑起来, 往嘴里塞布,焦急地等着医生回来。
医生骑小三轮去医院买药了,天黑尽时才回到屋子。
一进门, 闻到浓重的血腥味,还以为温绒伤口崩线, 急匆匆跑进里屋。
“小心。”
温绒提醒,然而还是晚了一步,一身踩到肉上,发觉不对, 迅速开灯。
地上躺着两具肥硕的尸体,小春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闷闷地发出声音。
“那个……”温绒尽量温柔,避免医生跟小春一样吓到。
李医生慌张倒退, “你们别别别……杀我。”
“你听我解释。”
温绒拉着时野站在距离李医生最远的地方,把事情经过描述一遍。
李医生听完,这才冷静下来。随即她走过去伸手拍拍小春,“没事,别怕。他们是为了救你才杀的人,姨在这里,他们不会杀你的。”
小春望着李医生唔唔地哭个不停,没办法,李医生只好先拉着温绒跟时野到外屋来。
她特地去医院买了消炎药,还有些治疗外伤的药,都是防止温绒伤口恶化的。
温绒一边忍着上药带来的疼痛,一遍真诚道谢,“谢谢你。”
“不客气。”
李医生又说:“你别怪小春。穷小孩就是这样,知识没有回馈过他们,他们就抛弃知识,良知没有回馈过他们,他们就抛弃良知,浑浑噩噩,胆小怕事,分不清是非对错,也没有坚定的立场,总之不是什么高尚的人。”
温绒刚准备说自己没有责怪小春,李医生继续说:“你看这个地方,10块钱就可以让女人张开腿,怀了生,生了继续怀,那些人不高兴,打死她们都不算犯罪。”
“这里的每个地方都在帮你折磨小春了。”
一字一句淌进耳朵里,箍着心脏,酸痛难忍,呼吸都困难。
温绒下意识看一眼时野,时野也因为这些话沉默着。
不该这样的,他不想现在这样无可奈何的情绪中。
温绒询问:“李医生,为什么你跟她都不想跟我去内城区呢,我可以帮你们办理正规手续。”
风吹进来,头顶的灯泡坠着线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响。
“哈。”
李医生低头笑了声,打破这沉默。
“虽然外城区没办法上网,但我偶尔去医院的时候,也听到过他们讨论你。”
温绒:“他们讨论我吗?”
“不是什么好话。道,”
“嗯。”
大概跟两个男人讨论的差不多吧,温绒想。
“温绒,你太厉害了,你这样惊人的天赋不是每个人都有的。我、小春,我们都是普通人,从小在这样的地方长大,在内城区里没有关系,没有依靠,更没有学过他们那些社交手段,我们即使强行去到那里,也根本无法融入,只会陷入巨大的落差之中。你能明白吗?”
“我……”
温绒咋舌。
在这一刻,恍然明白一直萦绕在心里的感觉是什么。
——无奈。
林启正学长跟张麟学长有了新的朋友
周总统注定会死。
铁丝网外的一双双眼睛。
都让他感到无奈。
这种无奈,更是一种对命运的妥协。
这种无奈在李医生身上尤其明显。
而顿悟的同时,又感到刺痛。李医生话语间或许没有指责他傲慢,但小春的人生已经沦落至此,她的思维,她的能力,早就被恶劣的环境深深影响。他劝说小春去内城区时,无意间流露出自己都不知道的傲慢,小春一定把他当历史书上说“何不食肉糜”的笨蛋了吧。
“我可以为你们做点什么吗?”温绒忍不住问。
“把两万块结清。”
“……”
“……”
幽暗的灯光落在温绒脸上,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
难以聚焦的眸子,首次聚起光点,像是灯泡倒映在水光里。
时野忍不住抬手摁在他肩膀上,拍一拍,沉默地安抚,又给李医生说:“你的转账器给我。”
李医生从抽屉里拿出转账器,递给时野,“多给我五千,因为我特地借了三轮车,等会儿断电后,你们可以骑着去福利院。”
时野动作一顿,李医生好像明白他的想法,又说:“镇长还在抓你们,你们在这边呆太久对我跟小春也不好。”
“那两个人……”
“交给我吧,作为方圆百里唯一的专业医生,还是有权利弄死两个人的。”
夜里寂静得只剩虫叫,三轮车车头挂着手电筒,灯光微弱,在黑暗中缓慢前行。
这里没有地图,全靠李医生口述的路线走,两人好几次都走错了地方,又绕回来。
车轱辘碾到石子,温绒猝不及防往前一倒。
水抹在脸上,他惊疑地往天,“下雨了?”
“下了吗?”时野也问。
温绒后知后觉,伸手摸到时野背上,果然仍是沾了满手的汗。
“时野,休息一下。”
时野紧张问:“怎么了,你伤口疼吗?”
你太累了。
温绒低下头,抵在时野背上,竭力压制住上涌的泪意,“我应该直接叫你回学校的。”
三轮车骤然一停。
时野在黑暗中摸索半天,摸到温绒的下巴,捧起来,“你哭了?”
温绒吸鼻子,还说不出话,嘴巴先被啃了一口,唇上留下两道齿印。
一瞬间,接连两天遇见的危险、疼痛、无奈,都在唇齿间化开。像吃了一颗糖,促进身体合成多巴胺,暂时抚慰压抑的心情。
只是这是短暂的。
时野错开唇,用眉心抵着他的鼻尖,抱歉道,“对不起,明明知道现在不是时候,我还……”
温绒主动吻他,湿热的气息含着声音,抵入唇齿,“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适合。”
时野回应他,汗全部粘在他衣服上,湿哒哒地蹭过皮肤,摩擦的细微响动,像弗罗里曼学院的晨钟,鸽子纷飞,悠闲、轻松的阳光,落在每一个角落。
身体都暖和起来,有种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依偎存活的错觉。
良久,温绒终于在亲密接触之中找回还未被摧毁过的理智,离开时野,唇上勾着银丝,吊着痒。
正想擦掉,湿热的东西顺着下巴舔到那边,带走这细微的不适。
温绒的眸子在黑暗中越发清明,开始分析,“你是临时跟我上的车,他们根本不知道你在。所以司机,还有山坡上那些人都是冲着我来的。”
“……嗯?”
“我在外城区没有结仇,应该是哪个内城区的大人物不想让我活着。”
“……”
“我想查清楚再走。”
时野终于回神,“太危险了。”
“你知道为什么警察抓连环杀人犯的时候要找凶手犯的第一起案件吗。”
“……”
“因为凶手第一次犯案时手法生疏,会不可避免地留下线索。等犯案数量上来,经验越来越丰富,就很难找到突破口。”
“……”
时野绝望地发现,温绒跟自己缠缠绵绵过后,可以瞬间转移到工作模式。
这场面,跟睡了后,渣男一句情话不说就要出门有什么区别?!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阳光落在“阳阳福利院”的老牌子上,乌黑的字泛着金。
因为只能通过医生的描述找路,两个人绕了一整晚,此时才终于抵达目的地。
温绒被时野搀扶下车,仔细打量小说里他长大的地方。
跟他真正长大的地方完全不一样,但因为这两天的波折,让这个地方在心里的地位变得神圣起来。
温绒张大嘴巴,吸一口空气里的阳光,从舌尖到喉咙,乃至肺部,都热烘烘的。
突然,金色扑上来,全数拥住他的身体。
温绒被扯到伤口,倒吸一口气。
“怎么了?”
靠近眼睛的蓝色,比外城区的天空更明亮。
他张了张嘴,最后无声摇头。
……
大雨导致山体滑坡,多处大路被堵,莱昂一行人昨晚才到的福利院。
又因为外城区断电,只能休整一夜,准备今早出发。
谁也没想到一大早就看见温绒跟时野狼狈地站在福利院门口。
时野浑身是血,温绒也是,莱昂理所当然地认为时野受了伤,却没想到受伤的会是温绒。
责备的目光瞥一眼远处的时野,时野少见的沉默。
周遭一并出来查看情况的保镖们目光在莱昂跟时野之间回转,想开口,又察觉到其中危险,不敢说话。
“幸好带了医生来,先帮你看看伤口。”
莱昂示意医生带着温绒去处理伤口,扭头跟时野说:“一起跟周谢通个电话。”
福利院出事故后这边已经没有大人,院长办公室、社工休息室、住处全数被家属清走,小孩们的一日三餐都依靠附近居民的施舍,据说,据说有四五个孩子已经将近一周没回来。
莱昂经过一晚上才摸清楚福利院的整体布置,找到院长平时储备的一些鸡蛋、米,包括唯一电话。
接通后,时野毫无隐瞒地把事情描述一遍,提及温绒救下小春时,莱昂才终于看时野一眼。
时野继续说到昨晚两人骑着三轮车回福利院,略过接吻那段,讲温绒的推断和决定。
“温绒的推断和决定没问题,不过你们接下来需要注意安全。我刚得到消息,福利院事故的幸存者抢救无效,我说服家属做了尸检后发现她的嗓子烫伤严重,胃里有木炭残留,极有可能受过威胁。”
电话线生涩地传递着声音。
这间曾经属于校长的办公室陡然阴森起来。
周谢再次开口:“莱昂,你们在福利院等到时野说的保镖了吗?”
莱昂:“没有。”
“我没办法判断保镖是否跟司机一样背叛了我,这件事查起来需要时间,在没查出来之前,保镖回来权当叛徒处理。”
“好。”
“莱昂,我在后备箱里特地放了一只冰袋包装的人参鸡,麻烦加水炖汤给温绒。”
莱昂扯了扯嘴角,“你特地准备的?”
“原计划是给受伤的时野补身体,谁知道他活蹦乱跳。”
时野再挨一刀。
啪啪啪啪
乌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到了福利院的上空,雨点敲着玻璃,让周谢的声音也开始结结巴巴。
或者说,这根能连通外界的电话线,因为雨水冲击,出现了信号不良的问题。
“连不上了。”时野最终把电话挂断。
莱昂:“你确定没受伤吧?”
第三次了!
但时野又不得不吃这个瘪。
他闷闷回应:“伤全在温绒身上。”
“那就好,你现在开辆车去军驻地找点人来。”
“我——”
莱昂打断他:“你怎么?伤不是在温绒身上吗?”
“怎么不是你去。”时野有点小脾气。
“这种时候就别争风吃醋了,只有你叫得动军驻地的人,而且我开车能有你开得快?”
虽然莱昂说得大义凛然,这种危急时刻也确实不适合争风吃醋,但时野就是知道,莱昂故意支开自己。
时野平生第一次吃到“能者多劳”的苦,啃了块面包,带上个保镖前往军驻地。
雨一直下,天地被分成三层,上面乌黑,中间白茫茫,地面泥点飞溅,全是土黄色。
莱昂送走时野,回来正好遇到医生,得知温绒打防感染的针剂后被安置在二楼的小房间休息,走上了二楼。
因为小腹有伤口,温绒睡得极其板正,像一个老僧。
莱昂悄无声息地蹲下,手撑在床边。
漂亮脸蛋无论什么角度都挑不出错处,美好得像画出来、雕刻出来的艺术品。
时野说,小腹上的伤口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缝合。
真勇敢。
真想……
莱昂靠近温绒,绵长平稳的吐息扑在脸上,羽毛一样刮着。
想亲亲他。
亲亲他,他会不会醒来?
湛蓝的眼睛闪过一抹纠结,最后下定决心似的,重新回到原位。
等他醒来好了。
如果温绒没有反应,亲起来有什么意思。
莱昂费老大的劲儿才离开房间,正好一群福利院的小孩路过,看见他眼睛立马亮晶晶的。
“大哥哥,还有鸡蛋吗?”
“大哥哥,我会背书了,可以吃糖吗?”
……
温绒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没到断电时间,福利院里灯光却不多,一楼大院子的电线杆上挂着的电筒,是唯一的光源。
在联邦,福利院依靠政府支持,建筑比在小春那个镇子看到的好些,两层小楼,长长的,像山村里的希望小学。
这边也确实是小学,温绒没走几步,就看见隔壁类似教室的小屋,有一块小黑板,上面只剩下模糊不清的九九乘法表。
或许,这里也是小说里的他第一次接触数学的地方。
温绒心头一动,想要把它补齐,却没找到粉笔。
最终,他无奈扶着楼梯摸索下楼,刚到拐角,听到莱昂学长的声音。
“嗯,这位小朋友背的全对,奖励一个鸡蛋。”
“大哥哥我也可以!”小孩的声音。
“你不行,你刚刚已经拿过一个鸡蛋了。”
温绒不禁侧头一笑,余光好巧不巧落到远处电线杆,发现下面坐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小男孩屁股下面的凳子比小腿还短,膝盖顶得高高的,放着本书。
温绒走近,看见书上正教三位数的乘除法。
“怎么不去拿鸡蛋?”
小男孩不抬头,专注地看着书:“小孩子才要鸡蛋。”
温绒被他逗笑,看起来没多大,怎么一副看不起小孩子的样子。
“你也喜欢数学吗?”
小男孩不耐烦地仰头,“你好烦。”
温绒小腹上有伤,没办法蹲下身,就只能用撑着膝盖,勉强跟小男孩平视:“你现在学到哪了?”
小小的嘴巴立马变成一个“o”。
“嗯?”
“你你你你……”
“你好?”温绒朝他微微一笑。
小男孩迅速站起来,抱着书仰脖望他,“你好高。”
这是温绒穿越过后第1次遇见有人说自己高,心情极好,“你也不赖。”
“嗯!我也很棒。院长以前总说,我会跟你一样住到内城区。”
院长吗?
温绒的笑容淡了些。
很可惜的是,没有跟真实世界的院长好好道别,小说世界的院长也去世了。
正想调整情绪跟小男孩继续聊天,突然,腰上被重重推一下,一个小女孩跑出来拉着小男孩要走。
温绒疑惑地望过去,被小女孩敏锐发现,大眼睛狠狠瞪了他一眼。
下一秒,小女孩慌张松开小男孩的手,两只手都背到身后去。
“小花,这是温绒大哥哥!”小男孩激动地跺脚,“以后我会跟他一样住到内城区去。”
叫小花的小女孩撇开脸,“你跟他说话,我再也不理你了。”
温绒:啊?
小男孩也跟温绒一样愣住了,不过他跟小花关系亲近些,下意识地追过去。
“小花对不起,你不要不理我。”
动静不大不小,刚好引起莱昂的注意。
“今天就到这儿,没有准备好的小朋友明天晚上再来。”
小朋友们很遗憾,但也听话的散开。
莱昂拎起鸡蛋篮子走到温绒身边,“怎么下来了?伤怎么样?”
“没事。”
温绒忍不住问:“那个叫小花的小女孩,为什么不喜欢我?”
莱昂笑,“人家小女孩一定要喜欢你?”
“唔……也不是。我只是好奇。”
“小女孩我不知道,小男孩我倒是知道他很崇拜你,我昨天来的时候他还一直问我你在哪。”
两人在这边说着,那边小女孩跟小男孩跑没了影。
温绒终于察觉一些不对劲,“时野呢?”
“他去军驻地了,估计要后天才回得来。”
莱昂又拉了下温绒的手,“走,学长带你开小灶。”
“什么?”
“学长可不像时野那么没用,跟着他吃苦,跟着学长吃肉。”
算是抢了周谢功劳。
被装在冰袋里的人参鸡保存新鲜,加点水,架起火煮一煮,油冒出来,在这个实在不怎么发达的外城区里,堪称仙品。
不过温绒伤口疼,实在没什么胃口,盛了碗汤就让莱昂学长把剩下的全部分给福利院里的其他人。
忙活一阵回来,莱昂陪着他回了休息室,等到彻底断电,一切陷入黑暗。
他跟莱昂并肩躺在砖砌的床上,有睡袋,不算很硬,只是刚睡醒又躺下,有些难以入眠。
“学长。”温绒试探着喊。
“嗯?”
“我……”
欲言又止。
学长之于温绒的意义是特别的,很多心里话他都更愿意和学长说。
有很多很多的想法,很多很多的苦,包括刀捅进小腹的时候很痛,缝针的时候很痛……但张开嘴,一想到那个小镇,想到坐在电筒下看书小男孩,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没什么想说的话,让学长来说?”
“……嗯。”
莱昂扯了下睡袋,尽量靠近温绒,“医生给你处理伤口的时候,我们跟周谢通了电话,得到一些消息。”
“什么?”
温绒果然来劲了,注意力被完全转移。
“好奇吗?”
“嗯。”
“那学长真惨,好像爱上工作狂了。”
“周谢查到什么了?”
莱昂:“……”
夜很长,莱昂把周谢说的话原封不动给温绒复述一遍,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直到第2天大早,阳光落下来,才终于有昨晚睡着了的概念。
温绒比他晚一些醒,莱昂打水上来时,他坐在床边,背挺得老直,双手搭在膝盖上,好像一个机器人正在等待开机。
莱昂用手沾了些水,弹到他脸上。
温绒如梦初醒。
“学长?”
“想什么?”
“在想福利院的四个大人为什么会被迫害。”
“没有线索就不要浪费力气思考,会偏离正确答案。把脸凑过来,洗脸。”
温绒乖巧地把脸凑近,莱昂沾湿毛巾,细细擦过脸蛋儿。
为温绒做这种事的时候,莱昂心中会生出莫名的快意。
细想一下,只有这种时候温绒完全依赖他。
偶尔,莱昂会怀念温绒哭着找他诉说委屈的样子,那个时候温绒的世界只有他。
过去两天,温绒跟时野共同流浪,感情加深了吗?
莱昂努力维持微笑,“温绒。”
“嗯?”
“很舒服吗?我看你都要睡着。”
“嗯。”
温绒往前一倒,侧脸靠在莱昂小腹上,手也顺着腰抱紧,“早上起来就能看到学长,感觉很幸福。”
希望这是只属于他的待遇。
莱昂任他抱着,水盆里的热气散尽,阳光缓慢爬到被子上。
半小时后,两人才下楼。
昨晚那个叫小花的女孩正好路过,瘦瘦小小的,皮肤蜡黄,见到他俩,扭头便跑。
温绒疑惑地看一眼莱昂。
莱昂叹气:“其实她也不喜欢我,她甚至都没要跟我要过鸡蛋。”
“有点奇怪。”
“可能比较防备陌生人。”
也没有其他的解释了。
温绒没空细想小女孩的事,厨房门口站着一群嗷嗷待哺的小朋友们。
医生煮粥,保镖们洗菜,温绒的任务是招呼小朋友们排队,莱昂分鸡蛋。
招呼最后一个小孩拿到鸡蛋时,莱昂逗他,“大朋友要不要鸡蛋。”
又悄悄说:“学长给你留两个最大的。”
温绒的早饭是比其他小孩大那么一丁点儿的爱心鸡蛋。
饭后,正帮着收拾空篮子,转眼间跟远处的小花对上视线。
才发现刚才吃饭一直都没见到小花,温绒左右环顾一圈,只看到块面包,小心翼翼递给她。
小花冷漠地望一眼他,又对着面包做出吞咽的动作,犹豫不动。
温绒主动往她那边挪半步,不成想吓到了小花,小花转头就跑。
“小花,你等等我呀。”
昨晚的小男孩迅速追着小花跑出去。
温绒望着两道藏进房子的身影,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要不要学长告诉你为什么?”
“啊?”
温绒没记错的话,早上下楼时学长还跟自己一样摸不着头脑,做了些小花怕陌生人的猜测。
莱昂凑到他耳边,“学长在帮忙做早饭的时候特地找其他小朋友问了。”
“为什么?”
“唉,跟小朋友们的沟通过程特别特别艰难。”
“?”
“要奖励一下学长吧。”
调笑的语气,让温绒仿佛回到了弗罗里曼学院学院。生活轻轻松松,只需要好好学习,烦恼林竞航。
“学长想要什么?”
“亲一下学长。”
温绒看一眼小朋友们,“这里都是小孩子。”
“那下次学长要亲的时候,你不可以拒绝。”
温绒笑着应下。
毕竟在福利院这边看到什么都不好受,这样短暂的取乐,确实让心情好很多。
“那个小女孩叫小花,小男孩叫小山,名字都是院长随便取的。小山去年才来,七岁了没人愿意领养,小花刚出生就被送到这边,被内城区的人领养过一次,因为左手有六根手指头被退养。”
“六根手指?”
“嗯,所以她总是有意地挡着手不让别人看见。”
温绒:“原来是这样。”
“不喜欢你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你是内城区来的。”莱昂扯了扯嘴角,“她仇恨内城区的人。”
温绒皱眉:“领养的时候应该知道她有六个手指头,为什么生活了一段时间才以这个理由退回来。”
莱昂顺着他问:“你猜为什么?”
“是那家的妻子怀孕了?还是那家的孩子不喜欢她?”
温绒神色认真,好像完全沉浸在这个问题里。
可是一个人能得出的答案,大部分来自于他的认知。
莱昂伸手揉了下温绒的脑袋,“不如想想这些孩子以后怎么办。福利院没有大人了,目前不知道什么原因也招不到人,我们走之后,这些小孩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吃上饭。”
温绒的注意力成功转移,“政府不管吗?”
“没有人愿意来。”
“能把他们转移到内城区的福利院吗?”
说出口后温绒就有些后悔。
他们会适应内城区吗?看见那边福利院的孩子,会不会有落差,能融入吗?
“是个不错的想法,等会儿我们去外城区政府问问。”
行程定好,温绒跟莱昂收好东西一块去了外城区政府。
外城区政府靠近铁丝网,环境很好,完全使用内城区的建筑风格,温绒甚至在里面收到久违的手机信号。
久逢甘霖,温绒终于充上电,看到自己手机里收到无数消息。
他跟莱昂一起和周谢打了个电话,简单交代彼此目前的已知信息,又提及让福利院孩子去内城区的事。
周总统留下的势力还在,周谢打了个电话就安排好了这件事。
电话都没挂,就有跟进福利院事故的办事员出来带他们办理转移手续。
离开前,温绒还麻烦办事员教自己把钱转入福利院账户,等小孩们全部去内城区,钱会以正规渠道变成几位大人的抚恤金。
也算是处理了一件心头大事。
回福利院是已经是晚上,路上悍马晃得厉害,温绒有些晕车,打开窗对着新鲜空气猛吸几口,结果臭味冲进鼻子,嗓子完全被堵住了。
“唔——”
“怎么了?”
“哈……太臭了。”
“那关上窗吧,关上窗户会好一些。”
在晕车和被臭晕之间,温绒艰难选择前者,默默关上车窗。
“要不我开个空调?”
“不用——”
突然,悍马在土路上急刹,温绒跟莱昂一起往前冲。
小腹的伤口被安全带完全扯到,温绒痛得大脑直接陷入一片空白。
“啪啪啪啪”
尚不及反应,门外,一直小手用力拍门。
莱昂迅速拉下车窗,小山的哭声冲进来。
“温……大哥呜呜呜呜。”
福利院院子里的电筒,在黑暗中变成一颗黯淡的星星,几乎要看不见。
莱昂眉头一紧,“这么晚,你怎么在这里。”
“呜呜呜呜。”
莱昂下车,把小山抱进车里,温绒才从阵痛中回过神,扶着伤口询问:“小山,别哭,告诉哥哥发生什么事了?”
小山抽噎一声,“小花……小花……”
温绒:“小花怎么了?”
“教……教室。”
莱昂迅速关门上车,加大油门,悍马撵着土路上的碎石朝福利院狂奔而去。
福利院的小孩都被保镖聚在院子里,小山跳下车,一溜烟往二楼跑,温绒扶着腰追上去,偶然听到小朋友们说好多血。
他已经有不祥的预感。
到二楼教室时,满地的血还是差点让他晕厥过去。
幸好莱昂及时扶住了他。
温绒甚至都觉得自己近视度数加深了,用力眨几下眼睛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可能光太暗,可能血太多,都分不清是从哪个位置流出来的。
小花完全就是个小血人,缩在墙角,一只手藏在伸手,一只手抓着把小刀直直对准他们,失声尖叫:“不准过来。”
“小花。”
小山猛一下冲上去,莱昂又及时扯住,把他拉了回来。
“怎么回事。”莱昂问一直站在门边的医生。
医生也着急,拿着绷带手舞足蹈道,“有人发现她在这里切手指,叫我过来,谁知道她不许任何人靠近,刚才还刮了我一刀。”
医生的手上确实有一道明显的血迹,温绒往小花手上看去,正好小花伸出手,吓了他一大跳——小拇指下,第六根手指以诡异的形状垂吊在手背上,随着小花微弱的动作而甩动,像是漂浮的尸体。
温绒刚经历过被刀捅,缝针的感觉还深深刻在脑子里,现下看到小花手上有一道相似的伤,每一个细胞都开始剧痛,完全丧失语言能力。
“那是把切牛排用的西餐刀,她从哪拿到的?”莱昂问。
医生一脸茫然。
保镖也摇头,“这次出来得急,我们连牛排都没带。”
“能摁住她止血吗?现在看起来还在流血。”
“她不让人靠近,那把西餐刀不知道在哪捡的,被刮到就需要打抗病毒药剂,我没带那么多。而且面对这种应激病人不可以采用强势手段,她要是一激动,捅自己怎么办,她都敢切自己手指。”
小山跳起来:“温大哥哥,去找李医生,李医生可以治好小花。”
温绒如梦初醒,懦弱地别开脸,不敢看小花的手,“开车过去半小时,总比继续僵持在这边好。”
“行,医生你去处理自己的伤口,我们带她去找……李医生。”莱昂拍拍小山的肩膀,“你可以劝小花跟我们一起走吗?”
索性小花不许温绒跟莱昂靠近,却是能接受小山的。小山在医生的指导下先简单处理小花的伤口,再扶着她跌跌撞撞地坐上车。
悍马在路上狂奔,半小时车程缩短一半,敲响李医生家门时,恰好断电。
幸好白天去过一趟区政府充电,莱昂摸出手机,一个小小的灯泡成了唯一的光源。
这也让几个人不得不聚到小花的伤口前,温绒举灯,莱昂摁着小花,李医生消毒缝针。
仿佛回到了给他缝针的那晚。
温绒感觉每一针像重新落回自己身上,疼极了,后背全是冷汗。
好想快点结束。
快点结束吧。
他闭上眼睛祈祷。
然而每一秒都如那晚一样漫长。
小花咬着毛巾,泪汪汪的眼睛里已经找不到平日里的憎恨,她已经没有力气憎恨了,像一个完全被抽干生命的木偶,只能感受到痛。
不知道过了多久,“啪”的一声,曾经属于温绒的福音,也在这一刻宣告凌迟的结束。
温绒重重吐出一口气,想到回到福利院后医生还给他打了针,询问李医生,“她伤口这么深,需不需要打一些抗病毒的针?”
李医生累的不行,甩着手到柜子边倒了碗水,一边喝一边说:“外城区哪有这种东西?看命,运气好死不了。”
“我们的医生带了,我去拿。”
温绒跟莱昂马不停蹄地回福利院。
路上,莱昂问他那天缝针是不是也这样,温绒本来想说是,可到了嘴边,不知道怎么就变成“李医生说,这边都这样”。
一路沉默,带着药回到李医生住处时,小花睡了,天微微亮。
悍马目标大,这边的镇长又居心不良,温绒跟莱昂不适合继续待在这边,只能留小山在这里照顾小花,趁着还没被发现离开。
哪知道一开门,迎面跟小春碰了个面。
意外的是小春今天冷静极了,还看一眼莱昂,“哇,才多久没见,你就染头发了?”
温绒想,莱昂跟时野像吗?
随即解释,“他们不是同一个人,这是我学长。”
小春:“你男人去哪了?”
温绒:“?”
莱昂:“……”
李医生给小花打完针出来,见着他俩还没走,急道,“怎么还没走?”
小春连忙说:“先别出去,镇长早上要出门,你们回去的时候跟他碰上就不好了。”
温绒跟莱昂不得不暂留在李医生这边。
李医生倒不介意,煮一大锅水,给每个人都弄了碗清水面。
沸水是这间屋子唯一的声音。
温绒试图解释:“其实那个不是我男人。”
小春:“我姨说你们是啊,你们还有好多绯闻,他抱过你嘞。”
没想到李医生也是蓝书爱好者。
温绒皱了下眉,莱昂温柔解释,“那都是他自己炒作的。”
小春:“哦哦哦,那你——”
还要语出惊人的时候,小花的哭声从里间传来,小春一惊:“小花来了?”
李医生:“嗯,不知道谁教她的,去垃圾场捡了把刀,把她那根手指切了。”
“她切了手指?!”
“切了一半,给她缝回去了,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小春脸色瞬间煞白:“是我教的。”
李医生一愣:“什么?”
小春闪躲众人目光,硬着头皮解释,“福利院出事后她不是天天往这边跑吗?我就骗她说这里不要六根手指的女孩。”
温绒脑袋里“轰”地一声,炸开。
一个七岁不到的小孩,用西餐刀生切手指的勇气来源于想当妓/女。
荒唐到他根本想象不出来。
怎么会这样想?
莱昂在炉子下拉了下温绒的手,指尖钻进手心,吸引温绒的注意。
温绒朝他望过,莱昂笑了下,眼神示意温绒不要失态。
温绒低下头整理情绪。
正在这时,有男人来敲门。
“喂!李医生,在家吗?”
李医生迅速看小春一眼,小春会意,抢走温绒跟莱昂面前的碗,倒回锅里。
李医生又提示温绒,“快,你们躲到里面去。”
温绒尚搞不清状况,已经跟莱昂被推进里间,外头门落锁。
“大早上的,你煮这么多面啊?”
李医生开门了。
“小山跟小花都在这边,我怕不够,就煮多了点。你要吃吗?小春,给勇哥拿碗。”
“不用,我吃过了。”
李医生:“小春,你要没事就回去睡觉吧,晚上还要干活。”
明显的逐客令,接下来的对话似乎是李医生跟这个“勇哥”之间的秘密。
温绒看一眼莱昂,用气音问:“后面的话我们听了会不会不太好?”
“依照这个隔音效果,不想听也要听不是吗?”
啪嗒一声关门,小春离开。
外面那位不速之客以为清了场,单刀直入:“你跟福利院那些人关系还挺好。”
“立马大部分孩子都是我接生的,能不好吗。”
“我是说院长。”
“好到葬礼都没请我去吃席?”
砰地一声,有什么东西摔到地上了。
“你再装,那四个贱人绝对把账本放到你这里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滚出去,再不滚我给镇长打电话。”
“你打啊,他来了我告诉他账本就在你这里。”
“你说话要讲证据!”
“我现在就去搜。”
李医生骤然拔高声音,“张勇,这是第几次了?!你真不怕哪天生病受伤对吧,我告诉你,你敢乱砸我东西,以后你,包括你哥,你弟,你妹,谁都不许进到我这里来。”
这是相当于威慑力的一句话。
外城区这样危险的地方,太缺专业医生了!
而李医生是方圆百里唯一一个。
不多会儿,传来关门声,这场莫名其妙的对话结束。
温绒正想问莱昂有没有听明白他们说的“账本”,咔擦一声,李医生拉开门,迅速绕过温绒,爬到床下来摸出个相册一样的东西丢给温绒。
温绒没想到答案就这么直接蹦到怀里来,惊了一下,“这个……”
“拿了赶紧滚,院长送过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个烫手山芋,你们爱怎么弄怎么弄都不关我的事。”
所以院长们被迫害,是因为这个账本!
温绒有种接近真相的喜悦,来不及翻阅,迅速给李医生说了声谢谢,叫上莱昂学长一起走向门口。
“嚯,这车谁的?”
“悍马啊,几百万一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