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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意诱哄 海上星辰 25865 字 8个月前

第42章 醉话 我想他想得快疯了。

门内, 姜权宇扶住温时熙的身体,眼中一片意外。

他抬头看向站在门外的助理,露出询问神情。

顾助理见状, 立刻朝姜权宇解释道:“温先生喝醉了, 说想要找您。”

姜权宇听着,低头看向怀里的醉鬼。

随即,姜权宇对助理道:“拿杯蜂蜜水来。”

助理点头:“好的。”

助理离开时, 贴心帮姜权宇关好房门。

温时熙口中仍然嘟囔着什么, 因为醉酒的原因,大多模模糊糊的, 根本听不清楚。

紧闭的房门内,姜权宇轻轻呼出一口气,俯身一手环绕在温时熙的腿上,一手扶着后背,将人轻轻托举抱起。

柔软的睡衣布料与衬衫互相摩擦, 布料薄薄的, 体温一瞬相接。

温时熙传出的酒气, 萦绕在姜权宇耳边, 在空气中散开, 又很快随着呼吸, 交换进身边人的胸腔。

温时熙口中细碎不停,姜权宇轻抱着人上楼返回卧室, 边走,边听着那些凌乱的质问。

温时熙每说一句胡话, 总会交杂着一句他的名字。

“姜权宇、哥哥……”

胡乱的一声声轻念,像温柔地叩门一样。

姜权宇走到卧室的床边,托着温时熙的后背, 将人轻慢放在床上。

继而,他起身,看着床上的身影,露出一点无奈至极的神情。

温时熙察觉到原本暖洋洋的热源离开,睁开半眯的眼睛。

羽睫在床头灯的淡光中轻抖,双唇轻轻开合。

“哥哥……”

姜权宇轻声答:“嗯。”

醉鬼又道:“骗子。”

姜权宇微微歪头。

在他的记忆中,他被温时熙这样控诉,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我骗你什么了?”

温时熙闻言,眉心轻轻拧起。

他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说着:“我、我有东西,要还给你,然后我就……再也不要看见你了。”

姜权宇双眼轻眯,薄唇不自然抿动。

“再也不要看见我?”姜权宇站在床边,双手抱臂:“你的说辞一直没变啊。”

七年前,温时熙就是这样趾高气昂地说他是个骗子,还哭闹着要离开,再也不要见到他。

姜权宇望着小醉鬼的脸,嗓音是一片连自己也没察觉的轻柔:“温时熙,你别太嚣张了。”

至少这七年以来,没人敢在喝醉后,带着一身酒气,敲响姜氏掌权人的房门,在他面前撒这种酒疯。

温时熙闻言,沉默了片刻,缓缓从床上坐起。

他伸手在裤子口袋里胡乱掏了半天,掏出那张他贴身保管带上船的银行卡。

一张写满倔强的脸,被酒精侵占的双眼清透些许。

他把银行卡递到姜权宇面前。

“这里面……是十二万六千块钱,我想还给你。”

上大学期间,温时熙做了许多兼职。

至少,母亲临终前的肾移植手术费用,他要还给姜权宇。

母亲的手术没有进行到最后,仅仅在开始后不久就结束了。

她毫无求生意识,根本不想活下来。

时隔多年,温时熙对那两个穷苦的中年人,其实并没有任何感情。可这是他自己的事,与姜家抚养他不同,不能由姜权宇出钱。

他的名字挂在姜氏集团里,每个月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拿到足额的社保和高额生活费。

他可以心安理得接受姜家给他的一切,做个游手好闲的温时熙,但这笔钱不行。

姜权宇看着温时熙掌心的银行卡,沉默了片刻。

姜权宇:“这是什么钱?”

“手术费。”温时熙说着,把卡又往前递了递:“这是我自己赚的,不是从姜家给我的生活费里转出来的,我也没有给别人弹琴。”

姜权宇不懂:“为什么要还给我?”

温时熙闻言,微微仰头。

他发丝微乱,挡住眼尾露出的难过。

一道轻诉,借着酒醉,突兀轻念出口。

“姜权宇,我爱过你。”

姜权宇离开后,温时熙才意识到,他那些叛逆和自作主张,是他不愿意只生活在姜权宇的庇护中。

那些自卑与莫名奇妙的坚持,是他想与姜权宇匹配,才渴望着成年,渴望着独立,渴望着姜权宇能不再把他当成一个小孩子。

他爱过哥哥。

儿时的数次抛弃,使温时熙口干舌燥地想要有人爱他。

而在那时,这份愿望,慢慢变成了口干舌燥地,想要姜权宇来爱他。

黑暗中,姜权宇轻轻顿住。

那双从不会露出一点动摇的瞳孔,在此时轻轻缩起。

巨浪在风平浪静中掀起,没入云端。

温时熙坐在床边,声音缓慢。

“你收下吧,这是我最后……能为当年那个十八岁的自己,所做的事了。”

他的身份从没有变过,他是姜家的养子,是帮助姜言的治病的工具。

没用后,被人丢到老宅,又变成姜权宇的玩具。

可温时熙还是想在多年后,给那个被人肆意玩弄的小丑,找回最后一点点尊严。

姜权宇呼吸轻停,望着床上撑坐的青年。

温时熙只穿着一件浅色睡衣,脸上充满失意,落魄又孤独。

姜权宇深邃的视线下垂,定格在银行卡上。

姜权宇不清楚,十二万六千块钱,上大学的温时熙不去弹琴,到底需要赚多久?

是又跑去做收银员,忍受那些莫名的刁难,才攒够了这些钱,卯足了力气,想要和他两清……然后像所说的那样,再也不要看见他了吗?

手机发出轻响,姜权宇看过简讯,是助理发来,告知他蜂蜜水已经放在门外的推车上。

姜权宇轻轻仰头,做了个深呼吸。

他迈动脚步,朝门外走去。

温时熙望着姜权宇突然离开的背影,坐在床边的身影顿了顿。

酒精分裂着意识,让他想追着那道离开的身影站起身,却又在片刻后,静静望向空无一人落地窗。

月上正中,玻璃外的海面泛着月光,看起来宁静极了。

一团乱麻的脑海,被月色抹平,思维混乱迟缓,衔接不上任何。

温时熙没有去追姜权宇,而是起身迈步,朝那片月色走去。

姜权宇再回来时,手上端着一杯蜂蜜水,他疑惑看向空无一人的房间,床上的醉鬼不知所踪。

姜权宇皱眉,视线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最后看向露台外的私人甲板。

甲板边缘,人影陷在茫茫夜色里,看起来渺小极了。

温时熙半个身子伸出栏杆,正朝下方的海水不断探去。

他像要坠入在那片不可见底的深渊,陷入到熟悉的迷茫里。

姜权宇呼吸一滞,朝露台门跑去。

夜风正中,温时熙凝望着海面,渐渐伸出一只手。

对温时熙来说,大海带走了太多太多回不来的人。

夜风穿梭在指尖,凉意攀触在皮肤上。

凌乱发丝被凉风拨弄,在绵长的海浪声中,温时熙轻轻闭上眼。

远远望去,冰凉的指尖仿佛抚摸在海面,指尖轻压,像演奏一样,弹奏出浅色的浪纹来。

do do sol sol la la sol -

童谣《小星星》

风声乱耳,急促的脚步声顷然靠近。

下一秒,一股拉力将温时熙整个人栏杆上拉回。

温时熙被迫转身,错愕睁眼的瞬间,落进眼中的,是姜权宇含着碎光与焦急的眼眸。

姜权宇眉心死死拧在一起:“你在做什么?”

星夜下,温时熙呆了两秒。

他看到姜权宇眼中的星星,发觉自己看不懂姜权宇的脸。

温时熙想了想,答道:“……看海。”

安静中,姜权宇眼里的急迫渐渐平复,眉心却仍皱在一起。

刚刚看见温时熙朝栏杆外探身的那一刻,姜权宇想到温时熙之前的话,想到他那位被林一宁伤害跳海的学长。

姜权宇拉着温时熙的小臂,手掌不断用力,声音莫名沙哑。

“和我回房。”

醉意冲刷掉所有印象,温时熙望着姜权宇的眼睛,觉得那双眼睛含着恐惧,与姜权宇不配极了。

男人的不可冒犯、不可动摇,好像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为什么要露出这样的表情呢?

不知从何而来的夜风,漫过两人的身影。

“哥。”温时熙静静道:“我不会掉下去的。”

是姜权宇忘记了,他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他也不会去跳海的。

温时熙一说这,抬起手,覆盖在姜权宇紧握着他小臂的手上。

他一点点推开姜权宇的手,再度转向海面。

姜权宇望着温时熙的背影,只见后者仿佛格外孤独,沉浸在一望无垠的海中。

急促间,姜权宇听着自己体内回荡的喘息声,神情一时遥远。

他刚刚的狼狈与脆弱,和七年前时一模一样。

那年,厮磨在心间最深处的苦涩,相隔着一万一千公里的距离,跨越大洲与大洋。

被折磨到濒临崩溃的男人坐在那把不可一世的交椅上,能说心里话的人,只剩下身边的精神科医生。

那颗摆在无数万亿合同间的心脏,承受不了一丁点重量。

华盛顿金融命脉之地的高层写字楼,玻璃窗冰冷傲然,反射不出任何表情。

他只是淡漠地、轻声地,对身边的医生道。

“沈初霁,我想他想得快疯了。”

海风喧嚣,挤入两人之间间隔的缝隙。

浅浅的浪声间,时间像忽而慢了下来。

甲板围栏一旁,姜权宇迈步,走到温时熙身边。

温时熙在看海,姜权宇在看温时熙。

温时熙的发丝被风吹动,凌乱地挡在眼角处。

姜权宇手掌抬起,指尖轻缓,游离在温时熙的发梢。

指尖与发丝相缠,轻抚到耳后。

温时熙不会掉进海里。

早就掉进海里的人,是苦难的始作俑者。

“海……看不腻吗?”姜权宇问。

温时熙轻轻念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

“嗯。”温时熙转头,看向姜权宇:“我把他们洒在大海里了。”

姜权宇闻言,听出温时熙根本没醒酒。

姜权宇:“你把什么洒在大海里了?”

温时熙头轻轻低垂,想了片刻,没想到一个好的定义。

温时熙嗫嚅答道:“医院里的,不认识的人……”

他心中曾有无尽渴望,被迫戛然而止后,纷纷沉入海底。

姜权宇轻轻一愣,很快听出温时熙说的人是谁。

姜权宇眼底划过一抹异样,不解道:“这是怎么回事?”

温时熙与那两人没有法律层面的亲缘关系,为什么能把他们的骨灰带走?

“哥。”温时熙莫名开口。

浪声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幽幽没入耳中。

“你为什么要走啊?”

温时熙垂着眼,站在原地,脸浸一片阴影里,喃喃问:“为什么会去美国,为什么离开我?”

发问中,姜权宇的手瞬间紧绷,一点点轻轻握起。

他眼中露出一点纷乱,渐渐愈演愈烈起来。

片刻后,姜权宇静静道:“因为你那时说,你想永远是‘姜权宇的弟弟’。”

时隔七年,温时熙仍然觉得姜权宇的话难懂极了。

他只是顺着姜权宇的话,追问道:“这代表,你承认把弟弟变成omega,是一个错误了吗?”

当海上的潮湿沾染衣衫,带着沉重又缱绻的味道。

心坠在沉默中,姜权宇隔了许久,才终于开口。

“我不认为,那是个错误。”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阖了阖无奈的双眼。

“时熙。”姜权宇轻问:“什么叫,你爱过我?”

温时熙死死抿唇。

多少个相似的晚上,他静候天光亮起,也没办法看见姜权宇的脸。

可现在,姜权宇就在他身边不远处。

这样的重逢,让他安心,又让他实在不快。

他不甘、不甘极了。

温时熙双手死死握起,站在原地,仰起头:“怎么了,不行吗?”

弟弟不可以爱上哥哥吗?

反正从前在他的生命里,彻彻底底,只有姜权宇一个人。

“不光是我的吃穿、去哪里留学、交什么样的朋友,难道哥哥连我曾经的心,也要管一管吗?”被酒精灼烧的大脑不听使唤,温时熙合着晚星,嗫嚅道:“没关系的,我已经不爱你了。我不会造成你的困扰,所以我们就像现在这样,继续做一对亲密的兄弟吧。”

他像是十分残忍,剥开自己身体,掏出一颗心交给别人,但又给这份迟来的坦率,加上了一个早已无可挽回的保质期。

月光映着甲板露台,在恒古不变的海天之间,时间无可逾越。

姜权宇听着温时熙充满抗拒的话,神情莫名复杂。

他的眼睛一点点暗下,又一点点平静。

恍惚间,是姜权宇意识到,在他那绝对不会犯错的人生里……好像已经犯了一个无可改变的错误。

陈家乐不久前说的话,在他耳边静静回响。

“有时候你越是认为坚不可摧的关系,但其实就差那么一点点……就散了。”

姜权宇抬头,看向温时熙的背影。

现在的温时熙,就站在一个他伸手便可以触碰的地方。

他借着月光,看向温时熙微垂的发梢。

温时熙的质问,曾经拷问了他无数夜晚。

——为什么不要我?

——为什么我不能永远是哥哥的弟弟?

“时熙。”姜权宇唤道。

其实他从没想过,不要温时熙。

是曾经的他没有能力,去保护他重要的弟弟。

姜权宇知道,温时熙只要喝醉,醒来后,什么都不会记得。

可是他突然觉得,他欠温时熙的话,不能不还。

“对不起。”

轻哑嗓音缓缓发声,声波宛如蜿蜒的颤线,轻得像一阵瞬间自散的风,又沉重而浓密,瞬间压上温时熙麻木的心。

温时熙双唇微张,轻轻楞在原地。

姜权宇道歉了。

但姜权宇到底在为什么道歉呢?

心经历过渴望和执着,忽而在这一刻,因为不知从何而来的恐惧,变得疏离起来。

他想从姜权宇这里得到一个答案,却又好像恐惧着,答案会带来别样的结束。

“我不会原谅哥哥的。”温时熙口中吐出灼人的醉意:“不然我所经历的一切,就都是我活该了。”

那年,被信息素失调症折磨时,温时熙一度被逼到崩溃的边缘。

从那时开始,他身边一切的事情,好像都从根本上发生了变化。

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任性的孩子了,也不会再那样炽热地,去接受和付出些什么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姜权宇这个人不值得。

一个不需要爱的人,不值得他去爱。

不止如此,两人之间的裂痕深如暗谷,更不值得去修补。

他们之间,远不是可以历久弥新的爱。

温时熙直起身,手离开栏杆。

月色轻柔间,他再度朝姜权宇递出手里的银行卡。

对温时熙而言,等姜权宇收下卡,他就可以离开了。

晚风忽而安静,像被凝进可以抵御漫长时间的琥珀。

姜权宇视线下敛,注视着温时熙掌心的银行卡。

再会时的玩笑话浮上心间,姜权宇还记得温时熙曾经说:自己过得好极了。

姜权宇望着那张银行卡,嗓音轻柔,缓慢道:“原来……”

“我的时熙,一个人过得并不好啊。”

温时熙闻言,托着银行卡的手微微蜷缩,卡片边缘嵌进掌心。

“我收下这张卡,然后呢?”姜权宇问:“你会开心吗?可你本来就不欠我什么,没有被原谅的人,不是我吗?”

温时熙眼中轻晃:“我只是想把不该属于我的东西还给你。”

姜权宇:“不该属于你的东西,指的是那个不想活下去的女人,还是我?”

温时熙轻轻皱眉,片刻后道:“都是。”

他没法用钱买回母亲的生命,至少还能把钱还给姜权宇。

温时熙喉结微动:“为什么不收?”

姜权宇望着温时熙的脸,细察着眼前人眼中的执拗。

他眼底一片模糊的涌动,终于在漫长的凝望过后,缓缓抬起手。

骨节分明的手掌,从面前的洁白手心里拿起银行卡。

下一秒,手臂挥动,卡片朝着一片虚无的海面飞去。

温时熙的视线追着卡片,瞬间转向甲板外沿,露出满脸错愕。

姜权宇拿走他的卡,用力扔进了无法探寻的深海。

微楞过后,温时熙震惊道:“你做什——”

质问声中,姜权宇伸手,将温时熙拉到身前,轻轻抱进怀里。

突如其来的拥抱,打断了温时熙的话。

温热的体温簇拥上皮肤,每一个贴合的细胞发出颤动。

温时熙楞在熟悉的怀抱里,眼前是姜权宇颈侧近在咫尺的皮肤。

陌生的心跳传来时,薄皮下的血液仿佛清晰可见,游弋在与他拥抱的身体里。

浅浅的相拥间,时间像忽而停滞。

所有感官被放大,除去体温与心跳,仿佛连海洋的波纹,也缓缓抚上身体。

游轮安静漂浮,浅浅停在星光中。

姜权宇指尖轻缓,轻抚在温时熙的发梢。

“两清不了的。”姜权宇静静道:“你和我。”

因为足够了解,所以姜权宇心知肚明,七年前的过往就像永远会复发的顽疾。

因为欲望、因为冲动削足适履,强行捆绑在一起,是世上最没有价值的事。

对他而言,他拥有实现一切愿望的金钱与地位,没有什么事称得上痴心妄想。

只除了,他面前的人。

从小到大,姜权宇用价值衡量过太多的东西。

付出比、回报率,每一个写在文件报表里的数字,指引着他的每一个决定。

可温时熙不一样。

温时熙是属于他的、没有任何单位可以度量的东西。

温时熙要永远留在他身边,这一点永远不能改变。

男声含着破碎与纠缠,克制着抵死相缠的欲念,一顿一顿道。

“你永远不能和我两清,也不要原谅我,温时熙,你听到了吗?”

漫无边际的冷风中,相贴的热度互相渗透。

姜权宇的声音被微风晕染,与一道青涩的提问混合在一起。

恍惚间,温时熙忽而从姜权宇的嗓音中,听出了自己曾经的回音。

——“哥,我们会一直生活在一起吗?”

交缠在一起的红线,混合着不存在的血缘,是一道解不开的结。

姜权宇的话霸道又生硬,但却让温时熙突然有些分不清,那个被一声声幼稚发问困在套子里的人,好像早已从自己,变成了眼前的人。

不知不觉中,温时熙一只手缓缓抬起,带着晃动与犹豫,轻轻触碰姜权宇的后背。

他已经不爱哥哥了。

可哥哥的这句话,真的太好听了。

像浇淋在干涸荒野中的狂风骤雨,摧毁掉他精心架构出的一切,露出原本难看又满布疮痍的地貌,却又真实得令他心颤,蛊惑着他沉沦,重新落回往日的陷阱里。

他们没法两清。

哥哥要欠他一辈子。

……真的太好听了。

温时熙轻轻咬牙,空荡的心发出轻颤。

“姜权宇。”

他轻轻开口:“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

薄云漫上月光,将柔光遮掩。

海天一时混沌,望不到一丝真切。

弟弟、家人,亦或一个omega……甚至,是更相近,却无法呼之于口的称呼。

被薄云遮盖的昏暗间,姜权宇听着温时熙的话,轻抚在腰后的手掌轻轻用力。

手掌推动身前纤细柔软的身体,与自己无限贴合。

力量缓缓而发,渐渐地,像是想将温时熙揉进身体里。

不带任何亲昵的直白欲望,像吞噬一样。

姜权宇的举动替代回答,在克制的最边缘,隔着睡衣的轻软布料,一寸寸抚摸过温时熙腰侧的凹陷。

信息素不受控制,混淆进空气的瞬间,温时熙轻轻眨眼。

满怀循循善诱的信息素徐徐散发,香气合围而来,没入omega的身体,让人无法挣脱。

那些信息素一点点进入由它一手催生的花苞,缓缓渗透,将青涩完全吞噬,不断催熟,直至它喜欢的嫣红模样。

温时熙下意识觉得,姜权宇好像又在对他做什么危险的事情。

他轻轻仰头,对姜权宇对视,继而缓了片刻,蓦然道。

“我的卡。”

他的钱……

云层缓缓散开,月光再次降临,倾撒在贴近的身体上。

淡柔清辉中,温时熙微仰着头,眼中仍然蒙着浓重酒意,像是涣散到任人予取予求,又偏偏让人心软,不舍得这样欺负他。

姜权宇的呼吸间带上一点笑意。

姜权宇后知后觉,不懂自己刚刚到底想对一个醉鬼做什么。

姜权宇最不缺的就是钱,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那张卡落进海里,可以真的落入深不见底的海底深处。

可那笔钱存在银行,不会因为卡片入海而消失。

“我带你去补卡。”姜权宇淡淡道:“然后,温时熙就去用那笔钱,买喜欢的零食吃吧。”

温时熙:“那是我要还给你的。”

姜权宇:“我不要你的钱。”

温时熙一张脸绷起:“为什么不要?”

“我不要你任何东西。”姜权宇轻声哄道:“到底要我说得多明白你才能理解,从小到大,我都没想从你那得到些什么,只除了你必须待在我身边。”

温时熙轻轻皱眉,听出姜权宇什么也不要,只要他的自由。

温时熙摇头:“不对。”

姜权宇:“不对?”

温时熙挣了挣,从姜权宇怀里扭动挪出,往后仰了仰。

他义正言辞:“你没有回答我,你为什么要走。”

醉鬼醉到现在,逻辑仍然满分。

温时熙没有忘记自己为什么跑来姜权宇的房间,发问间,他手上微微用力,揪着姜权宇的衣角:“是你丢下我了,是你没有留在我身边。”

随着话音落下,温时熙一张脸轻轻皱起。

还有他突然被撤回的留学申请,被解除的领养关系……

贴近间,两人的脸隔着短短距离,倾斜相对在一个越线的位置。

如果对视也算禁忌,那他和姜权宇之间,实在不清白极了

片刻的停滞中,姜权宇眼中闪过诸多念头,他短暂地回想过所有,露出一点似有若无的自嘲来。

对姜权宇而言,他的小朋友什么也不用知道。

姜权宇一手竖起食指,移动到自己的唇前。

“嘘。”

随即,姜权宇将手掌贴合在温时熙的脸颊,轻轻摩挲后者的脸。

姜权宇压低声音,像儿时教导时那样,低声道:“我说过很多次了,时熙不能过问大人的事。”

他说着,露出一点不悦,像是责怪一样:“你忘记了吗?”

温时熙面对姜权宇堂而皇之的敷衍,本能想还口,但一时沉默,没想到怎么反驳好。

醉酒让他头晕脑胀,很难正常发挥。

沉默间,腾空感猝然而起。

姜权宇抱起温时熙的身体,摆弄着后者在自己怀里趴好。

随即,他脚步沉缓,一步步迈回房间。

姜权宇不够体贴,但他的记忆力很好。

温时熙会冷,而他们已经在甲板上说了太多话了。

温时熙突然被抱起,失重中,下意识环过姜权宇的脖颈。

脚步缓慢走回房间,姜权宇停在床前。

温时熙迷迷糊糊问道:“那为什么撤回我的留学申请?”

姜权宇俯身,把人重新放回床上,他口吻平静,当日的温怒似乎已经一丝不剩。

他道:“我不可能让你和其他人一起走,离开我的身边。”

而且,还偏偏是巴黎。

姜权宇神情漠然,没有一丝后悔的踪迹。

温时熙闻言,眉头紧皱。

他见姜权宇要起身离开,一手抓住姜权宇的衣服。

姜权宇胸前的衣襟被牢牢攥住,身体悬在一个微妙的角度。

他静静注视着身下的温时熙,问道:“怎么了?”

温暖的卧室里,温时熙倒在床上,微微悬着身子,好看的眉毛拧在一起。

七年前……他是想去留学,可他怎么会想离开姜权宇呢?

温时熙的声音染上不解,迷迷糊糊道:“……我从没想过,要离开哥哥啊。”

随着温时熙的话,姜权宇的眉心轻动一瞬。

房间悄无声息,只剩两道呼吸声,混搅在一起,带着亲昵与暧昧。

姜权宇当然想到了,因为温时熙刚刚就说了,他爱过哥哥。

姜权宇不是没有怀疑过,哪怕仅仅是那晚突如其来的易感期,也足够蹊跷。

只是他没有额外的余力,也没有那个必要,在无法挽回的一切面前,再去追究什么。

姜权宇脸上纹丝未动,只目中多了一分柔软。

他一手握住温时熙抓在他前襟上的手指,一点点轻柔掰开:“时熙,太晚了,你该睡觉了。”

随着他的话,浅淡的信息素带着安抚,轻轻扩散在房间。

那股味道仿佛不带情欲,只有充满不容反抗的镇静。

温时熙的确很困,他被姜权宇三言两语敷衍,生过气后,一点精神都提不起来。

此时此刻,他闻着空气里的味道,眼皮不断相接,又被用力撑开。

温时熙不想就这样睡觉,顿顿开口道:“那我的领养关系又是怎么回——”

说话间,不断开合的薄唇说到一半,被人横空打断。

额头一片柔软,酥麻轻触在心尖。

姜权宇俯身轻轻吻上温时熙的额头,微凉软唇贴在光洁的皮肤上,与发丝一同缠磨。

温时熙噤声,看着姜权宇近在咫尺的下巴与前颈。

在温时熙如片羽般轻柔的记忆中,无论他年纪多小的时候,哥哥也没有这样哄过他睡觉。

姜权宇轻轻吻过温时熙的额头,起身时,嗓音一片沙哑。

“温时熙,闭上嘴,你真的该睡觉了。”

温时熙虚弱半睁的双眼轻轻眨了眨。

朦胧的眼中,惊色卷着困意,清明仅剩最后一线,在眼皮粘合的边缘苦苦支撑。

姜权宇视线下移,伸手摘下温时熙脚上挂着的拖鞋,握着白皙纤细的脚腕,把温时熙放在床上躺好。

继而,他拉过一旁的被子,盖在温时熙身上。

不多时,温时熙被被子牢牢裹住,只露出一颗头来。

姜权宇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淡淡道。

“闭眼。”

空气里的信息素,像一剂根本无法抵抗的催眠药,一点点潜入床上的身体。

令人心安的味道中,温时熙沉默了片刻。

继而,他什么都没说,也像是什么都说不出,轻轻闭上眼。

他实在太困了。

他的夜向来漫长,却很少漫长到这种程度。

闭眼后短短几秒,呼吸声变得轻缓又绵长。

那道注视在温时熙脸上的视线缓缓收起,姜权宇轻轻阖眼,在床边坐了片刻。

不多时,姜权宇起身,从床头拿起手机,轻步走到门外。

深夜的暗色无处不在,游轮最为豪华的家庭套房,姜权宇踱步走到卧室隔壁的书房。

他走入房间,坐到书桌前,静静看向桌上的诸多文件。

以往无论什么样的项目,姜权宇都很少需要认真地思考。

刻在骨子里的敏锐,让他永远从容自如,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做出最正确的决断。

可今天,他需要一点时间,让自己冷静地想一想所有事。

几分钟后,姜权宇摁亮手机,打出一个电话。

“喂,是我。”

“我要我父亲所有破产产业的明细,包括所有上游供货商和下游客户……嗯,整理成完整链条发给我。”

早在七年前,姜权宇就对温时熙说过。

他从没有把温时熙当做过他的家人,他从来就不需要家人。

是因为他的母亲在临死前,撑着最后一口气摘下呼吸面罩,用尽全力告诉过他。

在这个世界上,他最不能相信的,就是那些围绕在他身边的“家人”。

电话挂断,夜色再次如同密不透风的水,弥漫在他的周围。

姜权宇抬手,轻轻捏了捏眉心。

破败随着浓重暗夜浮现,围绕在那道华贵雍容的身影一旁。

在无数个夜晚里,姜权宇都是这样,一人坐在安静的书房里,回想那天温时熙站在书桌另一边,对他露出的诸多表情。

不可自控的焦躁浮上胸口,耳鸣紧随而来。

胸口处凭空出现的压迫,像万里海底般不见天日。

渐渐地,姜权宇的视线在书桌上游走,寻找起药瓶。

陈家乐和沈初霁的嘱咐是多余的,他不会私自停药。

他要温时熙留在他的身边,会一直努力维持着所谓的正常。

这时,一道轻响轻触耳膜。

声音突兀极了,是七年来唯一的意外。

仿佛置身水压中的尖锐耳鸣,被这道声音破坏,音波袅袅不休,朝四周一道道散去。

姜权宇抬头,看向书房门口的身影。

温时熙只睡了片刻,熟悉的信息素淡下来后,很快兜兜转转醒来。

陌生的房间,温时熙缓缓起身,他顺着信息素来到隔壁,看到姜权宇静静坐在一片黑暗里。

温时熙酒意未消,直率地疑惑问道:“……你在做什么?”

对视间,姜权宇一点点找回知觉。

他的耳边渐渐安静,只剩温时熙微沉的嗓音。

姜权宇顿了顿,开口问道:“你怎么醒了?我在工作,还要再忙一会。”

温时熙下意识看了看书桌上闭合的笔记本电脑。

温时熙:“哦。”

他模模糊糊应了一声,继而,转身朝卧室走去。

脚步声中,姜权宇看着温时熙离开的背影,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温时熙到底喝了多少酒,会把自己喝成这个样子。

空气中缓缓流淌的omega信息素,染上一点凉意,带着镇静与舒缓的味道,就像姜权宇刚刚做的那样。

布满刺耳低鸣的暗夜,莫名醉鬼打扰,在清冷透凉的信息素中,重新变回一片安静。

姜权宇想了片刻,直起身,打开书桌上的电脑。

随着开机,电脑发出光亮,投映在男人的脸上。

在总裁办公室的资料发来前,他还想先自己查些东西。

只不过,两分钟后,姜权宇再次听见脚步声。

他有些莫名,抬头看向门口。

一片昏暗间,只见温时熙扒在门边,默默露出头,头发乱糟糟的。

姜权宇与温时熙对视片刻。

姜权宇直白道。

“现在距离你刚才过来,只过去两分钟。”

“嗯。”温时熙认真地点点头,问道:“那你忙完了吗?”

姜权宇看看温时熙,又看看电脑屏幕。

片刻后,姜权宇放下鼠标。

转椅朝房门的方向转了转,姜权宇对那道趴在书房门边的身影道。

“过来。”

温时熙闻言,迈步走进房间。

他一边走,一边揉了揉眼睛。

继而,熟悉的氛围里,温时熙张嘴打了个哈欠。

在儿时的漫漫长夜里,温时熙偶尔睡不着,会到姜权宇的书房找哥哥。

姜权宇看着温时熙走到身前,哈欠水痕溢出眼角,问道:“这么困,为什么不好好睡觉?”

“我梦见了小红帽和蓝胡子。”温时熙问:“哥不能和我一起睡吗?”

因酒精和童话而错乱的感知中,温时熙好像回到小时候。

他的小院太安静了,他不喜欢。

哥住的小楼更好,他喜欢有人陪的感觉。

屏幕的光亮投射在姜权宇的脸上,在男人墨色的眼中,映出一片明亮的光块。

“一起睡?”姜权宇嗓音微哑,问道。

“嗯。”温时熙轻哼:“困。”

而且他已经等了姜权宇两分钟了。

一片安静中,姜权宇静静望向温时熙的身体。

温时熙没有穿鞋,赤着脚站在地上,领口斜斜歪向一边,露出一侧晃眼的锁骨。

姜权宇敛目,口吻凉凉地,给温时熙立规矩。

“从今往后,你不能再喝酒了。”

至少,没有omega会在喝酒后,邀请别人一起上床。

温时熙鸡同鸭讲:“我没喝酒,我就是来的路上有点晕。”

姜权宇简直头疼,满脸无可奈何,从椅子上站起。

安静中,温时熙又打了个哈欠。

继而,他还来不及闭口,突然被人抱起,一口气堵在嗓子。

姜权宇是真的不懂,温时熙为什么会连鞋都不穿。他抱了温时熙一晚上,不是为了惯得温时熙光着脚在地毯上走来走去。

姜权宇托抱着温时熙的身体,继而,最后看了一眼笔记本中的资料。

温时熙见状,念念叨叨催促:“哥,走啊。”

姜权宇回头,看向温时熙的脸。

从小到大,没人能在姜权宇工作的时候打断他,只除了那个追着他喊哥哥的小尾巴。

很小的时候,他教过温时熙,如果在外面和哥哥走散,就站在原地等哥哥来接他。

可当他远在华盛顿,接到温时熙接受其他alpha消息的那天,姜权宇知道,温时熙早就已经不在原地等他来接了。

而此时醉酒的温时熙,像跨过漫长岁月,站在时间的纵横线上,浅浅地回望了他一眼。

依偎间,这一点点借由酒精偷来的错乱时间,忽而弥足珍贵。

脚步声响起,朝着书房门外走去。

合着脚步声,姜权宇口吻充满轻哄,浅浅问道:“时熙,哥哥不在的时候,会想哥哥吗?”

温时熙搂着姜权宇的脖颈,在听见问题后,神情渐渐一顿。

在所有的童话书里,温时熙记得,自己曾经看过这样一个童话故事。

童话中说,当月光漫上海岸,也许思念的人就会回来。

他垂目望着姜权宇的脸,目光变得复杂又充满悲伤。

卧室中,姜权宇重新将温时熙放回床上。

姜权宇坐在床边,低头望着温时熙莫名盛满破碎的双眼。

软唇几次开合,温时熙却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回答哥哥的问题。

那双微睁的清冷眸子里,像散了满地的细碎钻石,又像被揉破的凌乱夜空。

良久的沉默过后,温时熙轻轻闭起眼。

他像是经历过太多疲惫,终于被拖入梦中,安静房间只剩最后一道梦呓,沙哑着蔓延,反问着。

“姜权宇,那你有想我吗?”

他口中隐含的长音,就像那些宇宙中落下的星辰,湮灭在未知的光年中。

姜权宇垂着头,随着温时熙的问题,他凝望着后者的睡颜,露出一个极为浅淡的笑容,细细无声。

就像酒会醒,温时熙会忘记他的话,其实这个问题,远没有意义。

“嗯。”

但姜权宇还是道。

在那些不可能有人知道的夜晚里。

“我一直很想你。”

“晚安,温时熙。”

第43章 酒醒了 看来我得帮你回忆一下。

晨间海风清爽, 拂过海中的巨大游轮。

时间在碧波间缓慢游走,日光从初升的暖橙色,不断攀升到高空, 一点点变成夺目灿阳。

房内, 洁白干净的床间,温时熙缓缓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干净玻璃窗后的甲板露台, 天空一望无垠, 白云静静漂浮,与窗沿相接。

温时熙反应了几秒, 手在枕边熟悉的位置摸索片刻。

半晌后,他没摸到熟悉的手机,疑惑地缓慢起身,在一阵宿醉耳鸣中,嗅到讨厌的信息素味道。

一瞬间, 温时熙清醒过来, 转身看向身旁人的睡颜。

因为熟睡, 男人以往充满冷峻的脸很是柔和, 睫毛服帖垂在眼下, 透出几分安宁。

温时熙全身一顿, 僵在床上。

姜权宇……

他怎么会和姜权宇睡到同一张床上——

因温时熙突然坐起,被褥移动, 吵醒了浅眠中的人。

姜权宇皱眉,一手抬起遮住眼睛, 阻隔住光线,几秒后,缓缓睁开眼。

四目相对间, 晨光照在温时熙的发间,从逆光的角度看去,整个人呆呆的,眼睛里透着迷茫,像只迷路初醒的小动物。

他身上的睡衣泛着柔光,与洁白的被褥揉混在一起,看起来既干净又柔软。

温时熙沉默片刻,从口中挤出几个字。

“……我怎么会在这?”

姜权宇微顿,继而开口:“酒醒了?”

温时熙看了看姜权宇身上的黑色睡衣,领口微敞,露出内里匀称的肌肉。

此时姜权宇不是往日那副总是经过精心整理的样子,短发微微下垂,脸上透着初醒的清爽。

温时熙低头,又看了看自己身上。

除去衣服上的一点褶皱,到处安然无恙。

温时熙沉默了片刻,又问了一遍:“我为什么会在这?”

姜权宇坐起,声音带着干涸的沙哑:“你说呢?”

温时熙:“……我自己来的?”

姜权宇转身,张手朝温时熙伸去。

宽大手掌带着浓浓的掌控意味,握住温时熙的整个下颌,拇指与食指分开,轻按两颊,虎口轻轻蹭过下唇。

温时熙被捏着脸,还处在震惊中,一时没动。

姜权宇嗓音低缓:“酒疯撒完了,昨晚的事就都忘了?”

一时间,温时熙除了沉默,找不到更好的回答。

他的确是……都忘了。

好像还有最后一点点印象,是蓝胡子和小红帽。

温时熙牙尖嘴利:“我喝多了,你难道不应该找人把我送回房间吗?”

姜权宇闻言,简直要被气笑了。

“看来我得帮你回忆一下。”姜权宇道:“说要和哥哥一起睡的,是温时熙啊。”

温时熙倒吸一口凉气。

晨光四溢间,温时熙的沉默简直震耳欲聋。

姜权宇望着温时熙晃动不休的眼睛,缓缓松开手。

继而,手掌上抬,轻轻摸了摸温时熙的头顶。

宽厚手掌轻抚在发间,指间穿过发丝,缠绵在一起。

姜权宇:“头疼吗?”

温时熙听着姜权宇猝然柔然的语调,看向姜权宇伸来的手臂。

温时熙摇头。

姜权宇目光沉静,轻望温时熙晃来晃去的眼睛,喉咙间一片轻痒。

片刻后,姜权宇转头,看了看窗外晴好的天空。

“起来吃东西吧。”

姜权宇说着,起身从宽床的另一侧下床。

床上,温时熙呆呆地看着姜权宇走进浴室,脑袋上竖着的呆毛晃晃落下。

继而,他认真平复了一下宿醉之后又受到惊吓的复杂心情。

阳光洒在玻璃阳台外的甲板上,看起来明晃晃的。

起床时,温时熙一边穿衣服,视线不经意划过床头矮柜,看到一个让他在意的东西。

一只白色的塑料药瓶,立在床头柜靠边的位置。

温时熙伸手拿起药瓶,看了看上面的英文单词。

见是个从没见过的药名,温时熙转动瓶身,想再看看标签贴纸上的详细小字。

这时,姜权宇从浴室中走出。

温时熙连忙放下手,转身面向姜权宇,把药瓶背到身后。

姜权宇不解:“怎么站在那?”

温时熙向后靠了靠,用身体挡着,把手上的药瓶放回床头柜。

温时熙:“有点头晕,缓缓。”

姜权宇:“我叫餐厅给你准备了解酒汤。”

“不喝了,我要走了。”温时熙道:“我只是陪爸爸来参加昨天的晚宴,早就递交了签证的手续,等下停靠时就要下船了,坐飞机直接回海港。”

游轮上五天四夜的行程,姜言没打算完整渡过。

参加完昨晚的晚宴,他就要带温时熙回海港了。

姜权宇闻言,双手抱臂环在身前。

“就算是小叔。”姜权宇淡淡道:“可我认为,关于温时熙什么时候下船,只能由我来决定。”

温时熙闻言,口吻随意地玩笑道:“怎么,真的想把我关在船上?”

姜权宇想了想,露出一点欣然。

四面都是海,温时熙无论怎么做也跑不掉——这种情形,姜权宇很喜欢。

姜权宇:“嗯。”

温时熙口吻轻快:“可我走了,没有烦人的弟弟,你不是正好可以和未婚夫好好相处吗?”

他明明已经听过姜权宇的解释,可还是说得格外轻佻,很像故意为之的挑衅。

引得姜权宇目光深邃,将他唇边的轻笑一点点看过。

很快,姜权宇道:“嗯,也是,那你陪小叔先回去吧。”

温时熙闻言,眉心轻动,一张脸微微绷起。

回答在意料之外,像眩目的日晕,让人莫名不快起来。

姜权宇见状,迈步朝温时熙走去。

“不闹了?”姜权宇边走边道:“你既然要闹,就不要生气啊。”

温时熙:“谁说我生气了?”

姜权宇走到温时熙身前,觉得温时熙现在的脸生动极了。

他看着温时熙的眼睛,虹膜充盈着透亮的光线。

时间在光线的缝隙间游走,姜权宇端详着面前人的脸,没理会温时熙脱口而出的遮掩。

温时熙被看得心虚:“看什么?”

姜权宇薄唇微动,用以往平稳的嗓音答道。

“温时熙。”

清朗的日光经过无数反射,给屋内每样东西蒙上柔光。

温时熙从小就漂亮,就算是穿着小熊袜子哭得满脸通红时,也可爱得不成样子。

长大后,那些可爱渐渐消失,身体一一蜕变,慢慢透出另人着迷的致命吸引。

姜权宇眼底露出一点深暗,朝温时熙的身体探去。

他知道,因为他的弟弟足够漂亮,所以喜欢温时熙的人非常多。

连清理都清理不干净。

“和小叔先回去吧。”姜权宇淡淡道:“你喜欢游轮的话,下次不忙的时候,我再带你来玩。”

整个复式套房装修华丽,两人很快结束晨间斗嘴。

姜权宇换好衣服下楼后,温时熙接过客房服务送来的合身衣服,对着镜子,把自己收拾成完全看不出宿醉痕迹的正常模样。

不多时,温时熙也朝楼下走去。

他一边下楼梯,一边低头整理衣领,随口扬声问道:“姜权宇,你看到我的信息素抑制环了吗?我昨晚带来了吗,你摘的?放哪了?”

温时熙说着,正好来到楼梯拐角处,转身望向一层客厅。

下一秒,他与一群人面面相觑。

楼下,姜权宇已经开始和总裁办公室的员工一起整理昨天晚宴上获得的信息,几人听见声音,同时转头,看着楼梯上出现的白皙omega,齐齐噤声。

总裁办公室里的人,至少都在华盛顿跟了姜权宇好几年。

但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在姜总的房里……见到omega。

安静中,姜权宇坐在单人沙发上,略略抬头,看了看同样大脑宕机的温时熙。

继而,姜权宇视线下敛,对几人介绍道。

“这是我弟弟。”

“啊。”一人连忙回神,接话道:“原来是姜总的弟弟啊,有耳闻、有耳闻。”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果然器宇不凡。”

温时熙:“……”

姜权宇放下手里的文件,对几人道:“等我一下,马上回来。”

秘书长连连点头,姜权宇站起身来,朝楼梯走去。

他迎着温时熙上楼,继而领着沉默的温时熙来到衣帽间内。

因旅途不长,整个衣帽间里只挂着几件深色的西服套装。

姜权宇径直走到配饰柜前,从里面拿了只新的抑制环出来。

随即,他回头,看向一脸沉默的温时熙。

温时熙有点糟心:“……你们开会都不说话的吗?”

姜权宇:“没有人会像你一样没规矩,在我看文件的时候开口打扰我。”

他说着,伸手握住温时熙的手腕,将人拉到身前。

紧接着,他抱住温时熙的腰,熟门熟路将人抱起后,放在配饰柜上。

温时熙突然被凌空抱起,还没来得及出声,就坐上了柜子,双唇微微张开。

柜子颇高,温时熙坐在上面,只能低头看姜权宇的脸。

姜权宇迎上那道疑惑的视线:“不是要抑制环吗?”

温时熙没懂,只见姜权宇低头,伸手将他右腿的裤子轻轻挽起。

Omega纤细又白皙的小腿徐徐露出,接触到微凉空气,肌肉轻轻绷起。

裤子不断上移,直到大腿中央,姜权宇指尖轻动,将手上的黑色腿环,戴在温时熙膝盖上方。

黑色圆环轻箍皮肤,勒出诱人又可口的曼妙弧度。

粉白色的细腻肌肤经由黑色禁锢,带着艳丽与清纯并存的靡靡之感。

指尖划过软肉,在皮质边缘轻轻蹭过。

“别用力,放松。”姜权宇道。

暗色调的衣帽间,狭窄四壁像将两人围拢,顿时充满暧昧气息。

房内每一面都挂着属于姜权宇的西服,令人无法逃脱的alpha信息素盘踞在各个角落,空气登时胶着起来。

温时熙喉结滚动,将下意识紧绷的腿稍稍放松。

姜权宇见状,调解好绑带,将腿环细致系好。

温时熙注视着姜权宇的额头,慢慢露出一点错愕。

不知为什么,他微妙觉得,今天的姜权宇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像是格外柔和了些,像初春的暖风。

虽说从前姜权宇也帮他戴过许多配饰,无论是第一次穿马术服、还是第一次尝试英国贵族礼服时,都有许许多多奇怪的绑带。

可还从没有人,给他戴过信息素抑制环这种东西。

以温时熙的理解,只有标记过后关系很好的alpha和omega之间,好像才会做这样亲密的举动。

温时熙:“……我自己戴就行。”

裤腿下落,重新将腿遮住。

姜权宇抬头,朝温时熙的脸看去。

姜权宇:“几点的飞机?”

温时熙皱眉:“这你也要问?”

姜权宇:“你的叛逆期还没结束吗,你知道你的隐瞒没有任何意义吧?我会找人送你们去机场,下了飞机也会有车直接送你回家。”

温时熙:“……”

他收回他刚刚的想法,姜权宇一如既往,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十一点多起飞,大概会在三点前落地。”

姜权宇:“不许不接我的电话。”

温时熙不说话。

姜权宇看着温时熙的冷脸,很有耐心,又重复了一遍。

“温时熙,不许不接我的电话。”

第44章 巧克力面包 可以很好避免成瘾性。

温时熙不耐烦, 硬着头皮道:“知道了。”

看他心情好了。

因楼下会议进行到一半,两人很快下楼。

简短的招呼过后,温时熙在众人的注目礼下走向房门。

这时, 姜权宇开口叫住温时熙。

走近后, 他递给了温时熙一个牛皮纸袋。

“路上吃吧。”

天不亮游轮靠岸时,陈家乐特意使唤人下船到港口附近的网红面包店,据说是世界有名的烘焙铺。

温时熙朝袋子里看了看, 闻了闻纸袋里缓缓散发的小麦香气。

继而, 他当着许多人扮演兄友弟恭,乖巧地点点头:“谢谢哥。”

姜权宇微微挑眉, 没说话,看着温时熙一步步走出房间。

游轮在日升半空时,终于经停异国海岸。

温时熙搀扶着姜言下船,之后乘坐姜权宇安排的车,一路前往机场。

车里, 温时熙坐在后排一侧, 从纸袋里掏出面包盒, 打开后, 看见里面是一块淋了白巧克力的樱桃果酱面包。

温时熙犹豫了片刻, 继而举着面包送到嘴边, 咬了一口。

牙印印在面包软皮上,看起来有点可爱。

巧克力、糖霜、果酱混合在一起, 口感丰富不一,满口都是甜的。

姜权宇从前总是说温时熙的口味永远都像个小孩子, 喜欢吃甜倒牙的东西。

想到姜权宇,温时熙从大衣口袋掏出手机。

他打开搜索应用,回忆刚刚在姜权宇床头看到的药瓶, 将药名输入搜索框。

异国网速加载慢些,他等了片刻,搜索结果才一个一个展示出来。

继而,温时熙咀嚼的动作渐渐停下。

车辆行驶过路面坑洼,颠簸一瞬。

温时熙皱眉,看向屏幕里的文字。

……抗焦虑用药?

「一款适宜长期服用的精神类药品,因可以很好避免成瘾性,在国外广受好评。」

姜权宇为什么需要吃这个?

此时车辆在闹市区中行驶,车窗外纷纷乱乱。

温时熙眨眨眼,心间迷惑极了。

这份不解持续到登机返程,仍然没有缓解。

航程一共三个小时,在午后时分落地。

因受飞行影响,姜言的手在落地后开始出现不由自主的颤抖。

温时熙将姜言一路送到机场的停车楼内,和姜言的专用司机交代了几句后,目送车辆驶离车场。

姜权宇给他安排的“押送车”,就在姜言司机停靠的车位一旁。

很快,司机毕恭毕敬,将温时熙迎入车里。

闷热的停车楼内,温时熙坐在车里,鬼使神差掏出手机看了看。

落地二十几分钟,还没有来电。

温时熙收起手机,望着窗外的暗色,一张脸冷极了。

机场建在离市区不远的地方,回到公寓后,温时熙干脆把手机扔到一边。

他在沙发上休息了一会,继而连行李都没收,胡乱冲了个澡,就径直来到钢琴一旁。

指尖捏住钢琴上的流苏盖布,缓缓掀开。

昨天在宴会上,姜权宇到来前,他一直在陪姜言和其他钢琴家说话。

顶端钢琴家之间闲谈的话题多半都是钢琴,几人不断提到许多谱子和趣事,引得温时熙很想回家弹琴。

对温时熙来说,没有比弹钢琴更能让他惬然的事了。

安静的午后时分,音符从指尖缓缓流淌而出,飘向金色的暖阳。

因足够全神贯注,时间在不经意间飞快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温时熙发现自己开始看不清曲谱本上的音符,才渐渐回神,意识到窗外的天都黑了。

因不断按压,指尖发麻,皮肤在充血间轻烫。

以往弹奏时,温时熙有时会想。

他到底为什么要一直弹琴,又到底在为什么而演奏呢?

他不需要有人因为他的音乐感觉到喜悦,快乐和满足,也并没有寂寞到需要取悦自己的地步。

想到最后,他慢慢发现,其实弹钢琴是一件格外孤独的事。

因为永远不会有人,能和他一起,同时触响同一个琴键。

所以他手下的每一个音符,都完整属于他自己。

这样的安全的孤独,让温时熙无比热爱,甚至到皮破血流的程度。

夜幕渐临,笼罩在霓虹满布的城市上空。

天际还剩最后一片淡橙色的余晖,与远处的高楼嵌合在一起。

借着房内仅剩的微光,温时熙从椅子上站起。

他迈步朝房间另一侧走去,路过沙发时,停在沙发边,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消息通知栏没有显示未接,只有许多挤在一起的微信消息。

温时熙放下手机,脚步声绵长轻缓,徐徐来到厨房门口。

他打开冰箱,从冷藏室拿了瓶冰水出来。

冰凉液体唤醒身体知觉,温时熙靠在墙边,再次朝沙发上的手机看去。

琴音消去后,房间沉在一片黑暗中,静默得像海底一样。

不多时,温时熙走到沙发边坐下,仰靠进沙发,缓缓呼出一口气。

继而,他再度拿起一旁的手机,静静放在眼前看了看。

几个不自然的动作间,温时熙后知后觉,忽而微微皱眉。

他终于意识到,他好像被姜权宇下套了。

就因为姜权宇说不许他不接电话,暗示恰到好处,所以他才刚刚练完琴……就下意识在等。

温时熙沉默片刻,抬手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旁。

手机在空中划出优雅弧度,继而落在半米外。

温时熙双手抱臂,觉得姜权宇这几年在美国好像是学了很多新东西。

就在这时,不远处手机突兀亮起。

屏幕显示着来电画面,照亮一小片房间。

温时熙一怔,看向刚刚被自己扔出去的手机。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震动提示音顿顿嗡响,带上一点催促的味道。

可温时熙坐在原地,却始终没动。

不多时,通话自动结束,屏幕也随后熄灭,视线再度一片昏暗。

温时熙歪头。

下一秒,手机再次响起。

温时熙从沙发起身,索性回房间收拾行李去了,只留下手机在沙发一角独自震动。

他昨天上船,带的行李并不多,短短时间收拾好后,温时熙站在行李袋前,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他的银行卡好像不见了。

温时熙确定,那张银行卡一直就夹在他的卡包里,不会随便拿出来的。

昏暗的房间内,温时熙疑惑走出卧室外。

沙发角落里,手机还发着亮光,远远望去,来电画面透出一点执拗。

温时熙皱着眉朝沙发走去,那张银行卡,如果不是别人拿走了,那就只可能是他自己拿出去的……那他昨天去找姜权宇,到底都说了什么?

温时熙走到沙发旁,拿起手机。

只是来电显示中的人名和他预期不同,他犹豫着接通电话,开口道:“喂?”

程轩的声音带着一点急躁:“时熙,你在哪?”

温时熙:“家里啊,有事吗?”

程轩无奈道:“你在家,为什么一直不接电话?”

“我在练琴啊。”温时熙练琴时,一向不看手机:“有事吗?”

电话那边的程轩迟疑片刻,说道:“我正在过来的路上,很快就到了,见面再说吧。”

温时熙昨晚临时接到姜言的电话,没来得及和程轩解释姜权宇的事,听到程轩要过来,答应道:“嗯,那你大概多久后到?”

“二十分钟。”程轩一边开车,一边看了看时间,他知道温时熙只要一练琴,就什么都顾不上:“你一直在练琴?那你吃晚饭了吗?”

温时熙:“没有。”

程轩无奈极了:“我给你带,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温时熙坐回沙发里,想了想。

还真有。

半小时后,温时熙正坐在书架前的地毯上翻谱本,脚边书本谱夹铺了满地。

他远远听见玄关方向传来开门声,抬头朝门口看去,只见几秒后,程轩走进房间。

程轩手上拎着纸袋,环顾四周,看见温时熙坐在地上,身边堆满乐谱。

青年穿着宽松的白色软衫,身后不远处的落地窗沁着夜色,将那道由五线谱包裹的人影,衬得格外一尘不染。

程轩见温时熙一脸正常,终于缓缓松下一口气。

继而,程轩不解问道:“你在做什么?”

温时熙扒拉扒拉身边的曲谱夹:“我在找拉赫玛尼诺夫的《c小调第二钢琴协奏曲》。”

他说着,看向程轩,眼睛眨了眨:“对了,你那是不是有?我记得大三那年,汇报演出时你指挥的就是这首曲子。”

程轩迈步,朝温时熙走来,边走边道:“我只有总谱,没有各声部的分谱,你看起来可能有些费劲,你找这个做什么?”

温时熙闻言,继续低头在谱子堆里翻翻找找:“昨天和人聊到,有点想试一下,我记得之前老师有给过我啊。”

程轩走到近处,哭笑不得:“你还是先吃东西吧。”

他晃晃手里的纸袋:“不是说想吃巧克力面包吗?”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温时熙从一堆曲谱里起身,接过程轩手里的纸袋,一同走向餐桌。

餐桌边,温时熙在椅子上坐好,动手打开纸袋。

中午他在飞机上只简单吃了几口,此时闻见面包的味道,突然感觉到一阵饥饿。

温时熙拿出面包袋子,打开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程轩坐在对面,见温时熙咬了一大口,问道。

“好吃吗?”

温时熙缓缓咀嚼,继而迟疑了片刻。

“嗯,挺好吃的。”

的确挺好吃的,和姜权宇给他的没什么区别。

温时熙咬着面包,从兜里拿出手机,打算趁现在没事,看看那些从下午开始就不停累计的烦人信息。

他一边点开应用,一边随口对程轩问道:“你怎么突然来找我?打算什么时候回维也纳?”

随着温时熙话音落下,程轩的脸色微微变化。

程轩见温时熙看手机,忽而伸手,压下温时熙拿手机的手,问道:“你一下午都在练琴?”

温时熙手机突然被压下,露出一点意外,抬头看程轩:“是啊。”

程轩有些欲言又止,最后稳了稳表情,问道:“姜敛,就是你爸爸的哥哥吗?”

温时熙听程轩提起大伯,眉间轻轻动了动。

“是。”温时熙问:“怎么了?”

程轩:“今天各个社交媒体平台上的信息,你都还没看到?”

温时熙闻言,表情顿了顿。

随即,温时熙直白道:“你既然要说,就别吞吞吐吐的。”

程轩轻蹙眉心,很快,一张脸认真起来,开口问道。

“或许……时熙,你不是你爸爸亲生的吗?”

温时熙闻言,轻轻一愣。

他想到刚刚程轩说的社交媒体平台,眼底浮出一丝暗色。

“你是怎么知道的?”

程轩:“不光是我知道,今早有人在网上曝光了你爸爸亲生孩子病死的事,好像是医疗事故,所以……”

温时熙一愣,继而轻抿双唇。

“嗯,我的确是被领养到姜家的。”温时熙平声道:“其实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只是没有必要作为新闻公开而已。”

程轩放在桌上手微微握了握:“可今天下午,姜敛先生接受采访,意外提到,姜家其实在很多年前就已经解除了和你之间的领养关系,现在学校里的人都在议论,时熙,你和姜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随着程轩的话,巧克力的香甜味道在空中徐徐飘荡,渐渐褪散成本来的微苦。

尾音消失中,温时熙没说话。

他咀嚼的动作也一同停下,口中的甜味忽而空白,只剩一片莫名的异物感。

这时,他的手机屏幕突然变化,一并震动起来。

温时熙低头,朝手机看去。

手机屏幕中显示着正在来电的提醒页面,来电人的名字展露在最上,从程轩的指缝间透出。

“正在来电 - 姜权宇”

第45章 方式 你现在这样,还能咬吗?

手机在掌心不断震动, 温时熙没有一丝表情,看着手机上的人名。

他的目光好似漫漫不休,又好似戛然而止, 浅停在屏幕之外。

温时熙不明白, 哥哥的这通电话,到底是因为大伯在记者面前说的话,还是因为哥哥收到消息, 程轩又进了他的家门。

程轩见状, 连忙拿开自己的手。

片刻后,程轩见温时熙一动不动, 问道:“时熙,不接吗?”

温时熙手腕翻转,把手机屏幕倒扣在餐桌上。

“嗯,不用接。”

他说着,又咬了一口面包。

手机震动很久才停下, 继而, 没有再次打来。

温时熙沉默着两口吃完面包, 眼里一丝波澜也没有。

漫长的安静中, 温时熙将许多事想了一遍, 想出了许多答案, 又觉得其实根本没有答案。

餐桌对面,程轩见温时熙一直不说话, 渐渐露出一点怜惜神情。

对程轩而言,他是真的很喜欢温时熙。

就算温时熙不易亲近、难听的绯闻遍地四起, 他也觉得温时熙很好。

所以他在维也纳听到温时熙受伤的消息,才会连忙和乐团请假后,着急赶着回国。

程轩犹豫片刻, 终于鼓起勇气,轻声问道。

“时熙,这些事,你为什么从来都不和我说?”

至少,他们不是朋友吗?

温时熙闻言,默默抬头,看向程轩布满失落的脸。

温时熙想了想,平和问道:“这些事,你知道或不知道,对我们的关系有影响吗?”

程轩被问住,轻轻一愣。

“是没有影响,可……”程轩露出一点急躁:“可如果我知道,你一直是自己一个人。”

程轩说着,轻轻拉住温时熙的手:“我也许、也许会更……”

“程轩。”温时熙突兀开口。

他没有想故意打断程轩的话,只是忽而露出一点凝重,皱眉道:“我突然想起一件急事,如果你下面要说的话不是很重要的话,我们能不能晚点再说?”

程轩:“……什么?”

“真的是急事。”温时熙一边起身,一边重新拿起手机。

比起难过和被安慰、或接姜权宇的电话,他必须先去处理一件更重要的待办事项。

温时熙在通讯录里找了找,找到一位联系人,轻点拨了出去。

继而,温时熙起身,电波连通后,对面人很快接起。

“温先生,您好。”

“你好。”温时熙单刀直入,对电话那头的人道:“梁律师,我想现在去见李辰谈和解书的事,请问方便吗?”-

时间刚过八点,医院住院区一片安宁。

神经外科的加护病房走廊内,医疗器材和消毒水的清冷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远远的,几道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温时熙与律师走在最前,一边走一边交谈。

律师:“我问过医生了,李先生恢复得不错,也没有出现任何类似失忆或认知错乱的问题,对事故鉴定很有好处。但他执意不肯签和解书,我前几天查过他家里的产业,资金链已经断裂,应该是想得到更多的赔偿。”

温时熙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温时熙着急来找李辰,是必须趁消息没有完全扩散开前,最后利用自己的身份,从李辰那拿到后续不会再要求赔偿的确认文件。

“您确定要亲自和他谈吗?”律师领着两名助理,慎重问道:“如果您不想出面,我们可以全权代理的。”

温时熙:“没关系,让我和他谈吧。”

温时熙不想让别人代为处理他和李辰之间的纠纷,也不能确定李辰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更不想让陌生人,来给他对标记的态度,定一个未知的价格。

几人走出不远,停在一间单人病房门外。

律师核对床位号,轻轻敲了敲门。

不多时,一位女士前来开门,将几人迎入简洁干净的病房里。

李辰半躺在病床上,靠着倾斜的床头,头上仍包着纱布与纱网。

温时熙走进房内,几步后,站在离病床不远的地方。

李辰目光皎皎,注视着走进房中的清瘦身影,神情蓦然带上悦色。

温时熙一旁,律师掏出名片,递给房里的女人:“夫人你好,我之前打过电话,来和我的当事人一起同李辰先生商讨和解的事。”

女人双手接过名片,露出一点惶恐,连忙道:“你好,我不是……”

“芳姨。”李辰躺在床上,目光渐渐从温时熙身上离开,望向保姆芳姨与律师,以及两人身后的几名助理,直白地轻慢开口:“还有律师,你们能不能先出去?”

律师:“出去?”

李辰口吻切切:“和解的话,我只想和温时熙单独谈。”

律师闻言,微微侧目。

常理来说,如果温时熙和李辰能达成共识,不需要走强硬的司法程序,自然是最好不过。

可一时间,律师也觉得,如果他带着其他助理离开,把温时熙一个人留在房间里……姜总一定会生气。

安静中,温时熙平稳开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