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只穿了一件薄风衣,一直插在口袋里的手缓缓拿出,平心静气道:“梁律师先离开吧,让我们单独聊一下。”
律师想了片刻,又看了看病床上的李辰。
至少李辰断了两根肋骨,现在是没办法爬起来再和温时熙动手的。
“好吧,温先生。”律师道:“我们就在门外,如果您有事,请随时叫我。”
脚步声中,几人依次走出房间。
芳姨不放心地看了一眼李辰,很快跟着其他人一起离开。
病床里的空气随着关门声忽而沉静,围绕在温时熙周身。
白炽灯照耀下,整间病房都是一片单薄的素色。
温时熙目光疏离,看过李辰头上的伤口,和病床一旁的各类仪器。
温时熙平静开口:“你还好吗?”
李辰:“我没事……你呢?”
温时熙疏离一笑:“被推下台阶的人不是你吗?”
“我记得……”李辰道:“我划伤了你的脸。”
血痂掉落后,只剩一道不仔细看就完全可以忽略的浅痕。
温时熙轻轻呼出一口气,不想和李辰继续这种没有意义的问候。
温时熙:“你想要多少钱?”
冷清嗓音带着漠然,径直宣之于口。
温时熙知道,那些李辰拿不到的合同,连同其他损失,可能都需要他来填补,这件事才能和平解决。
却不料,病床上的李辰闻言,开口答道:“时熙,我不要钱。”
温时熙不解:“你这么想把我送进监狱?”
李辰目光垂了片刻,继而像是下定某种决心,缓缓起身。
“我不要钱,只要你答应做我的omega,我就写和解书。”
温时熙皱眉。
“你说什么?”
“我猜到你今天会来找我。”李辰说着,眉心皱了皱,像是还有些疼,放慢了语速:“我看到新闻了,我知道,姜家已经和你断绝关系了。”
温时熙闻言,指尖轻缩。
他好像还是……没赶得及。
李辰:“我也知道在这个时候说这些话很卑鄙,可我在你心里已经足够卑鄙了,直说大概也无妨……我父母不打算继续留在海港了,祖父在瑞士还有些产业,既然如此,你和我一起出国吧。”
李辰说着,目光充满期盼,朝温时熙的方向一再凑近:“我不是不肯签和解书,也不是想要钱,我只是亲口和你说这些话。既然姜家已经选择放弃你,你就到我身边来吧,从前的事都是我错,之后,我一定会好好对待你。”
发问带着恳切,还有一丝莫名其妙的向往。
温时熙看着忍痛起身、只为了朝自己靠近的李辰,眉心死死拧起。
温时熙有点没听明白。
“你现在,还想要我做你的omega?”
“是很可笑吗?”李辰扯动嘴角,露出自嘲:“我在医院躺了几天,一直在后悔,为什么那样对你。我本来以为你不会来的,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直到下午看到新闻……至少在你心里,我和其他人,还是有一点区别的吧?既然你已经和姜家没关系了,不如和我走吧。”
被灯光镀膜的玻璃窗外,是一片失色的夜景。
浅光反射,在玻璃表面投影出屋内两人的身影,隔着遥远的距离。
李辰声音泛上一点央求:“虽然我们很早之前就说好了,只是一次简单的标记……但我真的很爱你。”
温时熙听着,双唇渐渐张开。
他不懂,实在不懂。
温时熙声音凉薄,疑问道。
“你……差点被我杀死,竟然还说爱我?”
“我不怪你的。”李辰执着道:“我知道你把我推下台阶,只是个意外。”
李辰不要钱,甚至不要他道歉。
温时熙轻轻咬牙,半遮在风衣袖口中的双手轻轻握起,他嗓音不自然变化,带上刻薄:“我看,我还是去叫医生,再给你的头做些检查吧。”
温时熙说着,转身朝病房门口走去。
李辰见状,刚想下床追赶,却只动了一下,就痛到窒息,从喉咙中挤出一道闷哼。
温时熙听见声响,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李辰顾不上疼,立刻喊道:“你别走!时熙!”
温时熙站在门内不远处,侧着身,显出几分莫名与闪躲交织的暗色。
“李辰,我一点也不喜欢你。”温时熙认真道:“我也不可能和你去瑞士,你还不如向我提个数字,只要不太过分,我会想办法凑给你的。”
李辰看着温时熙越来越远的身影,听着冷淡至极的话,偏执露出尖锐:“可你没有地方可以去不是吗?为什么不能看看我呢!”
视线之中的单人病房,装潢总是相似。
温时熙看着李辰的脸,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李辰面对差点杀死自己的人,还能说出这些话来。
七年前,他那天从昏迷中苏醒那天,处在濒死的空白感间,他无数次告诉自己,他再也不要再爱姜权宇。
“可你根本就不了解我,凭什么说爱我呢?”
温时熙轻缓开口,回头看向李辰布满急切的双眼。
片刻后,温时熙轻轻呼出一口气,眼角不耐蔓延。
他知道alpha对omega的占有欲,刻在每一个细胞里,是天生的本能。
李辰口口声声爱的、想要的,其实都不过是他的身体罢了。
温时熙转身朝李辰走去,打算用自己最游刃有余的方式来处理:“既然你觉得那是爱,那就做吧,你想怎么样都可以,只是结束之后马上取消控告,我们公平地交易,然后两清,这样可以吗?”
病床上,李辰微微一愣,看着那道朝自己走来的身影。
温时熙一边走,一边脱下风衣。
“你现在这样,还能做吧?”
第46章 关系 这么快,就连哥哥都不叫了。……
外套脱下, 露出月白色的衬衫,温时熙随手将风衣扔在床尾,继而抬手, 伸向胸前的纽扣。
指尖轻解圆扣, 第一颗被解开,随着分离,领口朝两侧敞开。
食指游弋向下, 第二颗、第三颗……
白皙皮肤渐渐露出, 温时熙整理领子,露出耳后的腺体, 继而,他双手交叠,下意识摸向一贯佩戴的信息素抑制手表。
可指尖直接抚上皮肤,温时微微一楞。
他低头,看向空空如也的手腕。
温时熙后知后觉, 想起今天从姜权宇的房间离开, 一直没有再戴手表。
此时他全身上下, 只在他的大腿上, 戴着那只姜权宇今早亲手给他系上的抑制环。
突然, 温时熙口袋里的手机发出震动。
震动连绵不休, 应是一通来电。
温时熙没理会,只看向房间一角的洗手间, 对李辰道:“等我一下。”
李辰从错愕中回神,连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时熙, 你听我说!”
温时熙充耳不闻,一边朝门口的洗手间走去,一边道:“我去摘抑制环。”
这时, 随着他的话音,病房门突然敞开。
一道脚步踏入房门,来人一时微怔,将温时熙最后那句“去摘抑制环”完整收入耳中。
温时熙听见门声,朝门口看去。
四目相对间,来人举着手机,带着满脸浓浓寒凉,与转身的温时熙对视。
随即,他一点点放下举在耳边的手机,凝望着温时熙敞开的领口。
电话挂断,温时熙口袋里的震动声同时停下。
一片凝固中,姜权宇手臂挥动,关上身后的房门。
声音不重不响,让人听不出任何情绪。
随着姜权宇的到来,房内顿时悄然无声。
温时熙双唇微张,不知道姜权宇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姜权宇在游轮上,不可能这么快赶回来。
细不可闻的仪器低鸣中,姜权宇一边脱下外套,一边走到温时熙身前。
视线如同刀割一般,掠过那些裸.露的皮肤。
下一秒,姜权宇将外套套在温时熙身上。
宽肩的长款羊绒外套,一经上身,领口重叠,暗沉黑色瞬间遮盖住整具身体。
披好衣服,姜权宇两手搭在温时熙的双肩。
他掌心微微用力,又忍着力道,只开口道:“你先出去等我。”
他一句话说得简短又平整,仿佛不带任何起伏。
温时熙听不出姜权宇话里的任何深意,只微微扬头,试探般看了看姜权宇的脸。
温时熙知道,姜权宇应该是生气了。
这时,李辰听到姜权宇让温时熙离开,立刻开口道:“等等、时熙,别走!”
伤势还未完全恢复的身体在病床上挪动,充斥着迫切与焦急。
姜权宇没理会李辰的话,只又重复了一遍:“出去等我。”
温时熙轻轻抿唇,心中思量片刻。
姜权宇既然来了,就不会再离开。
至少,温时熙不想在李辰面前和姜权宇争吵。
片刻后,温时熙缓慢迈动脚步,朝门口走去。
李辰见温时熙听话离开,瞳孔一瞬轻缩。
李辰认得姜权宇的脸,所以他知道,温时熙现在离开,可能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眼前了。
李辰死死咬牙,猝然掀开软被,忍着胸腔内的裂痛,从床上起身。
呼吸间,他迈步,用力朝温时熙的手拉去。
可下一秒,温时熙的身体突然朝前歪去,瞬间躲开这道挽留。
姜权宇先一步拉着温时熙的手腕,将人直直拉到身后,高大身影挡在温时熙身前,牢牢护住身后人的身体。
李辰因剧痛,表情一度失控,他用尽全力忍耐,从口中挤出几个字:“我和时熙还没有谈完。”
姜权宇双眼轻眯,望向扑空的李辰。
姜权宇:“你想说什么,直接跟我谈。”
姜权宇说着,眼中带着不可一世的轻蔑,仿佛是在说,像李辰这样的人可以得到一个直接和他谈条件的机会,已经是他额外的好心了。
“和你谈?”李辰问:“你可以代替温时熙做决定吗,你是他什么人,他和姜家不是早就没有关系了吗?”
质问恰到好处,让姜权宇眼中露出渗人的寒意。
“啊。”姜权宇话间布满危险:“所以,你用这个要挟他了吗?”
问话间,温时熙站在姜权宇身后,面前是男人宽阔的后背。
他看着姜权宇的背影,注视着布料上的纹路与缝隙,缓缓垂下眼。
姜权宇仍然握着他的手腕,掌心贴合的地方,是一片堪比灼热的紧缚。
姜权宇对李辰道:“如果你不想全家人顺利出国的话,大可以试试起诉。你以为没有人知道你们一家在境外的合作产业吗,以为通过仓储公司与境外签订合同,就可以简单解决资产转移的问题?这么漏洞百出的资金操作,既然要做坏事,就不能这么蠢啊。”
李辰闻言,露出满脸诧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的话。”姜权宇道:“在起诉前,去问问你的父母,我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姜权宇说着,口吻一片轻视。
他缓缓转身,朝向温时熙,拉着温时熙的手上下看了看。
温时仰着头,眼里轻轻晃动。
手掌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身影挡在身前,拦住李辰整个人,看起来可靠又安全。
姜权宇身上可以保护一切的沉稳,向来令人忍不住泥足深陷。
可同一时间,令人不快的安心,与李辰刚刚的话一起飘进温时熙耳中。
连李辰都知道,他不是姜权宇的弟弟了。
姜权宇七年前刻意的隐瞒,已经被姜敛揭穿,不再具有任何意义。
纷杂的念头一经冒出,顿时蔓延出一片嘈杂。
李辰:“你、你……”
姜权宇微微侧头,对李辰道:“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在今晚结束前,和律师一起写好永久撤销诉讼的证明文件,不然一旦启动资产清查,你们一家人,一个也到不了瑞士。”
男人留下的话充满胁迫,说着,他揽着温时熙的肩膀,一齐迈步朝房门外走去-
医院的地下车库中,低调豪华轿车一旁,温时熙站在敞开的车门边,身体僵直,露出一点抗拒。
很快,他被身后人按着头,直接压进后排座椅。
姜权宇见温时熙上了车,用力撞上车门,望着安静的车库,轻轻呼出一口气。
继而,姜权宇走到另一侧上车。
安静车内,引擎发动,司机开车平稳驶出车库。
宽大的后排座椅上,温时熙坐在靠门的角落。
霓虹映在窗外,温时熙闷了一会,开口道。
“我想下车。”
司机听到了,但只侧了侧头。随即,在没有得到姜权宇的任何指令后,他把温时熙的话完全忽略。
姜权宇一言不发,只抬手拉了拉领带。
青筋微凸的手扯松领带,顺手解开第一颗纽扣。
温时熙沉默了几秒,再次开口。
“我想下车,姜权宇,让我下去。”
几秒后,布满暗沉的脸落在阴影间,开口便是充满低压的哑音:“温时熙,别再惹我了。”
姜权宇说着,无奈缓了缓声线:“我不带你去别的地方,只送你回家。”
温时熙:“我自己也可以回家,不需要你管我——”
“温时熙。”姜权宇声线迟缓:“我说了,别再惹我了。”
温时熙轻轻蹙眉,轻轻咬住下唇。
两人一路无话,司机平稳驾驶,将两人送入公寓车库。
姜权宇没等司机前来开门,径直自己推门下车。
继而,他站在敞开的车门外,对车里的人道:“下车。”
温时熙闻言,幽幽抬手,拉开车门下车。
他像是没有一丝力气,再去顶撞些什么,无论姜权宇想做什么,都任人施为。
姜权宇轻轻皱眉,看着那道黯淡的身影。
电梯一路上行,将两人从地下车库送回公寓。
玄关外,温时熙站在门外,还记得用脑袋挡着姜权宇的视线,摁动的密码锁上的数字键盘。
随着提示音,大门敞开一道缝隙。
温时熙不说话,推开门走进家中。
他在门内转身,手扶着门把手,打算直接关上门。
这时,男人充满力量的手抵上门板。
手掌用力,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身影不断前移闯入,将温时熙逼退几步。
姜权宇望着那道后撤的身影,终于忍无可忍。
“温时熙。”姜权宇道:“如果你真的不需要我管你,就像样一点。不要被任何人威胁,用合适的方式处理问题。”
温时熙轻轻抿唇,听出姜权宇好像误会了什么。
可他有点累了,真的不想解释了。
“李辰没有威胁我。”温时熙道:“他说他爱我,要带我一起离开去瑞士生活,我觉得很好,所以我刚刚是自愿的。”
清冷嗓音轻声阐述,不含一丝恐惧。
姜权宇闻言,瞳孔一点点变暗。
这时,安静的玄关外,门外不远处的电梯发出声响,一个人从电梯中走出,看见敞开的房门和门内的人,脚步微微一停。
片刻后,顾助理走到门边,恭敬道:“姜总,这是您要的文件。”
姜权宇闻声,转身看向前来的助理。
他抬手,很快,文件袋递入掌中。
顾助理看了看焦灼的两人,撤身退到门外:“另外,游轮已经按计划继续行驶,宾客也已经全部通知过了。”
姜权宇低沉道:“嗯。”
助理:“那我就先离开了。”
姜权宇点头,下一秒,房门应声而关。
门内,姜权宇手上拿着文件袋,目光经停在牛皮纸深浅斑驳的纹路上。
掌中传来的纸张触感,带着干燥的余韵。
被人刻意激怒的气愤渐渐消去,化为屋内阴影中的暗色。
不多时,姜权宇重新看向温时熙。
“你觉得和李辰去瑞士很好?”姜权宇口吻低沉,尾音带着沙哑:“我说过吧,时熙不能对哥哥撒谎。”
温时熙被揭穿,表情不自然紧绷。
他的确是撒了谎,他不喜欢李辰,所以不会和李辰去瑞士。
可那又有什么区别呢?
温时熙:“姜权宇,你能离开吗?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
“这么快,就连哥哥都不叫了。”姜权宇说着,俯身看向温时熙的脸:“你应该知道,我已经三番两次姑息你的放肆了。”
温时熙指尖蜷缩,被沉淀过后的怒意久久闷在胸腔里,变为沉重的挤压。
他仰头,看向姜权宇好似一片深渊的眼睛。
姜权宇不说话,只这样看着他,眼中像充满质问,质问着他的所有。
温时熙轻轻咬牙。
在这个瞬间,那些长长久久的怒意,忽而就忍不住了。
“姜权宇。”温时熙仰头问道:“你有什么好生气的?你凭什么生气?”
第47章 吻 为什么不推开我?
“我没有生气。”姜权宇眼底浮出寒凉:“我没有必要生气。”
他说着, 视线扫过手中的文件。
继而,姜权宇伸手,握住温时熙的手腕, 拉着人朝房内客厅走去。
温时熙突然被人拉住, 一边踉跄着走动,一边挣扎:“放开我,你到底要干什么!”
姜权宇拉着温时熙走到客厅一角的高桌旁, 松开后者后, 打开手中的文件袋。
他从纸袋中抽出两份文件,一份轻轻泛黄, 透着陈旧味道,另一份看似甚新,还带着新鲜的油墨香气。
姜权宇将两份文件放在桌上,抽出文件袋上夹着的签字笔。
“签了。”
温时熙握着手腕,狠狠拧起眉头:“这是什么?”
“当年领养协议的补充说明文档, 我会让律师操作, 把父亲公开的那份解除关系说明书, 变成几张无效的废纸。”
温时熙:“你这是什么意思?”
姜权宇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晃动:“意思就是, 我会像从前那样, 替你安排好一切, 什么都不会发生变化,你只要继续——”
“我不签。”温时熙开口, 打断姜权宇的话。
姜权宇一怔:“什么?”
“我说我不签。”温时熙道:“我不会签的,你拿回去吧。”
姜家给他的一切, 既然姜敛想收回,他可以不要的。
“温时熙。”姜权宇一字一顿道:“签字。”
温时熙眼里含着寒光:“这算什么?是你不会回收的补偿吗?补偿你把我变成一个omega,所以永远不会抛弃我?”
理智被怒意紧缚, 直至无法呼吸。
温时熙伸手,从桌上拿起当年的领养协议。
边缘的老旧浅黄,就像那些回不来的时光。
而就算姜权宇回来了,他也不想再回到过去了。
温时熙手上轻动,两手一齐握住纸张边缘。
修长指尖轻轻用力,将领养协议从中间直直撕开。
纸张撕裂的声音回响在房间内,温时熙手上未停,纸张重叠,再次撕裂。
失效多年的领养协议被撕成碎片,从指尖纷纷落地。
名为家人的虚假枷锁支离破碎,那片笼罩在两人身边,仿佛水晶一般的透明薄壳,在月色中一触即碎。
“你早就抛弃我了姜权宇。”温时熙淡淡道:“没有你,我一样过得很好。”
一片昏暗的公寓中,目光穿透黑暗,无法张望到未知的爱意。
姜权宇眸中漆黑,又细闪着暗芒,如同星辰漾入巨浪汹涌的海面。
姜权宇面向温时熙,迈步紧贴那张生硬的脸。
如果眼神可以诉说,他眼尾的凛冽也许不会那样鲜明。
沉默中,姜权宇忽而有种不明不白的错乱,现在温时熙就站在他的身前,可属于温时熙的那颗心,却忽而遥不可及,在他根本无法企及的地方。
儿时被眼前人围绕的画面,在姜权宇眼前一一浮现,可那些回忆,现在都被温时熙亲手撕碎,散落一地。
姜权宇声音暗哑:“拒绝我,却接受其他像渣滓一样alpha,就是你认为的好?”
可明明,他才是温时熙唯一的,最亲近的人啊。
温时熙微微仰头,脸上充斥疏离与冷漠:“好或不好,应该是我说了算。”
姜权宇望着那张写满抗拒的脸,心中被一再挤压和忽视的冲动,猝而暴烈汹涌。
姜权宇:“是吗。”
如海啸过境一般的席卷,那些潜藏在珍爱中的隐忍与克制,纷纷溃不成军。
温时熙口吻干脆又利落:“我说过了,随便是谁都可以,只有你不、唔——”
话说到一半,话音戛然而止。
忽而靠近的身体,带着灼热的气息,将没说完的话堵回口中。
钳制在后颈的手,带着不可动摇的力量。
双唇相接,深吻如同巨浪一样,顷刻湮灭掉脑中紧绷的神志。
温时熙双眼圆睁,朝后躲去,唇瓣短暂分开。
“姜——”
下一秒,手臂深深用力,身体再次粘合。
滚烫的柔软触感在黏膜上轻碾,像吞噬一样,将细碎的软音吞入口中。
继而更深,掠夺进齿间。
温时熙双手骤然抬起,想要推开姜权宇。
可抬起的手被一同怀抱胸前,连挣动都是奢望。
下唇上传来齿尖咬磨的痛感,铺天盖地的侵占感中,连呼吸的自由都仿佛被眼前人一同夺走。
体温厮磨着陡升,红色攀染脸颊,双眼紧紧闭起。
不断袭来的重压间,温时熙脚步后撤,被逼到洁白墙边。
后脑撞进掌心,被怀抱圈禁在狭隘的方寸之间。
轻搅的水声与吮吸声一同绽放,在大脑皮层中绵延扩张,不断战栗。
“唔呃……”
深吻滚烫扭曲,握住细腰的手不断用力,将青年的身体与自己贴合,仿佛要将与人融为一体。
溢出的水光带着浅浅血色,濡湿连接的皮肤,给失色的唇角染上一抹艳丽。
无法承受的边缘,温时熙睫毛猛烈颤抖,睁开一条缝隙。
他望向近在咫尺的人,目光迷离错乱,闯进那双深暗的瞳孔。
姜权宇眼中布满欲望,仿佛与任何情爱都不相关,只剩赤/裸的爱欲。
可同一时间,那道欲望却脆弱极了,像一只自愿走入消亡的游魂,只想溺毙在这样的贴合中。
信息素一片干涸,没有分毫动荡。
只剩男人的动作,像违背了本心一样,在理智无法控制的瞬间,成为了自己的背叛者。
深吻不断没入,胶着地翻搅在一起。
温时熙的脑子一片空白,使不上力气,手掌攥着姜权宇西服的下摆,双手不断轻抖。
上一次和姜权宇做这种事,是什么时候来着?
一样的昏暗房间,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可为什么,他会觉得,姜权宇现在的表情很寂寞呢?
飓风一般的亲吻在察觉到抗拒渐渐消失后,一点点变得缠绵起来。
舌尖掠过齿间,轻轻舔舐过下唇上的血痕,将腥甜的血液卷入口中,再度吻上,反复不断品尝。
喘息交杂在放肆的引诱中,带上甜意与渴念。
托在后颈上的手缓缓游弋,轻轻捧住温时熙的脸。
指腹不断轻扫过皮肤,带着讨好和安抚的摩挲,轻柔又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红肿唇瓣浅浅分离,仅剩银丝相连。
口中溢出热气,轻扫在彼此的皮肤。
唇瓣红肿,充血酥麻。
姜权宇再度探身,在温时熙刚刚轻闭起来的双唇上,轻轻吮过。
继而,轻吻游离向上,又在发间轻轻落下。
姜权宇的声音幽暗,仿佛夜海边听不真切的浪潮。
“为什么不推开我?”
温时熙漂亮的脸被迫扬起,下唇咬痕水色殷红,睫毛轻颤间,双唇死死抿起。
姜权宇嗓音低缓,一点点问道。
“不是说随便是谁都可以……只有哥哥不行吗?”
温时熙拉着衣角的手不断紧握,空白的脑中一点点恢复理智。
被翻搅碎裂的意识一点点粘合,手一顿一顿放开。
是啊,姜权宇不行。
温时熙缓缓开口。
“你做过你想做的事……现在可以离开了吗?”
开合的唇上还残留着姜权宇留下的齿痕,像一朵娇小的花,开在艳丽的血肉上。
姜权宇皱眉:“所以呢,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温时熙摇头,声音淡淡的:“都已经这样了,你还能做什么?”
就算姜权宇硬保下他的身份,维持他和姜家的关系,所有人也已经知道,他七年前就已然被姜家扫地出门了。
姜权宇就算有再多钱,他的身份,也没办法回到过去了。
对望间,姜权宇捧着温时熙脸颊的手轻轻用力。
“不。”姜权宇道:“什么都能做。”
嗓音坚定有力,说得格外认真,仿佛许诺一样。
温时熙一片寂静的眼被话语填满,轻轻皱起眉。
姜权宇好像总是这样,帮他安排、准备好一切,让他无比相信,只要是姜权宇对他承诺过的事,甚至是他随口说的每一句愿望,姜权宇都会认真去实现。
到底为什么,姜权宇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对他肆意摆弄,又表现出好像他真的很珍贵一样,将他轻轻地捧在手心呢?
温时熙不说话,姜权宇只能又道:“如果你希望的话,我永远都会是你哥哥。”
“然后呢?”温时熙问:“我要乖乖听你的话,和你找来的alpha结婚,继续拿着你给我的钱,生活在你的身边吗……”
温时熙说着,轻轻呼出一口气:“我不要,姜权宇,我不要这样。”
姜权宇:“所以说,到底为什么不要?”
“真的很难理解吗?”温时熙道:“我真的不想待在你的笼子里,永远孤独地望着你,从铁笼的缝隙中接过你递给我的食物和水,那样会让我觉得,我是一条只能对你摇尾巴的狗。可我既不乖巧、也不听话,不是吗?”
温时熙说着,嘴角轻轻扯动:“就算我不再执着你当年对我做的事,可我真的已经厌烦你的管束了,我讨厌有个哥哥,讨厌有人监控我,讨厌你掌握着我的一举一动。没有你的日子里,我自由惯了,我现在只想自由的活下去,不为任何人,只为了我自己。可你呢,你永远不会给我自由的。”
现在的温时熙,不再是七年前那个被感情冲昏头脑的笨蛋。
他明白,他和哥哥,从本质上就是不同路的人。
所以无论他多么不甘心、多么贪恋有人爱护的感觉,都不能再向哥哥伸出手。
更何况,无论是不甘、还是依赖,那都不是爱。
温时熙:“姜权宇,你别再来找我了,不然我真的会走的,和李辰、或随便一个人一起离开,永远不会再出现。”
他口吻轻快,仿佛他要的自由,是什么都不会放在心里的空荡。
无论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温时熙什么都不在意。
话音落下,漫长的寂静中,姜权宇的呼吸几乎细不可闻。
想被摁下暂停键的男人,久久没有说话,只是轻蹙着眉,薄唇轻轻开启,注视着温时熙近在咫尺的脸。
一句七年前的话,与温时熙现在所说相似极了。
记忆中的苍老声音,带着灼灼盛怒。
爷爷在他的面前,说着谁都不能违拗的命令。
“你知道自己的身份吗?我培养了你二十几年,不是为了让你做出这种荒唐事的!”
“随便找个alpha,什么人都可以!把温时熙送走,让他永远不要再出现!”
刻在脑海深处的恐惧,在姜权宇明明已经得到一切后,仍然为之迷茫不已。
一时间,温时熙一脸漠然,回望着姜权宇那双眼睛,看到其中混乱,突然有种错觉。
好像,原来姜权宇不说话,不光会因为生气,还因为姜权宇也会手足无措。
良久良久,直到喘息渐渐平息。
姜权宇捧在温时熙脸颊的手轻轻摩挲,眼底一片从不示人的柔软。
嗓音带着浓浓破败,只剩一点波澜不惊,说不清是命令、还是请求,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本意。
落寞的最深处,寂静也显得哗然。
姜权宇:“待在海港……温时熙,你待在海港,待在一个,我能看到的地方。”
第48章 雨天 我在意。
茫然间, 温时熙将姜权宇的声线反复思考,仍然分辨不出那份被潜藏起来的心声,到底在诉说什么。
他只问道:“你的意思是, 愿意给我换个大笼子么?”
姜权宇视线下敛, 看向温时熙说话的双唇。
指尖移动,一下一下、仿佛确认眼前人的存在一般,轻碰那片柔软的地方。
姜权宇轻慢阖眼, 低声道:“老实说, 如果笼子能关住温时熙,我不介意这么做。”
温时熙顿了顿:“……你说真的吗姜权宇?”
姜权宇:“你觉得呢?”
温时熙微微蹙眉:“我不想在笼子里。”
姜权宇深吸一口气, 轻轻呼出。
“如果你真的不想被关起来……那就别再,想着跑啊。”
灼人的呼吸间,温时熙却感觉到一股潮冷的孤独,就好像他面前的姜权宇,正浸在一片深海中, 全身被海水束缚, 只剩一片寒凉。
温时熙眼梢轻动, 想那份失意中, 再窥探出一点原由。
莫名的错觉, 甚至让温时熙觉得, 他才是那个握着笼子钥匙的人。
片刻后,温时熙嗓音稍轻, 无奈问道:“我自己不跑,和被你关在笼子里, 两者有区别吗?”
他指尖轻扯姜权宇的衣角:“你不想让我走。那你至少拿出些诚意来吧,就比如说,你现在答应, 不会再找人监视我。”
姜权宇闻言,眉心露出一点考量。
温时熙:“这很难吗?”
安静间,姜权宇沉默片刻,才像是想好决定,开口道:“不难,我只是有些诧异,我们之间,也会这样谈条件。”
温时熙:“你同意了?”
姜权宇停顿片刻,双唇缓慢蠕动:“你刚刚说,你不想做我的弟弟了。”
温时熙闻言,眼睫微微下垂。
一时间,温时熙也分辨不出,他刚刚说的是气话,还是真心话。
他是很生气,也不想继续做姜权宇的弟弟。
可很久以来,他有时会觉得,这是他唯一拥有的东西了。
尽管稀薄、像空气中的尘埃一样,可就因为他是姜权宇的弟弟,所以就算毫无联络,他们也不是只要一分开,就会马上消散在人海的陌生人。
姜权宇望着温时熙沉下的目光,继续道:“但我还是会用其他方式,把我父亲在记者会上说的话否认掉,至少,不给其他人更多议论你身份的空间。”
温时熙:“你不用这样做,我真的不在意。”
姜权宇指尖游弋,轻蹭过温时熙的发尾。
“我在意。”姜权宇道。
温时熙想了想:“随你吧。”
一片安静中,姜权宇一点点放开温时熙的身体。
交缠的体温散在空气里,带着缱绻的缥缈。
姜权宇垂目,看向地上的纸屑碎片。
温时熙,不属于姜家了。
分不清是梦醒,还是终于停止自欺欺人,姜权宇深暗的眼里一片浑浊,反射不出任何东西。
片刻的停留后,姜权宇迈步,朝玄关走去。
温时熙望着那道离开的背影,想了片刻,忽而开口。
“姜权宇。”
脚步应声停下。
温时熙紧皱眉头,唇线轻轻绷紧。
他后知后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住姜权宇。
只是那道不久前还挡在他身前的背影,忽而越走越远,像将什么东西掏空了,带出绵延的撕扯感。
温时熙想了想,缓缓开口:“大伯想要你主题乐园的项目,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你知道了……就自己注意些。”
姜权宇闻言,背影轻顿。
温时熙的声音,就像一阵可以令人停下呼吸去聆听的轻风,缓慢而悦耳。
片刻后,姜权宇道:“温时熙,比起这个,顾好你自己吧。”
脚步声再次响起,一步步走到门口。
关门声透着干哑,无声残响-
夜色之间,巍峨的姜氏大楼,伫立在海港商业命脉之地的中央地段。
写字楼的玻璃光面反射霓虹,映着万家灯火。
一片奢华的顶层办公室内,陈家乐等得十分悠闲。
今天下午,姜权宇在看到姜敛的访谈后,立刻下令让游轮在最近的港口靠岸,并扔下一船人直接飞回海港,简直令人发指。
陈少爷溜得比谁都快,反正姜权宇想选哪个厂商心里都有数,他才不要在游轮上耗时间,等着被那些企业家啃得渣都不剩。
可他刚追着姜权宇回来,就听说姜权宇准备了领养文件,找温时熙签字去了。
陈家乐真的不明白,这么好的机会,姜权宇为什么要执着那一层兄弟关系。
更重要的是,陈家乐也怕如果温时熙一再出现状况,会影响姜权宇,甚至影响整个项目进度。
月上正中时,姜权宇和一众宣传部员工终于结束会议。
对姜权宇来说,父亲没有和他商量,就公开了温时熙的养子身份,显然是故意激怒他。
可他不打算冷静处理,把这件事当做没发生过。
至少,宣传部会正式以姜氏集团的名义回应这件事,证明温时熙在十八岁时和姜家解除领养关系,绝不是被扫地出门。
一行人行走间,助理先行一步推开隔门,姜权宇一脸浓浓倦意,沉默着走进办公室。
继而,姜权宇看到瘫坐在会客沙发上打游戏机的陈家乐。
陈家乐见人回来了,朝姜权宇挥了挥手。
“Hi.”
姜权宇走向办公桌:“你怎么在这?”
“你真去找温时熙签字了?”陈家乐一边打哈欠,一边问道:“他签了吗?”
姜权宇走到桌前,声音不轻不重:“你为什么这么关心这件事?”
“因为我不想再有这样的情况了。”陈家乐道:“虽说游轮晚宴正常结束了,但在原定计划里,我们还要到亚湾地区考察那边的旅游市场,如果你总这样打乱计划,我们会有些吃不消。”
姜权宇:“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亚湾地区的市场考察本就是额外的内容。”
陈家乐想了想,妥协道:“好吧,那你的私事都处理完了吗?”
姜权宇抬手,捏了捏眉心。
随即,姜权宇看向门边的几名助理:“你们先回去吧,明早直接和秘书长确认细则。”
几人闻言,道别后,依次走出房间。
姜权宇坐到办公桌后的转椅上,目光平静悠远,看向陈家乐:“你很闲吗?”
陈家乐:“好奇啊。”
姜权宇:“如果你很闲的话,去和策划团队一起把乐园分区方案再细化一下。”
陈家乐悟了,放下游戏机,调侃道:“看来不顺利啊,姜总。”
姜权宇抬眼,看着陈家乐,没说话。
陈家乐:“说真的,你没想过这样也挺好的吗?你和温时熙的关系,不再是哥哥和弟弟了,而是alpha和omega。”
姜权宇:“你应该知道,alpha在温时熙眼里是什么。”
陈家乐想了想:“是听说过,那些追不上温时熙的alpha都说,温时熙把人当做用完就扔的一次性药片。”
姜权宇眼里一片宁静,望着空旷的办公室。
比起成为某一种特定关系,一直以来,姜权宇只要温时熙乖顺地待在他身边。
无论是陈家乐热衷的恋爱关系、还是温时熙惯于游戏的标记,他都不想要。
这样说来,其实兄弟关系,最接近于他向往稳定的理想状态。
更何况,如果连兄弟都不是,他和温时熙之间,还剩下什么呢?
深夜时分,疲惫在身体内发出低鸣。
姜权宇一时出神,深吻烙印在唇边的触感,在他想到温时熙那张脸时,猝然清晰曼妙。
连同七年前占据那具青涩身体的记忆,一齐在这个充满暧昧的深夜时分,给温时熙这个名字,染上一道不可描述的香甜。
姜权宇垂目,眸中一片翻涌的浑水。
再抬头时,姜权宇对陈家乐道:“对了,有件事想和你商量,让你在美国信得过的下属,替我办件事。”
“嗯?”陈家乐有点没跟上姜权宇的思路:“什么事?我们这不是在聊温时熙吗?”
“到美国帮我找个人。”姜权宇道:“叫唐弈,他是唐叙的父亲,我一直想通过唐叙找到他在哪,但好像,唐叙和他也并没有什么联系。”
陈家乐不解:“这是什么人?”
“你做事一定要问清理由吗?”姜权宇指尖在办公桌上轻点:“不如直接开个价。”
陈家乐一笑:“拜托,你一直在找的人,你都找不到,我怎么找?”
“在姜家,我没什么信得过的人。”姜权宇道:“而且找人这件事,也要看缘分不是吗?”
“行倒是行,不过你找唐叙的父亲做什么?”陈家乐说着,从沙发上坐起来:“你真要和唐叙结婚?”
姜权宇皱眉,觉得陈家乐这人真的没救了。
“你还不回家吗?”姜权宇问。
“我陪陪你呗。”陈家乐道:“你看着像快死了,沈初霁说,最好不要让你一个人待着。”
姜权宇:“没这个必要。”
“那你就当我无家可归呗。”陈家乐笑道:“反正你办公室这么大,我坐会怎么了?”-
温时熙深夜才睡,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梦境中与姜权宇一起渡过的点点滴滴,像一张张稚嫩的插画,在被撕碎后,向远处飘去,年幼的他无论怎么奔跑追逐,都无法追上,只能看着那些回忆越来越远。
手机震动越过梦境,吵醒在梦中徘徊的孩子,一片昏暗的浅光中,温时熙缓缓睁开眼。
海港今日小雨,天气预报显示,会淅淅沥沥下上一整天。
温时熙迷迷糊糊睁开眼,把手机拿到眼前,看到几条连续发来的短信。
“温时熙吗?”
“我陈家乐。”
“我给你发好友申请了,你通过一下,给你看点东西。”
“你怎么还不加,你不会还没睡醒吧?”
“快醒醒,你看了一定高兴。”
“……”
陈小少爷毫无分寸,完全把短信当即时聊天连发。
温时熙看完陈家乐发来的所有骚扰短信,皱着眉回道。
“我刚睡醒,看什么?”
陈家乐光速回复:“你快加我呀。”
“看林一宁。”
“你不是想把他扔海里吗?”
“我特意录了视频给你。”
温时熙:“……”
几分钟后,温时熙洗漱完,从冰箱里拿出面包,一手通过陈家乐发来的好友申请,三条视频很快显示在窗口里。
视频中,林一宁被一根长绳绑在造浪艇后面,看似在玩尾波冲浪,其实抱着一块冲浪板,被人在海里拖来拖去,用尽全力扑腾着,已经快淹得没气了。
陈家乐特意道:“姜权宇特意嘱咐,让我找朋友带林一宁去了帆船俱乐部^^”
温时熙看着屏幕里的人名,目光莫名失焦。
他当然知道姜权宇不会真的杀人,可这样的方式,他倒是也没想过。
不等温时熙回复,陈家乐一个人在对话框里自言自语,看着不亦乐乎。
“你刚睡醒,看消息了吗?”
“你看看企业平台,姜权宇让宣传部发了通稿。”
“他说没必要特意告诉你,但你既然醒了,就去看看啊。”
温时熙疑惑,一边咬面包,一边切换应用,打开社区平台应用。
淅沥沥的雨滴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清脆声响。
整片灰色天空弥漫在窗外,雨水模糊视线,将一切变得模棱两可起来。
姜氏企业的官网主页和企业账号上,同时挂着一条简短却正式的通报。
“因最近几条不切实际的消息,姜氏集团统一回复,希望部分媒体不要继续利用姜氏集团进行炒作,也希望大家不要再继续讨论他人的家庭私事。”
“现正式澄清:现任董事长姜权宇先生未与任何人确立婚约,也未与任何人处于恋爱状态。以及,无论温时熙先生是否与姜家存在法律层面的亲缘关系,他也仍然是姜家的一份子,是亲近友好的一家人。”
陈家乐发完所有想发的东西,美美闭麦。
剩下温时熙一个人,坐在雨间的飘窗里。
他的视线划过婚约、恋爱,最终定格在最后一行。
雨声中,温时熙又想到昨夜,姜权宇眼中流露出的寂寞。
温时熙有些不懂,什么叫亲近友好的一家人呢?
那年他们吵到最绝望时,姜权宇不是说过,不需要家人吗。
所以这番说辞,也算是姜权宇的补偿?
难道七年前他说的所有话,姜权宇每一句都记得?
听着雨声,温时熙张口,再度咬向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冷面包。
冰冷又硬挺的面包格外难咬,嚼不动也咽不下,只有在口中染上体温后,一点点软化,才能缓慢吞下。
温时熙转头,望向地上无人收拾的碎纸片。
原本亲手撕碎那份文件,一切束缚在他身上的链条、重压,一齐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心一片干涸,同时十分轻盈。
可渐渐,心又在不断地雨声中,一点点变得湿润起来。
温时熙在玻璃上靠了一会,缓缓起身,走向那片碎片。
他脚步轻缓,像小心翼翼迈进记忆中的废墟,视线在纸片间游弋,望向那些溃不成句的文字。
继而,他缓缓蹲下。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份碎片承载的,是在姜家老宅,属于温时熙的七岁到十八岁。
是他寄人篱下,最孤独的三年,还有和姜权宇一起渡过的,充斥在他整个回忆里的无数时光。
一片又一片,滴滴沙沙,潺潺绵绵-
海港的雨下了一周有余,稍稍停歇的那天,温时熙看着骤降的气温,打电话给调琴师,通知人来家中调校钢琴。
秋末渐尽,枯黄的叶片从枝头脱落,转眼就是一片入冬景象。
程轩一直没有回维也纳,来了几次,拿来了不同口味的面包,还有温时熙想要的琴谱。
不管程轩如何进入家门,姜权宇也没有再出现,让温时熙一度疑惑,姜权宇是真的撤销了对他的监控,还是一直忍着没有来找他。
每日的深夜,温时熙坐在钢琴前。
他听着指尖的琴音,在无边的音乐的中闭上眼,偶尔觉得,他的世界里只要有钢琴,除此之外,一切都不重要。
拉赫玛尼诺夫的《c小调第二钢琴协奏曲》,因是协奏曲的缘故,单声部始终不够饱满,需要和交响乐队一起完整呈现。
程轩在一日午后再次到访,他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听温时熙练琴。
直到第一乐章的最后一枚重音稳稳散开,不可言说的声波中,程轩眼中一片颤动的亮光。
程轩从没怀疑过,温时熙的手,是一双有魔法的手。
他当初想让温时熙随他一起去维也纳,并不单纯只是因为喜欢温时熙这个人,想要温时熙陪在身边,而是程轩始终认为,温时熙一定有能力创造属于自己的传奇。
沙发上,程轩想了想。
合着雨声,他对温时熙道:“前几天老师给我发消息,校乐团的汇报演出要开始了,但我听说,负责钢琴协奏曲的学生暂时出国比赛去了,没办法参加排练……时熙,你想去试试,和校乐团一起演奏这支曲子吗?”
第49章 协奏曲 我们一起去维也纳。
温时熙愣了愣, 问道:“我?”
“反正只是排练,缺了钢琴声部,指挥现在一直在用播放器和各声部和音, 你去的话, 也算帮忙了。”程轩问:“想去吗?”
温时熙坐在钢琴前,背光的角度里,那双薄唇轻轻绷起, 片刻没答话。
温时熙从没试过, 和交响乐团一起演奏协奏曲。
他弹琴时的个人风格极为浓重,从固执选择的钢琴品牌就能看出。
尽管“讨厌合奏”只是他年幼时诓骗姜权宇偏爱的假话, 可他把自己装在套子里,没想过要改变。
思考中,温时熙转头,看向下方的琴键。
可一切也都改变了,不是吗。
至少, 现在的他不再是姜家人, 那些条陈与框架, 也不该继续背在身上了。
温时熙呼出一口气, 看向程轩。
“嗯, 让我试试。”-
海港皇家音乐学院坐落在海岸线一旁, 礁石海岸衬着绛红色的校园主楼,看起来格外肃穆。
温时熙前往学校那天, 天空飘着零星小雨,若不是季风还在, 只怕很快就要变成雪片。
出门前,他站在门内,静静站了片刻。
这还是他第一次, 在脱离了原有的身份后,迈出面前的家门。
因为姜氏集团发布公告及时,几天时间,网上的议论已经完全消失。
但温时熙不觉得,这件事这么快就能过去。
雨幕中,他一路开车,驶进学校园区后,稳稳来到排练室楼外。
他停好车,踩着砖地水洼,走进熟悉的高楼。
此时的排练室里,已经有不少学生聚集。
提琴部的人正在各自微调音色,双簧管部聚集在一起讨论哨片,长笛的短音偶尔飘过,和定音鼓的颤音互相融合。
温时熙许久没见到这么多演奏者,站在门口,神情微动。
他穿着一身浅色的羊绒大衣,格纹围巾宽大柔软,遮住微尖的下巴,除了没穿校服,倒是与学生相差无几。
有人察觉到陌生面孔到来,不多时,越来越多的视线朝他投来。
那些目光大多十分复杂,只是无法继续深究,复杂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这时,一道呼唤声从人群一角飘来。
“时熙,这里。”
温时熙顺着声音望去,看见程轩和梁敏老师站在一起,正在朝他招手。
他抬手回应,轻轻呼出一口气,迈步朝两人走去。
不多时,随着学生陆续到场,乐队正式开始排练。
校乐团人数众多,温时熙坐在指挥台一旁的钢琴前,转头看了看那些对他充满好奇的年轻面孔。
虽有梁敏老师安排,但温时熙只是替代原有的钢琴部学生,来配合排练两次而已。
万籁俱寂中,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看向空无一人的指挥席。
片刻后,灯光下,一道熟悉人影跃上圆台。
温时熙露出意外,看着突然走上指挥台的人。
诧异中,程轩没有说话,只是朝温时熙做了个收声的指挥手势。
程轩穿着简单的便服,站在指挥台上,看起来很不正式,可举手投足间,师承欧洲著名指挥大师的风采,优雅满溢厅内。
温柔目光与灯光交错,指挥家微微笑起,对他身旁的钢琴师道。
“温时熙的第一支钢琴协奏曲,当然要由我来指挥。”
包容一切声音的指挥家手中,指挥棒轻点流光。
下一秒,音符应光而出。
雨声徘徊在排练室外,顺着窗缝溢入一缕,完全细不可闻。
温时熙没有合奏经验,但他在家练了几日,原本的视奏能力也很强,和程轩一起按照原指挥设想的节奏方式来演奏,与乐团配合还算融洽。
排练到最后一次时,交融在交响乐中的那一刻,温时熙左手跨越音节,越过右手正在弹奏的主旋,轻轻拨动高音。
清脆又自由的音符中,他忽而露出一点笑意。
他身边的首席小提琴技巧高超,带动整个弦乐部,瞬间将他的琴音包裹,一齐引入拉赫笔下由音符交织而成的壮丽。
温时熙忽而发觉,他拒绝了多年的合奏,原来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
时间蔓上错乱,他仿佛回到几年前,还是一个学生的时候。
他和交响乐团里的每一人没有任何区别,都只是在用动作、和身边的乐器,阐述着属于自己的音乐。
那道浅笑停在一贯冷漠的唇边,像礁石上灵动的浪花,在雨停云散的那一刻,从日光里,刹那泛出钻石般的水光。
熠熠生辉。
同一时间,城南一所温馨的私人心理诊所,小楼静静立在雨中。
诊疗室里,一道沉稳身影坐在淅淅沥沥的窗边,与面前一脸温和的医生刚刚结束对话。
姜权宇起身,整理袖口后,转身朝门外走去。
医生抬头,看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远,在思量过后,开口道。
“我记得,在你决定回国前,我就在电话里提醒过你。”
姜权宇闻言,停步转身。
医生:“如果你执意靠近温时熙,无论是你、还是他,都会非常痛苦的。”
姜权宇微微敛目,想到温时熙那些有关狗和笼子的比喻。
“我知道,你说过很多次了。”姜权宇道。
医生:“我只是想再一次提醒你,做对你们都好的选择。”
姜权宇沉默片刻,锋利的眼角布满寒霜。
平心而论,他已经按照温时熙的话,把那些监视全部取消,只留了最后一点关注,只为了知道温时熙每天都有好好回家,仅此而已。
姜权宇:“沈初霁,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医生一脸温和,无视了姜权宇话里不快,微笑问道:“就是想问问你,需不需要一点安眠药,陈家乐说你们每天都忙到很晚,没什么时间休息。”
姜权宇皱眉,听着对面人话里的揶揄。
他一言不发,转身走出房间-
一连两天,温时熙都来到学校,陪后辈们一起排练。
他高超的演奏实力,使得第二天排练室门口,一时挤满前来围观学长的学生。
排练到一半时,梁敏老师突然接到电话。
那名在博洛尼亚参加比赛的学生顺利进入后半赛程,可根据赛程安排,他已经确认无法赶回海港参加汇报表演。
突然接到缺员消息,校乐团一片哗然,梁敏老师立刻打电话,联系替补学生前来参加排练。
十几分钟后,替补学生匆忙赶来,可弹奏之下,错音频频,显然没有好好练习。
温时熙坐在角落看热闹,看到首席小提琴忍无可忍,拒绝继续排练,扬着头离开排练室。
程轩一脸无奈,递给温时熙一瓶果汁。
程轩:“梁敏老师说,再去找个替补。”
“拉二的确很难。”温时熙拧开瓶盖,浅浅抿了一口,皱眉道:“如果原定的替补都弹成这个样子,要梁敏老师再找一个学生顶上,有点强人所难。”
程轩转头,看温时熙,突兀问道。
“你想弹吗?”
温时熙眨眨眼:“我都毕业好多年了,怎么做汇报表演?”
“那就要看校乐团,到底能不能接受因为一个钢琴声部,从而拖垮整个演奏。”程轩道:“你也说了,拉二很难,国内许多乐团经纪人都会来看汇报表演,总不能拿这样的东西出来。”
程轩说着,又问了一遍:“你想弹吗?”
温时熙低头想了想,在模棱两可的心声中,犹豫道:“如果梁敏老师找不到人的话,我可以试试。”
“不对。”程轩道:“我是问,温时熙,你想弹吗?”
发问中,沉淀在骨子里的温和与教养,使程轩看起来一点也不咄咄逼人。
他只是引导一般,想让温时熙说出那个肯定的答案。
两人不远处,一时传来梁敏老师的争论声,还有其他声部的闲聊,听起来有点喧闹。
温时熙望了望不远处的乐团,指尖余烫,还残留着刚刚的触觉。
他想了一会,慢慢回头,看着陈轩脸上平和的笑意,缓慢地点了点头:“嗯,想弹。”-
小雨下到排练结束,还没有停下的迹象。
温时熙开车回家,程轩蹭车,和温时熙一同回市区。
行驶中,温时熙感觉到手机突然震动。
红灯的间隙,他拿出手机看了看。
随着阅读,温时熙眉心微蹙。
姜敛身边的刘秘书发消息来,提醒他需要尽快搬出现在的公寓。
他居住的平层公寓落在姜敛名下,当时搬出老宅时,也是姜敛明里暗里催促他尽快离开,甚至大方地交出了密码和钥匙。
他手里还有些钱,只是要找个能放下钢琴,弹奏时也不会打扰邻居的房子,可能要跑上几天。
程轩坐在副驾,拿着笔,正在后辈的总谱上写批注,提出一些自己认为可以优化的建议。
不多时,他见红灯变绿,温时熙却还没有起步,唤道:“时熙?”
温时熙回神,在后车的催促声中,放下手机继续开车。
程轩有点奇怪,问道:“怎么了?”
温时熙摇摇头,一边开车,一边问道:“原本负责演奏的钢琴部学生,怎么会这么大胆,在汇报演出这样的场合放鸽子?”
程轩:“那是个很有天赋的学生,如果这次能在博洛尼亚得到奖项,会是伯乐帝大赛最年轻的演奏级获胜者,和这样的称谓相比起来,一次校乐团的汇报演出,的确算不得什么。”
温时熙手肘撑在车窗边沿,摸着下巴道:“后生可畏啊。”
程轩想了想,公正评价道:“他是不错,但比起你来说,还差得远。”
温时熙虽然没什么过高的奖项经历,但从两天的排练也不难看出,仅仅是试排,所有学生都对温时熙这个学长毕恭毕敬。
温时熙的水平,早已不在目前公开赛事奖项可以定义的范围内。
程轩:“虽然梁敏老师没说,但我觉得校乐团会同意让你参加演出。”
温时熙歪头:“是吗?”
“没有人会放着温时熙不要。”程轩诚然道:“去选择其他钢琴家。”
雨滴轻打在车顶,声音杂乱交错。
程轩在安静又嘈杂的心情中坐了一会,几经犹豫,蓦然开口问道。
“时熙,你真的不想出国深造,成为一名更好的钢琴家吗?”
温时熙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握,片刻后,开口道:“你上一次走时,好像已经问过我这个问题了。”
程轩:“我还是觉得,你留在海港太可惜了。你应该和我一起出国,去见更多更好的演奏家,把你的音乐告诉所有人。我真的从来都相信,你是可以站上顶峰的。”
车内空气系统滤走寒凉潮气,呼吸间一片干燥的热意。
温时熙沉默了一会,口吻平静又自然,问道。
“程轩,比起这个,你先告诉我,你是因为喜欢我,才喜欢我的钢琴,还是因为喜欢我的钢琴,所以才会喜欢我?”
程轩听到温时熙的话,拿笔的手停在原地。
车辆不断行驶,轻晃着车内两人。
温时熙见程轩不说话,问道:“这么难回答,是因为你自己也没想过这个问题吗?”
程轩:“……我只是有些意外,你会这么直白问出来。”
温时熙:“老实说,你去维也纳的那天,我就把你拉黑了。”
程轩指尖微动,心停一瞬,继而,他很快道:“我知道,你一向都是这样的。”
温时熙:“那你为什么还要特意跑回来找我,还一直赖在海港不走,莱森交响乐团的常任指挥一直不归队,不会出问题吗?”
程轩:“暂时还不会出问题。”
温时熙:“暂时还不会,那就代表很快会了吧。不要因为你是西蒙尔特大师的弟子,就任性成这样啊。”
程轩闻言,露出笑意:“真没想到,我有一天会被温时熙说任性。”
温时熙:“你什么时候走,我送你去机场。”
“大概在汇报表演之后。”程轩道:“下周一或周二。”
温时熙:“嗯,我有时间,你订好机票告诉我。”
雨声中,程轩听着温时熙清冷的口吻,心一点点沉下。
复杂的情感交杂在心底,面对遥不可及的幻想时,素日温和优雅的表壳,被钝刀划开一道口子。
车内的沉默,一直到小区门口才停歇。
两人互道再见,程轩拉开车门下车,撑着伞站在车门边。
伞下一片阴影,使得本就昏暗的天,好似更暗了些。
程轩关上车门,却一时没有迈步离开。
继而,在温时熙驾驶起步的前一秒,程轩俯身,敲了敲布满雨滴的车玻璃。
温时熙闻声转头,车窗缓缓下沉,露出窗外的雨帘,与程轩满布温柔的脸。
程轩想了想,温和道:“时熙,不管我什么时候离开,我始终认为,无论如何,你应该生活得更幸福一点。”
低音流淌而出,就像操控音乐时那样,带着瑰丽的向往。
温时熙坐在昏暗车内,看向程轩开合的嘴。
程轩的脸带上恳切,仿佛面前的车此时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能留住温时熙的东西向来不多,他更是什么都没有。
只除了,他知道温时熙有多么爱钢琴。
以及,他作为一名指挥家,在刚刚那一支协奏曲里敏锐察觉到的,潜藏在琴音里的向往与憧憬。
程轩温柔笑起,夹杂着恳切,嗓音无比认真。
“时熙,再考虑一下吧……汇报表演之后,和我一起,我们一起去维也纳。”
第50章 名片 有我在。
排练进行到第四天, 校乐团终于做出决定,如果那名同学无法在预定时间返校的话,将由已经毕业的温时熙担任钢琴声部, 出席汇报表演。
温时熙猝而忙碌, 一连几天,每每结束排练回到家里时,天色都已暗下。
充斥在音乐的包围里, 温时熙一度充实。
只是很偶尔, 他在指挥与其他声部进行沟通的空闲时间,看着面前的琴键, 会莫名去想,姜权宇现在在做什么。
姜权宇所在的、那片由金钱、权利所灌注而成钢铁丛林,是他无法挤入,甚至无法想象的世界。
他不想试图去操心姜权宇每天有多辛苦,只是偶尔好奇, 姜权宇的总裁办公室里有那么多人, 为什么还连打一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
或者说, 其实比起没有时间, 也许更重要的原因, 大概是姜权宇根本没有联系他的理由。
黄昏时分, 温时熙开车到家,拎着路上买的面包, 一路乘坐电梯上楼。
继而,他在自己家门口, 看见一道意料之外的身影。
陈家乐穿着一身正装,正在靠在他的家门上打游戏机。
电梯打开,引来陈家乐的目光, 他见温时熙回来,笑吟吟打招呼。
“Hello~”
温时熙疑惑极了,向家门走去:“你怎么在这?”
陈家乐喜滋滋:“我们不是加过好友了吗,我来看看我的好朋友。”
温时熙自问,真的很不擅长对付陈家乐这种性格的人:“……如果没事的话,希望你不要再来了。”
“别啊。”陈家乐连忙道:“你忙完了吧,跟我聊聊。”
温时熙按密码开门,继而,他迈步进屋,留了个门,问道:“你想聊什么?”
安静的公寓里,温时熙走进客厅,路过餐桌时,把手上的面包袋放在桌子上。
陈家乐跟在他身后,朝袋子里看了看,问道:“你晚饭就吃这个?”
温时熙:“嗯,怎么了?”
陈家乐:“看着挺好吃的,能分我一个吗?”
“……行。”温时熙打开空调,随手脱下外套,扔在沙发上:“你要和我聊什么?”
陈家乐从面包袋里掏了个粉色的巧克力面包,一边拆包装袋,一边道:“你最近和那个叫程轩的朋友联系很频繁,还要一起在学校演出?”
温时熙皱眉,站在沙发前,沉默着看向陈家乐。
“我后悔了。”温时熙板着脸,突然道:“我不想给你面包吃了,放下我的面包。”
陈家乐闻言一愣,举着面包的手停在原地,呆呆问:“为什么?”
“对于你们来说,监视别人是不是真的很有意思?”温时熙双手抱臂,望着死机的陈家乐:“所以姜权宇并没履行答应我的话,是吗?”
陈家乐沉默片刻,感觉这事有点乌龙。
他一手掏出手机,操作过后,调出一条朋友圈。
陈家乐把屏幕举给温时熙:“有没有可能,我前男友是你们学校的学生,是他发了朋友圈,我才知道的。”
僵持中,温时熙视线扫过陈家乐的手机。
温时熙:“……”
温时熙:“这么巧?”
“不然呢?”陈家乐道:“我只是前男友比较多,分布比较广,又不是变态。”
温时熙晲了一眼陈家乐手上的手机,糟心地呼出一口气。
陈家乐:“面包呢?”
“吃吧,反正你都打开了。”温时熙有点烦,身体重新放松,缓缓坐到沙发上,问道:“那你来找我干嘛?”
陈家乐咬着面包走向沙发,在温时熙对面坐下:“老实说,是为了乐园项目。”
“这个项目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温时熙道:“你应该知道。”
“我当然知道,但你和我的项目主理人,可太有关系了。”陈家乐:“我得保证姜权宇不出任何状况,才能让项目顺利进行,最终拿到应有的分红比例。”
温时熙:“那你应该是多虑了,他最近并没有联系我。”
姜权宇留下一个霸道至极的吻,继而离开,几乎无影无踪。
陈家乐:“我知道,他忍得好着呢。”
温时熙闻言,眉间轻动,问道:“忍?什么意思?”
陈家乐嚼嚼面包,待完整咽下后,才慢悠悠道:“就是他忍着不联系你,以防你们俩又因为什么过不去的陈年破事,莫名奇妙地吵上天。”
温时熙听着陈家乐的话,一脸冷意,一时没说话。
陈家乐几口吃完面包,将温时熙脸上的不快仔细看过,觉得温时熙生气时,简直和姜权宇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陈家乐换了个话题,又道:“程轩买了一张下周二直飞维也纳的机票,这你知道吗?”
温时熙:“我知道。”
陈家乐:“那他预定了同行人座位,你也知道吗?”
温时熙闻言,轻轻皱起眉。
“反正不管你知不知道。”陈家乐问:“你有没有好奇过,七年前姜权宇为什么会去华盛顿?”
突如其来的发问,像一位不合时宜的客人,在毫无准备中猝然来访。
温时熙指尖蜷起,呼吸不动声色地停了片刻。
空调热风在空气中流转,一点点驱散寒凉水气,带出暖热的燥意。
温时熙:“我没好奇过,也不想知道。”
陈家乐看着温时熙纹丝不动的脸,把手上的面包袋握成小团:“你面包挺好吃的。”
温时熙:“……你说话一向这么颠三倒四吗?”
陈家乐耸肩:“我就是随口一问,其实,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走。”
陈家乐说着,把面包袋捏在手心,另一手抬起,从前襟的口袋里抽出几张名片。
他把名片举到眼前,依次看过后,拿出其中一张,放在面前的矮桌上。
“你和我都不知道,但有人知道。我吃了你的面包,这个就作为朋友间的礼物交换,留给你吧。”陈家乐的指尖轻压在名片上,神情难得认真,望着温时熙的眼睛:“不管程轩的同行人是谁,我都希望你能认真想好,再做出任何决定。”
在陈家乐跳脱的声音中,温时熙视线下敛,望向那张名片。
事过多年,他早已经接受,不想再去追究,姜权宇到底为什么离开他。
大伯曾经告诉他,姜权宇会这样对他,是因为在姜权宇心里,他们之间天差地别的身份悬殊。
关于这句话,温时熙不解过、怀疑过、怨恨过、迷茫过,最后只能逼着自己渐渐淡忘,不再去追究任何没有意义的原由和因果。
可现在,陈家乐吃了他的面包,突然给他留下这样一张名片。
陈家乐一向风风火火,放下名片后,在温时熙的客厅里转了转,继续几句闲谈,很快告辞离开。
他离开时,落地窗外的云稍稍散开,晚霞一片一片,格外浓艳夺目。
温时熙从沙发上起身,踩着一地红光,慢慢走到那张名片前。
七年前,姜权宇离开的理由……
温时熙没有答案,也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去拿起那张名片,甚至只是放在眼前看一看。
犹豫不决的失神,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排练期间。
“时熙,时熙——”程轩的声音闯进纷乱脑海,在温时熙弹出第五个不该出现的错音时,带上一点疑惑。
随后,指挥给了十分钟休息,温时熙坐在钢琴前,接过程轩递来的果汁。
程轩:“时熙,你看起来好像很不在状态,不舒服吗?”
温时熙摇头,他放下果汁瓶,站起身,淡声道:“我没事,我去打个电话。”
温时熙说着,迈步走出排练室。
安静的走廊尽头,温时熙掏出手机,看了看窗外的海面。
他还是没想好,要不要去找名片上的人。
可他知道,他不能再这么分心下去了。
通话拨出,短短几秒,被对面人接起。
电波中一时安静,不多时,低沉声音隔着遥远距离传来。
那道声音带着一点茫然,像是不确定到极致,只能这样问出一个简单的名字。
“……温时熙?”
温时熙轻捏手机边缘。
“姜权宇。”
听见熟悉的声音,电波那头顿了顿,犹豫了片刻,声音带着克制过后的低沉,问道。
“有事吗?”
温时熙望着海面:“你现在在做什么?”
同一时间,集团会议室中,十数人安静无声,等待姜权宇挂断电话。
姜权宇却稳稳道:“没做什么,你……有什么事找我?”
温时熙实话实说:“我没事找你。”
严格说起来,他只是想从那样的犹豫中解脱,停止去思考,要不要得到一个迟到的答案。
温时熙垂目,看着近处的窗框,轻轻皱眉,又道:“我挂了。”
“等等。”姜权宇开口,飞快地叫停。
继而,两人各自等了片刻,直到姜权宇确认温时熙没有挂断电话,才又顿了顿,问道。
“你呢,你在做什么?”
会议室里,助理朝众人挥手,示意众人先离开片刻。
温时熙:“嗯……刚刚在弹琴,现在在休息。”
随着他的话,姜权宇的一点笑意漫在电波间。
会议室里的人渐渐离开,低沉声音一如既往,问道:“累吗?”
“不累。”
“吃午饭了吗?”
“吃过了。”
“还要练吗?”
“嗯,再练一会。”
温时熙答着,头微微下垂,手搭在窗框上,轻轻捏动木质边缘。
见姜权宇的发问告一段落,温时熙轻轻吸入一口气,问道:“姜权宇,你很忙吗,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他问着,捏动窗口的手指微微用力,嗓音冷了些,又问:“是因为上次你说过不许我不接电话,但你给我打电话时我却没接,所以你又生气了吗?”
会议室里,姜权宇握着手机,神情微微一怔。
片刻后,姜权宇道:“不是。”
温时熙皱眉:“那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他的问题实在过于任性,使得电话那头的姜权宇一时没说话。
很快,姜权宇道:“会给你打电话的。”
温时熙:“那我要是不接呢?你还会打吗?”
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里,姜权宇抬手,抵在眉心处,轻轻阖了阖眼,露出一点无可奈何。
他缓缓开口:“温时熙,我说过,不许不接我的电话。”
温时熙捏着窗框,眨了眨眼。
“哦。”
他终于松手,放开无辜的窗框:“我的确有事找你,想问你个问题。”
“嗯。”姜权宇道:“什么问题?”
温时熙想了想,把选择权交给姜权宇自己:“我有件不知道要不要去做的事,你认为我要去吗?”
电话那头的人想了片刻,猜不出温时熙到底在说什么事。
只是姜权宇想到,温时熙刚刚离开姜家,无论去哪里,也许都会不顺利。
“这不像温时熙会问出来的问题啊。”姜权宇声音沉稳,在宽大的会议室里,静静地回响:“收起你那些多余的顾虑,你想做,就去做,有我在。”
男声说着强硬至极的话,听起来却痒痒的。
从小到大,姜权宇告诉过温时熙很多次,不管他想做什么,也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有哥哥在,就不需要害怕或犹豫。
礁石之上的窗沿中,温时熙望着海岸。
波光粼粼的海面,一直延绵到天边,一望无垠。
温时熙:“……嗯,我挂了,我要继续练琴了。”
姜权宇沉默片刻,道:“好。”
温时熙放下手机,又看了通话界面一眼,轻点屏幕,挂断电话。
通话结束的提示窗口经停几秒,很快消失无踪。
温时熙将手机放进衣服口袋,继而,指尖轻动,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名片。
窗外溢入的浅光照在名片上,给卡片蒙上一层珠光般的质感。
视线停留在名片下方的地址,安静中,温时熙轻轻呼出一口气-
排练照例在黄昏时分结束,温时熙把程轩放在市区入口,车头调转,驶上跨城高架。
海港南城发展较早,到处都是楼层不高的矮楼,街道却也十分干净,看起来像朴素的沿海小城。
温时熙按照地址,来到一栋心理诊所前。
洁白小楼立在阴天的黄昏傍晚,由夜色镀上一层浅紫,格外优雅漂亮。
温时熙停好车,在车里又坐了一会。
他知道,按理来说,他应该先打电话预约好,确保名片上的那位医生有时间见他。
可他没有这么做,因为他还是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去见名片上的人。
温时熙想:如果他来了,那个人在,恰好可以让他问出想问的话,那就算是老天也选择让他知道,这样更好。
温时熙推开车门下车,迈步走进楼中。
私人诊所关门很晚,前台的护士见到有人前来,站起身,朝他和善问道。
“您好,请问您有预约吗?”
温时熙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名片。
“没有,但我想问下,这位医生现在在吗?”
两分钟后,温时熙被请进面诊室内。
坐在书桌后的医生看起来十分年轻,见到有人进屋,停下正在打字的手,转动座椅,看向温时熙。
继而,医生神情微微变化。
温时熙坐到书桌对面,等到接待的护士离开后,看了看对面的医生,又看了看书桌一角摆放的烫金名牌。
“沈初霁”
昨夜无法入眠时,温时熙在搜索引擎里查过这个名字。
国内著名精神科医生,首都医科大学本硕连读,而后又在美国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攻读了医学博士,曾数次国际著名期刊发表文章,是国内精神病学领域最年轻的领军专家。
温时熙:“你好。”
沈医生将温时熙上下看过,问道:“你好,最近生活中有什么困扰的事情吗?”
温时熙掏出手机,打开药名的搜索界面。
是在游轮上,他曾经在姜权宇床头看过的药。
“我家人在吃这种药,我想问一下,这是治疗什么的?”
沈初霁接过温时熙递来的手机,看着屏幕里的内容,静静想了几秒。
继而,沈医生抬头,亲和问道。
“原来温先生今天过来,是想问我有关姜权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