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适应了片刻, 只看得见浅白的月色从窗棂透进来。
玉梨已经在床里侧躺好,谢尧放下床帐,也躺下了。
玉梨躺得笔挺, 旁边谢尧也是,躺下了许久没有动。
玉梨初时还僵硬,但他许久没有动作, 她渐渐放松下来,看来他不是纵欲的人。
床上多了个人,玉梨还是不习惯, 许久没有睡意。
她想翻身,怕打扰谢尧入睡,忍了许久, 动了动手臂。
“睡不着?”谢尧忽然出声。
“……嗯。”
“我也是。”
玉梨不作声了。
“跟我说说话吧。”谢尧道。
玉梨还很精神,翻过身去, 朝着谢尧, 他平躺着,眼睛是闭着的,朦胧月光下, 只看得见模糊的轮廓,侧颜完美如画, 看起来很温和。
他们保持着一点距离,只有淡淡体温通过薄被传来。
玉梨鬼使神差地朝他靠近了些, 一手搭在他手臂上, 蜷缩起来, 额头抵着他的肩头。
像是雪咪蜷缩在她身上取暖的样子,这样让她觉得有安全感。
谢尧睁了下眼,玉梨并没有看到, 开始说话,“其实刚刚我说的假话,我爹娘只重视弟弟,不把我当自己的孩子,我很怨他们。”
谢尧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玉梨:“你不知道,在我嫁给你之前,我爹还想把我嫁给一个将死之人冲喜。要不是我还没嫁过去那人就死了,恐怕真遇不到你了。”
“不会。”谢尧说。
玉梨当他随口回应的,笑了笑。
谢尧说的是实话,人是他派人送走的。
玉梨静默了片刻,她想到了她前世的爸妈。
前世她总怨他们给她压力,死了之后才知,他们只是想让她过得轻松又快乐,想让她走他们认知里最好的路,但她能力不及,又不肯承认,偏要去闯荡,证明自己有能力闯出自己的路子来,在外吃了苦,也犟着不肯跟他们说。
回想起来,自从她离了家,爸妈没有再提考公的事,每次电话都是关心她,偶尔提到让她回家的话,得到的是她的否决或沉默,他们都不敢再提。
她没有珍惜前世爸妈的好,还没来得及回报他们,就这样死在了遥远的异乡,他们一定比她伤心百倍。
玉梨无声淌泪,不由得往谢尧那边靠了靠。
谢尧呼吸略沉,偏过头来,察觉到她呼吸紊乱,侧身抬手去碰她的脸,碰到一点湿意。
“怎么了?”谢尧支起身按着她的肩。
他忽然反应巨大,玉梨吓了一大跳。
哭也哭不出了,擦了泪,忙说,“想到了遇见你之前的苦日子,都过去了,没事。”
谢尧似是不信,捏着她肩头,于暗淡月光下无声看了她许久才回身躺下。
玉梨调整好心情,用轻快的语气聊下去。
她说前世的生活,用他听得懂的方式,“……从前我住的地方只有一丈见方,每天早出晚归,忙得没有时间好好吃饭,乏味得紧……
“那个时候,我做梦都想有自己的房子,最好是种满花木的庭院,还有只猫陪着我,每日莳花弄草,做好吃的……”
玉梨的声音低下去,渐渐有了睡意,没说完就睡着了。
谢尧听她说完最后一个字,于黑暗中睁眼许久。
第二日玉梨醒来,天已大亮,谢尧已经不在。
昨晚她和谢尧说着话就睡着了,夜里一张床上各睡各的,肢体接触都少,他只在天将亮离开的时候亲了亲她的额头。
看来谢尧那方面的欲望并不强烈,她用不着在此事上做些什么讨他开心了。
现在他们是真正的夫妻了,虽然感情不深吧,但也能做到相敬如宾,不会突然开虐,她可以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了。
暑热已经彻底退去,玉梨用了早饭,雪咪沿着墙脚走出来,前爪抓地伸了个懒腰,迈着小碎步朝她走来。
玉梨跟她嬉闹一会儿,它又进了自己的小房间。
玉梨看向空旷的院子,没有可供雪咪玩耍的地方,它也只能宅在屋里了。
玉梨去看看能给它添置些什么,刚走几步,静羽笑意吟吟走了过来。
静羽福身请安后道:“公子说夫人想在宅院里种植花木,请了几个专司园林营造的工匠,已经到厅里了,夫人有什么想法,奴婢可一一传达,让他们先作出图纸来给夫人过目。”
玉梨听着,脸上渐渐溢满惊喜之色。
玉梨想要的太多了,她顿了顿问,“整个府里都可以改造么?”
静羽笑道:“全听夫人吩咐。”
玉梨激动得站起来,“我去跟他们当面说。”
静羽笑了笑跟上。原来这府里也是造景无数的,只不过被主子下令全平了,非常可惜,现在要重新建造,应当是好的转变吧。
玉梨走到正厅,见静羽口中的工匠穿着儒雅襕袍,续着花白长须,对她的到来虽然惊讶,但不动声色恭敬有礼。
玉梨觉得他们不像普通营造师,但也不好问。直接进入正题。
他们手中有整座宅院的图纸,建筑和空地都画在上面,占地数据也都标明了。
玉梨早想在府里种花了,直接道:“这里种一排山茶,湖里全种上荷花,还有这里这里,栽几树芙蓉。”
玉梨粗粗说了想法,营造师觑着她的脸色道,“夫人想要的都可实现,只不过,夫人可愿听老夫谏言。”
玉梨觉得他用词怪异,恭敬中透着些忐忑,忙放低了姿态道:“老先生请讲。”
营造师见状,松了口气,将心中所想园林营造的讲究道来:“夫人钟爱植被花草,想必钟爱自然之景。老夫建议以叠山理水、小中见大为空间理念,以夫人偏爱的草木入景,以府中建筑为基石因地制宜,营造可游可居的自然山水园林,如何?”
玉梨一听就知道,这不是什么工匠,这是深有造诣的专家。
“好。”玉梨笑道,她坦诚道,“其实我在这方面一窍不通,还请先生多多费心。”
营造师捋须应下,见玉梨虚心又热情,当场让跟来的两个学徒铺开笔墨纸砚,开始描画设计图。
玉梨一直在旁候着,提出自己想要的,营造师也不惊讶,听从她的需求,做了不少修改。
玉梨看着整个宅院在图纸上焕然一新,几乎已经见到了院里草木葱茏,移步换景的样子。
末了玉梨问到预算和工时,营造师说了个约略的数字,玉梨惊了一下,面上装作若无其事。
“至于工时,要看同时能有多少工匠入府,全看夫人心意了。”
玉梨道:“我喜静,恐怕得慢些来,先不管旁的,从明月居开始吧。”
营造师颔首,“造林如养人,急不得。如此,老夫便先告辞,明日再带工匠来,恐怕要先将那满地石板铲了去。”
营造师离开,已经是日暮时分,玉梨心怀激动,回到明月居,将院子看了又看,想象种上花木,摆上假山的样子。
到了饭点,才想起谢尧还没回来。
天快黑了,恐怕今日他不会回来了。
玉梨心情松快,叫上喜云一起用晚饭,饭后绕着府里走了一圈,想着不能花太多钱,就先捡一些最要紧的地方造景,其余的就当留白了,或者按自己的喜好来栽种些花木,不弄那些复杂的假山石雕了。
细细逛了一圈,玉梨困乏了,沐浴后上床就睡沉了。
今夜于谢尧却是个不眠之夜。
偌大的庆国公府光亮零星,如巨兽蛰伏于暗夜,腹中囚困着魑魅魍魉,即便不能动弹,也能将踏入的人吞噬腐蚀。
府中暗卫重重,越靠近熙兰苑,暗卫的身影越多。
谢尧走过,现身行礼的越来越多,在踏入熙兰苑正房后,除了松鹤,全数退开隐匿于无形。
房中两人,一个是倒地昏迷的中年男子,发丝凌乱,胡茬横生,白净的面皮上挂着两道血流,直从额角滑过鼻梁,滴落在地。
另一个着碧绿裙衫,以诡异姿势盘坐在地,手上拿着锋利瓷片,抵着那男子颈脉。
女子面容姣好,虽然唇色苍白,但发髻和裙衫一丝不苟,望着行来的谢尧,扯出一抹明媚的笑。
“四哥,你终于肯来见我了。”谢春岚笑道。
谢尧扫过一眼她的双腿,看起来是不能行走了,还能有如此精神状态。
看出他眼中意外,谢春岚随手丢开手中利器,挺直脊背,摆出温和矜贵的姿态。
“家人之间有什么仇恨放不下呢,四哥,其实当年你初进府,我就知道你命中不凡,定能走向至尊高位,他们都因你是外室子瞧不上你,是我一直照顾你,护着你。”
谢春岚不紧不慢,仿佛诉说着温情往事,眸光带笑。
谢尧眼眸冰冷,毫无温度,她也不气馁。
“你定还记得,当初你出征受了伤,是我不顾你隐藏,给你上药。我一直以来都是把你当亲哥哥的。
“给你下毒,实在是被逼迫无奈。事到如今,四哥把叔叔伯伯的姐姐妹妹都充了奴籍,独留我在府里,定是不忍心看我受辱的。
“今夜二叔都跟我说了。四哥跟着那外室过得很不好,你那生母也不怜爱你,当初二叔杀她时,本也想将你杀了。看,他们都不爱你,对你都不好,只有我,你的七妹,曾对你好过。”
谢春岚的神色带上些灼热,“所以,看在我曾对你好过的份上,放我一条生路吧?”
“四哥。”她轻声唤。
谢尧眼皮动了动,看向谢春岚。
谢尧动了动眼神,松鹤会意,暗中打手势,有暗卫忽然现身,将谢春岚按下,拖走地上的中年男子。
“砍她一只手。”谢尧道。
谢春岚脸色顿变,惊怒交加,哀求道:“四哥我错了,我悔恨过了,你放过我吧,妹妹给你当牛做马——”
手起刀落,鲜血迸溅,声音戛然而止。
随即迸发出一声响彻国公府的凄厉惨叫。
谢春岚几近昏迷,虚弱的眼神渐渐聚焦,看着远处还在抽动的嫩白手掌,因她双腿废了,只能用手协助行走,长了厚厚暗黄茧子。
谢春岚双眼渐渐渗出怨毒和疯狂。
她撑着立起上半身,半边脸沾了鲜血,另一半脸却苍白如纸。
谢春岚低低笑起来,渐渐越笑越大。
谢尧看着她,“还是这副样子适合你。”
谢春岚忽然止住笑,想朝谢尧啐一口,因流血虚弱,口水没有吐远,从嘴角流了下来。
“贱种。”谢春岚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该直接毒死你。毒死你!”
谢尧无动于衷,起身要走。
“你不配,你不配姓谢!贱种,畜生,我诅咒你,没有人真正忠心你,没有人真心爱你——”
听到此,松鹤一脚踹在她胸口,谢春岚砸在地上,口吐鲜血。
喉咙发出难听的咕噜声,呛得几近窒息,仍旧从喉口挤出那几个字,“你不配被爱。”
谢尧已经走出几步,似乎丝毫不为她言辞所动。
待他离开了此处,跨上马勒转马头就要往谢府方向去,松鹤忙追来。
“主子,已是子时,夫人已经睡下了。”
谢尧停下马,朝那方看了看,马蹄杂乱踩着,他的呼吸也不平静。
最终他还是回了皇宫。
今日玉梨做了什么他都知道,他派去的工部郎中她很满意,只不过,一整日没有提到他一句。
翌日,暗卫报来谢府日常。工匠入府,将明月居的石板撬了,整了地,玉梨在一旁帮忙,熬了酸梅汁给工匠喝,还亲自动手松地。
过得充实快活,仍旧没有提到他一句。
谢尧早早让人传话回去,告诉她他今晚会回去。
第22章
当晚。
彩云聚散, 斜阳转淡。
谢尧踏入明月居时,最后一抹夕阳消失殆尽。
院子里的石板被撬走,地面尽是土色。两个丫鬟守着门, 福身后立即要去通传给夫人。
谢尧抬手止住,扫了一眼院子,正房廊下挂上了素色纱帘, 遮挡满院尘土,东西厢房也被帘子隔了开,只有西北角的亭子后传出些动静。
他绕着回廊走过去, 见玉梨穿着短打布衣,赤着脚踩在泥土上,持着一个小锄头在松土。
“今天把这块地松了, 明天就可以请花匠入场,播撒花种了。”
玉梨劳作间, 喘着气, 朝一边帮忙的静羽和喜云说。
雪咪趴在亭子里,见到谢尧,弯起背喵了一声, 飞快窜走了。
亭子下三人齐齐看向雪咪消失的方向,转回头便见到谢尧。
今日谢尧穿了罕见的玄色衣袍, 脸色深沉莫测,静羽察觉到寒意, 忙行礼。
喜云也觉不对, 朝玉梨道, “夫人,今日就忙到这里吧。”
玉梨望谢尧一眼,笑说:“就一点点了, 夫君先进屋坐会儿吧。”
玉梨当作平常,说完继续干活。
谢尧顿了顿。
静羽和喜云浑身发僵,一动也不敢动。
“可吃过饭了?”谢尧问。语气还算温和。
“还没,夫君先吃。”玉梨头也不抬道。
“我等你。”谢尧说着走到亭子里,随意坐下了。
静羽和喜云忙蹲下帮忙,动作快得近乎慌张。
玉梨见状,仰首看向谢尧,他的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晰,她冲他笑了笑,也加快了动作。
玉梨平好了最后一块地,站起身来抻了抻腰身,方才不觉得,这会儿才有些腰酸背痛起来。
丫鬟早打好了水来,玉梨手脚都是泥土,她就在廊下冲洗。
冲洗过后坐在小凳上,一边洗手一边洗脚。
洗得一盆清水满是泥浆,倒去了又一盆放在脚下。
丫鬟点了灯笼,光影忽然一暗,是谢尧蹲在了面前。
“就快好了。”玉梨抬头望他,却见他看着她的脚,挽了袖子,修长手指伸入水中,捉住了她的脚踝。
帮她浇水抹去脚上的泥土。
玉梨僵了一下,想说自己来,但他手掌力道很大,捏得她脚踝发紧,想来是不容她拒绝的。
粗粗洗完这一次,最后再细细清洗。
清凉的水里,玉梨想伸手去搓搓脚底,谢尧抓住她的手,先给她把手指洗干净,连指甲缝里也刮了刮。
玉梨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洗完了手,谢尧接过喜云递来的帕子,“坐好,擦擦。”
玉梨接过帕子来擦,谢尧又伏首给她洗脚。
水中白腻的双足泛着绒绒淡光,谢尧从脚踝摩挲至脚尖,提起来抹过脚底,再一个一个脚趾揉捏清洗。
玉梨顿觉酥麻从脚上蔓延,待他洗完双足,她有些站不起来了。
谢尧拒绝了喜云递来的帕子,抄起玉梨的膝弯,把她抱着进了屋。
玉梨身上都是土,他也不在意,让她坐在他腿上,给她擦干了脚,再穿上鞋。
穿好鞋,玉梨双脚沾地就站起来,“我去换身衣裳。”嗓音略有沙哑,说完就进了内室。
玉梨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再出来时,已经摆好了饭。
辛苦劳作一日,她是真饿了,坐下就大快朵颐。
吃了个半饱才发现谢尧今日穿的黑衣,不知是否衣物颜色所衬,他看起来有些冷。
玉梨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是合他胃口的,他抬眼看过来,嘴角有笑意,玉梨也就放松了。
吃完饭,玉梨几乎累得想立刻躺倒。
但她撑着带谢尧去书房,把花园的设计图纸拿来给他看。
她双眸熠熠,说起她的畅想来眉飞色舞,末了跟他说,“这里我打算做一架秋千,到时候,我可以抱着雪咪一起荡秋千,这个花架,也可以任它攀爬。”
谢尧听她说着,只偶尔应和一声。
玉梨想他大概不喜欢花草,怕他觉得烦,也就没有再说。
“累了就先沐浴。”谢尧说。
听他这么说了,玉梨也不耽搁,马上让人送了水来,舒舒服服泡了个澡,洗净之后穿好寝衣,出净房到卧室,没见到谢尧,想他大概去别处沐浴了,灭了一盏灯,爬上床,躺下时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本想等着谢尧回来再睡,脑中想着明日要做的事,忽然就断片儿睡了过去。
谢尧回来时,看见玉梨已经睡熟,他在床边坐下,良久,她没有要醒的意思。
谢尧背对着她,眼眸暗色挥之不去。
他将玉梨灭了的一盏灯点亮,把两盏都移到了床头。
解了自己的衣裳,上榻,手指搭上玉梨的衣带,缓缓抽了开。
玉梨从睡梦悠悠转醒时,眼前灯光大亮,身躯被重压着,身上显然有硬物硌着。
近前是谢尧微闭的眼,呼吸热烫,幽香充斥肺腑。
谢尧缠吻着她,她醒了也不停。
玉梨浑身潮热,嘤咛一声。
谢尧停下,垂眸问,“还疼吗?”
玉梨恍惚了一瞬,想起那晚她是喊了疼,还把他推开,他便就此罢手了。
玉梨未应声,谢尧抓起她身侧的手腕,缓缓抬起来,放在自己颈后,“嗯?”
深沉暗眸盯视着她,似猛兽漫不经心打量掌下猎物,玉梨不自禁一颤,摇了头。
“那就好。”谢尧道。伏身向下吻去。
玉梨困得不行,十分想入睡,但身上时轻时重的触碰,让她时而昏沉,时而一个激灵。
终究是彻底醒来。
房里灯光过亮了,两盏灯都放到了床边,还没放下床帐。
“灭灯吧。”玉梨细声道。
谢尧没理她,食指轻送,玉梨发出一声喘息,咬唇睁眼就撞见谢尧的眼眸里。
她浑身震颤,又说,“太亮了,灭一盏灯吧。”
谢尧:“这样才能看清你。”
他是不会灭了。
玉梨只好闭上眼,但无法当他的视线不存在,浑身像一块刚出锅的水晶糕,又软又热。
双腿忽然一轻,触到他的腰。
玉梨绷着身躯,手指捏着被衾。
谢尧抵了上去,忽然出声。
“睁眼看我。”他说。
玉梨知道他要做什么了,光是想象他此时的视线就受不了,不敢睁眼,也不想睁眼。
他停了,玉梨忽觉手腕一紧,双臂被大力压到头顶。
谢尧压下来,“我说,看着我。”
他的嗓音冷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冷意,玉梨吓得一抖,立即睁眼。
谢尧深深看着她,眼眸居高临下,面庞锋利,一半脸庞被烛光照的透亮,但另一半脸庞和双眼更多的是漆黑幽暗。
玉梨想闭眼想偏头,不敢,眼珠乱转,没一会儿眼眶泛红,似哭非哭。
谢尧看她许久,轻笑了一下,松了她的腕骨,转而紧扣她的十指,俯身亲了亲她的眼睛。
“乖。”他轻声说。
玉梨趁机闭眼,他也没再让她睁眼。
只不过心中始终没那么轻松,看来此事上他并不是表面这般温和,他有掌控欲,而且很是霸道,不容她反抗和忤逆。
看着他的那一刻,她心房震颤,似乎有些类似悸动的东西。
应当只是此事带来的副作用罢了,玉梨觉自己不会把慌张当作心动。
但他没有做多久,事后玉梨在他怀里很快睡过去,谢尧抱她去沐浴,给她穿好衣裳,拥着她安眠。
第二日玉梨醒来,天已经大亮。
今日约好了工事,她竟睡过了头,也没人叫她,她连谢尧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她掀被起床,喜云便走了进来。
“工匠们来了吗?”玉梨问。
喜云帮玉梨穿衣裳,笑道:“夫人昨天累坏了,今天公子走时吩咐了,不能打扰你。”
那看来人是来了。玉梨快速穿衣洗漱好,就要出去。
喜云又拉住她,“明月居造景期间,外人来往众多,我们都是女眷,多有不便,静羽建议我们移到客院去住,这样夫人可像往日那样多睡会儿,也不会耽误工期。”
玉梨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造景是体力活,工匠都是男子,她睡觉时,他们不可能被放进来,可她恐怕做不到每天早起。
她搬去别处,也可以给他们腾出地方,大家都自在。
玉梨和喜云收拾了些就寝的用物,当日就搬去了客院。
客院叫望云院,里头格局和明月居差不多,起居用品都是现成的,玉梨在里头看见了谢尧曾经看过的书,猜到是他先前住的地方。
原来他们没有圆房之前,他有时离开了明月居,也是住在这宅子里的。
那时他给她立下期限,却还如此克制,从不催逼她。前几日与他圆房后,他表现得像是个温柔体贴的夫君,玉梨以为日子可以好好过下去了。
但昨晚他暗涌不止的眼眸,和他不容抗拒的语气,让玉梨觉得,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她忘记不得,她在一本强取豪夺文里,而她的夫君是偏执疯批,在原著女主宋宜以命相抗的情形下,他不尊重宋宜的意愿,可以说是占有欲作祟,可如今她处处顺着他,他想要的关心和爱护她都给了,他怎么好像仍不满足。
玉梨已经尽全力改变原著虐文走向,现在也初见成效,可若他本性难抑,恐怕会无端生波澜。
但到目前为止,他还没因为她杀过人,玉梨想,无论如何,千万不能跟他对着来。
玉梨收拾好,换了身轻便的布衣,要去明月居帮着种植花木。
还未到明月居,就看见来来往往的工匠,比昨日她让静羽雇佣的多了数倍不止,而且不止明月居在动工,府里各处都在翻土,假山石和造景的石雕也同时进了府,整个谢府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玉梨还未发问,静羽便解释:“这是公子吩咐的,公子的意思是早日将府里归置好,夫人也住得舒心。”
玉梨沉吟,也是,这毕竟不是她的宅子,谢尧要如何做不必问她。
而且他财大气粗,自然是按最快的,最美的来造。
玉梨只嗯了一声,静羽还想传达谢尧让她在望云院歇着的话,玉梨已经走出几步,和工匠们说上了话。
静羽微皱眉,最终选择了什么也不说。
玉梨不会没苦硬吃,她只是闲了,没事做,帮着做些撒种,浇水的轻活儿。
入府的工匠太多,她也做不到给每人熬一碗酸梅汤,只吩咐下去,厨房自然会做好。
望云院不动工,但玉梨记得那设计图上是有安排的,也不知是为她安歇准备的,还是谢尧不让在这里种上花草。
玉梨管不了这些,只要她的明月居种上她喜爱的花草她就知足了。
她在明月居忙前忙后,实际上也帮不上多大的忙,但她乐此不疲。
她总信奉,轻易得来的总会轻易失去,只有自己倾注了心血的东西,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要种上的山茶是一棵老树,工匠抬进来,玉梨便惊叹了一声。
她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山茶树,几乎与房檐齐高,树形茂盛,修剪得雅致,此时不是花期,没有花苞,但玉梨已经想象得到开满花朵是多么茂盛。
花树巨大又娇贵,玉梨没去帮忙,交给专业的花匠来栽种,她只在一旁看着。
玉梨向一旁的老园丁请教养护这棵树的技巧,老园丁看出她是爱花之人,如逢知己般说了许多,玉梨一一记在心里。
待山茶树栽好,天色也晚了。
玉梨今日牢牢记得,要去接谢尧,放下明月居的造景事宜,回了望云院,洗去一身尘土,待府里的工匠都离开了,才到二门去接他。
府里大动工,行路随处可见新翻的泥土,空气里有草木混着泥土的气息,工匠带来的三三两两的锄头靠在一起,热闹的田园场景霎时归于沉寂,只有静羽跟着她行路,略显清寂。
难怪谢尧想要她接呢,这府里除了明月居,其余地方确实太荒凉了些。
不过等这些草木繁盛起来,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玉梨怀着对未来的期待,接到了谢尧。
他今日穿着一身天青色襕袍,一看到她,眉眼的冷意就化开,抿着唇勾了下嘴角。
玉梨迎上去牵他的手,与往日不同地,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和他十指紧扣。
玉梨牵了,但心口砰砰跳得厉害,看也不敢看他,跟他说着今日的事,牵着他往望云院去。
谢尧好似无所觉,只拇指轻抚她的手背。
望云院厅里已经摆好了饭,玉梨胃口很好,谢尧也吃得不少。
宅院里还乱着,玉梨没去散步,想找雪咪玩会儿,半晌没有找到她,静羽来说雪咪呆不惯这里,工匠们走后就回明月居了。
玉梨也就随它去了。
这院里摆设简单,玉梨无事可做,谢尧倒是找了一本书来看。
玉梨有点困了,但又担心像昨晚那样,先睡了被他弄醒。
她让人打了水来,沐浴了,穿着寝衣出来,朝谢尧走来,谢尧看见,放下了书册。
“我想睡了。”玉梨对他说。
谢尧盯着她不语,没有让她先睡,也没有说要她等他一起睡。
可他看她的神情,绝不单纯。
“嗯?”谢尧不咸不淡出声,始终凝视着她,像是知道她想说什么,偏不戳破。
玉梨想说的话不好开口,对他的态度有些着恼。
玉梨深吸一口气,快速说,“你要那个的话就早点。”
玉梨说完转身就走,快得像逃离什么似的。
谢尧静坐未动。
过了片刻,内室传来玉梨的最后通牒,“我真睡了哦。”
颤颤的,没有丝毫威慑可言。
谢尧唇角轻勾,让人打水来,快速沐浴了,掀开床帐,玉梨平躺在里侧,眼睛闭着。
谢尧站了一会儿没动,玉梨似是被他看得受不了了,睁眼看过来,一看见他,脸色倏地红透,侧身向里,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谢尧洗了身,也没穿上衣服,就这么站在床边,肩头还有没擦净的水滴。
第23章
玉梨被掰过来, 按进怀里,还不肯睁眼看他。
“生气了?”谢尧含着她的耳垂,哑声问。
玉梨想说她没有生气。她哪敢啊。
“不是你邀请我的么?”他轻笑道。
还不是怕他半夜把她弄醒, 玉梨这下真有点气了。
她缩着不配合他,他只稍稍用力,就掰开了她的腿。
寝衣还没褪去, 她已经湿透,她有些疑心谢尧是花场常客,不然才跟她两次, 怎会如此娴熟。
房中又是灯光大亮,谢尧掀开床帐便没再放下,她的每一根发丝, 每一颗细汗都纤毫毕现。
玉梨想了下,他这点儿癖好实在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她自己因为原著剧情影响大惊小怪了。
她摒弃那些矫情, 放开心防,任由谢尧施为。
在他进行下一步时,主动睁眼看着他。
她很聪明, 知道他要什么,一直不错眼地看着他把她占有。
他想要什么, 她都会纵容他,这怎么不算爱呢。
谢尧似是笑了笑, 脸上的光影晃动起来, 眼眸忽明忽暗, 钝化了些锋利。
玉梨看他应该是满意了,偏开了眼,没再看他。
谢尧俯身来把她抱着, 亲她的眼,亲她的唇,感受她的细微反应。
玉梨轻喘低哼,水眸如丝,渐渐他觉不够,想听她高声些,但他还分辨不出她是欢愉还是痛楚,只能暂且多试试她的反应。
玉梨只觉今晚谢尧兴致很高,她困得差点睡着,两次被他弄醒。
最后他抱她去清洗时,她在他怀里就睡着了。
秋雨淅沥。洒在碧绿山茶树叶上,泛出油亮光泽。
檐下雨丝成线,砸在青瓷鱼缸边上,水面上雨点打下的涟漪晕开圆圈,里头的扇尾金鱼缓缓游曳,仿佛安之若素。
玉梨和喜云打着油纸伞,嬉闹着从垂花门走进来,方才玉梨不小心滑了一跤,摔了个屁股墩儿,喜云憋了半晌,现在才笑出来。
半个月过去,谢府的造景已经完工,玉梨每天都要出去巡查一遍,看看哪棵树多长了几片叶子,哪棵草又黄了几片叶子。
今日秋雨下来,宅子里的景致十分清新,她不由得多看了会儿。
“摔疼了吗,要不要用点药?”
玉梨在屏风后换衣裳,喜云在外面问。
“不要紧的,一会儿就好了。”玉梨回她。
“这树啊草的,哪能长得那么快呢,况且院里有园丁时时照看,夫人还是莫要天天去看了。”喜云劝道。
玉梨在屏风后,看不见摔伤的地方,但感觉是有些疼。
她擦了擦身,换好干净的衣裳。
“反正无事可做,就当闲逛了。”
喜云:“夫人要是想看,咱们出府去吧,我听说京城里头,有好多漂亮的园子呢,有个碧游园,天下闻名,来京城的人都会去上一遭呢。”
玉梨静了片刻,“算了。我不喜欢出门。”
喜云觉得不太对,没再劝。
玉梨换好衣裳出来,坐在门内赏雨。
院子里除了山茶和鱼缸,还做了八尺高的石雕假山,是仿的华山,横侧相看各不同,可天天对着看也腻,山茶树种下是什么样的,现在还是什么样。
养园子是急不得,玉梨也不是没有耐心,她只是宅得久了,感到无聊罢了。
辞职躺平,不用担心生计,养猫,种花的愿望都实现了,她没有不满足的。
但人总是贪心不足。
她宅得久了,开始想要前世奢望过的那些东西。
但她也只敢想想而已,最近的日子挺平静的,谢尧对她也很温和,情绪也稳定,夜里偶尔放纵,也总照顾着她的感受,她才不要去自讨苦吃呢。
秋雨下了整日,玉梨撑着伞去接谢尧,没走两步他就看出了她行路异常。
玉梨老实说是逛院子摔了。
谢尧知道她每日百无聊赖,就喜欢逛宅子,冒雨也要去。
他没说什么,走出伞下,半蹲在玉梨面前,“上来。”
这是想背她,玉梨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不想上去。
谢尧嗯了一声,不容她拒绝,玉梨伏在他背上,任他背着回了明月居。
其实摔得不重,不按到就不会疼了,但谢尧看她吃饭时坐立难安,吩咐人拿了药来,睡前让她趴在床上,要给她按揉。
先前他们有过玉梨趴着的时候,但这跟做那件事的时候不一样,玉梨很害羞,把脸埋入被衾里。
谢尧褪下她的裤子,果然见到她右边青了一大片。
谢尧两膝分开跪在她腿侧,手指抠了药膏涂在她皮肤上。
冰凉的药膏激得玉梨颤了一下。
她埋在被衾里,谢尧看不见她的脸。
他轻轻给她抹开药膏,用掌腹按揉,不一会儿那一团就发热了。
玉梨静静趴着,一动不动,也不出声,但谢尧听得见她呼吸紊乱。
“疼了?”
“还好。”玉梨回答,嗓音沙哑。
谢尧喉结微动,忽然抬高她,垫了厚枕在她下面。
玉梨惊呼了一声。
“垫高些,看得清楚。”
谢尧的声音暗沉,好像不那么简单,但她伤着,不能碰压,他向来体恤她,不会这个时候胡来。
玉梨趴回去,“嗯。也不怎么严重,快点吧。”
谢尧静默,手掌再次贴上来,轻轻按摩。
……
第24章
谢尧见她放松, 指尖游走,专心检查她不太显露的伤处。
往下碰到柔软的红。
那触感和色泽让他呼吸微凝。
他忽然碰上一处,玉梨猛地一颤, 发出一声低叫。像是伤处有些疼,又有些不像。
玉梨忽然躲避,反抗他的触碰, 力气出奇的大。
谢尧抬腿压制住她,俯身下去,双手攥着她的手腕, 一手紧捏住,按在她头顶。
玉梨已经动弹不得,他松开她的手腕, 翻过她的脸,亲了下她的眼。
“睁眼看我。”
玉梨不敢不从。睁眼眸光破碎。
玉梨也是头一回有这样的感觉, 很陌生的失控感, 像是血液逆流,将她的五感淹没。
玉梨绷紧身躯抗拒,让他别动了。
谢尧顿了顿, 并未听从。
玉梨慌张不已,她是个喜欢按部就班, 不喜欢超出预期的刺激的人,好的坏的都不喜欢。
或许是多年乏味生活导致, 她想要一切感受都在可控范围内, 平平淡淡的, 一旦有陌生的体验,首先带来的不是新奇,而是不安全感。
她的不安很明显, 谢尧很快感知到了。
谢尧顿了顿,终究松开了她。
玉梨如蒙大赦,深深呼吸平息心跳。
谢尧真拿了干净的帕子来给她擦拭,她向床里挪去,几乎贴上床栏,趴着缩得紧紧的。
谢尧灭了灯,躺在一旁,没有跟她有肢体接触。
“可好些了?”谢尧忽然转头来问,嗓音低哑深沉。
“嗯。”玉梨弱声道,仿佛真是很不舒服。
谢尧没再说话,只嗯了一声。
两人静静躺着,玉梨很快放松下来,睡了过去。
听得她呼吸均匀,谢尧才翻了个身,于黑暗中默默注视她良久。
天还未亮,谢尧便独自起身,亲了亲玉梨的额头就离去了。
玉梨睡到自然醒,坐起来,屁股比昨天还痛了些,她缓缓下床,喜云就进来了。
今日雨停了,但她不能走得太久,没去巡视她的园林。
喜云看出玉梨有些无聊,想她不出门大概是碍于见不得光的身份,也不劝说,想法子给她解闷。
“夫人不是想学写字么?不如让静羽去把闺塾师请来,好好学一番。”
玉梨眼前一亮,对,她还有想学的东西,好多呢。
于是玉梨让静羽请了闺塾师,不止学写字,还学画画。
玉梨学上了劲儿,每日进步一些,颇有成就感,日子又过得热闹起来。
喜云从前跟着县令千金,也见识过一些后宅闺阁的乐事,跟静羽商量过后,去给玉梨寻了些话本来看。
话本良莠不齐,对阅文无数的玉梨来说,只是打发时间。
直到喜云提议请戏班子来唱戏。
玉梨想到了前世想去但没去成的演唱会,她来了兴致。
“有没有那种,歌喉一绝,闻名天下,长得绝美,好多人为了听她唱歌挤破头的女歌姬?”玉梨对喜云道。
喜云对此没有头绪,告诉了静羽,静羽听了脑中有了人选,但不敢提。
夫人说的,只有平康坊那样的地方才会有。
她相信夫人只是寻常好乐而已,但联想到主子生母的出身,静羽半个字不敢提。
喜云跟静羽说了之后久无回音,向其他人打听了,才知京城是有一位众人挤破头都想听她唱一曲的歌伎,顿时来了精神,想谢公子拘着玉梨已经是对不起她,满足一下玉梨的小愿望应该不在话下,遂在谢尧在时,装作无意与玉梨谈起。
“夫人前几日不是说想听曲儿么,我听说京城有位歌伎歌喉了得,如今在京城红极一时,连胡叔他们都听过其名,不如让公子带你去看看。”喜云自知有些逾矩,但面上装得镇定。
在一旁还没走的静羽惊出一身冷汗,看着无知无觉的主仆二人,再看看主子,最后落在不知天高地厚的喜云脸上。
谢尧默了片刻,看向玉梨。
玉梨是真想去听啊,前世她是音乐不离身的人,每天上下班,地铁里挤得拿不出手机来看时,就靠耳机里的音乐抽离现实片刻。
“可以吗?”玉梨满是期待,但也做好了被谢尧拒绝的准备。
“那个地方你去不得,可把人请来府里。”谢尧道。
玉梨更想出府去听,毕竟听演唱会不只是听歌手唱歌,还需要那热闹的氛围感,要是把人请来,台下观众就她一个,该多尴尬无趣。
但喜云开心地拉着她笑,似乎谢尧能答应把人请来更珍贵。
玉梨最终也没说什么,笑着对谢尧道谢。
玉梨和喜云都开怀喜悦,只静羽不着痕迹缓缓呼出一口气。
第25章
歌姬莺娘来的那日, 玉梨做了些打扮,生怕对方对着她一人表演会觉得乏味,把府里所有的女眷搜罗起来, 凑足了二十来个听众。
临时的舞台搭在湖边,是莺娘的人来指挥的,挂了彩绸, 秋风一吹,飘飘扬扬的,颇具柔美风情。
玉梨提前问了谢尧, 想让他也来听,他只说若忙完会回来,让她不必等候他。
玉梨就当他不会回来, 准备好诸多事宜,安排了许多吃食, 长凳小桌, 舒舒服服吃着零嘴,等着莺娘登场。
月上柳梢头,女乐伎陆续登场, 在台上摆出了阵仗,又等了一刻钟, 才有一顶小轿穿过稀疏树影来到台后。
玉梨险些伸长脖子,千呼万唤中, 莺娘的丫鬟打开帷幔, 一身素白衣裳的莺娘缓缓走出来。
玉梨坐在一丈外的第一排, 左边是端坐的静羽,右边是跟她一样磕着瓜子的喜云。
再往外全是一张张翘首期盼的年轻红颜,莺娘顿了顿才走到台前, 朝着明显是主人的玉梨微微福身行礼。
玉梨放下瓜子,坐直了些。
乐声起,莺娘开始唱起坊间流传的她最受欢迎的曲子。
她一开口,玉梨便哇了一声,被她的轻灵的嗓音,又自带情痴的唱腔击中,心里酥酥麻麻的,如听天籁。
时下的曲子咬字婉转,拉得很长,玉梨听不太懂她的唱词,只隐约猜出是闺怨类词作。
因她唱得实在妩媚,起承转合,从相识相知,到分别,最终郎君变心的哀戚,一曲唱罢,玉梨仿佛随着她经历了一场爱恨别离。
曲声罢,玉梨没忍住大声叫好。
莺娘没有多大反应,直到静羽示意人打赏,莺娘接了一托盘的赏银,递给丫鬟,走下台来对玉梨道谢。
玉梨这才看清,对方不施粉黛,凤眸微挑,与方才歌声里凄苦痴情的形象截然不同,像是清冷高傲的性子。
莺娘看清玉梨,眼中却闪过一丝惊讶。
身为如今京城最炙手可热的歌伎,她身价极高,一晚的演出能为春宵楼里挣得巨款,能请得动她上门的,要么豪掷千金,要么以权迫人。
今日她来时,被特意叮嘱,要妆扮素雅,最好是不施粉黛。莺娘素日最爱浓妆,最好是艳光四射,让捧场的客卿移不开眼,满京城的文人骚客也颂赞她的艳丽,还是第一回有人要看她素雅。
莺娘只当是附庸风雅的装人相,以为少不得要应付明里暗里的倾轧,没想到是如此宁静的宅院,做东的还是个如此年轻的女子。
“夫人,这位是莺娘。”静羽朝玉梨介绍道。
莺娘朝玉梨福身,“宋夫人。”
玉梨看着她,满是欣赏和热情,让看惯了形形色色龌龊目光的莺娘大为不适应。
玉梨还有些拘谨,“莺娘能不能再唱一曲?”
看玉梨抿唇许久提出这样的要求,莺娘当即应下,她来时还以为会被灌酒,没想到是这样,古怪的场合。
莺娘又返场唱了一曲,动了些心思,没唱花楼客人爱听的闺怨曲子,唱了喜庆些的曲子。
唱完后,玉梨仍不过瘾,莺娘看出她想听的不是这些,问,“夫人想听什么,哼唱出来,或写下词来,没有莺娘唱不好的。”
玉梨眼睛一亮,“你的音色空灵,又天生含情,特别适合唱红楼!”
莺娘不知道红楼梦。
玉梨歌喉不好,只是喜欢跟着音乐哼,哼了两句枉凝眉给她听。
莺娘一下便领悟了,但天色晚了,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接续出完整的曲子。
玉梨来了兴致,让人取来笔墨,把枉凝眉的词凭记忆写了下来。
莺娘看了词,顿了顿,扫完字句,心道是寻常闺怨爱情曲,玉梨停了停,又把葬花吟的几句写了下来。
看到最后的“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莺娘几乎以为这是专为刺她而作的词。
但玉梨面色寻常,还带着期待的笑意。
莺娘心中震动,面上丝毫不露,接过两张纸,朝玉梨行礼后便离去了。
莺娘走后,玉梨仍沉浸在乐声中,歌兴大发,哼着现代几位天后的大作回了明月居。
时候已经不早了,玉梨本以为今晚谢尧不会回来了,没想到走进卧房,就看见他斜躺在床上,微闭着双眼,听见她回来,才睁眼看她。
他双眸沉沉,盯着玉梨不放。
玉梨走过去问他,“夫君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一会儿了。”
那就是等了她一些时候了,玉梨有些不好意思。
“怎么不来找我?”
谢尧不答,把她拉过来拢进怀里。
“如何,唱得可合你意?”
问到这个,玉梨顿时眼前一亮,拿开他的手,侧身看着他。
“很好听,简直是天籁!”玉梨把莺娘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从唱腔咬字,到吐息音色,夸了个遍。
显然她不是没听过好的,而是嗜好乐声,听音无数,才有这些见解。
“莺娘堪称大师!”末了玉梨道。要是在现代,学一些流行唱腔,或是给人唱和声,必定迷倒一大片听众,用不了多久就是天后级别的歌手,加上她的身段样貌,努力一些,说不定能成影视歌三栖巨星。
玉梨神采熠熠,仿佛发掘了至宝,爱不释手向别人大力推荐。
谢尧神情深邃,嘴角勾起若有似无的笑。
她看到的一切都是美好的。
应当也包括他。
谢尧把她拉近,衔着她说了很多话的红唇,轻轻碾吻,至她红唇润泽才放开。
玉梨没有主动抱他,她有些累了,想早点睡。
谢尧松开她,玉梨跳下去,进了净房沐浴去了。
一夜安眠。
玉梨第二日早早起来练字,昨晚在兴头上,给莺娘写下的词,当时不觉什么,现在回想起来,那满页的字真是难看极了。
她又不是文盲,写成那样,恐怕给莺娘留下不好的印象。
玉梨每日练字也就上午半个时辰,下午半个时辰,在闺塾师的指点下,已经算进步神速了。
今日忽然练个不停,喜云觉得异常,来劝她休息。
玉梨道:“我还有好多歌想让莺娘帮我唱呢,下次不能再写得那么难看了。”
喜云道:“我听说那莺娘子在京城是人人争相一睹芳容,但大多都是穷书生,写诗作词的也不少,恐怕她习以为常,更想要的是静羽给她的那些赏银,夫人大可不必如此劳累。”
玉梨从喜云的叙述中,听出了淡淡的鄙薄,停了笔看着她,“怎么会呢?”
仿佛听闻喜欢的偶像嫌弃粉丝送的礼物,玉梨有些不敢相信。
喜云察觉她兴致大减,忙道:“也或许她不是这样的,我只是乱猜的。”
玉梨却敏锐地察觉到了,问喜云,“她是哪个戏班子的人,素日生活如何?”
喜云叹了口气,老实道:“她不是戏班子出身,是平康坊春宵楼的头牌歌伎。”
歌姬,歌伎,一字之差,区别巨大。
喜云又说了些坊间传闻的她的经历。
十二岁被卖进平康坊,被春宵楼老板发掘出歌喉超群,十五登台,十九一曲春宵调名动京城,渐渐名气越来越大,来京城的富商文人必要去听上一曲,久而久之只有权贵巨富能请得动她入府唱曲。
听得这些,玉梨已经无心写字,她搁笔良久,问,“那她接客吗?”
喜云虽然是小地方的丫鬟,但也是官宦人家小姐的贴身丫鬟,不会知晓勾栏的事,但莺娘名气太大,她在后厨仆役那听过。
喜云对玉梨道:“应该是接的,听说她的……初夜卖了千金。”
玉梨看着笔下的葬花吟,再没了动笔的兴趣。
难怪谢尧说莺娘唱歌的地方她去不得。
可她去不得的地方,有如此美丽的歌声,有美丽的女子日夜生活在那里。
喜云看她的兴致一扫而空,笑着安慰道:“她也没有夫人想的那么惨,现在她是名角儿了,连春宵楼的老板都敬着她的,众星捧月之下,兴许她也自得其乐呢。”
喜云印象中,花楼姑娘都光鲜亮丽,专会勾引良家男人给她们花钱,虽说被卖到花楼是身不由己,但鲜少有正经从良的,即便年老色衰嫁人,也朝三暮四,过不了多久安生日子,不值得多少同情。
比起同情莺娘,喜云更担心玉梨呢。
好在那日谢公子没来看,要他来了,动了心思,玉梨不知如何自处。
玉梨原本想念莺娘的歌声,觉不知肉味,现在知道了莺娘的身份,吃饭的胃口都淡了。
三日后,与莺娘约定的日子到了。
日暮时分,莺娘的小轿子就入了府。
还是湖边的台子,这次玉梨没叫丫鬟都来听,她写葬花吟只是一时兴起,也是自己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听了她的嗓音,第一时间想到了悲切又哀婉的红楼,简直是自找虐受。
现在想来,莺娘恐怕是不喜那样的唱词的,本来就过得不好了,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唱这诛心的词供人取乐,恐怕谁也不会好受。
玉梨打算听她唱完,让静羽打赏一番就把人送走,再也不要请她来了。
既然无法插手她的命运,她只能当缩头乌龟,不要看见为好。
时间长了也就淡忘了。
光彩的舞台,被数不清的灯笼照得明亮,莺娘登台,就见台下只有一个观众。
玉梨独自坐在圈椅里,斜靠着,看似心不在焉。
她旁边放着一只小几,上面放着一支插瓶,盛了一枝粉色花朵,旁边的零嘴一口没动,脸上的神情也不似上次的灵动期盼。
她登台了还有不起兴的,莺娘不乐意了,偏要唱得她好好看她为止。
莺娘改了主意,让乐师不弹奏,她独声清唱。
悠扬含情的人声一出,玉梨便头皮发麻。
太美了,无法让她忽视。
莺娘几句就唱得她心房震颤,端起水来,想喝一口,看见台上的莺娘,再也移不开目光。
像是黛玉,但又不是黛玉,黛玉哀戚忧伤,是因注定了泪尽身死,可莺娘的葬花吟不是,她的歌声哀凉凄楚,但底色是有生命力的。
唱到愿侬此日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仿佛真有力量生翼而飞,可转到下一句——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情绪陡然一跌,又落回现实,最终以悲凉绝望收尾。
歌声歇了,莺娘合唇,见玉梨朝着她一动不动,微勾了下唇,可待她看清她,喘息未平的呼吸顿了下。
玉梨双颊垂泪,泪痕从眼底直延伸到下巴,一滴泪正滴到衣领上。
莺娘见过人间百态,还是第一次见被她唱哭的姑娘。
静羽按照玉梨先前的吩咐,把莺娘领到玉梨跟前,玉梨眼泪已经擦净,带上了笑容。
玉梨伸手去拿红布盖着的托盘,顿了顿,转而去抽出桌上插瓶里粉色的菊花。
用帕子擦净了花枝上的水,才递给莺娘。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玉梨看着她笑道,“这花送你。”
莺娘接过菊花,看着丝丝缕缕的花瓣,勾起了笑意。
静羽送上赏银,莺娘也接过了。
玉梨久久没说话。
“枉凝眉也谱好了曲,夫人还听么?”莺娘问。
玉梨纠结了一下,“可以吗?”
“自然。”
莺娘笑着回到舞台上,将枉凝眉唱给玉梨听。
枉凝眉唱无疾而终的爱情,玉梨倒没再伤情,只是先前情绪还在,加上莺娘唱得极好,玉梨被带入进去,又无端红了眼眶,用帕子擦了两次眼睛。
台子上下两人都沉浸在敏感音乐中,静羽转身离去,不期然见到湖边树影后立着的身影,旁边喜云朝她使眼色,静羽若无其事走过去,越靠近越感到一阵冷意,她不敢看主子脸色,看喜云眼珠乱转,不明所以,走过去和她站在一起。
谢尧从莺娘刚开口就来了,将莺娘唱的两首曲子听在耳中,也把玉梨的泪眼看在眼里。
一旁喜云半垂着脑袋,不住抬眼瞟他的反应。
喜云看不清他看着的是谁,她希望他看的玉梨,而不是台上那就算不施粉黛也媚态天成的歌伎。
枉凝眉唱罢,静羽要上前去玉梨那,谢尧转身离去。
“不必告诉她我来过。”他留下一句。
静羽好似猜到主子动气为哪般,想着待会儿提点玉梨两句。
喜云却皱紧了眉头,不让玉梨知晓,莫不是要暗中与那歌伎往来?
两首曲子唱罢,玉梨和莺娘虽未表现得多亲密,但互相已经把对方当作知音。
静羽打赏了之后,玉梨还不让人离开,拉着她讲枉凝眉背后的故事,莺娘也听得认真。
末了玉梨道,“这些曲子我只偶尔听听,并不是特别喜欢,我喜欢轻快一些的,能不能改日再请你来唱别的听?”
莺娘答应得爽快。
玉梨安下心来,歇了片刻才回明月居。
院子里灯光明亮,想来谢尧是回来了,玉梨进屋,静羽也跟了进来。
“夫人若是不喜欢今晚的曲子,下次莺娘来想听些轻快安宁的,可让她单独唱来听,那台子可还要?”静羽问。
玉梨停步,“等下次莺娘来了再说吧。”
玉梨说完就绕过屏风往卧房里走去,静羽停了片刻,玉梨又转出来,“公子还没回来么?”
静羽呼吸一紧,看向喜云,喜云也茫然。
最近谢尧几乎天天都会回来,玉梨都有些习惯了,今日如此晚了还没回来,大概不会回来了。
玉梨进了卧房,静羽有条不紊安排人帮玉梨沐浴。
喜云却始终不安宁,到底要不要跟玉梨说公子回来过,可公子说了不能让玉梨知道他去过湖边,那他去了哪里?
喜云忽然捏紧了手往外看,他不会是看上了莺娘,追去了吧!
第26章
莺娘乘轿出了二门, 下轿步行换马车。
丫鬟跟着走了几步,两人同时看见大门侧后影壁旁的几道身影。
他们隐在黑暗里,三个朝着当中的人躬身, 而那人衣袍偏浅色,面容隐在阴影里,察觉到她们的探看侧了下脸, 眸子里闪过一丝寒光。
莺娘忙收回视线,和丫鬟加快脚步上了马车。
马车顺利开出府邸,离开了谢府。
“吓死我了。这府里的主人到底是谁啊?”丫鬟惊魂甫定, 抚着心口怨道。
自从摄政王主政以来,当朝权贵连片倒台,如今能请得动莺娘的, 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而这府邸外围守卫重重,里头却宁静得说得上冷清, 绝不是正常的人家。
丫鬟只知道传话的人一来, 老板点头哈腰,一副狗腿样,把莺娘所有的演出和客人都推后, 也定要她来此。
只有莺娘知道,来的是宫里的人。
“管他什么人, 只要宋夫人喜欢我的曲子就行。”莺娘说着,把今夜得来的赏赐拿来细细数了。
很大方的数目。
“也是。”丫鬟也抿嘴笑, “希望这位宋夫人多多找娘子, 来一趟轻松又惬意, 打赏也丰厚,多好。”
莺娘也笑了笑。
却听丫鬟艳羡道:“这宅子可真大,就她一个人住, 没有婆母妯娌,真快活,外室能做到这份上,也是命好。”
莺娘却收了笑,“什么命好。金丝雀罢了。”
“金丝雀怎么了,我也想当,谁来圈养我啊。”丫鬟调笑。
莺娘嗔她一眼,“各人有各人的苦楚。”没看她今晚听曲哭成那样么。
丫鬟来了劲,“她衣料比娘子的还好。”
“衣裳罢了,有什么好羡慕的,我想要也可以去买。”
“娘子吃味了。”
“掌你的嘴!”
两人说笑着走远了。
暗中窥视的人再次冒了头。
有人盯上谢府在谢尧的计划之内,近来他没有把行踪掩饰得十分严密,总有人会发现他的这处私宅。
只不过,因为五日内连着传出靡靡之音,被发现得提前了些。
方才得了有人窥探的消息,他就到了这门上,让人看清楚些。
至于那歌伎,算是歪打正着。
如今朝局已经稳定,昔日权贵已经不成气候,为民心所背,掀不起多少波澜。
他总要让玉梨以他的王妃身份出现,是时候开始筹备了。
只是今晚所见,让他的计划不那么笃定了。
“加强防卫,府里的安全不容有失。”谢尧向松鹤下令,就回了明月居。
明月居里一片漆黑,玉梨已经睡了,她的丫鬟向来被她纵容得懒怠,也早早灭了灯。
谢尧在垂花门下,像个不速之客。
“可要让静羽来把夫人……”
“不必。”谢尧丢下两个字转身走了。
月落日升,晌午过后,谢尧才空下来,问及玉梨。
得知玉梨一如往常,起床后逗逗猫,巡查一遍宅院的花木,接着回书房练字。
用饭之后歇晌,不用问也知下午定也是如此,只会在知道他会回去时,去厨房做些菜肴,而他不传话回去,她也不会问一句。
昨晚玉梨泪流满面,不住拭泪的画面再次浮现眼前,谢尧的脸色冷沉着,一直没有好转。
神武军大将军崔成壁来商议北境柔然扰边之事,见上首的人翻折子的动作带着火气,不禁心里打鼓。
柔然盘踞中原北境多年,自当朝建立就一直是心腹大患,数年前的大战中,是当时年仅十八的摄政王带兵直逼其王庭,亲手斩杀了当时的柔然汗王。几位王子站出来议和,朝廷接受了。
蛮族无信义,背弃和书举兵扰边也在意料之中,不过,当初那场仗崔成壁也在,他丝毫不怀疑谢尧能斩杀柔然汗王第二次。
不至于让他为此事动怒才是啊。
“如何,那些南衙军可有了战意?”
听得对方问话,崔成壁拉回思绪,“禀王爷,那些下层官兵倒是轻易能鼓动,神武军的小兵稍用激将法就能激得他们想去北境,可他们上头的卫氏一族倒是清醒,始终没有动静。”
南衙军由旧贵族子弟组成,曾经是当朝的精锐,不过多年未打过打仗,加上浸淫富贵,早已被腐化,原本在神武军前不堪一击,然而当头的卫氏滑不溜秋,在谢尧的兵马入城不久,便见势倒戈,抛弃了皇族,不要脸地融入了他的势力。
但谢尧从未把他们当自己人,打算趁着北境扰边,把南衙军派去平乱,消耗一些。
谢尧冷笑了一下,“卫氏家主老了,该换一个年轻些的上去了。”
崔成壁立刻明了,商议了几句有了计划。
按往常,谢尧还会过问些神武军的事宜,但今日商讨完此事,就没了下文。
崔成壁跟着他八年,随他一起浮沉历经生死,知道他眼下心里藏着暗火。
虽好奇是何事竟能让他憋着不发,但也识趣地没去触霉头。
但他熟知面前人的脾性,不是情绪无法自控,会无端迁怒于人的。
崔成壁笑道:“臣组了部将击鞠,王爷可要一起去?秋日天燥,泄泄火。”
谢尧默了片刻,点了头。
尘土漫天,健马来往,嘶鸣充斥耳际,呼喝喊叫声不绝于耳,空气中满是尘土和牲口味儿。
场上的人一张张脸被汗水浸透,透着健朗的红,谢尧纵马在先,后头两队红衣黑衣部众紧随其后,衣袍拉得横飞,跑出了战场冲刺的速度。
谢尧长臂抡起球杆,一声脆响,马球直飞,进了球囊,红方得筹,领先近五筹。
谢尧打马到场边,崔成壁也跟了过来。
“王爷怎么不打了?”
谢尧下马,侍人接过缰绳和球杆,谢尧脚步不停,“再打下去,孤立着不动,球自送到孤脚边。”
崔成壁笑笑:“王爷难得出宫一趟,他们都挤破脑袋想在王爷面前露露脸。”
谢尧勾了下嘴角,皮笑肉不笑。
谢尧走到场边,于棚下坐了,有人递来一张沾水的湿帕子。
谢尧垂眸看去,举着帕子的是一双嫩白纤手。
他侧过脸去看,女子将头垂得低,露出半截雪白的颈子,耳垂上戴着一点朱砂色耳坠。
宫里原本只有静羽一个女侍人,后来静羽也消失了,摄政王身边没有女人,是朝臣皆知的事。
昨日他的私宅传出靡靡之音,今日便有人以美色来讨好。
谢尧瞧了她几瞬,接过她手上的帕子,擦了手,再擦了脸。
帕子还染了香,有些熟悉的沉水香,夹杂了些暖暖花果香。
谢尧顿了顿,“叫什么名字?”
女子微颤了下,抬起头来,见到面前人的真容,眼里的不安化成惊艳。
送她来的人只说摄政王残暴不近女色,没有告诉她他长得如此俊美。
“奴婢冯沉月。”女子恭敬回道。
谢尧扫过她面容一眼,没再看她,转向崔成壁。
“谁让你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