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云愣了片刻,哼道:“要跟我比勤劳是吧,我给你看看我从前有多勤奋。”
静羽看着喜云目光柔和,但笑不语。
“喜云,静羽。”玉梨从屋内走出来,“不想了,走,跟我去逛逛园子。”
园子去年秋日才建好,但栽种的都是名贵的多年花木,经过修枝,虽然开得不多,但尤其喜人。
三人说说笑笑,逛了些时候,玉梨采了满怀春花回来,正在屋里摆弄插瓶时,谢尧回来了。
今日他比往日回来得早些,玉梨放下花枝去门外迎,静羽和喜云对他行礼后离去。
谢尧面色莫测,玉梨挽上他的手臂才有了些温和的意味。
玉梨知道自从她接连给人赔礼道歉,又拒绝了他帮她出气那日过后,他就一直有郁结在心里,虽然面上看起来平淡,但他每日都在提醒她,三个月期限还剩下多少日。
玉梨先前觉得,到了三个月,还可以撒撒娇争取些时日,但眼下觉得,三个月后,若花颜坊还是如此,恐怕他真要接手过去,让她只等着收钱就好。
果然,饭后,谢尧看了她一会儿,察觉她眉间愁绪,对她说,“还有七十五日。”
玉梨叹口气,“知道了。”就算没有这许多日,她的金子也快花完了,她打算把祥福斋的流水先填些进去,至少真撑到他立下的期限。
要是不成功,以后就真的只能吃他的软饭了。
见她叹气,谢尧把她拉进怀里,“如此难办,我当真丝毫忙也帮不上?”
染新的足够鲜亮的丝线,除了钱财,还需要时间和人力,即使是摄政王也得慢慢来,他已经给了她人和钱,难不成他亲自来染坊帮着染丝线不成。
想到他灰头土脸,满手染料那画面,玉梨就想笑。
谢尧把她的脸正过来,细细看她。
玉梨双眼晶亮,眸子清透如一汪纯净的湖水,即使有风来吹皱湖面,也丝毫不改本色,世间所有的杂质都能在其中濯洗干净,沉到眼底,不影响本来的纯净。
她面带无奈,又勾着淡笑,大概是觉得他难应付,却又看得到他好的一面。
他与那些满是瑕疵的杂质没有多少分别。
脑中闪过一双充满了怨毒和贪欲的眼,和一双双冷漠或惧怕的眼,谢尧忽地将玉梨松开,侧开腿把她放下。
“去忙你的事吧。”谢尧淡道。
玉梨愣了一下,谢尧看过来,“还是想早些和我睡下?”
玉梨抿了抿唇,他神情深邃莫测,刚刚才把她松开,虽然还站得很近,但他分明想拉开距离。
他近来就是有些奇怪,玉梨猜他还憋着气,但他也不想对她施压,她又无法放弃花颜坊去讨他欢心。玉梨选择了暂且搁置,“好吧。”
玉梨去了书房,展开厚厚的册子,看着上头密密麻麻的色彩名,靛蓝湖蓝水蓝,朱红品红洋红,还有许多没有命名的只用一根根丝线代替的。
玉梨觉得压力山大,头都疼了起来。
平时谢尧不让她做这些,她兴致勃勃,今日主动让她来,她反而心生抵触。
逆反,人的本质就是逆反。玉梨忍着躁意,提笔写了几个配方,连字迹都越写越潦草。
玉梨丢下笔,靠在椅背上,深深叹一口气,压力大,无法缓解,不想干活了。
玉梨忽而起身,绕过回廊走回了正厅。
走到门口,见谢尧正在摆弄她没有完成的插瓶。
春花繁茂,她采的这些花色彩,枝条均不统一,做插瓶也该是热闹茂盛的,但谢尧正拿着花钳,把枝条的叶子,分支全剪了。
见玉梨走近,他只抬眼瞥来,垂眸继续剪,当着玉梨的面,把花朵也剪了。
玉梨感觉到他那一眼的凉意和威严,心里大跳,不敢去阻止他。
谢尧手里不停,花钳合紧的咔哒声不绝于耳,越来越密,最终啪一声,花钳被放置在桌上。
谢尧手中只剩下一串明黄的,一片叶子也没有的迎春花。他放在插瓶中,看向玉梨,“这叫一枝独秀,好看么?”
玉梨不想再去搞研究,昧着良心说,“好看。”
谢尧眉梢挑了挑,玉梨走到他身边,“夫君品味独特,这朵迎春花要是在方才那一堆花里头,只能算是增添一点儿色彩,经夫君这样修剪一番,当真配得上一枝独秀之名,即使是插花名家看了,也要赞一句好意境。”
玉梨实在不想去干活了,彩虹屁吹得上天,不管谢尧爱不爱听,至少她摆明了哄他开心的态度,他要再让她去忙,就不礼貌了。
谢尧看她一会儿,笑意渐渐自嘴角溢开,直达眼底,“再多说些。”
莫测的沉晦一扫而空,他明眸皓齿,唇色淡红,眼底带着居高临下的睥睨,一副我知道你在拍马屁,拍得很拙劣,但就喜欢你用心讨好的样子。
玉梨顿觉屋里的春花逊色,试验数据乏味,这么美丽的春天,这样俊美又贴近的人,她该好好享受享受。
第46章
厅里烛光亮堂, 谢尧着一身玄黑襕袍,眉目间堆积着经年累月的威严,即使笑起来, 也化不开周身迫人的距离感。
可此时他在一堆粉的白的紫的碎花里,他身上还沾了绿叶,仿佛生机眷顾他, 又或是生机自他身上长出,最近的那朵明黄迎春在他冷白的鼻梁上投下淡淡暖黄。
那双幽邃的双眸看着她,似笑非笑, 有宠溺,也有慑服。
玉梨心中情愫混杂,最终被莫名的飘飘然占据, 管他呢,眼下他把她当是他的, 他何尝不是她的。
玉梨鬼使神差走到他身旁, 推开独树一帜的插瓶,旋身坐在他腿上,同时勾住了他的脖颈。
眼看他的神情愣怔了一下, 垂眸看来,玉梨心跳如擂鼓, 仰首含住他的下唇。
感觉到他僵了一瞬,周身体温刹那攀高, 玉梨心里暗喜, 更加肆无忌惮。
玉梨吻他一会儿, 但他没有主动迎合,她退开些,他双眸幽暗, 胸口剧烈起伏,在她双眼和双唇间流连。
不是无动于衷啊。
玉梨要继续,谢尧捧着她的下颌,双掌覆盖她半截脖颈,半片后脑,半张下颌,不让她动。
“做什么都没用。七十五日,一天也不能多。”
玉梨心塞了一下,她在他心目中就是这样一往无前又不择手段的人?
“好吧,我知道没用,就七十五日。”玉梨抬手拉开他的手掌,作势要从他腿上下来。
谢尧眼眸渐暗,松开了她,玉梨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谢尧垂眼看着脚边花叶,抬脚重重碾上去。
余光瞥见玉梨在门口没走,她关了门,风一般转了回来,撞进他怀里,捧过他的脸,“继续。”
她紧贴着他身躯,垂首来深吻,谢尧下意识揽着她,脑海懵了一瞬,反应过来,心头狂喜滋生,如巨浪翻涌。
把她紧紧抱着,反客为主。
玉梨渐渐后仰,捧着他的脸,毫不退让。
察觉到他身体反应,停滞了一瞬,谢尧把她拉近,紧密相贴。
谢尧松开她些许,玉梨双颊红透,眼眸水润,细眉伸展,嘴角挂着羞涩又轻柔的笑意。
停顿片刻,她又在他润红的唇上浅吻一口。
谢尧重又把她紧拥,用力到几乎将她拥入骨血。
玉梨觉得有些疼,推了推他的肩,他就松开了,转而去解她的衣带衣扣。
春风呼啸,落花满地,浅淡花香传入床帐。
暗香浮影,灼息连连。
玉梨初时费了些力,谢尧就把她按下来,让她顺着他的节奏来。
玉梨还是喜欢循序渐进,奈何大腿拧不过他的小臂,最终败下阵来。
到她昏昏欲睡,几乎动也动不了。
谢尧才放过了她。
早上,谢尧走时,不像往常那样轻吻她的额头,而是碾上她的唇,轻轻咬了一口。
玉梨睁眼,还没看清他就转身走了。
浑身虚软,动弹不得,她又闭眼睡去,到了晌午才转醒。
经历了大半个晚上的天性放纵,玉梨腰酸背痛,但神清气爽,忽然又觉得染丝线有趣极了,连那些拗口又难以区分的色彩名都透着诗意。
玉梨知道,谢尧是不想看她受苦受累才立下期限。
她也不是自讨苦吃的性格,若是在前世,她定是坚持不了这么久,受了这些挫折,或许早就放弃了,就在他身边做个安享富贵的阔太太。
但眼下不像前世那些卷王,任何能想到的商机,都早已被人付诸实践,而眼下的这门事业,在这个世界是独一无二的创新,她只要坚持下去,必定会有成绩。
而且眼下有谢尧这般坚实的后盾,她毫无后顾之忧,可以放心大胆地往前走,不需要考虑失败的后果。
想到此,玉梨心情大好,去宅子里逛了逛,看看她如今拥有的,风景秀美的大宅子。
又抱着雪咪逗弄了一会儿,动手修整了下花架,再给金鱼喂了鱼食。
玉梨拿着册子去了花颜坊,继续和他们搞研发,但今日她思路清晰,觉得这样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什么颜色都想要,不适合当下紧迫的局势。
玉梨将染坊三人和知乐丽珍叫来开会,商议主攻什么样的色系。
玉梨先问丽珍,“近段时日,上门来看花的,多喜欢什么颜色的?”
丽珍:“虽然荣华丽花停售,但近来市面上仿品忽然绝迹,大多客人是为了此花而来,知道荣华丽花断货,才转而去买相近颜色的,紫色或是蓝色的花。”
玉梨还是第一次知道荣华丽花的仿品没了,说起来前些日子万色坊的伙计常来转悠,好像也有些日子没来了。
玉梨没有多想,管他楚二打什么鬼主意,她做好自己的研发才是硬道理。
紫色和蓝色自然生长的花少,还有绿色的花,也都卖得不错,但市面上粗劣的仿品太多,已经审美疲劳,不够惊艳,研发出来吃力不讨好,得选择别的色系。
玉梨又问知乐有什么看法。
知乐设计花,也做花,虽然对市场不甚了解,但审美独到,“我觉得咱们的绒花除了色彩以外,花型也可以做些与天然的花完全不同的,一根枝条上,可以长着荷花,桃花,杏花,只要色彩搭配相宜,做自然没有的花型也可夺目。”
“那按知乐的想法,要做一种什么样色彩的花,最能夺目呢?”
知乐思索片刻,最终说,“红色。”
知乐看看其余人,丽珍和老染匠都面色不虞,她嗫嚅道,“不过不是普通的红色,要那种鲜艳夺目,又不落俗套,雪肤乌发的女郎佩戴起来,高贵又华丽那样的色彩。”
玉梨面带笑意,“知乐说得没错,归根结底,又回到了色彩研发上,三位有什么看法?”
一位老染匠拱手行礼道:“若是主攻红色,目前成熟的技艺是以茜草,红花,苏木为基,染出的色彩虽各异,但最终都归于暗红、深红,恐怕达不到刘小匠的要求,而朱砂鲜亮,但成本高昂,且难上色,易脱色。但老朽并不是说染不出,只是需要耗时费力。”
玉梨先前就发现,这两位老染匠看似兢兢业业,专精织染,但似乎有些官场习气,说话看似滴水不漏,实则拿不了主意,每日在她的染坊呆着,只是按部就班耗时间。
按静羽先前的说法,他们确实就像是退休后被返聘的老工人,已经进入暮年,没了冲劲,谙熟技术,有些自满,何况他们来这,兴许是被迫,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罢了。
玉梨不动声色,将目光转向叶未青,“叶先生呢,有何看法?”
叶未青一直微垂着眼,看着脚下三分地,此时才抬起眼来,看了玉梨一眼,拱手道,“红色,我来染。”
玉梨头一次听到他如此笃定的语气。他是画师,她曾见过他调出的红色,变幻多端,在他的画上,更是明暗不一,浓淡相间,极其夺目。
只是颜料难以着色,是以他还没有染出过和颜料一样稳定又夺目的丝线。
他素来温吞又沉静,鲜少说话,玉梨此时无端地相信他的审美和能力。
但她还是问他,“两个月之内染出来,可有信心?”
叶未青抬首看向玉梨,接触到她的目光,向下移了寸许,又垂于地面,“嗯,有。”
玉梨大受鼓舞,“好,就染红色,叶先生有何需求尽管对我说,我让静羽尽全力满足,两位老先生也是,往后全力配合你,听你指挥。”
叶未青想客气,两位老染匠仿佛卸下重担,对着叶未青施礼,“往后以叶先生马首是瞻,还请叶先生尽管吩咐我等。”
叶未青礼貌还礼,算是正式接下了重任。
玉梨给他涨了一倍工钱,又让喜云带他去做了两身新衣。
叶未青客气推辞。
喜云笑意盈盈,“叶先生长壮实了些,是该做身新衣了。”
玉梨看他一眼,确实不像第一次见他那样风都能吹倒了。
叶未青被喜云调笑几句,只能道声却之不恭,领了好意。
见着这一幕,静羽不动声色给叶未青递了杯茶,挡在了他和玉梨之间。
玉梨视线受阻,初时不觉什么,静羽一直站着不走开才察觉不对,她心中叹气,退到了书桌后,让人都先去忙。
花颜坊的大小事宜都已经安排好,玉梨不能去迎客,又无法去帮叶未青染色,去花颜坊的次数渐少。
进入四月,繁花已经盛开大半,花颜坊先前接的订单也全都交付完或是退完了。
算下来亏损了上千两银子,谢尧给的金子临近告罄,但由于仿品没了万色坊的丝线加持,越发跟不上花颜坊的款式更新,生意总算平稳了下来,按照每日流水算下来,除去染坊的研发成本,已经开始小小盈利。
但染坊成本巨大,叶未青染红色,需要添加少量朱砂,但他还没研发成功,染废的丝线不少,知乐把染得过暗的丝线利用起来,可减少些成本,但还是很烧钱。
眼看祥福斋的送来的钱也派上了用场,玉梨开始有些慌了,谢尧没再提给她金子的事,每日相见,他都不提此事,只是细细看她神色,看她有没有愁眉苦脸,看她还撑不撑得下去。
玉梨摆出轻松的笑意,他便拿出不近人情的态度,隔几日提醒她还剩多少时间,仿佛等着她找他求助。
她有预感,她一旦开口,就等于全然放弃,他会笑着对她说,“早该如此了,玉梨,我都是为你好。”
他确实是为她好,可她不需要好得太过了,有他在身后站着,她有退路,就刚刚好。
她不希望谢尧用摄政王的身份,动用暴力手段为她解决一切,那还不如提前把花颜坊关门大吉,守着祥福斋收钱就好。
玉梨近来时常去祥福斋,看银子进账,估算还能让花颜坊撑多久,也放松放松心情。
祥福斋开在城北,常有官员聚集,玉梨偶尔听见有人议论朝政,多是说些职责范围内的事情。
这日玉梨却听见了有人提到了北境边关再次大败的事情。
“这次卫家那小将军没能活着回来,听说啊,尸骨都踏成泥了……”
玉梨放下了手里的糕点。
“前次就是他好大喜功,为了在那位面前挣功,非要去北境,吃了败仗本来该判流放,那位让其将功赎罪,没想到……”
“南衙军本来就是窝囊废。”另一人用极低的声音道,“要没他卫氏,要换了神武军,柔然早拿下了。”
“可不,尤其是那位出马。”
二人不约而同笑起来,虽是议论败仗,却并不如何担忧,反而充满了欢快的笑意。
玉梨还想听下去,二人却不再提到“那位”一个字。
玉梨瞥了一眼静羽,发现她好似有些心不在焉,看着地面发呆。
她忽然想起了数月前在茶楼听到的故事,想了个法子把静羽支开,只带着喜云去了那茶楼。
玉梨到了那家茶楼,里头已经换了个说书人,说的是些才子佳人的故事,玉梨从头听到尾,也没再听到那位的故事。
时近傍晚,玉梨离开了茶楼,前脚刚走远。
茶楼里两位看客低声议论,“这茶楼往常不是讲的这故事啊。”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怎么?”
“为死者讳呗。”看客附耳低声道,“那位的父亲病故了,就今早上。”
对方愣了下,“这也没见发丧啊。”
“你真当这家说书的信口胡诌啊,说了是报复,岂是空穴来风。”
“莫不是……连生父也不放过。”
“嘘,找死啊你!”
两人都不再说话,专心听台上生面孔所说下一本才子佳人戏。
玉梨回府后歇了会儿,到了谢尧该回来的时辰,去二门接他,在二门上左等右等,等回了脚步匆匆的护卫。
“公子今日遇事,当会晚归,命小的传话,夫人不必等候。”
玉梨联想到白天听到的北境的事,想他大概在忙此事,也就没有多问。
夜里玉梨早早睡下,外侧罕见地床铺空空,她还有些不习惯。
好不容易睡着,夜半听到响动,一下醒了过来。
屋内几乎没有光线,玉梨下意识唤了一声,“夫君。”
“嗯。”黑暗中听得他的回应,玉梨安下了心。
等了一会儿,却不见他点灯,玉梨翻身起来。
下了床,黑暗中刚走出几步,就撞上了他。
第47章
玉梨微惊, 下意识扶住了他的手臂。
他站着不动,也不像平时那样抱她,连话也没有主动说。
莫非是北境大败, 影响很大,他有些消沉。
玉梨从他手臂往下,拉着他的手, “现在什么时辰了,用过饭没,要不要我去给你做些好吃的?”
玉梨只听得他的呼吸声, 深沉微促。
“那直接睡下吧?”玉梨不知道如何安慰他,想抬手去碰他的脸,被他紧紧抓住了手腕。
身体忽地腾空, 被压倒在被衾上。
玉梨惊呼一声。他却只是紧紧把她抱着,埋首在她颈侧, 玉梨听得他的呼吸紊乱, 但又一言不发。
玉梨被压得有些疼,还是抬手来抱他,轻拍他的肩。
良久, 谢尧支起身,把她抱起来放好, 躺在她旁边,“无碍, 只是有些乏了。睡吧。”
玉梨嗯了一声, 侧身抱着他的手臂, 手指与他的紧扣。
第二日一早,谢尧起身玉梨就醒了,天还蒙蒙亮, 她想起来看看他,他把她按下,“昨晚吵醒你了,再睡会儿。”
听他嗓音温和,语气寻常,玉梨这才作罢。
想来昨晚或许他真是困了,原著里北境亲征,他顺利凯旋,并没有多大的波折,应当只是暂时的不顺罢了。
玉梨起身,打算去花颜坊,准备出门,却听丫鬟说静羽身体不适,无法随她出行。
玉梨忙问,“她可还好,请大夫了没有?”
丫鬟回:“静羽只是染了风寒,没有大碍,已经回家休养去了。”
昨日上午就见她脸色不太好,玉梨也就不问了,不用陪她出门,好好休息更好。
玉梨和喜云去了花颜坊,刚一进门丽珍就兴冲冲迎上来,“成功了,叶先生染出来了!”
玉梨快步走到后院,直奔东厢,还未进门就看见一片鲜亮的红,在窗棂投进来的朝阳下,闪着刺目的红光。
玉梨走近,发现是挂在架上的散开的一绺绺红色丝线,从人高处垂下,随着四月的晨风微微飘荡,仿佛一面垂荡的旗帜。
细细看去从左至右还有细微的差别,是红的渐变色。
如叶未青的画作那样,浓淡不一,但都无比鲜亮。
玉梨虽眼前一亮,但并不十分惊喜,转向一旁的叶未青,“这个色彩,染出来稳定么?”
叶未青点了点头,掀开另一个架子上挂着的白布,同样鲜亮的红色乍现,知乐也在旁,将两个架子推到一处,玉梨仔细对比,两个架子上的颜色全然一样。
“用这样的红色做花,无论是做牡丹还是山茶,芍药,绝对是极致的耀眼。”知乐在一旁说。
玉梨动手摸了摸丝线,从左搓到右,没有沾上丝毫染料。
叶未青知道她想问什么,端来不远处的铜盆,里头是半盆水泡着的红丝线,如金鱼尾那样散开,阳光下闪着金色光点,喜云伸手进去捞起来,水中透亮无红。
叶未青:“这绺丝线泡了两日。”
渐变的鲜亮的红,色牢,不脱色,色彩稳定,真的让叶未青做到了。
短短一个多月,超越了包括万色坊在内的,市面上所有的红,是她花颜坊独家的。
玉梨脸色被丝线映红,定定看着叶未青,“叶先生,你真是天才。”
叶未青愣怔,还未来得及自谦,玉梨又道:“我聘你为我这染坊的掌柜,给你招几个得力的工匠,只要将染坊带上正轨了,任你来不来做工,你还可以继续画你的画,每年给你一成利润分红,如何?”
叶未青脸色也映着红色,直直看着玉梨,没说出话来。
玉梨以为他不愿意,再劝道:“咱们也算共患难过,我这店铺里的情形你都了解,从掌柜到学徒都是纯粹善良的人。待这朵花出了名,订单必定紧俏,到时需求大增,染坊定要扩大规模。叶先生,花颜坊需要你。”
叶未青咽了下喉口,应了声,“好,我留下。”
玉梨牵唇笑开,朝知乐和丽珍喜云道,“待此次翻身,往后每年年底给你们每人一成分红。”
染坊内外一时响起欢声笑语,玉梨给大家鼓了鼓劲,最后叮嘱所有人保密。每个人都有了干劲,各自散开去忙了。
染坊静了下来,叶未青站在丝线前,忽然咳了起来,咳得面色通红。
片刻后止住了咳嗽,他直起身抚过一排丝线,细瘦修长的手指一直颤抖不停。
有了前次荣华丽花的教训,玉梨虽然有十足的信心翻身,但这次,她要做更加周密的计划。
首要考虑的就是原料,她这次不能再一次接超出原料供应的单,她的染坊染出多少,就接多少,接不了,别人再想买也不卖。
至于定价,这个月京城有个迎夏节,玉梨本安排了莺娘带货别的花,现在改成红的,到时看火爆程度,能定多贵定多贵。
若是成了,就是她花颜坊的镇坊之宝,限量售卖,不卖给普通人,再以此为噱头出一些低端些的款式,定能大卖。
接着是人员,恐怕还要再招几个伙计和学徒。
订货单也要设计得滴水不漏。
店铺的装修也要升级,让知乐或者叶先生画些画。
知乐的工笔细腻,画风温馨,叶先生的秾丽夺目,都与花颜坊相配,知乐还会雕花画梁,让他们围绕新花色出些设计,装修得更有格调些。
玉梨粗粗做了些设想,本想立刻找她们再来开开会,走出去见她们都忙得热火朝天。
玉梨按下浮躁,这次一定要稳扎稳打,思虑周密。
临近傍晚,玉梨才回了谢府,到明月居时,见到松鹤在垂花门外。
玉梨走近,他眼眸垂地,躬身行礼,但没有说话。
玉梨进了垂花门,走过小径绕过假山,见到谢尧坐在花厅,圆桌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锦盒,托盘。
玉梨有些狐疑地走进去,谢尧的目光轻飘飘落在她脸上,缓缓勾起笑,“回来了。”
玉梨觉得他的笑意很淡,但莫名地幽深,她今天回来得不晚啊。
玉梨嗯了一声,却见他只是如平常那样温和地看着她,转向桌上,“这些是什么?”
“打开看看。”
玉梨打开手边一个,里头是一副金子做的头面,与先前他给她准备的那些不同,花纹是花鸟之上托着一只鸾凤,华丽又厚重,各色宝石不要钱似的堆叠其上,简直要亮瞎人眼。
玉梨又打开另外的,全是此类华丽又夺目的珠宝首饰,还有看起来繁复又累赘的步摇,手掌大的金钗。
做工全都精美无缺,一看就凝聚了匠人无数的心血,玉梨看得眼前一亮又一亮,问,“夫君这是要送礼么?”
这些不与她相配,戴着也不方便,而且他也知道她不喜欢这种华美的,玉梨自然以为这是他要送礼,让她看看给点建议。
“全都是给你的。”谢尧道。
玉梨刚好揭开托盘上的红布,一堆金子刺得她眯了眯眼。
别的可以不要,金子可以直接花,而她手头正紧,花颜坊正待烧钱。
玉梨咽了口唾沫,“今天花颜坊的事你都知道了?”
谢尧不语。
玉梨带着讨好的笑,走到他身边,绕到他背后,嬉笑着给他捏捏肩,“我这还没成呢,你的贺礼送得太早了,但是这次一定不会再搞砸了,你给我的钱,怎么花的我全都记了账,到时候赚了钱,也有你的一份。”
玉梨没说赚了钱还他,因为花得太多太多了,她不敢把话说满,再说他不一定要她还,她耍耍滑头,只说有他的一份,没说他那一份多少,也没说多久给,怎么给。
玉梨抿唇笑得狡黠,果然听得他道:“我的全部都是你的。”
玉梨从后俯身抱着他的脖子,亲了他脸颊一口。
谢尧淡笑道:“你的也都是我的。”
他哪里看得上她那仨瓜俩枣,玉梨整个人往他背上贴,笑道,“好好好,都是你的。”
玉梨光为了那及时雨一般的金子高兴,觉得那些完全不符合她喜好的首饰不太对,但也没往心里去。
喜云和丫鬟来把东西搬到西次间去,玉梨问了句静羽是否好些了,丫鬟回好多了。
玉梨让人传话让她好好休息,虽然现在需要她做采买的活儿,但身体要紧,玉梨打算暂时不告诉她花颜坊的事。
距离迎夏节还有五日,玉梨得赶紧把方案做出来,明日聚集大家商议好,尽早实施下去。
饭后玉梨没有多陪谢尧,径直去了书房。
正思索得入神,有人走到了案前,站着不走,玉梨抬头,看是谢尧,又埋下头,“还有一会儿,等我做好了,夫君帮我看看。”
谢尧没说话,玉梨当他默许了,往常她呆在书房忙活,他都不会打扰她。
不料今日他走到她身旁,按住她的手,取走她手里的毛笔。
玉梨诶一声,还未来得及站起来,他把她抱得腾空,坐下了,放在腿上。
玉梨忙看向房门,是关着的。
“等我写完吧。”玉梨推他。
谢尧大掌自后裹来,狠揉她衣襟,玉梨霎时软了身子,偏头见他双目深沉,藏着暗欲。
看不出他是高兴了忽然这样还是不高兴了反常,玉梨试着讲讲条件,“等我半刻钟好不好?去卧房。”
谢尧转过眼看着她,“你说了,你的就是我的。”
玉梨愣怔。
谢尧一臂紧箍她腰身,把她按进怀里,“全凭我做主。”
玉梨身躯微僵,衣领一紧一松,呲喇一声,大片衣袍开了线。
第48章
书画笔墨撒了一地, 书桌上光洁雪背泛着莹暖色泽,玉梨在院子里摘回来的一朵朱红山茶在桌边摇摇欲坠。
玉梨数次想起身,被谢尧手掌按着背, 怎么也撑不起来,说了好几次去卧房,他恍若未闻。
她心生不满, 但很快被身体里的感受覆盖了过去。
不知是她太过紧张,还是谢尧比往日急切少了技巧,玉梨从一开始就觉不适, 到了后头,更是泛出痛楚来。
深到最底还不够,似要把什么撞碎。
胸肺被重压, 玉梨的呼吸停了一瞬,再呼出气来, 眼泪也顺着眼角连连滴落。
而身后向来关注她的细微反应的人此时好似看不见。
眼看着山茶花落了地, 疼痛盖过了快慰,玉梨忍不住呜咽了一声。
“不舒服,松开我……谢尧!”玉梨反手去抓他, 抓到他的皮肤。
他终于停了。
一直沉默到近乎寂静的他大口呼吸,俯下身把她抱起来。
玉梨面色湿红, 贴在桌上的一边被压得暗红,眉头皱着, 不安又怨念。
抬头想看向他, 被他按下额头, “不喜欢的话,我们换个姿势。”
玉梨脸贴着他的胸口,他的胸腔起伏剧烈, 呼吸粗而深,玉梨心有余悸,不想继续了。
但她忍着没说。
谢尧捡起椅子上他的衣袍,将她裹了抱回卧房。
玉梨看得他面色寻常,方才好像真是一时失了分寸。
他转身要走,玉梨拉住他的手,“夫君可是在外遇到烦心事了?”
玉梨望着他,眼里满是关怀。
谢尧理了理她微乱的额发,“是有一些。”
他若遇到难题,那定是真的难极了,玉梨觉得自己不可能帮得上忙。
“你一定可以解决好的。”玉梨只能如此说。她猜测是边疆的事,按原著他虽然去亲征了,但仗打得很顺。
只是可能要发展到他亲征的地步,应该会有些棘手。
谢尧终于笑了,“会的。一切都会。”
谢尧抱着她,轻拍她的背,玉梨渐渐平静下来。
玉梨看着他道:“往后别再扯烂我衣服了,不好修补。”
谢尧笑了一声,“好。”
看天色还早,玉梨还想去完成她的计划书。
谢尧没有阻拦她,她起身拿了新的衣裳穿好,走前亲了亲他。
书房乱着,丫鬟和喜云都没有来过,玉梨一样样捡起来,心里莫名不安。
他总是气定神闲,除了早前跟她闹别扭,他发了大疯,之后一切尽在掌握,除了跟她有关的事,几乎没见他愁过。她将他当作退路,已经很习惯他给予的一切,从没想过他会遇到难题,将不好的情绪带到她身上。
可眼下确实发生了,她还无能为力。
玉梨心里复杂,解决不了,帮不上忙,只能不去想,相信他能顺利解决的。
玉梨收拾好书房,专心将计划书理顺,这才回了卧房。
谢尧已经沐浴完睡下,给她留了灯,双眼闭着。
玉梨也快速擦洗了一下,吹灭了灯,轻手轻脚爬上床里侧,躺了会儿侧身来,脸贴着他的肩,伸手去够着他的手,五指钻进他的指缝,揉了揉,掌心紧贴他的手背。
也不知他睡着没有,一直没有动弹。
玉梨已经犯困,很快睡了过去。
待她呼吸均匀,睡沉了,谢尧才缓缓抽出手来,一寸寸往外挪去,离玉梨远了,远到与她隔着半人的距离。
他们都死绝了,那间屋子也被他烧了,况且她和他们的苟且本就与他无关。
他有玉梨,世上最好的妻子,他的未来必定全是光亮,也必须光亮。
谢尧侧身朝向玉梨,想伸出手触碰她的手指,缓缓靠近,在将要碰上时又停住了。
似有无形的墙竖了起来,他心中忽然一阵撕扯,手指骤然抠住被衾,用力得指尖泛白。
终究是收回了手,只用目光看着微蜷的她。
会好的。
再等些日子,就能把她迎入皇宫。
到时天下人都会知晓,她是他的,她只能看他,与他日夜相伴,他再也不会做出让她害怕的事。
第二日玉梨醒得很早,但也没有谢尧早,醒来时他已经不在了。
出门时仍旧不见静羽,玉梨用过早饭,直接和喜云去了花颜坊。
刚到后院北屋,知乐就捧着一个盖了红布的托盘来,转身神神秘秘地把门关上,才拿到玉梨跟前,揭开红布,五朵鲜红色的绒花显出来。
玉梨和喜云都发出哇一声。
有雍容的牡丹,飘逸的芍药,清丽的山茶,从花瓣根到尖儿,暗红至鲜红,层次分明,夺目又华美。
另外两朵则是全然鲜红的牡丹和芍药,看起来红得发亮,十足艳丽。
“都好漂亮啊。”玉梨看得心都惊了。
知乐抿嘴笑,“莺娘子只能戴一朵,夫人快选最美的吧。”
玉梨碰了碰花瓣,点来点去,没能选出来,突然想到昨晚谢尧给的金子,她何必五选一,她可以全都要。
“我们可以找五个莺娘那样的美人来戴。”玉梨低声道。
知乐和喜云都笑起来。
玉梨去染坊看了看叶未青染丝线的进度,他的效率不算高,两位老染匠协助下,做出的丝线果然有限,玉梨觉得迎夏节前保密,还没有招别的染匠。
花颜坊开门前,丽珍来到店里,玉梨立刻召集骨干们开会,把她事先理好的计划拿出来,跟她们细细讨论了,让每个人都提了建议,记下要点。
到了晌午,喜云去酒楼订了好菜,担心被伙计看见后院情形,自己跑了两趟端进来。
叶未青和老染匠在染坊吃,她们几个女子在北屋吃,吃到一半,知乐道,“就差静羽姐姐了,她还没看见这么美的丝线呢,不知道身体好了没。”
喜云道:“我问过了,说快好了,明后天就能来,我们都没跟她说这事,等她来了,给她个惊喜。”
众人都红光满面干劲十足,饭后,熬了整夜的知乐去歇晌,丽珍去待客,喜云去跟着叶未青学染丝线。
玉梨歇了歇,有应聘伙计的人来了,跟丽珍一起问询了几句,回房完善计划书。
写到一半,丽珍忽然来房里,面色有些沉,“万色坊的少东家来了。”
玉梨也动了动眉头,但很快恢复沉着。
“我还没说什么,护卫把他拦在外头,他也不走,说要见夫人。”丽珍问,“可要见他?”
“见。”玉梨定定道。
自他断货始,从在各路织染坊奔波,被他当面抓住第三方代买,到面对客户上门大闹,日夜操心研发新色,这一路的困难憋屈都是他造成的。
最落魄时被他看见,当场落下一根稻草,差一点儿就要放弃了。眼下她就要堂堂正正翻身,他也最好在场见证才行。
玉梨起身整了整衣袍,出了门,把喜云招回来。
在喜云和丽珍左右拱卫下,玉梨面带淡笑去了店里,刚从后门走入,就见他立在店门外,盯着店里正中的四扇屏风观看。
玉梨牵起笑走出来,身后跟着丽珍喜云,走到门边,两个护卫侧让开,分立左右。
玉梨走近了朝楚虹拱手,“楚公子大驾光临,宋某有失远迎。”
玉梨身形高挑,行走自由随性,虽看得出完完全全是个女子,但自成一派清雅风度,何况她眼下故意装得如沐春风,让看的人移不开眼。
楚虹直直盯着她看,不像之前漫不经心打量一番就哈哈笑起来,转向别处,说些居高临下的挑衅话。
“宋老板别来无恙。”楚虹道。
听得他声音低沉,只是略带笑意,玉梨这才认真看了看他。
先前他太过欠揍,玉梨看他一眼就不想看第二眼,只是记得他的相貌而已,现在看去,惊觉他瘦了好多,也憔悴了。
见玉梨看着他呆怔,楚虹抖开手中折扇,微仰头哈哈笑起来。
还是很欠揍。
玉梨稳住表情,也没有要请他进门的意思,笑道,“眼下我花颜坊虽然不及盛名时红火,但也已走上了正轨,在京城的首饰店铺里也算独树一帜,日子过得还行。倒是楚公子,怎么好似抱恙了?”
玉梨说着阴阳他的话,脸上却带着十足真诚的问候,以为能把他气个半死但又不得发作。
孰料他却说,“前些日子是遇到些麻烦。”
具体什么麻烦,他却没说下去。
“今日楚某来,还是想问问宋老板,可想与我强强联合。”楚虹道。
玉梨摆出思索的样子,没回应他。
楚虹:“先前是我霸道了些,其实并非是有意刁难于你,实则是怕被宋老板小瞧了去,才用断供施压于你。宋老板一路走来殊为不易,楚某看在眼里,实在是欣赏不已。若是宋老板有意,你我可建立一个万花坊,钱我出,其余所有巨细,由你说了算。”
楚虹看起来十分真诚,甚至带了些郑重,但玉梨信他才有鬼了。
玉梨也郑重道:“其实我花颜坊当不起楚公子厚爱,眼下只是勉强支撑而已,且楚公子能做出断供的事,宋某实在不敢全心托付我花颜坊前程。”
“若只是如此,可现在立下契约。”楚虹抢道。
玉梨笃定了他在打鬼主意,回道,“再过几日就是迎夏节,花颜坊聘了几个美人戴花露面,楚公子不妨来看看,若是还觉得我花颜坊有潜力,我们再谈。”
“好,那就迎夏节见。”楚虹道。
“不见不散。”玉梨笑回。
迎夏节庆典都是在白天,而且是在朱雀大街,她可以出门。
楚虹走了,喜云朝玉梨问:“夫人真要考虑和他联合么?”
玉梨收起假笑,道:“未尝不可,但只有让他真的心服口服,才有诚心让我做主的可能。”
眼下还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玉梨很快把楚虹抛诸脑后,将计划书做完,就提早回了谢府。
昨日谢尧心情不好,她又忙花颜坊的事,昨晚就打定主意,今天要早些回去,给他做些好吃的,好好陪陪他。
到了明月居,玉梨快速换了女装,天气彻底暖了,她穿了好看的襦裙和衣衫,鹅黄色的上襦,浅绿色的裙子,十分清新秀丽。
梳回女子发髻,簪了一朵院子里新摘的山茶,在镜子前照了会儿,才去了二门等候他。
等了好一会儿,他还没回来,玉梨也没打算走,踩着路边的石子玩儿。
谢尧回来的时候,就见黄衫绿裙的她在道旁,背着手,垂着头,百无聊赖地碾一颗石子。
余光瞥见他来了,转过来,明眸皓齿,笑颜立刻绽开,踢开石子,提裙朝他奔来。
玉梨小跑到他身边,自然挽上他的手臂,甜甜唤他一声,“夫君。”
谢尧嗯了一声,抬手轻握她的手腕,“怎么今日想起来接我?”
是有些日子没有迎他了,见他有些酸气,玉梨笑道,“前段时间太忙了,现在终于要熬过去了,再过几天,往后只要你想,我每日都来迎你。”
谢尧只笑笑,似乎并不当真。
回去的路上,玉梨随口提到,“四日后是迎夏节,听说在京城特别有名,我要去凑热闹,夫君知道有什么好玩的么?”
玉梨实际上是想他陪她一起去,她的低谷有他陪着度过,她也希望她得意时有他见证,也让他看看,他对她的放手,得到了怎样的成就。
但她又觉这点成就在他看来或许微不足道,或许还觉得她自讨苦吃,不敢期待太多。
谢尧顿了顿。那日也是送神武军再次北征的日子。
第49章
谢尧好似思虑了片刻, 道:“朱雀大街望仙楼不错,我提前替你包下三楼,到时你不必在人堆里挤来挤去。”
那就是不会陪她去了, 玉梨按下一丝丝失望,笑道,“那就让夫君破费了。”
到了明月居, 玉梨松开他,丫鬟得了他回来的消息已经送了饭菜过来,玉梨帮着一一摆好。
心头松快, 玉梨专心陪他用饭,给他夹菜。
谢尧看着她,满眼柔软, 将眼底的淡淡恹色掩盖,看起来比平日少了许多锋利和威严。
晚上睡下时, 玉梨也无比主动, 早早沐浴,在床上等他。
相拥时唤他的字,温柔缱绻, 让谢尧不知天地为何物。
谢尧最后紧抱着她,唤她的名字。
“玉梨。”
“嗯。”
他唤一声玉梨应一声。
最后他声音沙哑, 仿佛只剩吐息。
短暂地一瞬,玉梨察觉到他磅礴的情绪, 她分辨不出是什么, 只是没来由地有些哀伤。
大概是纵欲过后的空茫, 玉梨觉得还好,她抱着他,与他面颊相贴, 轻抚他的后颈。
只片刻,谢尧恢复寻常,抱她去清洗,比往日温柔许多,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
洗完抱回来,玉梨很快就拥着他睡了过去。
第二日一早,玉梨起床不久,喜云就进门来,低声对她说,“静羽回来了。”
她们先前约好了不跟她说花颜坊的事,玉梨与喜云默契地一笑。
出门见到静羽,发现她脸色有些苍白,看起来像是还没大好。
玉梨想让她再休息一天,她朝玉梨福身,“奴婢已经大好了,耽搁了许多日,夫人定是有诸多不便,还请夫人莫怪。”
静羽微垂着眼,看起来没什么神采,想来是病中萎靡了些,又转回从前那卑微的样子,玉梨看了不忍,想强行留她再休息休息,还未说话,静羽道,“夫人今日出门事宜已经安排妥当,还请夫人先用早膳。”
玉梨无奈,给喜云使个眼色,先去用早饭了。
喜云走到静羽身边,上手就碰她的额头,静羽受惊般缩开,眉头紧皱着看喜云。
喜云惊讶,“你怎么了,是不是还没好全?就在家休息吧,夫人不会怪你的。”
静羽垂首不言。
喜云:“你怎么又奴婢奴婢的,说起来我都没问过你,你是卖身到这府上的,还是普通良人?你的家人呢?”
静羽面色沉静,扯出淡笑,“多谢你关心,我大概就是病中想起故去的娘亲了,没事的,都好了。”
喜云看着她,还是觉得她笑得勉强,想到她在这府里的时日比她长,恐怕深谙公子脾性,或许见过比她来时那天见过的更加残忍的事,才如此谨小慎微。
喜云还是劝解道:“你已经做得够好了,比我好多了,夫人也很想你自在开朗些。像我这样懒的,夫人都没怪罪过,何况是你呢,别的地方我不敢说,只要你不怀恶意,在夫人面前尽可放松。”
静羽面色好似好了些。
喜云又凑在她耳边,用很低的声音说,“你没看出来么,公子虽然……但他什么都由着夫人,他再凶,夫人能治他。”
静羽震惊得嘴巴微张,心里的死沉一扫而空,看喜云面带俏皮的笑,大概她还觉得自己很机灵,静羽都不忍心评价她无知者无畏。
总之静羽眉间的死气扫去了大半,看起来精神好了些。
三人准备停当,出府去,挤在小小的青帷马车里,静羽一直垂着脑袋,喜云和玉梨说着小话,她沉默地不说一句。
玉梨偶尔看她一眼,跟着她这许久了,难道她还不够尊重她么?
她一直深信,一个人想要发自内心的快乐满足,不是从旁人的嘴里说你很好就够了的,是需要完成大大小小的事务,获得价值感成就感,建立起坚固的自我,任旁人如何评价都动摇不了。
是以她没有拉着她的手,很是亲昵地,跟她说你很好,你要自信,你要开心。
那没用。而且静羽心目中自身地位低下,或许只会觉得她虚伪,说这些只是为了表示居高临下的同情。
可她已经跟着她经历了很多事了,虽然也有不少委屈,但也克服了很多困难,想到那日她被掌掴的反应,玉梨也有些内疚起来,她选择了息事宁人,确实对不起她,或许她心里是怨怪她的吧。
先前是她能力不足,但她们日子还长,往后还会越来越好,给她最实际的好处比轻飘飘的嘘寒问暖打动人得多。
到了花颜坊,见到久违的静羽,丽珍来关心了几句,缀在后头,跟着玉梨和喜云去了北屋书房。
玉梨对静羽道:“你不在这几日,我们做好了新的花色,有五朵,万事都具备了,现在需要去找莺娘来,我们跟她商议迎夏节时如何佩戴,静羽,这事只能你帮忙办,我们都找不到渠道。”
静羽应是。
喜云适时把桌旁的托盘拿到静羽面前,丽珍在旁揭开红布,显露出比那红布鲜亮十倍的五朵花。
静羽惊怔了一下,“这是……叶先生染出的红色?”
玉梨:“对!叶先生染的,知乐做的,我们成功了,静羽。”
静羽牵出笑。
“现在就需要你去找来莺娘,咱们一起挑选五名美人,在迎夏节上,惊艳所有的女郎。”玉梨对她说,“到时,我们花颜坊会再次红火起来,这次我们做了详细的计划书,不会再出纰漏,还需要你去寻找更好的供货商,支撑我们将来源源不断的订单。”
“到了年底,你跟丽珍喜云她们一样,都能得到一成分红。”
这时喜云抢话道:“别看我只做些琐事,好像什么没用,我现在在跟着叶先生学染丝线,以后会有很大用处的。”
“做琐事也是很费心的。”丽珍笑道。
玉梨也点头表示赞同。
房里三人都笑了。
静羽却嘴唇一抿,四五颗眼泪顺着脸颊霎时滚落,玉梨等人笑容僵住,还未反应,她抬袖将眼泪一把擦去,“奴,我太激动了,夫人,时间紧迫,只有三日了,我现在就去寻莺娘。”
静羽说着就要走,玉梨把她拉住,轻轻抱了抱她,“让你受委屈了,以后会越来越好的,没人再能欺负咱们。”
静羽憋着哭腔,抿唇嗯了一声。
四日后,迎夏节。
朱雀大街人满为患,玉梨把花颜坊暂停营业半日,带着店里所有人出来过这个对她们意义重大的节日。
一行人穿过人潮,艰难挤到望仙楼,到门口听到有人抱怨。
“今年怎么这挤,往年没有这么多人啊。”
伙计笑回:“今天是神武军出征的日子,好多人都来送了呢。”
听得神武军出征,来客松了语气,“那定是要大胜而归了,理当送送行。”
“对喽,听说啊,宫里的摄政王也要来送!”
喜云恍若未闻,在前头高高兴兴开路,静羽在后,看不见神色,两个护卫表情也一成不变。
玉梨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位置是谢尧推荐的,他到底是想让她看见他的身份,还是做好了计划要避开呢?
玉梨心头猛跳,她还没想过,知晓他的身份该做什么反应,是惊讶无措,还是轻描淡写?他又期待她怎么反应呢?
显示身份之后呢,是要正式让她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么?那她的生活是否还能维持现状……
玉梨心中一下乱极了,看着近旁丽珍知乐等一张张喜悦的脸,她的事业刚刚要有起色了,她不想改变现状。
魂不守舍到了望仙楼三楼,掌柜迎着她们到临窗的雅座,此向在东,逆着朝阳,视野极好。
掌柜无比殷勤,亲自送来瓜果点心和茶饮,不停说着殷勤的话,被静羽打断,有礼有节给了赏打发了去。
朱雀大街两侧人流涌动,街中心已经开始戒严,有持长棍的差役将行人往街边拦去,整条大街往前望不见头,往后可见巍峨宫城。
差役成排往前,不消片刻,将如织人流压在街边,空出中心道路,供神武军出征兵将通行。
听得窗下人声鼎沸,玉梨心乱如麻,甚至想等会儿不如借口出恭躲一躲。
玉梨不住暗瞟静羽,静羽肯定早就知晓,可她此时面色寻常,和喜云站在一起说说笑笑,似乎没有紧张或期待的样子。
侧后方是叶未青和知乐,他们两个倒是更紧张些,是在担心他们的作品到底能不能红火。
两个老染匠没来凑这热闹,两个小学徒和新来的两名小伙计在窗边吃点心说笑话。
丽珍在她对面,敏感地察觉玉梨有些不自在,猜测她应当不会为了效果忧心。
她们认识四个月了,先前丽珍从喜云那里听说过,她和夫人都是溪合县的,去年才嫁到的京城,家主是个富商。
但丽珍觉得玉梨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仅见过一次面的那位家主,也全然不像富商。
倒像是跟着那位从边疆崛起的当朝新贵。
丽珍不会去窥探玉梨想隐藏的东西,却将话题引向朝堂。
“夫人去年才来的京城,没见过那场兵乱前的京中景象,那时才叫个十里繁华,这朱雀大街当中的道,全是贵族家的四驾马车,那些贵族一出门,奴仆成群,咱们平民看上一眼就要被隔开,可不是今日这般朝廷公务,就普通的出行。那时我夫君说,咱们普通人家的人,还不如权贵门边的一条狗。”丽珍笑道。
“我夫君是个寒门庶子,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的,一直想考科举入仕,考了好几年也不中,本来都放弃了,在家中替人抄书,照顾孩子,去年摄政王大开恩科,举了三百进士,比我家夫君还落魄的都中了,眼下啊,他又开始发愤图强,想要考取进士。”
“有人在京城散步新朝的恶言,我家和我们的邻里,那是一点儿不信的。要我说啊,推翻了那些老蠹虫,真有才干的人才能发挥作用,天下才能繁荣昌盛。新朝上头的君臣都是好汉。”
玉梨默默听着。这么看来,谢尧在普通百姓心目中竟是个明君?
不对,丽珍怎么突然跟她说起这个。难道她也是谢尧安排的人……
玉梨正狐疑,窗外人声忽然加倍喧闹起来。
玉梨转头,就见黑甲兵士自皇城那边而来,当头几人铠甲耀目,驾马缓行,面目肃然带着凛然煞气。
乍看一眼令人心惊,却又忍不住再看回去。
几位将军后是持旗的骑兵,骑兵连绵走过,然后是步兵,玉梨还来不及想,就看见持枪的步兵队列中央,一架宽阔的乌木马车缓缓驶来。
“是摄政王来了!”玉梨听得楼下窗边有人高声议论。
玉梨手心冒汗。
看也不是,不看又忍不住。
第50章
神武军走过, 乌木车驾靠近,玉梨霎时松了口气。
车驾四面围着暗红纱帘,里头的人只见个暗色轮廓, 即使是日日相见的人也无法想出他的面容。
玉梨这才大着胆子往外看去,人声沸腾的长街上,男女老少都争相一堵神武军风采, 有人高声呼喊大胜,凯旋之类的话。
女郎看着他们,或羞涩或热情, 有几个女郎想将手里的花朵或是手绢扔出去,又有些迫于他们的冷硬黑甲,不敢太过放肆, 看见一旁有手绢飞出,这才鼓起勇气和同伴一起扔了出去。
神武军始终面色冷肃, 偶尔往人群里打量一眼, 便转回去目不斜视,但有些面皮薄的,耳朵都是红的。
到了摄政王的车驾经过, 众人都收敛了,不敢造次, 车驾碾过地上的手绢和花束,没人敢朝那扔东西, 连高声呼喊的人也没了。
楼下人声静了许多, 玉梨转回目光, 装作喝茶,看看左右,所有人都收了散漫, 不敢露出太多身体,微微躬了身,唯恐显得太过不敬被里头的人瞧见。包括刚刚才说了新朝好话的丽珍。
一时间玉梨倒成了最显眼的那个,她想随大流显示恭敬,但又不习惯,慢了半拍,好似就有目光落在她身上,让她浑身不舒服。
车驾很快走过,玉梨偷偷瞟去,一定是错觉。
但转念想,他早知道她在这,不可能不看她。
又转一念想,看了又如何,他看得还少么?
车驾彻底走远了,这方重又热闹起来。大家再次说说笑笑,心照不宣地当刚才的沉寂没发生过。
神武军走过后,就是迎夏节的庆典了,差役们收起长棍,放开人群后便撤了。
有很多人继续朝南涌去,似乎是想送神武军出城,但大多人留了下来,继续过节。
玉梨松了口气,还好,她这能自在做主的日子还能过下去。
至于还能过多久,玉梨不敢去想,只能再加倍珍惜眼下的生活。
迎夏节是迎接阳光和自然的节日,玉梨前世没听说过,但在街上见到许多特色的食物,古老的节日,总是与某样特色好吃的有关。
女郎们则把这个节日当作展示身姿的节日,因天气彻底暖了,褪去裹身的春衫,换上轻透飘逸的夏裳。
在这窗边,玉梨等看窈窕美人都有些看不过眼来。
许多女郎穿着微透的丝绢上襦,有的搭一件鲜艳半臂,有的则连半臂也没有,穿红裙黄裙绿裙,簪各色鲜花,与同伴们言笑晏晏,满是初夏的清新味道。
玉梨还在人群里看见了着男装的女子,细看之下,好似是陆府的三娘,除了她还有别的不认识的人。
“快看那里,她们是不是跟着夫人学的?”一旁两个学徒声音高了些。
“肯定是,往年我还没见过呢!”
玉梨看那些女子都是豆蔻之年的少女,应当不是夫君为了让其避嫌强行让穿的。
谢尧为了让她不被人觊觎的举动,没想到真能引得人效仿,玉梨忍不住笑了笑。
半个时辰后,重头戏才终于到了望仙楼这处。
是平康坊各家花楼的头牌们游街来了,玉梨也是听静羽说才知道,这是京城才有的保留节目。
一开始是一名舞姬在迎夏节这日乘轿出行,因长得十足美丽,又身形绝艳,在朱雀大街行一圈,引起了围观,一传十十传百,众人簇拥而来,最终导致道路堵塞,官府出面才疏散了人。
那位舞姬也声名大噪,身价倍增,连带着她所在的花楼赚得盆满钵满。
第二年众歌舞姬争相效仿,做精心装扮,花轿也做得越来越通透,最后成了没有顶和四壁的平板人辇。
到现在已经成了习俗,本地人都会来凑热闹,外地人更是有专挑这时节进京来饱眼福。
各家花楼的人辇依次慢行过来,玉梨等人老远就看见了定制的那一架一丈见方的人辇,上头容纳五人还有余。
其余花楼的玉梨都无心去看,就等她们过来。
春宵楼花辇近了,还未看清上面的人,便听得人声鼎沸,竟是有人围着那花辇,围观的人太多,脚夫们寸步难移。
终于到得近前,玉梨看清了人。
莺娘着碧裙戴鲜红牡丹居中,凤眸流转,高贵冷艳,令人见之心动。
其余的环肥燕瘦不一而足,着白裙的戴山茶,黄裙的戴芍药,蓝裙的戴渐变牡丹……
每个人都露出颈下大片雪肤,上襦薄似透明,面上画了盛妆,发髻精致,乌发如云,但都只戴了花颜坊送去的花。
与她们相得益彰,花美人美,分不清是花衬人还是人衬花。
沿路围观的人群里,男男女女都有,投掷花朵的无数,上头五人保持端庄或高贵,维持着与花朵相近的气质。
简直美不胜收,让人看也看不够。
人声鼎沸中,玉梨听得二楼窗边有人议论。
女声道:“她们戴的花儿好漂亮啊!看起来不像真花,又不是绢花,到底是谁做的,好想去买一朵。”
男声道:“可她们是歌舞伎,何必自降身份。”
女声顿了顿,“但好看啊。”
男声笑了,“想要就买。”
随即吩咐人,“去打听打听,她们的花儿出自哪家首饰坊。”
三楼众人都屏息听完这段对话,听完互相对视,都想大笑,怕吵到潜在的客人,只抿着嘴,双眼憋得透亮。
玉梨激动地扶着栏杆,对,什么商战,什么偏见,都是虚的,做生意,产品才是王道,做首饰,好看才是王道!
整个三楼充满了激动喜悦,喜云和静羽站在一起,望着人群里看不过眼的俊男美人,小声跟她说:“看来我们自立门户真的有望了。静羽你知道吗,先前我在溪合县县令家中,最好的出路是年龄到了嫁给府里的家生子,或是随小姐陪嫁后嫁给姑爷家的家生子,我本来也觉得能过,可是现在,我居然能成为有自己房子的良人,要嫁什么样的人,将来日子如何过,可全由我做主。”
喜云笑得眉眼弯弯,热闹的人群在她眼中闪着各色光彩,“等我有钱了,我要招一个夫婿上门,要相貌好,脾性好,温柔体贴的,穷一点儿也没关系,我可以赚钱,他就持家或是也有自己醉心的事业就好。”
若是先前,静羽或许会觉得她在做美梦,可眼下,看着每个人都心怀希望和憧憬的模样,她忽然也有了妄想。
喜云忽然把着她的肩道:“你也可以!只要你跟夫人说,你想放良或是自立门户,夫人定会答应你的。”
静羽呆怔。
“你不好意思的话,我去帮你说。”静羽的笑意忽然有些沉了,喜云安慰道,“你放心,我只消稍稍暗示,夫人就能体会到,到时来问你,你就答应就好了。”
喜云说着细节,静羽好似真见到了那一日,只要她当场恳求,夫人就会对主子提起,只要主子一句话或是点个头,她就能挣开一切缠得她喘不过气的压迫。
国公府的一切,包括那位明明厌恶她至极却还装作仁慈的大夫人,都再也沾染不了她分毫,她也可以像喜云一样,为自己想过的生活做主。
静羽越过喜云看向玉梨,她斜着身子,单手撑着栏杆,望向人潮涌动的人群,目光随着春宵楼的人辇移动,眼中满是成竹在胸的沉静,嘴角带了些意气风发的弧度,但又不似男子这样笑那般张扬肆意。
她为眼前的成绩而喜悦,但并不自满,似有更远大的目标在前,或是心胸本就宽阔,只当这成就很小,远远不到自满的程度。
静羽忽然想,能站在主子身侧,居天下女子至尊之位的,唯她配得。
“姓楚的来了。”喜云忽然沉了声。
玉梨也在人群中看见了楚虹,他只带了一个小厮,在楼下朝她望来。
先前就遣人告诉过他,她包下了望仙楼,此时他来了在意料之中。
玉梨转头朝着屋内,“静羽喜云丽珍,准备待客。”
知乐等小丫头还在懵然,丽珍三人已经心领神会,到了需要壮声势的时候了。
玉梨转身坐下,背朝开阔的窗栏,静羽喜云在她左右,丽珍想让知乐等人分立厅内两侧,玉梨叫停,“不行,这样太装了。让她们去窗边玩儿就行了。”
丽珍笑着应下,又看向叶未青。
在场就他一个男子,能壮些声势。
“叶先生就在那站着不动就行。”玉梨指了右侧靠窗栏的位置。
楚虹上到三楼,进了最开阔的厅里,见到的首先是温柔和善的姜掌柜。
不卑不亢地让进,里头光亮大盛,临街一面的窗扇全都大开,玉梨坐在靠露台的位置,两个她的得力助手,本说着小话,看他来了,收了笑站在玉梨两侧。
右侧离她稍远些的是那个弱不禁风的染匠,楚虹看了他一眼,比那日看起来是长了不少肉,也不那么畏缩了,他险些没认出来,还是从他那一身青色布衣对上的号。
楚虹目光没多停留在旁人身上,看向玉梨,“宋老板。”
玉梨没有起身迎,今日是她的主场,是否要和楚虹合作不重要,她淡笑道,“楚公子请坐。”
楚虹却不入座,朝玉梨走近些,“过了今日,花颜坊必定名声大噪。宋夫人的巧思独步天下,性子坚韧不屈,又有容人雅量,楚某已经心服口服,若是能与宋老板联手做生意,实乃楚某此生之幸。”
虽然知道楚虹或许有吹捧之后好说话的心思,但玉梨还是听得心里美滋滋,淡笑一声拱手道,“哪里哪里,谬赞谬赞。”
手握实力,春风得意,却假作谦虚。
这做派可太熟悉了。
楚虹面露苦笑。确实是他高攀不上了。
“楚某不日就要离京,万色坊的丝线会恢复供应给花颜坊,还望宋老板莫要嫌弃。”
“哦?楚公子这档口离京,可是要回家继承家业,再不回来了?”玉梨笑道。
很好,这场较量还是她胜了,看他神情,应当是灰溜溜回家继承家业,估计在家中捞不到什么好位置。
楚虹:“算是吧。”
玉梨笑道:“楚公子青年才俊,我本还想聘楚公子做我分店的掌柜。”
“当真?”楚虹面色一亮,憔悴一扫而空。
玉梨心里窃喜,这也肯,看来是真受了打击。
玉梨就不忍心戏耍他了,“可我暂时还不想开分店,往后再说吧,若是往后有机会,楚公子还有意,再细细商议。”
楚虹确实有不得不回江南的理由,虽是彻底败给了玉梨,但这一切还不足以让他就此放弃。
两个月前,户部的人每日来查他万色坊的账目,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要责令闭店,让他连生意也做不了,他想找上户部侍郎,却数次吃了闭门羹。
这还不算,上月底江南楚家也出了事,家中大伯被抓了把柄,下了狱,祖父找上刺史府,没想到刺史连祖父的面子也不给,没过几日,牵连甚巨,叔伯全进去了。
在这档口,祖父再次充了家财保人,求到刺史面前,酒席上,刺史才说,是他楚二在京中得罪了大人物。
家书每日一封地来,问他不知天高地厚到底得罪了谁,他想破脑袋,只想到花颜坊的宋老板,想到她那神秘的夫君,她店里那似仿似真的画。
他隐隐有了猜测,但他不服不甘。家信催命似的,要他立刻滚回去,他强撑到了前日,本想和她有个交代就走,没想得了玉梨邀约。
再强撑了几日,以为能见到那人,至少能让他退得甘心,可眼下看来,那人已经不重要了,他败得心服口服。
玉梨再与楚虹叙了几句话,互相留下个好印象,要是往后真有机会合作,她会好好考虑。
楚虹也收敛了颓丧,只当是最后一次见到她,一改往日装相,显得真诚了许多。
经此一事,他也算认识到,地位再如何超然,做生意还是诚信最重要。
厅里气氛融洽,不时传出低语轻笑。
没人察觉对面酒楼的窗帘后多了数道身影。
是自城门送了杜凌出征后,改换了衣裳和装扮,来到这里陪玉梨的谢尧和几个暗卫。
帘后的人目力极好,看得见对面厅里的人的面容举止。
玉梨的背影清朗,时而侧脸与喜云静羽说话致意。
楚虹在她对面,眼带笑意,看玉梨一眼就会眼颤地转向别处。
另一男子在她右侧稍远处,只看得清一张侧脸,他的眼神,却是落在玉梨面上,久久未曾移开。
“那个人的生平,再同孤说一次。”
松鹤顿了顿,“楚虹,江南楚氏第七代……”
“不是他。另一个。”谢尧道。
“叶未青,年二十五,陪都人士,无妻无子,五年前父母亡故,三年前抵京,在世家之间兜售画作无人问津,去年初应考翰林院画待诏落榜,在城中卖画维生,常食不果腹,靠邻里接济,擅做颜料,被夫人偶然遇见,聘为染匠。”松鹤道。
之后的,都是在花颜坊的事情了,其人虽然受夫人施恩,但向来安分,并未有任何逾矩的行为,这点,松鹤每日听护卫汇报,是笃定的。
“杀了。”
松鹤蓦然抬眼,见主子面色淡漠,纱帘透过丝丝阳光,在他脸上落下细小光点,但眼底漆黑无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