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此人在夫人的店里兢兢业业, 夜以继日染丝线,为此次重振花颜坊名声立下的功劳最大,而且他从未与夫人单独相处过, 说过的话都寥寥无几,比那楚虹还疏远守礼,为何要杀?
松鹤想问极了, 想到静羽为莺娘求情的前车之鉴,深吸了几口气,硬生生把话咽下去。
只公事公办道:“此人对夫人的店铺还有些价值, 可否过些日子再处置?”
谢尧盯着对面楼里的人,语气未变,“最迟今夜子时。不留痕迹。”
松鹤手掌捏紧,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瞧见了叶未青的眼神, 不单纯, 但仍觉罪不至死。
而且那样的情形下碰见夫人,心生情愫也是情理之中,实在不应当立刻就死。
尤其是夫人的店铺缺他不可的情形下。
松鹤不明白, 身侧的手捏紧了又松,最终领命, “是。”
松鹤离去,谢尧又转向另外的暗卫, “去此人家中, 将有文字的纸张全搜来。”
暗卫领命而去。
谢尧仍看着那方。那眼神旁的人不懂, 他却看得出,绝不仅是仰慕那般单纯。
望仙楼三楼,楚虹终于道完了别。
走时再次提到, “若宋夫人将来到了江南,定要知会楚某一声,若有需要帮忙的,”他咽下赴汤蹈火之类的话,笑道,“报我楚虹名号,保证管用。”
玉梨看他好似又装了起来,也客客气气道:“呵呵,一定一定,有缘再见。”
楚虹最后认真看她一眼,好似有什么东西要碎了,忙转开眼,转身离去。
走时哈哈笑两声,“不用送了。”
众人忍着笑,玉梨憋了憋,道了声,“一路顺风。”
楚虹招招手,头也不回走了。
美人巡游过了望仙楼,楼下的喧闹渐渐平息,归于普通热闹。
玉梨他们在楼上闲聊半个时辰,又见到差役过来开道,不一会儿,摄政王的车驾从南驶来,向皇宫而去。
仍旧是纱帘遮蔽,行人停步屏息垂首,玉梨在楼上,忍不住目光随着车驾而动,乌木马车所去的方向,离她好遥远,远得令她生畏。
她无法想象,若是她进了那宫城,该如何面对至高无上的他。
马车走远,人群重新流动,玉梨也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突然让她面对这个问题,她还有时间做心理准备,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花颜坊带上新的正轨。
一切运行正常之后,再来面对这个问题。
众人在楼里用了午饭,就准备打道回店,或许现在店铺外面已经聚集了要购花的客人,玉梨做好了计划,回去就能开门有序迎客。
午饭刚送来,忽然有护卫来朝静羽传话,静羽听了走到玉梨身边,“夫人,公子到了,在对面楼中等候。”
玉梨精神一凛,下意识往身后瞧了一眼,对面酒楼人来人往,但二层往上全都闭着窗,窗帘也合得紧密。
他在那楼里,那刚才车驾里的难道是假的摄政王?
这里的饭菜刚摆好,大家都还没开动,玉梨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举起倒了果酒的酒杯,朝大家说话。
“不多说了什么了,大家吃好喝好,下午回店里,按计划接单,等过了这几日,给大家放两天假好好休息休息。”
玉梨和众人举杯,喝了就提筷子用饭。
桌上很快热闹起来,玉梨觉得现在离开不太好,但谢尧都来传话了,应该是等了些时候,而且她也想见到他,跟他分享喜悦。
玉梨吃了几口放了筷子,反正就在对面,去看一看,说几句话再回来也可以。
但她又担心谢尧不会让她回来了,临走还是交代一声,“我还有些事,大家先吃,吃完各行其是,不用等我。”
走时又嘱咐喜云把大家招待好。
玉梨下了楼,只静羽默默跟着,到了对面楼里,玉梨顿时察觉到与对面热闹喧哗的氛围不一致。
店里的人衣着各有特色,但几乎都是男子,且都不像普通人那样,见了她这装束,总会好奇地打量几眼。
恐怕这里的人都是他安排的。
但先前也不是没经历过,玉梨维持寻常,在掌柜的引领下上了三楼。
窗扇和帘子都闭着,但阳光很烈,屋内并不显得昏暗,只有谢尧一个人立在屋里。
玉梨进了房,掌柜退出去,把门合上。
刚与他摄政王的身份有所接触,玉梨有些不自在,在门口僵了会儿。
“来时就听见有人议论你的花颜坊,可是成功了?”谢尧先对她笑说。
还是熟悉的他,玉梨暗暗松了一口气,快步走到他身边,双臂环着他的腰。
玉梨仰脸看着他,笑容灿烂,“差不多吧。你没看见那万色坊的少东家认输的样子,可解气了。”
谢尧轻揽她的肩,笑道:“先用饭。”
意料之中的不让她回去,玉梨做好了准备,也没觉什么,和他入座,一边吃一边说着话。
说这一路走来的不易,“一开始那样顺利,偏偏运气差碰到个楚二,差一点儿就被迫跟他合作了,要不是我想着有夫君给我撑腰,说不定真就要关门大吉了。”
又说得到的收获,“好在全都挺过来了,而且是靠我自己。”想了想,“也不全是靠我自己,也有我铺子里掌柜和伙计们的功劳。”
玉梨笑得狡黠,“但归根结底也算我眼光好。”
谢尧抬眼看了她一会儿,嗯了一声。
他反应平淡,应该是不把她这点儿小成绩放在眼里的,可玉梨丝毫不觉扫兴。
就是因他的气定神闲,他给予的稳固后盾,才让她能有底气来做这样的事。
如果放在前世,即使她总是不满足于现状,偶尔觉得凭自己的学识,做一个公司的小职员委实屈才了,但也不敢想去创业,更别提组建一家集设计,生产,和销售于一体的小公司。
现代社会太卷了,大学生遍地都是,莫说苦读十六年,十九二十年的都有,但绝大多数都做着按部就班的,重复而琐碎的事情,枯燥乏味望不见头。完全无法匹配多年苦学得到的才学。
刚工作时,从亲戚称羡的大学生成为普通螺丝钉,玉梨曾陷入生命无意义状态,拷问自己活着到底为什么,读那么多年书,学那么多东西,到底有什么用。
后来心气彻底磨没了,发现大家都按部就班地活着,也就不去想了,随大流了。
后来压力越来越大,想摆烂,想躺平,但又做不到被人当作无业游民看待,更不知除了上班还能从何处找到意义。也还有些我能行,就算给我加工作,也要做好的自尊心在。
所以怎么也没真去躺平。
穿越到这里,这样的惯性也延续着,直到碰见谢尧。
太过努力反而会被怀疑想逃跑,只能躺平,她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真躺平了,玩够了,竟然能把做生意当玩耍。
从开点心店到现在,这一路走来,经历了大大小小的波折,均被她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挺了过去。
那时不觉得,眼下回头看,走到今日所得到的这一切,都与她苦学的十六年有关,与她考研考公的失败有关,与她在职场经历的委屈有关,更与她被加工作但认真完成有关。
她是很厉害的,她可以做成大事。只是人人都是天之骄子的时代,根本没有她这个平凡人的施展之地。
而在这里,她本来可能会更惨,但谢尧给了她施展的机会,让她找回了过去生命所经历的一切意义。
玉梨吃着饭,夹菜的动作慢了,心中感慨万千,却无法对面前的人倾诉。
而他只当寻常,不觉得自己做了对她多好的事,反而不喜她出府自讨苦吃。
先前他随时准备出手帮她,给了她无形的压力,但何尝不是最强有力的托举。
玉梨心头堆积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最重要的还是你,夫君,谢谢你。”
玉梨沉默良久,忽然对他说这个。
谢尧轻笑一声,“先前跟你说过什么?”
玉梨怔了怔,反应过来,笑道,“好的,谢老板。”
自酒楼出来,玉梨本想去花颜坊看看,谢尧不由分说示意她上马车。
上了马车,不多时就到了谢府,玉梨回了明月居。
院儿里宁静,雪咪在假山上趴着睡觉,见了他们只动了动尾巴,就闭着眼继续睡。
初夏的午后,离开了外头的繁冗,连续几日连轴转,现在放松下来,玉梨也有些犯困。
谢尧看她,“睡会儿吧。我还有些事,傍晚回来。”
玉梨亲亲他,就转身回房,躺下了安然睡去。
谢尧离开正房,只静羽在院门里侍立着,他只在她面前停留了一瞬,静羽便明白过来,垂首跟了上去。
望云院。
谢尧立在檐下,“你曾说那叶未青孱弱畏缩寒酸,可是有意欺瞒于孤?”
立着的静羽微惊,看来今日主子看见了叶未青。静羽脑子飞转,解释道:“奴婢从未有过欺瞒之心。那时他是如此,只是这些日子在花颜坊得了工钱,买了新衣,也没有再饿肚子,有了些变化。”
“有了些变化。”谢尧淡淡重复这五个字。
今日所见那人,脊背挺直不卑不亢,身形瘦高可算挺拔,面色很白,穿着布衣,神情温和,若是钱财能让他饱腹长壮实,但气质的改变绝不是一朝一夕能达到的。
静羽飞速思索,这些日子,叶未青是有了很大变化,但她们都觉得理所应当,喜云偶尔还调侃他几句。
能引得主子来问的,只能与夫人紧密相关。
静羽后背忽而涌出冷汗。
“今日与她好好道别,回国公府去吧。”谢尧轻描淡写道。
静羽大骇,跪在冷硬的石板上,“求主子开恩,留奴婢在这里吧,不跟着夫人也没关系,奴婢可做个洒扫丫头。”
“孤不用不忠之人。”谢尧道,说完就抬步要走。
静羽膝行拦他,“主子容禀!这三个月来,夫人与他说过的话,全是公事,即使是公事,加起来也不过二十来句,奴婢没有看出什么端倪,是奴婢无能,奴婢并未不忠,求主子再给一次机会。”
“孤留你命,已是机会。”
静羽的脸顿时褪了血色。
谢尧未曾停留,迈步离去。
静羽伏身在地,不敢看他背影,过了许久才直起身来。
仿佛肩背上压着无形巨石,静羽脊背弯曲,脑袋也直不起来。
果然这一切都是一场梦,想到刚刚才做了更可笑的美梦,静羽扯出个苍白的笑。
还好,留下了一条命,只不过是梦醒了回到现实而已。
若是从未得到过希望,她不会有任何妄想,可她拥有过,触手可及,被他轻易夺去。
逆来顺受惯了,静羽生平第一次感到愤恨。
冷硬的宅院里,阳光由金色转为红色,石板泛出刺目的光,静羽的眼被照得发红。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叶未青又做错了什么,留她命算是恩赐,那叶未青呢?
若他杀了叶未青,如何对夫人交代?
微不足道的小人,可杀得了无痕迹,以失踪让夫人知晓,之后呢,夫人定会着急寻他,到那时,他是否会由此认定他们有过私情?
他又会如何对待夫人?
愤恨一扫而空,静羽忽然浑身发寒,止不住战栗。
多年前那宅院里的事断续浮现。
那时她还太小,记忆已经模糊,可那间房里的声音偶尔还会在噩梦里出现,如牲畜之间的苟且,夹杂着沉闷嘶吼。
她和几个孩子饥肠辘辘,等着开饭,里头的人提着裤子出来,是院里的那个马夫,他扎好腰带,撞上一双淬着冷恨的眼,走过去就朝着他心口踹去。
十岁的孩子自然毫无反抗之力,被打得奄奄一息却一声不吭。
孩子们瑟缩着,屋里走出个女人,面色酡红,鬓发散乱。
“狗东西,别把我儿子打死了。”却是面带娇嗔,毫无指责。
这样的场景发生了几次,后来那马夫死了,是被人刺穿当胸,同时小院里丢了钱财。
小宅院里除了一个女主人,就是两个婆子,几个最大的才十岁的瘦小孩子,没有怀疑是院里的人所为。官府最终以入室抢劫定案。
可从那之后,女主人再也没有打骂过她的儿子,反而畏惧到见到他绕路而行。
静羽早就有所怀疑,此刻是笃定了,是他杀了那女人的姘头。
那马夫身上常年有牲口味,确乎就是个畜生。横死也理所应当。
可叶未青不是。
夫人更是不惹尘埃。
他因莫须有的罪名就要杀了叶未青,那他是否将他生母的恶毒和肮脏加诸于夫人身上。
静羽有些毛骨悚然,不敢用那两个字来形容他。
他是在最无助的童年受了非人的虐待造成了阴影,一定是这样的。
就跟她进了国公府被打那一耳光一样。再次被打就被当时的无助恐慌控制,做出不正常的举动。
可她现在知道了,也能控制自己了。
可他现在是天下至尊,不可能重现当年的惨状,即使重现,不敢想象对方死得多惨,或许,他仍旧意识不到自己的不同寻常。
静羽想到喜云说的话,夫人能治他……
只有这微弱的希望。
静羽捏着手指,抠得指尖发红,最终站起来,深深呼吸,朝明月居而去。
第52章
玉梨午睡醒来, 喜云还没回来,她起身洗了把脸,穿好裙装, 院里有丫鬟侍立,但没她吩咐也不进来。
玉梨走到假山下,把雪咪唤醒, 雪咪看她一眼,伸了伸爪子,无动于衷。
“雪咪, 咪咪。”玉梨再唤。
雪咪喵一声才勉为其难下来,然而只在她脚边停留了一会儿就要走,玉梨蹲下抓住它, “是不是太久没好好陪你,生气了?”
雪咪喵喵两声, 梗着头不动。
玉梨抱着她, 揉了揉她的脑袋,狠狠吸了一口,“现在就让我好好宠幸你!”
雪咪大叫一声, 却没有多挣扎,任玉梨抱着揉来亲去。
院子里花架前的秋千也已经搭好, 冬日没有来荡,前段时间没空, 现在终于闲下来了, 玉梨抱着雪咪坐上秋千, 悠悠荡起来。
雪咪又怕又粘人,窝在玉梨腿间,一动不动, 待适应了居然敢站起来,朝玉梨身上爬,想爬得更高。
静羽回来时,玉梨正在和进行危险动作的雪咪斗争,鬓发都有些乱了。
静羽如往常那样走来,站在一旁,面带淡笑。
玉梨终于把雪咪扒下来,放在地上,“时候不早了,我去厨房做点奶黄包。”
她已经很少下厨了,奶黄包是谢尧最喜欢的,她是要做给他吃。
玉梨刚走出一步,静羽忽然侧走一步半挡住她,“夫人。”
玉梨停下,“怎么了?”
“花颜坊走上正轨,往后丝线还是自己染的多,我觉得可以把染坊独立出去,寻一个大些的铺子,还可以接一些外头的单子。”静羽道。
玉梨点头笑道,“说得有道理,过几日我和叶先生商量一下。”
静羽顿了顿,不让路,又说,“叶先生毕竟年轻,恐怕担不起染坊的复杂经营,还是另聘掌柜的好。”
玉梨觉得静羽此时说这些不太对,而且,她也不是会说叶未青不行的性子。
玉梨有些疑惑。
静羽捏紧了手,垂首道:“奴婢是想,若花颜坊全是女子,应当能作为噱头更能在京城打开名气,而叶先生是男子,其实不与花颜坊相配,不如尽早把他解雇。”
玉梨惊讶于静羽的话,看她此时态度,垂着脸,自称奴婢,仿佛和她再次拉开尊卑的距离。
每当这时,都与谢尧的令有关。
难道是他今日见了叶未青,吃醋了,让静羽来暗示把他赶走?
玉梨心里顿生气恼。
今日她和叶未青连话也没说上一句,往前的三个月,她想方设法避嫌,连跟他擦肩而过都没有,总是远远地说话,她都怕人家觉得她无礼到故意疏远于他。
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他怎么还吃醋?
她前段日子才与他谈好聘他为掌柜,许诺年底分红,现在要解雇他,她不是前后不一言而无信么?
而去现在是她的花颜坊更需要他留下出力,解雇他不是傻子么?
玉梨越想越气,直接问,“是公子让你传话的么?”
察觉到玉梨的情绪,有气恼有抗拒,静羽一时说不出话来。
“不用说了,等他回来,我当面问他。”
玉梨宁肯自己先不出门,不去见叶未青,也不愿意解雇他,先安抚好谢尧,过段时间就好了。
若是玉梨当面质问主子,恐怕更加难以收拾,静羽一时怀疑自己弄巧成拙,急得额头冒汗,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公子没让我传话。”静羽抬头看着玉梨。
玉梨见她神情苍白,透着畏惧,一时怔住了。
“叶先生要失踪了。或许就在今日。”静羽道。说出这些话,她觉得自己或许要死了,但也好过再回国公府。
为玉梨最后做些什么,也算有价值。
玉梨脑袋白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静羽的脸色和话语结合,她猜出来了,谢尧不是要她把人解雇,是想背着她把人暗地里杀了。
而静羽现在跟她说这些,是违抗了他的令,说重一些,是背叛了他。
玉梨忽然想到了梅卿,他是否还活着?
近来她竟然完全把谢尧是个疯批的事情抛在脑后,他给了她许多支持,让她以为她改变了剧情,他已经恢复了正常。
原来并没有吗?
玉梨忽然有些发慌。好似又回到了初见他时的情形,一个不慎,就可能让身边的人丧命。
她深深吸气,强迫自己冷静,“静羽,方才的话就当没说过,仍旧像往常那样,不要显露痕迹。”
静羽却红了眼眶,“夫人,静羽要被调往别处了……”
“什么,他还想动你?”玉梨惊诧。
静羽忙道:“不是,是我该走了,往后会有别的人来接替我,夫人不必担心。”
可静羽眼眶绯红,强压着眼泪,嘴角的笑都在发颤。
玉梨知道她不想走,是被迫的,看她神情透着苍白绝望,或许谢尧也要把静羽杀了,但不想让她知晓,才逼着静羽如此说。
玉梨忽然觉得浑身无力,肢体僵硬,五脏六腑都在疼。
玉梨僵了僵,忽然捂着腹部弯下身,“去把公子请回来,就说我腹痛。”
静羽慌张,“夫人怎么了,我先让人请大夫!”
玉梨拉着她:“不用请大夫,把公子叫回来,尽快。”
静羽好似明白了,院里还有丫鬟在,她先把玉梨扶着回了卧房,这才匆匆去传话。
谢尧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穿着宫中所穿的常服就立刻回到明月居。
玉梨看着他神情慌张,眉头紧紧皱着,穿着一身深紫襕袍,肩头是织锦的玄色盘龙纹,心里一震。
但她眼下没心思考虑这个,噌地从床上翻起来,还没开口说话,门口三个中年男子鱼贯而入,一个着紫服,两个着红袍,除了颜色,其余配饰几乎一样。
三人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还没进门就垂着脑袋,眼睛死死盯着脚尖,不乱看一眼。
他这是把宫里的御医也薅来了?
这片刻谢尧已经走到床边,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想想今日吃了什么,手上碰过什么,除了腹痛还有哪里痛?”谢尧语气温和,满是关怀,但玉梨察觉他握着她手腕的手有些细微的颤抖。
玉梨心中升起浓浓心虚,原本想好的话都卡壳了。
“我已经好了,不痛了。”玉梨笑道,笑意有些僵硬。
谢尧当她在安慰自己,温声道:“我已经派人去望仙楼,若是真有什么不干净的,很快就能查出来,别怕。”
玉梨笑得更苦了,早知道找个别的借口了。
眼下不能牵连静羽,又要阻止他杀叶未青,还不能表现对叶未青的重视,她本打算借静羽的暗示,把叶未青解雇,至少保他一命,再表示离不开静羽,把静羽也保住。
可她看着谢尧如此紧张她,怕她受到伤害,先前也有过跟他好好沟通,成功说服他的经验,或许用心地跟他谈一谈会有效呢。
她的花颜坊走到今日,是许多人齐心协力的结果,不只是靠叶未青的染色技术,还有丽珍的通盘经营,知乐的超绝手艺。
每一个人都是她费了许多功夫挖掘来的,少了谁都走不下去,眼下要放弃叶未青,与前次她想把花颜坊经营权分出去没有多少区别,而现在大家心怀憧憬,忽然做出这样的决定,定会让知乐和丽珍也寒了心。
最困难时是他陪着熬过来的,玉梨觉得他应该能理解她。
能把叶未青留下是最好,那就只能用自己不出门来交换。
玉梨反握住谢尧的手,紧扣他的手指,看着他说,“我没事。是我有话要对你说,先让他们都出去好不好?”
谢尧面色微沉,细看好像没什么区别,但眼底的焦躁消失,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
说完眼里覆上深沉晦暗,“往后不许拿自己的身体玩笑,知道么?”
玉梨不是玩笑,但也顺着他嗯了一声。
谢尧下令御医都出去,想站起来,玉梨拉着他不放。
“方才静羽说她要被调往别处了,与我道别,我觉得有些奇怪。”玉梨看着他的神情,斟酌着用词,“静羽做事向来细致周到,是我身边最得力的,很多我没想到的,她都能替我想到,要是她走了肯定会不习惯,我很喜欢她,对她也很满意,她可是在别处犯了什么错?”
谢尧缓缓起身坐在她身旁,垂眸看着她,“此事你不必管,她走了我给你换个更好的。”
玉梨心里一沉,仍旧维持平静温和,“可我已经把她当家人了,我跟她有了感情,就算做错了什么,我跟她好好说就是,她不是那些首饰物品,怎能说换就换,何况她没有做错过什么呀。”
“她在别处犯了大错,留不得。”
玉梨眉头动了动,“她是人,是个人就会犯错,就好像你我,难道做错了事就要被抛弃?我也惹过夫君烦心。夫君呢,难道就没有做过错事么?”
谢尧神情深邃不见底,玉梨觉得寒意渐渐笼罩过来,她忙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亲近的人做了错事,应当帮着纠正,而不是赶走,你说呢?”
谢尧转开眼,嗯了一声,转回来,神情恢复了寻常,“先留下她。”
玉梨松了半口气。抱着谢尧,喜悦道,“我就知道夫君最疼我了。”
谢尧轻笑一声,抬手回抱她。
“其实静羽不仅对我很重要。我的花颜坊也缺不了她。”玉梨笑道,“除了你见过的知乐,我店里还有好几个人才,有了他们,加上静羽帮我料理,这次走上正轨,我不去店里都可以躺着收钱了。”
谢尧没有什么反应,玉梨猜想这样不痛不痒无法说动他留下叶未青。
自他怀里出来,玉梨看着他说,“我店里的丽珍,是有孩子的母亲,她总是笑眯眯的,受了什么委屈都能很快消化,把进店的客人招待得极好。”
“知乐虽然年纪小,但却很懂事,做花的手艺比那些半百的老工匠还好,是我店里的灵魂人物。”
“还有染丝线的叶先生,虽然他画的画一般,得益于夫君引荐的两位老染匠教导,加上他会做颜料,这次染出了好看的红色,刚好能让知乐做出好看的花。”
“还有喜云,也很用心,知道我不信任叶画师,主动去学染丝线,这里头门道太多,等她学会了核心技术,那叶画师以后想不通了要去画画,我也不用担心。”
玉梨说了这一通,她已经把能说的都说完了,就差直接点明,我不喜欢叶未青,以后也不会见他,他也不会久待,放过他吧!
眼看谢尧的神情从深邃变得更加深邃,半晌不说话。
玉梨心里堵得慌,极想摇他的头大呼,你说句话啊!
谢尧似是看出了她情绪的波动,慢声道:“往后我会给你比这好千百倍的东西,到时你只会觉花颜坊不值一提。”
“不会!”玉梨道。她有些动气,但谢尧的神情很熟悉,看似温和,实则阴沉威严,带着逼迫的意味。
但玉梨不怕他,不再与他辩说花颜坊好不好,盯着他道:“我店里的人,每一个都很重要。若是他们安好,我就一切顺遂。若是有人出事,我一定会追究到底。”
谢尧的阴沉僵硬了,面色复杂了一瞬,转开身去不看着玉梨。
玉梨深吸一口气,从后把他抱着,“眼下花颜坊已经走上了正轨,我也玩够了,从明日起我不出门了,就在家里休息,每天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夫君。”
谢尧的身躯坚硬,呼吸很轻,但胸口起伏不小。
他在挣扎,或许就差一口气,玉梨攀上他的肩,拉开他僵着的手臂,坐进他怀里。
谢尧看过来,脸上带着冷意,但眼底的威严要褪不褪的。
玉梨牵起笑,亲了一口他的唇角,“等会儿我去给你做奶黄包,好不好?”
他垂着眸,玉梨凑近,从下看他眼神,“笑一个吧,明晏。”
谢尧没有笑,沉着脸压下来,贴上她的双唇,一手按着她后脑,一手紧紧拥着她的肩背。
她的肩头不盈一握,几乎一用力就可捏碎,分明是如此柔弱的身躯,却可让他无可奈何。
谢尧狠狠吮吻她的双唇,几乎想把她整个吞下去,放在身体里,他们合二为一,旁人就会如畏惧他那样,不敢看她一眼。
可是不行,那样她就不存在了。
再有一月,乾坤大定,他就能把她迎入皇宫,到时她身份换了,再也无法接近平民,她身边的人全都换一批也是理所应当。
谢尧轻轻噬咬她的嘴唇,直咬得她呼吸深重,伸手推他。
谢尧松开玉梨,她的双唇红肿润泽,眼眸含笑。
玉梨平复片刻,喘息微微,“那你就是答应我了?”
谢尧面色冷硬,“答应你什么了。”
“我去给你做奶黄包,接下来几个月都不出门了,每天都陪着你,但是你要帮我顾着花颜坊的人。”玉梨笑意温和,但语气坚定。
“先前不肯让我帮你,现在为何肯了。”
“累了,想靠着夫君吃吃软饭。”
看她脸皮微红,语带俏皮,是故意说的玩笑话。
谢尧要笑不笑,“夫人不必如此客气,是我吃你。”
说着手掌下移探入她的裙摆,玉梨猛地按住他,“晚上吧,我先去做奶黄包。”
谢尧停住了手。
玉梨担心晚一刻收回命令叶未青就没了,从他身上下去,连着亲了他好几口才转身往门边走去,出门时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神情有些暗,但没有了方才那样的冷意。
玉梨走出屋子,天色已经暗了,丫鬟正在点灯,静羽在垂花门下,玉梨走到她面前,“静羽,你不会被调走了,跟我去厨房。”
静羽怔了怔,看向正房,隔着假山和山茶,什么也看不清。
玉梨拉着她的手,“走,这几天都紧跟着我,谁让你去都说我不准。”
两人携手离去,谢尧才从屋里走出来。
他走出明月居,到了远些的地方,站定之后,就有暗卫现身。
谢尧:“去传话,先不动那人。”
暗卫领命,无声离去。
玉梨仿佛知道了他要动那画师,谢尧再站了片刻,让人去传静羽。
不到半刻钟,护卫回来,“静羽在帮着夫人下厨,夫人说是做给公子的,时间紧迫,不放静羽走。”
谢尧:“静羽如何说?”
护卫:“她站在夫人身后,没有说话。”
护卫说完听得一声低沉冷笑,不由得打了个寒噤,等着吩咐把人强行带来。
谢尧却道:“先留她几日。”
这话不是对自己说的,护卫垂着头没有应声。
谢尧再站了站,正要回明月居。有暗卫回来禀报事情。
是他派去叶未青家中,搜寻染丝线手记的。
厚厚一册手记,删删改改,最后有详细的记载。他粗粗看了一眼,命人誊抄出来。
暗卫却没有告退,拿出一张比手册的纸好得多的素白纸张。
谢尧接过,是一张对折了的巴掌大的上好素雪笺。
暗卫:“这样的画,还有许多。”
谢尧展开纸张,胸口忽然深深起伏,呼吸却好似停滞。
他眼眸盯着画纸,一寸寸扫过,定在最醒目的色彩上。
他慢声道:“传话给夫人,孤有事要去处置,会晚归。”
暗卫领命去了,他看着送来画纸的暗卫,“带路。”
语气很淡,却蕴藏看不见的寒气,似冬日冰层于烈日下融化,冷极寒极,却毫无痕迹。
第53章
护卫来传静羽时, 玉梨虽然把人强行留下了,但心里多多少少有些不安。
她笃定谢尧不会为这样的事伤害她,可她担心他一直顺不下气, 在背地里搞小动作。
就像当初对梅卿那般,只要她一个不慎,他就可能背着她把他看不顺眼的人杀了。
为什么他如此轻易要杀无辜的人呢, 在与她有关的事情之外,是否也是这样滥杀?
玉梨联想了许多先前听到的传言,心里忽上忽下, 下厨也没了兴致。
有丫鬟来报,谢尧出去了,要晚归, 玉梨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必须好好哄一哄他,她专心把奶黄包做好, 上了蒸笼, 回到明月居。
刚进门就碰到喜云回来。
喜云面带粲然笑容,见着玉梨和静羽就滔滔不绝,“今日好多人来买花啊!队伍排了一里多, 争着要买今日的花,丽珍发话说每样只有十朵, 外头的小厮和采办争相叫价,有人叫到了百两!”
喜云兴高采烈说完, 本以为玉梨和静羽会惊喜得大跳, 没想到她们只是眼前一亮, 脸色却更加沉重。
“发生什么事了么?”喜云的激动也一扫而空。
静羽不说话,玉梨问,“你走时, 店里其余人可还在?”
“嗯,除了两个老染匠,其余的都还没离开。”
“叶先生可还好?”
“好着呢,按夫人说的,我们做的长久生意,没有熬夜赶工,我走时他也准备走了。”喜云道。
那看来他还活着。
玉梨缓缓松了口气,面色的凝重却不减。
喜云又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玉梨和静羽都不忍心告诉她。
玉梨扯出笑,“不是什么大事,你也累了,先去歇歇,今日公子会晚归,等会儿咱们一起吃饭。”
喜云满脸狐疑地去了,心里想着店里的盛况,出了门还哼起了曲子。
玉梨和静羽对望一眼,有些哭笑不得。
用了饭之后,谢尧还没回来。
往日他回来得晚时,玉梨醉心于自己的事,虽然挂念,但不会只想着他。
可今日这情形,让她坐立难安,一时相信他已经被她说服,只是去忙朝堂的事,一时又怀疑,他或许为她的态度所恼怒,要亲自去杀了叶未青。
玉梨忽然惊觉,他亲手杀人的情形,与原书里他的性格是符合的。
他本来就是个残忍嗜杀,把原女主身边的人杀得一个都不剩的疯批。
那最近这半年又算什么?
是因她的安分暂时避开了不好的剧情,还是他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杀心?
玉梨细细回想前事,她笃定他是有所克制的。
他有血有肉,有思想有情绪,他不是受控于剧情的傀儡。
他只是有些不正常而已。
造成一个人不正常的原因很多,可能是天生的,遗传性疾病,可能是后天的,脑子遭受过创伤,或是经历了情感上的创伤,导致心理疾病。
玉梨用力回忆,搜刮原著情节。
原著对他的成长经历没有描写过,因为女主不关心。他的家庭中,只有他的父亲出现过。
玉梨想起来了。
原书后期,也就是他拉着女主宋宜的手捅了自己一刀后,宋宜心如死灰,没有多反抗了,原书男主谢尧想与宋宜成婚,把她带回了家。
他的母亲兄弟姐妹均没有出现,只有他父亲来见。
他父亲刚开始还好好的,不知为何忽然发癫,指着他鼻子骂:“丧尽天良,不忠不孝的东西,当初就不该让你娘生下你!”
当时谢尧没有多大反应,直到一旁宋宜笑起来,恨恨地盯着他说,“骂得好。”
接着嘲讽他,“成婚?你已经夺走了我的一切,何必走这个过场。”
“别骗自己了,你睁眼看看谁在乎?”
“谢尧,我不恨你了,我可怜你!”
或许是这话刺激到他了,他让人把宋宜带走,自己抽剑亲手杀了他的父亲。
鲜血溅了他满脸,回去就又把宋宜关了起来,再不提成婚的事。
宋宜对他全是恨,而他也不再试图感化她。当时看到这里,就知道这文注定要BE了。
追到结局就想看看到底还能怎么虐,到底是男主先死还是女主先死,一个死了之后另一个会有什么反应。
后面果然在他亲征回来时,宋宜跳了城楼,到了全书的高潮,回家被骂的这个情节显得微不足道。
玉梨想起来,看到这结局甚至还想,男主怎么不抹脖子随女主去呢?
玉梨揉脸,当初看文的自己怎么这么变态。
玉梨猜想他的不正常或许跟他的家庭有关,他爹对他怀着如此恶毒的憎恨,他的年少时光一定很惨。
想起那说书先生说他几乎杀尽谢家满门,玉梨更加笃定这一点。
玉梨将留在喜云屋中的静羽叫来,带进卧室,关好门窗。
走到她面前,低声道:“公子的脾性素来异于常人,我猜想和他的家境有关,眼下他不在,也没有别的人,能不能告诉我,他在家中是不是不受宠,常被人欺负,但他父母又不护着他?”
静羽眼底闪过异色,连连摇头,“我不知道。”
玉梨察觉她很慌张,且有些害怕。
鼓励她,“别怕。现在就我们两个,你告诉我,我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的。”
静羽忽然跪下了,“奴婢不知道。”
玉梨吓一跳,蹲下把她扶起来,叹了口气不敢再问。
转了转念头,又问,“那他的父亲母亲可还康健?”
静羽惊惧未平,眼眸闪了闪,挣扎了半晌道:“公子的父亲,数日前,病逝了。”
玉梨惊了一瞬,维持寻常问:“真是病死的吗?”
静羽愣了愣,点头,“是病故的。”
昏暗陋巷。
暗影幢幢。
一间小屋子里亮着昏黄的光。
屋中狭小至极,摆了一床一桌一椅一个立柜,几乎就难以转身。
此时房中站了两个高大的人,更显得屋子小得令人直不起腰,喘不过气。
叶未青跪在地上,汗水浸透了他的额头,从下巴处滴落在地。
站着的是谢尧和松鹤。
松鹤的头垂得前所未有地低,谢尧手中拿着一沓纸张,纸张是京中时兴的,对这落魄画师来说贵极了的素雪笺。
纸张极白,极薄,但却不透墨,比之绢帛相差无几。
松鹤来时并不知晓谢尧还派了别的暗卫来搜查,刚制服了进门的叶未青,就想把人带走处理,点了灯处理痕迹时,在桌案上看见了这一沓用绢帛精心包裹的画纸,只看了面上两张,当即将所有人支了出去。
他本想把这屋子烧了,不想接到了留人一命的令,正为难如何处置时,主子亲自来了。
松鹤此时心里沉重,事情恐怕要不可预料了。
画纸上的画可说精美诗意。若是不认识画上人的话。
谢尧一张张缓慢翻着,一张张细细看着。
面上三张是男装的她,接着是数张女装的她。他确信玉梨从未在此人面前着过女装露面。
他翻下去,从略显粗劣的笔触,到精致细腻的线条,工笔进步神速,画中人也越来越生动,虽不及她七分美丽,但将她的神韵描画得九分相似。
画中的玉梨从头至尾没有正眼,总是看着别处,或手中鲜艳的花朵,或一旁只有背影的侍女。
往后,开始脱离了仕女的构图,只剩下一张张面孔,每一张都微垂着眼,角度相同,从鬓发画到脖颈,连着十张。
但每一张用色不同,紫发紫眉,蓝发蓝眉,青发青眉,勾线细腻,纤毫毕现,足见作画之人的用心。
但她们都是鲜红的唇,浓淡不一,但都艳丽得刺目,就如方才他重重吻过的那般。
谢尧翻看的动作更加慢了,呼吸也轻得听不见。
松鹤觉得如芒在背。
地上的人也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翻到后头,面孔更加精简,只余下脸和五官。
一页页翻下去,脸颊没了,眉目也淡了,只有一张张红唇愈发艳丽,愈发清晰,最终只留下眼睫和红唇。
微末小人的觊觎,如此卑微又可笑,谢尧翻看加快,忽然停了。
这一张右下角有焚烧的痕迹,只烧了指甲盖大小。
画上是女郎侧脸回首,只有一半身躯,自肩头到腰身,线条圆润起伏,只有轮廓却可见女身神韵,手臂微展,手指纤纤,指尖有青绿色缠绕。
回首的面颊红唇只有半片,鬓发如云,但无眉无眼。
若是普通画作,算得上雅致含蓄,可这雪白纸笺为底,加上精简的笔触,显然女郎是裸身的。
若是普通裸身仕女也罢,可画中女郎的手腕上,有一点极细的痣。
谢尧停顿半晌,忽而冷笑了一声。
森寒气息瞬间蔓延。
松鹤呼吸凝滞。
听得他道:“凌迟,挫骨扬灰。”
今日发生的事情不少,松鹤紧抓着方才留他一命的令,往常他下过的令,没有更改过,何况是这样一个微末小人,但忽然传令来留,定是与夫人有关。
松鹤沉声道:“此人心思藏得深,若是就此消失,恐怕惹得夫人与主子生嫌隙,不如让他去与夫人道个别。”
谢尧走到书桌边,将手里最后那张画放到油灯上,火苗自烧过的缺角蔓延而上。
谢尧的面庞在火光中闪烁不明,暗影和明亮交织,将他的五官拉扯得锋利如刃,“说得有理。而且他只是画了些画而已,并未做什么恶事,孤可饶他一命。”
听得上首的人自称孤,叶未青抬首,自深紫的衣袍往上,玄龙盘于其肩,龙爪锋利,龙眼狰狞,都不及他的目光,令他胆寒生畏。
“但孤担心,他忘不掉这画上容颜,继续画来,有损未来皇后威严,亦有损国体。”
叶未青叩首道:“谢王爷饶命。小人并非有意画来,只是一时情难自抑,已经决心将画都烧掉,只是还未来得及。”
“烧画费时。”谢尧慢声道,将手里的画全都点着,火苗窜得老高,他也不怕烫,直等到火苗舔到指尖才松手。
火焰裹着纸张落地,只是片刻,厚厚一沓画纸全化为了灰烬。
叶未青死死盯着画纸烧完,眼眸泛着火光,最终紧紧闭上眼,粗喘道,“小人舍不得。”
谢尧轻笑一声。
“剁手或是刺眼,选一个吧。”
叶未青听得,仿佛解脱般缓缓松了口气,,将右手伸出,“小人选剁手。”
“双手双眼。”谢尧睨视着他。
眼看他颤抖着伸出双手。
极轻地冷笑一声,“松鹤,刺眼。”
叶未青惊恐抬头,松鹤也握剑的手骤紧。
松鹤没有动手。他知道此人是死定了,但他猜不出主子要折磨他到什么地步。
刺瞎一个人的双眼,无异于夺去其半条命,何况这人孤苦伶仃,以画画维生,最引以为傲的是入画的色彩。
松鹤看向谢尧,那神情仿佛冰冷得漠视一切,又好似含着刺人的癫狂。
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他要的一直是这个。
挫骨扬灰还好说,毕竟是对死人做的,可凌迟是把一个活人的肉片片剜下来,松鹤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他下不去手,这是刑部刽子手做的事。
此人也担不起如此大罪,就算不顾夫人那里的后果,要杀他,给他个痛快最是利落,留痕也最少。
松鹤心知不对劲,但是一句话不敢劝。
在朝堂上,主子素来杀伐果断,权衡利弊,运筹帷幄无有毫厘差错。
但一旦碰上与夫人有关的事,就会看似平静地以最残忍的手段,最不计后果的方式解决,明明是不必要杀的人,也想将其抹去。
弱小的时候,只能以超出寻常狠毒的方式解决无法承担的困厄。
松鹤不想回忆过去,但此时的他,确实与过去的他重合了。
屋内寂静,落针可闻,又仿佛风声呼啸,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动手。”谢尧道。
松鹤僵硬着身躯。
叶未青忽然仰面望了过来,“凭什么?”
他的音色从方才的畏缩发颤变得低沉有力。
“摄政王殿下,敢问草民究竟犯了何罪?”
谢尧冷眸垂视他一眼,转向松鹤,威严和杀意迫得松鹤也打颤。
如草芥般的人跪伏在地,立着的两人都只当他是个死人了,只是在他的死法上有所争议。
叶未青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难怪。”
“难怪你把她看得这么紧,是知道她不爱你吧。”
叶未青满目嘲讽,眼底癫狂涌动,“她曾亲口赞我是天才。她可曾如此夸过你?”
屋内逼仄狭小,空气似被抽离,如骤降深海,迫人的压力要将人压碎,松鹤沉沉吸气,但硬扛着,没有出手打断地上人濒死的疯狂。
第54章
“殿下至高无上, 可草菅人命,自也可强抢民女,如此得来的, 你也该满意了。我龌龊,我该死,可是你呢?”
“你就配得上她么?”
“你难道不知!她厌恶你的权势, 她宁肯托付我等也不要沾惹你的满手血腥。”
眼看上首的人神情僵硬,眼眸中风暴漫卷,叶未青顿觉血液沸腾, 浑身荡起蚍蜉撼动大树般的激爽。
鲜红双目盯着他,从齿间含笑吐出清晰的字句,“她嫌你肮脏。”
上首的人似定住了, 叶未青笑得更加猖狂。
松鹤仍清醒,沉声道:“他胡言乱语, 主子先走, 松鹤会处置好。”
松鹤要拔剑,谢尧却没动。
“刺眼,割舌。”谢尧好似没有情绪, 并未被他的话语刺激到。
松鹤却察觉森寒弥漫,仍旧迟疑不动。
叶未青收了笑, “你只看我画的,你可知我脑中想象到什么地步。
“我瞎了哑了废了, 只要没死就会想象!你可能管得着?”
“来人。”谢尧低沉唤外头的暗卫, 却被面前发狂似的狂吼盖了过去, “她是当空月!多少人看得见,杀一个我还有千千万万!你可杀得过来?”
“关着她,禁锢她, 她不会再是她,更不会心悦你,哈哈哈哈!
“王爷位高权重,却只能得到她的人,到死也得不到她的钟情,比我还不如!”
“孤杀了你。”
“来啊!杀了我!”
身旁人急速探手而来,松鹤未及侧身,腰间剑锋出鞘,寒光闪过。
“主子!”松鹤惊呼,反执剑鞘抬手挡在叶未青面前。
寒光未有停滞,剑刃削断剑鞘,锋锐仍旧划破了衣袍和皮肉。
松鹤捂着小臂,鲜血自指缝如注流淌。
谢尧持剑的手僵住,怔了一瞬。松鹤这才转身一脚踹晕了叶未青。
松鹤面色苍白,看着面前人,“此人犯谋逆之罪,可流放三千里,路上跌坠而死,也可重病而死。”
谢尧好似回过神来,眼底的狂乱被冰封般的平静覆盖。
“让开。”但他杀心不改。
松鹤松开手,任手臂上鲜血汩汩涌出,“主子是摄政王,不再需要亲手杀人了。”
谢尧双眼忽而泛出幽暗冷光,“此人心怀不轨,肖想孤的妻子,他不该死?挫骨扬灰算便宜他,孤要活剐了他,滚出去!”
松鹤浑身打颤,眉头紧皱,眼中流露出复杂情绪,他忽然跪下了,“若是非要如此,松鹤来。”
“此事很为难么?”他问,满是不解。
松鹤抬首望着他,张了张口没能说出什么来。
谢尧看得清楚,他的眼神透着痛心自责仰慕,还暗藏一抹怜惜。
谢尧轻笑一声,慢声问:
“你觉他罪不至死?”
“你觉孤今日失常?”
“你也觉孤配不上她?”
谢尧连发三问,松鹤不敢吭声。
“说实话。”谢尧好似很平静。
松鹤俯首,闭了闭眼沉声道:“此人至少不该千刀万剐。主子并非今日失常,而是碰见夫人之后日日失常,主子于朝堂权斗尚且游刃有余,但对夫人,却极近掌控。主子是否配得上夫人,是夫人说了算,旁人的都是虚言,包括主子自己所想。”
上首的人沉默无声,松鹤不敢抬眼看,“松鹤的命是主子的,此言句句发自肺腑,若主子不听不信,可赐松鹤一个痛快,只是死前,松鹤还有一言。”
松鹤顿了顿,“告诉夫人一切,或是放她离开。”
话音一落,屋子响起一声冷笑,初夏的夜瞬间化为寒冬。
松鹤忙道:“松鹤知道主子不可能放夫人离开,那便告诉她一切。”
静默半晌,才听得他道:“你懂什么?”
这一声,他的嗓音沙哑,语气微弱,仿佛软化了高高在上的威严,终于卸下了坚硬如铁的防御,但其下所见仍让人无法亲近。
松鹤只恨自己当年无法替他分担哪怕一丝一毫。
伤口的疼痛微不足道,松鹤强压浑身颤抖,低声道:“当我求你,告诉她吧。哥。”
房中静默,只闻三人节奏不同的呼吸声。
良久,松鹤抬头,
谢尧闭着眼,面容苍白,呼吸时缓时促,许久不得平静。
明月居。
时近子时,院中正房卧室仍亮着灯。
玉梨如何也睡不着,一开始还翻来覆去,最终躺直了看着帐顶。
到了这个世界三年余,她已经确信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每个人都有血有肉,没有受到任何无形力量的控制,自然也包括谢尧。
他会随着她的举动而做出与原著截然不同的反应。
原著里,他一开始的癫狂嗜杀是受到女主的嫌恶所刺激,之后双方持续互虐,从一开始就断绝了交心的可能,更别说亲近。
那么现在,她顺从他亲近他,许多时候与他可说是亲密无间,只是由于隔着他的假身份,他无从谈及自身,所以,实际上她根本不了解真实的他。
或许,是时候揭开这个谎言了。
无论他对她隐瞒了怎样的过去,总好过因为隐瞒而生嫌隙,做出挽回不了的举动。
玉梨决定好好跟他谈一谈,就从他的父亲开始说起,如果今夜能说开是最好,所以她一直等着他。
一直等到困极,他还是没回来,或许今夜他不会回来了,玉梨起身去灭灯。
吹灭了灯,察觉院子里东厢喜云房间已经暗了。今夜静羽挨着喜云睡的,看来她们已经睡下,时间当真不早了。
然而玉梨刚脱鞋上床,就听得正房的门被推开,她鞋也不穿,立刻走回灯笼旁,重新点了灯。
灯火缓缓亮起,谢尧的身影自暗至明,显露在卧房里。
玉梨来不及看清他就快步走过去,抱着他,侧脸贴着他的胸口。
“你回来了。我等你好久。”
谢尧久久没有回抱她,玉梨觉得不对劲,仰脸看他,发现他脸色苍白,眼里带着些难以名状的东西,玉梨敏锐地察觉到危险,但他眼眶微红,又不止那么简单。
就像是已经做了对不起她的事,不觉得自己有错,但也难免负疚。
玉梨惊得毛骨悚然,“你方才去哪了?你把他怎么了?”
玉梨松开他,赤着脚往院子里跑去,嘴上唤着,“静羽!”
谢尧僵了一瞬,眼里的复杂缓缓消散,化为平静无波,平直的嘴角闪过一抹笑意,只刹那就重归冰冷。
玉梨跑下屋檐,东厢的门开了,静羽同时从屋内快步跑来。
两人在山茶树前相碰,都同样惊魂不定,玉梨抚着心口平复心情,静羽看向她身后。
玉梨忽地转身,就见谢尧从正房里走了出来。
那身盘龙袍已经换下,他穿的一身黑色。他的头发是黑的,玉簪也是黑的,在昏暗的屋檐下,只有一张脸白得骇人。
静羽和玉梨大骇,双双打了个寒颤,惊惧地看着他。
静羽几乎想立刻下跪。玉梨却很快恢复寻常。
低声对静羽道“回房去。这里有我。”
静羽犹豫片刻,在喜云出来之前,转身快步回屋,把门关得严实。
玉梨虽然心头狂跳,但仍本能地朝谢尧走去。
他的父亲死了,是病死的,并不是他杀的,她从未厌恶过他,他也向来舍不得伤她分毫。即使有所隔阂,他们之间是很亲近的,他陪她经历了许多,他们也是互相信任的。
玉梨走出几步。
“站住。”他终于开口,仿佛压抑着什么,声音有些沙哑。
玉梨下意识听从,但只停了一瞬,继续向他走去,她看着他,脚下踩到石子也不觉疼。
谢尧面色冷沉,看不出情绪,但玉梨知道,这意味着他很不高兴。
“孤让你站住。”
玉梨僵在原地。
他一步步朝她走来,玉梨笃定自己没有听错,他说的是孤。
孤家寡人,至高无上者的谦称,本该温厚谦虚,自他口中说出,却满是慑服。
玉梨等着他告诉她身份。
他却在她面前蹲下了,一直背着的手提着她的绣鞋,放在她脚边,握着她的脚踝往上提。
玉梨惊诧,身形不稳,扶上他的肩。
谢尧慢条斯理给她拍去脚底灰尘,穿好绣鞋,另一只如法炮制。
玉梨心里挣扎撕扯,他对她如此细致入微,为何,要杀她在乎的人呢?
他站起身,玉梨拉着他的手腕,望着他问:“夫君,你告诉我,叶未青是否还活着?”
玉梨的眼眸颤动,可见心中复杂。
“他死了你当如何?”
玉梨握着他的手松了。
谢尧背在身后的手指握紧,骨节泛白,这一刻,他有把院里的人杀了,猫杀了,院子烧了,把她带回宫里关起来的冲动。
但这样的冲动不是没有过,他克制得了。
“他还活着。”谢尧道。
玉梨停滞的呼吸恢复正常。
谢尧冷笑一声,原来她也觉他不正常。
玉梨听得他笑,看向他,却见他脸上并无笑意,他没杀叶未青,为何会反常得令她害怕。
玉梨看向他,看不出丝毫端倪,她再次去拉他,他极快地退开半步。
玉梨拉了个空。
仿佛心里也空了一下。
玉梨收回手,扯出笑看着他,“我们好好聊一聊好吗?”
“我知道你隐瞒了你的身份,我安于现状才没有过问,是我忽视了你,现在你告诉我,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怪你。”
“你早已猜到了不是么?”
谢尧面容冷漠。
玉梨心里忽而泛出丝丝痛楚,她难免退缩,但深深吸了两口气,仍旧保持笑意,“我想你亲口告诉我,你的身份,你的过往经历。我们是夫妻,是世上最亲近的人,要互相信任爱护,夫君,相信我好吗?”
谢尧看着她,眼里暗流交织,将他的面容衬得有些扭曲。
玉梨也很害怕,能将如此强悍的他逼出心理疾病的过往,一定不简单。
玉梨怕自己承受不了,但她不是独自一个人,她看着他,鼓励道,“你别太小看我,其实我见多识广,什么样的人都有所耳闻。兴许你的经历只是奇怪了些,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而且你都记了这么多年了也没如何,我只是帮你分担一点点,陪着你一起面对而已。你不要顾虑那么多,告诉我吧。明晏。”
谢尧几乎要沉溺在她的温声软语里,听到明晏二字惊醒过来。
这两个字原来跟他没什么关系。
只配得上她而已。
玉梨见他神情又变得死沉,皱了皱眉,“要是今日你不想说,我们改天再聊,来日方长,直到你想说为止,只是在那之前不要多想。天太晚了,我们先回屋睡觉好吗?”
玉梨心怀忐忑,想去抱抱他,这回他却退开一大步,“你去睡吧。”
“我还有事。”说着竟抬步走了。
玉梨僵在原地,看向他的背影。
谢尧没有回头,直到消失在垂花门外头。
这晚玉梨几乎是睁眼到天明。
早上起了,出门听见喜云和静羽对话。
“昨晚你睡觉也不脱外衣,中途又忽然起了,是不是吹了凉风,又病了?”喜云对静羽说。
默了会儿,才听静羽回她,“大概是吧,我病了。”
“昨晚我太累了,睡得太死了,没有扯你的被子吧?”
“没有。”
“那你休息休息,今日我和夫人出门。”喜云笑吟吟的,“可惜你见不着店里的盛况了。”
静羽默然。
玉梨从假山后走出去,喜云见了她立刻迎过来。
大概是觉得她牵挂花颜坊,这才起得如此早。
玉梨保持寻常,笑道,“昨日我有些累了,喜云,今日你去店里看看情形如何,大家是否累了,要是人太多就早些闭店,反正花不愁卖。”
喜云点头应下,喜滋滋地去让人送早膳来。
玉梨和静羽对视一眼,眉眼同时染上凝重。
玉梨答应了谢尧不出门,一整日在宅子里呆着,喜云不在,静羽跟她寸步不离。
两人都不提昨日发生的事,但都提着心,尤其是静羽,总预感自己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玉梨心思复杂些,但无法跟静羽多说,一个上午都窝在书法练字。
过了晌午,喜云就回来了。
玉梨和静羽都来迎她,问她店里情形如何。
看两人紧张,喜云说了许多店里的盛况,最后才说,“不过叶先生手指伤了,包了厚厚的纱布,干活儿不利索,丽珍就做主把店闭了,放大家半日假。”
玉梨这才松了口气,看来谢尧当真没有骗她。
但昨晚所见的他前所未有的怪异,始终让她心里不安。
这一切定然与他过往经历有关,问静羽是没有结果的。
玉梨结合先前所见所闻,先自己推断一番。
按茶楼那说书先生的说法,他出身大家族,但是早年流落在外,后来入了军营,成了天下闻名的少年将军,才被认回的家里。
会不会,他当初是被抛弃的,在外受了很多苦,这才恨自己的本家?
或许他的母亲出身很低,是他父亲一时冲动有的孕,按他父亲说过的,不该让他母亲把他生下来,玉梨觉得这点已经很接近真相了。
之后他母亲或许被赶出府,本该自生自灭,但她的母亲生下他,受尽苦楚把他拉扯大,还没享到他的福就过世了,所以他恨谢家。
为了弥补童年母亲早逝的遗憾,这才自以为是地要给她世上最好的一切。
他母亲死后,他从了军,成了名将,但却受到不公平待遇,只能认祖归宗,凭着家族的荣荫登顶武将巅峰,但看重他的祖父逝世,他不受旁人信任,再次从神坛跌落。
想到这,玉梨心里忽然一痛。
按那说书先生的说法,他祖父逝世的时间,和他流落溪合县的时间是一致的。
到底是谁给他下的毒,让他动弹不得,说不出话还不算,还要毁了他的容。
玉梨有些想不下去了,这之前的苦楚她轻轻揭过,是因为她没有见过细节,可在溪合县时他的惨状,她是亲眼所见。
先前只当他是陌生人,后来当他是带着主角光环的男主,现在他是她的丈夫,不是相敬如宾,冷淡疏离的,是每日温存,耳鬓厮磨,亲密无间的那种。
他光洁的肌肤,曾经被药物腐蚀灼伤过,眼皮粘连无法视物,嘴唇粘连无法进食说话,更遑论身体无法动弹,不知有多疼。
玉梨无意识摸上腰间的玉坠,浑身起冷栗,呼吸也紧了。
她想到他腰侧的旧疤,当初被毁容都没有留下痕迹,那旧疤又是怎么造成的。
玉梨不敢想,甚至有些退缩,眼下的日子还能过,不如就当不知道。
可是谢尧怎么办,他不告诉她,是否就是为了保护她,让她过心安理得的富贵生活,不必承担他一路走来的痛苦和血腥。
他从被家族抛弃的孩子,成为如今的万人之上,无异于贫民窟出身的孩子成为国家总统,还是阶级森严如有生殖隔离那般的国家。
他得强到什么地步,得经历什么样的痛苦,玉梨完全无法想象,因为她家境圆满,但考公都考不上,做梦都没想过成为一国之主。
玉梨觉得自己想象力匮乏,不仅是他受过的苦超出她的想象,他的强也远超她的想象。
虽然害怕承受他可怕的过往经历,但想到有他在,只要是他对她讲述,她就不会怕了。
玉梨午睡后,去厨房做了许多他爱吃的菜,蒸了奶黄包,还准备了一壶梅子酒,打算营造一个温馨轻松的氛围,再跟他早点上床,相拥着听他讲述他的故事。
眼看到了傍晚,她早早沐浴了,洗去烟尘,穿上漂亮的衣裙,到二门去等着。
等了足足半个时辰,天色擦黑,他还没回来,也没有人来传话,告诉她他有事,会晚归。
玉梨腿都站酸了,想回去,又怕他下一刻就出现在门口,却没有第一时间看到她。
他喜欢看她在这里等他,好多次他回来时,原本没什么表情,一看到她就勾起笑。
想到他的笑,玉梨觉得还能再等一会儿。
直等到月上中天,他也没回来。
也没等到有人传话回来。
玉梨腰酸背痛,又饿得乏力,终究是没能等下去。
回了明月居,玉梨对静羽和喜云扯出笑,也不多说什么,吃了晚饭就准备睡觉。
或许他半夜会摸回来呢。
玉梨早早睡下,留出外侧的位置,躺在床铺里侧。
朝着外头,闭上了眼,一直睡得很浅。
一夜过去,无事发生。
早上,玉梨坐在床上,朝阳落在床帐上,一切都与往常一样,但她开始怀疑一切的真实性。
玉梨掀被下床,喜云和静羽双双走进来。
玉梨忙问:“公子昨晚可回来过?”
喜云看向静羽,静羽摇头。
玉梨摆出寻常神情,“他定是有事情绊住了。”
“今日夫人要出门吗?”喜云问。
玉梨摇头。
喜云终于也察觉不对劲起来。
出了房门,走得离正房远了些,喜云忽然问静羽,“夫人和公子是不是闹别扭了?”
静羽沉吟。
“前日我没在夫人身边时,发生了什么?”喜云面色沉肃,“公子是不是又在外头拈花惹草?”
静羽的眼都睁大了。
“上次就是!”喜云面上带了薄怒,“我本来就不很认同再找春宵楼的姑娘,这下好了,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那日公子见了莺娘,又动了心思?”
第55章
“什么心思?”静羽脑子转不过弯来了。
“还能什么心思, 春宵楼向来是你联系的,你不可能不知道,公子和那莺娘之间有秘密!”
是有秘密, 差点把她杀了的秘密。
静羽拍了拍喜云发顶,“别多想了啊。去跟叶先生学染丝线,学好了至少饿不死。”
“诶, 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说我笨?”喜云追着静羽走远了。
喜云虽然怀疑公子在外有别的女人,但仍旧坚信, 玉梨才是大房。
或许就像上次那样,玉梨跟他闹一架,就和好如初了。
但这一次, 公子连着四日没有回府,而玉梨每日做好饭食, 搬了椅子在二门等一个时辰。
但府里护卫忽然不许她出府了, 静羽跟她解释,因为夫人不出府,才留她下来伺候。
喜云更关心玉梨的心情, 不出府也没多想什么。
玉梨在她面前神色如常,甚至因为没有操心花颜坊的事, 在院子里吃吃玩玩,每晚为了不浪费多余的饭菜, 吃得比平日多, 还养得圆润了些。
喜云也就不敢问, 怕戳到玉梨痛处,虽然玉梨装得寻常,但她看见她独处时会出神, 每日练字时,神情也不那么轻松。
而那日后,静羽不仅搬到了明月居和她一起住,还经常和夫人单独说些小话,而且一看到她靠近就不说了。
喜云知道她们说的定和公子在外的动向有关,静羽定是知道的,夫人也很在乎。
独独她被排除在外,喜云有些郁闷。
第五日了,喜云郁闷到了顶点,打算把这件事戳破。
早上就见玉梨和静羽在湖边说话,喜云在稍远处站着,打算等她们说完就过去。
湖边。
静羽:“从那日后府里的暗卫都不再理会我,他们是公子亲自规训出来的,行事滴水不漏,无法打听到公子的事。”
玉梨望着湖面没有接话。
“不过我看得出,明月居周边暗卫有增多的迹象,公子是掌握着府里动向的。”
“以我的名义传话呢?”玉梨忽然问。
“可以试试。”静羽问,“夫人要说什么?”
要说什么?
你想好了吗,还要等多久才跟我坦白身份?
问就是没想好。
从明日起我不等你了,你爱回来不回来。
然后他就真无限期拖下去了。
玉梨看着湖面,清凉夏风把水面吹皱,垂柳飘来荡去,槐树枝叶簌簌作响。
如果她跳下去,呛了水,受了凉,他一定会回来的吧。
玉梨往前走了两步,到了栈道边上,蹲下,伸出手指试了试水温。
很凉,她打了个激灵。
玉梨立刻打消了念头,疯的是谢尧,她又没疯。
玉梨站起身,离湖边远远的,望了一眼看起来安宁清净的宅院,一个暗卫也看不见,恐怕也没有那么严密吧。
不如试试逃跑?
原女主跑了那么多次,她定能成功。
她跑了他总会来见她吧。
嗯……万一见她之前先发疯杀一批人呢。
玉梨转换着主意,喜云忽然来到跟前,“夫人,咱们花颜坊的生意如此火爆,往后好好经营,将来定能赚许多钱,我们可买个大宅子住在一起,招个天下最俊美的夫婿也不在话下,不必受这共事一夫的窝囊气!”
玉梨和静羽都僵住了。
喜云冷笑一声,“不要听静羽的,咱们不忍这口气,反正夫人连公子的高堂也没见过,根本不算夫妻,咱们现在就可以收拾包袱离开。”
静羽想反驳什么,玉梨按着她,“说得对。他这样晾着我,我要跟他和离。”
但这样的话不能明着让人传,玉梨走回明月居,抽出纸笺打算给他写信。
和离两个字怎么也下不了笔,她不能不顾他的感受,他只是还没准备好而已。
玉梨叹了口气,停下了笔,最终也没写下什么。
谁让他有心理疾病呢,她一个身心健全的人,只能由着病人。
这晚她照旧做了满桌好吃的,蒸了奶黄包,谢尧照旧没有回来,她为了不浪费太多粮食,又吃得很撑。
在院子里消食时,兴许是连日积食伤了肠胃,毫无征兆就吐了。
玉梨蹲在地上,吐得头昏脑涨,鼻腔发疼,眼眶也疼,吐完缓了许久才平复过来。
静羽和喜云忙前忙后,递茶端水。
玉梨看着她们帮忙清洗,坐在秋千上发了会儿呆,眼泪忽然就流出来了。
怕被她们看见,眼泪还没落地就快速擦了,咬牙切齿发誓,“再也不要给你做吃的了。”
荡了会儿秋千,玉梨想回房歇下了。
忽然有丫鬟带了大夫过来说要给她号脉,玉梨猜到是谢尧的意思,他人躲得远远的,却把她看得紧紧的。
玉梨心里堵闷极了,但不好为难大夫,配合了看诊。
之后玉梨早早洗漱上了床,躺在大床中央,想抛开有关谢尧的一切,但难以做到。
他曾无比在意她的心情和身体,任何细微的反应都逃不过他的眼睛,眼下即使他不在,暗卫定也把她的每日作息报了过去,她这样每天等他,做好吃的,但都落空了,他难道不知她有多难受。
他难道不在乎么?
他要是不在乎就好了!她就可以离开,天高任鸟飞。
那他晾着她到底是为什么?
总不能是觉得自己不够好,自卑到不敢来见她吧?
他那深邃莫测,刻意掩盖也藏不住的王霸之气,跟自卑搭边?
总不能是看她因他不在而焦躁内耗,他觉得爽快吧?
玉梨脑袋烧得冒烟,忽然坐起来。
从始至终,她的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眼下的一切一定也是。
他定是希望她在这样的焦躁内耗中消磨她的心气,躺平听他摆布。
虽然她想不出具体是什么,但他想达成的,一定比眼下的苦楚更让她难以接受!
她不能真顺了他的意。内耗是吧,她偏要外耗,把他耗死!
玉梨掀被下床,穿戴整齐,出门呼唤静羽。
静羽极快从屋里出来,喜云紧随其后。
玉梨:“走,咱们出府,找公子去。”
静羽惊诧不已,仍旧跟上。
喜云惊讶又激动,这是要去跟那女人撕破脸了。
玉梨往垂花门走去,静羽亦步亦趋跟上,喜云目露凶光紧随。
出了门,玉梨却转向了放车马的方向。
“会骑马么?”玉梨心跳得快极了,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怂了,走得很快,一边走路一边问静羽。
“会,不过不是很精湛。”
“那就好,咱们骑马去。”
静羽瞠目结舌,“可是,公子在的地方,闯不得,而且眼下宵禁,刚出门可能就碰上禁军,更别说府里暗卫……”
“我知道。”玉梨定定道。
几句话的功夫已经到了马厩边上,喜云径直奔向马车,玉梨却走向马厩里的漆黑健马。
她不会骑马,心里发怵,静羽及时过来,牵住马儿。
“真要如此么?”
“快,帮我上马。”
静羽牵住马儿,指示玉梨踩上马镫。
喜云快步跑了过来,“我,我不会骑马啊!”
静羽和玉梨没空理会她。
黑马太高,玉梨几次用力都没能翻上去。
终于翻了上去,马儿随意走了几步,静羽还牵着呢,她已经在马上东倒西歪,摇摇欲坠。
终于有数个暗卫现身,一个夺过静羽手中的马缰,一个唤了一声夜枭,马儿立刻定住脚。
玉梨吓出一身冷汗,维持镇定,居高临下朝他们道:“去告诉你们主子,我想他了,要他后日再不回来,我就去找他。”
静羽和喜云还在发懵,暗卫反应极快地垂首应是。
“现在就去。”暗卫走了,玉梨这才从马上爬下来。
落在地上,双腿不住颤抖。
但心里舒畅极了。
换你内耗了,狗男人!
皇宫。
御马苑。
时近子时,火把成排,将跑马场上照得透亮,场边歪坐着几个着军服的年轻将领。
个个身带伤痕,或捂着腹部,或扶着脖子,旁边有站着的,也都弯着身,撑着膝盖,和同伴倚靠在一处。
他们都盯着场上即将交战的两人两马,在心中为其中的同袍祈祷。
至于另一人,是他们先前想见一面都不得的主上。
而现在,连着五日,每天晚上在此比武,实在是被打怕了,谁也不敢看一眼,要这位同袍落马,跟主上一个眼神接触,就要再来一场。
五日前那晚,刚送了半数神武军出征,余下的校尉以上军官深夜就被召进宫,受命与主上比武。
主上亲口说的,若是胜了他得赏金万两,封大将军。
所有人都铆足了劲,拿出了看家本领。
然而五日下来,莫说胜过主上了,连他的衣角也没碰到过,所谓的奖赏都抛诸脑后了,这哪里是比武夺赏,根本是单方面的虐打。
同袍悍勇,先动了马蹄,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马蹄墩地,笃笃作响,青色军服的小将持长枪,纵马如飞,冲向对面同样持长枪的黑色劲服身影。
谢尧立马未动,摆出的防御姿态,待马儿到了近前手腕转动,格开迎面刺来的枪尖,另一手控马转身,马儿只动了一只后蹄,转出个恰到好处的角度,同时他长臂伸展,挑动枪头,小将背上挨了一击。
场下人没几个看清了他的动作,只听得砰一声响,众人齐齐为那同袍挨的一下倒吸一口凉气。
好在比武的枪头是蜡做的,不然那小将早被挑穿背心,跌下马了。
按说小将已经输了,但他未落马就不认输,忍着痛调转马头,谢尧已经先于他转了马身,未等小将站定,纵马疾奔而来。
小将欲学他那一招,然而与他眼神相触,明明杀意算不得强,只是淡漠冷硬而已,竟让他心生退意。
刹那功夫,枪尖刺面,提枪来挡,不料枪头一转,竟被枪尾当胸扫过,力道强横,直将七尺大汉扫下了马。
同袍落马,场边众人不敢直视,忙垂下头装死。
谢尧勒转马头,控马慢踱步到小将身边,睨视着他,“两军相对,先畏者败。回去降职半级。”
小将忍着胸肺剧痛,爬起来半跪领命。
谢尧没有停留,果然驾马转向场边,高阔的身影如山压来,他额头有细汗,短些的细绒发丝几乎被浸透,呼吸微喘,并不是不累。
相反他眼中有些血丝,看起来并不精神奕奕,不像是以调教下属为乐,更像是不痛快了,找人发泄。
偏偏这些将领是真觉得自己不行,虽然被虐得没了心气,但他们十来人轮着来,主上却没停过,还能精准地战胜他们,其间差距让他们丝毫生不出怨念。
时候不早了,往日这时,该是崔大将军来拯救他们了。
就这时,崔成壁果然到了,同时到的还有个暗卫。
暗卫看了看情形,顿了顿脚步,还是选择了打断这场景先说要紧的事。
暗卫走近,谢尧下马,暗卫附耳低声禀报。
往常这时应当收到她睡下了的消息,但今日不是。
暗卫说了很多话,说到最后玉梨的原话,暗卫顿了顿,尽量维持语气低沉平常,“夫人原话:去告诉你们主子,我想他了,要他后日再不回来,我就去找他。”
谢尧偏了偏头,看向暗卫,暗卫低声,“是原话,一字不差。”
谢尧半垂着眼,没有显露丝毫情绪,也没有要对暗卫说话的意思。
暗卫无声退去。
崔成壁上前来,笑道:“该散了吧,王爷。”
“不如你也来试试?”谢尧看着崔成壁。
崔成壁年龄大了,而且已经是大将军,也不馋那一看就是有命拿,没命花的万金,连连摆手告罪。
谢尧冷笑一声,看向已经站起来准备走了的将领们,“最后一场,你等一道上,胜了分万金。”
夜深人静。
御马场上横七竖八躺了十来人,或缩成一团,或僵硬躺倒动也动不了。
只有谢尧还立在马上,鬓发湿透,汗水顺着下巴滑下,滴在胸前,衣裳浸得半湿。
他目带冷意,扫了地上人一眼,将长枪随手掷插于地,“奖赏随时有效,今夜到此为止。”
说完轻踢马腹,朝场边去了,地上的年轻将领们如蒙大赦,挣扎着翻身行礼送驾。
谢尧走到场边,神情莫测,看着崔成壁。
崔成壁生怕拉他上场,半跪于地铿锵道:“王爷久未经战,仍旧万夫莫当,英姿更胜当年,属下高山仰止自愧弗如,有王爷在一日,我朝定能安邦定国,四海归附,迎万代未有之盛世。”
谢尧脸色变了变,“你这话倒是好听。”
崔成壁略松了口气,看来家中长辈提点的还是有效,没人不爱听吹捧。
“有几分真心?”不料对方又问,还带着沉重威严。
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有几分合适?崔成壁一时拿不定主意。
“你知道孤为何不喜谗言?”谢尧忽然问。
崔成壁忙告罪,“臣有罪,但此话绝非谗言。”
谢尧冷哼一声,“这一路走来,你跟着孤经历得最多,你的脑子比旁人够用,胆子也肥。旁人吹捧,孤只当笑话,若是连你也睁眼说瞎话,这满朝之上,孤还能听见几句真话。”
崔成壁连忙应是,脸色肃然了许多。
“说,有几分真心。”
崔成壁吓得抖了抖,想不通今日怎么就被抓着不放了,仔细衡量了,道,“夸张了只一分而已。”
“当真?”
“就万代两个字,其余的有半句虚言,臣此生再打不了胜仗!”
谢尧冷意顿收,斜睨他一眼,“把人都带走,好好医治,明日不必来了。”
皇宫里除了御花园,少见植被,往日谢尧根本没有在意过,只觉一望过去没有遮挡最让人放心。
可在明月居住惯了,好似转过假山才能看见花架下荡秋千的人,或是走出门口看到山茶树,低头就能看见给树松土的人。
谢尧回了寝殿,殿内一望无际,侍人成排,但都像是泥塑的,连呼吸声都轻慢至极。
浴池里头热水已经放好,侍人躬身退出,不小心碰到了门框,发出一声轻响,他顿生烦躁。
确实是,别的人弄出任何动静,做出任何举动他都不喜,寂静了无趣,闹腾了生厌。
他还没说话,只是回头瞥一眼,那人就自动跪下磕头告罪,求饶的声音都不敢大了。
看不惯这些人的谨小慎微,但这样的反应也是他想要的,能稍稍平息他的烦躁,但话也不想说一句,径直走开,脱下衣袍。
侍人快速起身窸窸窣窣离开,殿里只有他一个人,脱光衣裳走入浴池,温热的水荡涤浑身汗气。此时才是他独自面对内心的时候。
脑中首先蹦出来的是玉梨说想他了。
先是笑了一下,随即按住,看,又失控了,只是她为了哄他跟她剖心的小伎俩而已,他竟然笑了。
五日前他就想明白了,松鹤说得没错,面对玉梨,他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但不是掌控过度,而是没有掌控得完美。
一开始用假身份强娶就不对。
他是摄政王,虽然当时老皇帝还没驾崩,他大可打着选王妃的旗号,设定一个唯有她能满足的条件,把她光明正大娶到身边。顺理成章地做他独一无二的妻子。
用王妃的身份约束着她,就不会有之后的所有失控。
可他没有,因为当时他的名声太差了,朝野都斥他是乱臣贼子,他不在乎,可他想要给她完美的丈夫。
然而他费尽心机维持到如今,包括往后的一切,竟然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探究真实的他。
想要知晓他的全部,即使察觉出他杀人成性。她自以为能承受得住,以为这样才是为他好,可他承受不了后果。
他决不允许她脱离他的掌控。
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放她去做生意本来是想等她碰壁后,找他出手相助,她就会仰慕于他,依赖于他,回来安然呆在他的羽翼之下,没想到她屡屡受挫,却拒绝他的帮助。
他多次想把她关起来不准出门,都被她三言两语说服,一而再再而三纵容她,让她差点儿落入险境。
想要掌控她,给她最好的保护不是失控,被她屡次说服纵容她在外受苦才是失控。
失控到让她碰上叶未青这样阴暗龌龊的东西。让她知晓这样的人存在都是对她的玷污,只能暂且留他活在世上。
现在说想他了,不过是想骗他回去,让他再次在她的巧言令色下失控。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真想他,也不及他想她的万一。他都还扛得住。
他必须得抗住。
等一切都过去了,他会是开创盛世的帝王,再无配不配得上她一说。
谢尧独自沐浴完,擦净水滴,路过铜镜前,站定看了看。确实是英姿依旧,万夫莫当。
那画师是长壮实了些,但再过十辈子也不及他相貌十分之一俊美,更不及他身形万分之一挺拔。
谢尧勾唇笑了一下,镜中人也笑了,玉梨喜欢看他笑,也喜欢他的身体。
她亲过他很多地方,他没有要她亲,是她主动的。
她孤枕难眠,想他也是理所应当,就像他每晚在马场上消耗得精疲力尽还是想她一样。
还有一个多月才能凯旋登基,他总不能一个多月都不去见她。
御医说她今日吐了是进食过多,他不能看她再给他做饭,强吃下去,她的身体会受损。
而且她独守空房,定会睡不好的,睡不好身体也会出问题。
她的身体是底线,她对他略有失望以后都可以挽回。
身体坏了不行。
谢尧走到案边,连喝三杯茶,穿好常服,谁也没有惊动,独自一人打马出宫去了。
第56章
玉梨从马棚回来, 连日来的憋闷终于一扫而空,还有两日时间,他还有得内耗。
她可不受这憋屈, 她又不是离了他什么也做不成,从明日起她就跟静羽学骑马,学好了后天傍晚就硬闯出去。
出了府门一直往北, 往皇宫去,有人阻拦,她就停下, 他一定会知道她的用意,要是他提前出来见她,一切好说。
要是不来, 她等他一个时辰,时辰一到她调转马头就走, 花颜坊不要了, 带着喜云知乐静羽去别的地方,她们从头再来。
对了,她得事先把钱带好, 他是摄政王,总不会把给她的钱要回去, 给她的就是她的了,她带走也是应该的。
玉梨在脑海里做好详细的计划, 分了一二, 再延伸开, 不知不觉就睡沉了。
连着几日没有睡好,心里的大石一落,睡得无比香甜。
谢尧回到明月居时, 踢了踢垂花门的门槛,又踢了下小径上的石子,刻意弄出些动静,正房卧房没有亮灯,倒是最警醒的静羽醒了。
床铺靠着窗,静羽未起身,抬头从窗纱上看出去,只看到个人影,就吓得魂飞魄散。
她不敢动弹,听得正房的门开了又关,她才恢复呼吸大口大口呼气。
平复片刻,翻了个身,发现喜云睁着眼,差点儿惊呼出声,忙捂着嘴。
喜云眨了眨眼,拍拍她的背,“没见过吧?哼,终于回来了。等着吧,夫人等会儿就会跟他吵架。”
喜云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静羽都不知该摆什么表情。
两人都静静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