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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云等着听吵架,一副替玉梨解气的模样。静羽提心吊胆,无比羡慕喜云的淡定,她完全猜不到会发生什么啊。

卧房里静谧无声,洁白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地面,谢尧一边解衣带一边朝床边走去。

到了床边,轻轻掀开床帐,玉梨盖着薄被,缩在床里侧,外侧空了大片,像是给他留的位置。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香甜的味道充斥肺腑,是自玉梨身上散发出来的,她的手腕放在外头,在微弱月光下白得发光,侧颜柔和,微微低垂着,像平日靠着他的肩头的动作。

谢尧看她一会儿,继续解衣裳。

腰带落地,发出一声轻响,玉梨动了动,睁开了眼。房中昏暗无有灯光,视线里床帐是掀开的,她抬起头,就见到暗色人影。

“夫君?”玉梨唤他,一骨碌爬起来。

谢尧短短嗯了一声,听起来很是低沉。

玉梨惊讶他怎么现在就回来了,想起身去点灯,忽然被他俯身下来按倒。

灼热的呼吸扫过,谢尧身躯滚烫,玉梨触手是光滑的皮肤。

玉梨手指轻颤,想说些什么,启唇就被他衔住了双唇。

他一手拉着她的手腕,一手扯开薄被,隔着寝衣轻抚她的肩头,缓缓移到锁骨,再往下。

玉梨连连发颤,是跟往常一样,很温柔的的触碰。

玉梨想他大概是想通了,恢复正常了,隔了这么多天没见,她也怪想他的,随着他的动作,她的身体比心里更先放松。

先好好做,做完了再来跟他算账。

玉梨抬起手勾住他的脖颈,抚上他的后颈。

谢尧呼吸顿深,手上险些失了力道。

暖香充斥肺腑,恨不得把她吃掉,从唇到舌,软滑得好似真能一口吞下去。

玉梨嘴唇被他吮得发麻,舌头也似要被他含走,呼吸不畅,她收回手想推他的脸,被他抓住,按到头顶。

一手钳住她的两只手腕,像是铁箍焊死了一般让她动弹不得。

空出的手继续在她身上肆意妄为。

玉梨很快热得出汗,呼吸不畅,窒息片刻,谢尧终于松开她的唇舌。

玉梨大口喘息,唇舌发麻,唇周一片清凉,混杂的津液在月色下亮晶晶的。

谢尧抬指给她擦去,转向别处。

玉梨渐入佳境,谢尧松了她的手腕。

肌肤紧密相贴,玉梨觉得确实挺想他的,主动抱着他的肩背,抚他背上劲瘦的皮肤,轻吻他的侧脸。

谢尧的呼吸声震耳,仿佛落入云端,漂浮不定,时而托上了天他觉天地万物尽在掌握,时而又掉落深渊,黑暗混沌中空无一物,连地也没有。

心房骤胀皱缩,时而要撑得碎裂,时而挤压得酸疼。

失控,全然失控。

不是来自对玉梨的无法掌控,而是来自她的全心亲近。

若是她疏远他,怕他,他习以为常,游刃有余,尽在掌握。

可她亲近他宽容他宠溺他,此生没有人这样对他,何况是他渴望至极的人,他无法掌控。

无法掌控她,更无法掌控自己。

渴望她,想把她禁锢在身边,但禁锢着她就会失去一切,任她离他稍远更会失控发狂。

叶未青的话和松鹤的话响在耳边。

是他失常,是他配不上她。

谢尧的动作慢了,额头抵着玉梨锁骨。

忽然又抬起来。

不,他是天下最强的男人,是世上最俊美富贵的郎君,只有他值得拥有她的一切。

谢尧动作时慢时促,玉梨有些不上不下的,平日他节奏掌握得极好,让她从头到尾欲罢不能,今天大概是他心里有话要说,有些不安失了分寸。

玉梨也不催他,摸到他的手指,轻轻捏着。

他手掌骤紧,反握住她的手腕,再次把她手臂压在头顶,好似不想她碰他,打扰他。

但她总会下意识摸他抱他。他持续拉开她的手。

玉梨有些气恼,但只能由着他,总不能在这个时候吵起来。

末了。

玉梨虽然觉得有些怪,但她心思不在这上面,等着谢尧抱她去清洗,之后再跟他说话。

然而谢尧却干脆起身,坐在床边缓缓穿衣,“从明日起我不会回来吃晚饭,别做了,也别等候。”

他的声音沙哑淡漠,玉梨心里一沉,起身来想拉他,他站了起来,只穿好中衣,提着外袍和腰带就走了。

玉梨呆怔半晌,气得胸口起伏不定,想出声大喊他,忍下了。他有病,不能刺激他。

玉梨浑身光着,盖上被子躺下,脑子仿佛要炸开似的,好气,好莫名其妙。

还有点想哭。

一旦有了这个念头,眼泪就不受控地流了下来。

玉梨按住双眼,“别哭。有病的是他。”

玉梨调整呼吸,披上衣裳,走出门去叫喜云。

喜云很快出现在门口,玉梨难以启齿,让她帮忙打水来。

喜云和静羽已经知晓谢尧离开了。

喜云见玉梨眼眶微红,气得火烧火燎,但玉梨没说什么,而且深夜也不是挑起情绪的时候,她扯出笑,去打了水来。

打了水回来,喜云退了出去,出门就见静羽等在门外。

静羽忧心忡忡,“你不是说会吵架吗?”

喜云怒气冲冲,“看来他是铁了心要享齐人之福了。”

静羽无力叹气。

喜云想骂几句难听的话,想到刚来时被拧断脖子的丫鬟,打了个寒噤。

明月居三人整夜都睡得不好,天亮后,玉梨早早起了,看起来神情寻常,用了早饭就让静羽去教她骑马。

玉梨仿佛真是对学骑马很感兴趣,静羽教得也很耐心。

她也是在五年前谢尧回谢家后开始学的骑马,是松鹤教的她,学会之后只正经骑过两次,并不十分娴熟。

只是松鹤教她时很耐心,他也很精于此道,静羽照着他教的要领传给玉梨。

玉梨学得十足用心,进步很快,大半日后已经可以独自牵着马缰行走了。

半日下来,玉梨腰酸腿疼,顶着太阳,额头细汗不断,脸颊都被浸得红润。

午后歇了一个时辰,下午又继续,见玉梨如此,喜云也自告奋勇想学。

静羽顾着玉梨已经满头大汗,只给她说了些要领,让她自己去摸索。

没想到喜云竟然颇有天赋,晚学半日,竟然在傍晚就追上了玉梨的进度。

“夫人静羽,快看我!”喜云驾着马掉头走来走去,喜气洋洋的,静羽和玉梨都笑了起来。

玉梨没再做饭也没去等谢尧,简单用了晚饭,继续练习骑马。

能驾着马儿自由行走掉头,不再摇晃和害怕了,玉梨展颜笑起来。

无论如何,学会了新的技能,还是有满满的成就感,而且是这个时空最快速的交通工具,学好了好似就能驰骋天下,人身自由尽在掌握。

一直到深夜,玉梨才停了。

学会新技能的兴奋褪去,看到空空的明月居动了动眉头,深深呼吸几口气,舒舒服服沐浴了,躺上床铺就被困乏淹没,睡沉了过去。

沉沉睡梦中,阵阵热潮激荡心房,玉梨缓缓醒来,心跳和呼吸快得吓人。

身体里的感觉自下而上冲刷上脑,又瞬间在全身炸开。

暗影伏身在下方,房里也没点灯,玉梨看不清他的脸,但听呼吸,和感受脚踝上的手掌力度也知道是谁。

她想把他踹开,蓄满全力刚想动,脚踝上的力度骤紧,只挪动了半只脚的位置。

他知道她醒了,有所抗拒,不但不停,反而更加用力抵住她最不堪碰触的地方。

玉梨喘息停滞,呜咽了一声。

身体软得没有了一丝力气,但她嘴还能动,也顾不得什么合适不合适了,脑子里仅存的一丝理智让她没有说骂他的话。先唤他一声夫君。

“夫君。”这两个字出口,玉梨自己吓了一跳,不像是要说正事,像是鼓励他的媚呼。

玉梨忙闭紧了嘴,咬紧了下唇。

谢尧这时反而停了一瞬。

玉梨得以喘口气,想起身推他,撑起上身,还没能碰到他,他又继续了。

玉梨想哭,各种意义上的想哭。

哭得好听还是难听她也管不了了。

一阵阵热浪渐渐将她淹没,眼泪滚烫,终于连哭也哭不出来,徒劳抓着被衾,像涸辙之鱼,要断气不断气。

谢尧跪立起来,这才脱去衣裳,把她紧紧抱着。

玉梨身心一片空白,任他抱着,无意识唤了他一声,“明晏。”

他忽然僵了一瞬,蓦地把她松开。

玉梨啜泣了一声,他重新又把她抱紧。

玉梨放空着,嘴巴闭紧,一个字也不再说了。

缓过劲来之后,脑子无比清晰,他又犯病了,不能刺激他,应该让他先来了,释放一些情绪,再好好温存温存,不提别的,先重修旧好。

玉梨像往常那样,挣开他的怀抱,自他胸腹往上摸到脸颊,亲亲他的颈侧,唤他一声夫君。

表示她缓过来了,到他了,可以继续了。

他今日却僵硬着没有立刻动弹,玉梨心里叹气,看来是要她好好哄一哄,再挪开手顺着他身上的线条向下摸去。

触到略硬的毛发,谢尧好似触电一般,猛地把她松开,远远退开。

玉梨惊呆了。

这样的场面,仿佛他是良家烈男,她是流氓恶女。

玉梨不知怎么办,谢尧已经翻身下床,把衣服随意一裹,开门走了。

玉梨怀疑人生,哭不出来,笑又带泪。

他这是要把她也逼疯?

玉梨身心俱疲,强撑着叫喜云打水来,沐浴后就睡死过去。

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昨晚发生的事涌入脑海,玉梨闭了闭眼,想起身,身体几乎无法动弹。

昨日学骑马又被谢尧折腾,腰腿好似都不是自己的了。

今日已经是她设下的期限,要是他再不回来,跟她好好过日子,她真要闯出去了。

玉梨一鼓作气翻身起来,下床穿衣,动起来也就没那么疼了。

再练习了一日,玉梨和喜云驾马已经娴熟。

到了傍晚,玉梨收拾好能带的银票,其余的什么也没带,等着天色暗下来,朝霞也化为深紫色。

谢尧还是没有回来。

玉梨和喜云静羽用了饭,到了马厩里牵出马,玉梨跨上名唤夜枭的黑马,腰背挺直,朝车马通行的侧门而去。

静羽和喜云随后跟上。

按记忆里的路线,出府门往右,走出坊门,再径直往北,就可到皇城,再往北就是皇宫。

玉梨算好了时间,现在还没宵禁,可以走一段距离,而且她一旦出府,谢尧很快就会知道,毕竟她给他隔空传过话。

而且她相信他的暗卫不是吃素的,应该很快就会传话给他。

府里没有暗卫的痕迹,走到外门,才有护卫来拦。

玉梨生怕谢尧以为她要逃跑,对护卫说,“我有急事要寻公子,让我出去。”

护卫没有阻拦。

出门后,玉梨再对静羽和喜云叮嘱道,“如果公子来见我,你们就出来站在我身后。如果他不来见我,我们寻个客栈住下。”

喜云知道玉梨这是给公子的最后通牒,今日就要让他做出选择,到底是要她还是别人,要她就好好道歉认错,看态度如何,是否诚恳,再决定是否原谅。

若是选了别人,她也就不要他了,离开谢府,去过自己的日子。

玉梨的心思复杂,隐约觉得这样做或许会激化矛盾,但她也忍受不了了。

她运气好也不好,碰上了他这样的爱人,他可以给她无限的支撑,但有心理疾病,而她不如他强,好在她是正常人,只能由她来经营好他们之间的亲密关系。

若是他足够在乎她,愿意把自己全心托付于她,她也会全心全意,不离不弃。

若他仍旧不肯面对,不来见她,那就是放弃了她曾经对他许下的,同心连枝,白头偕老的诺言。

她独木难支,也无法再撑下去,离开是于己于他都最好的选择。

出了谢府,三人右转,经过一条小巷,到了宽阔的道路。

玉梨走在前头,道旁有微弱的灯光,她没有在晚上出过门,心里有些不安。

道路寂静无人,行了一段距离,玉梨鼓足勇气,打马小跑起来。

哒哒的马蹄声响在空旷的街巷,让人无端心跳加快。

走了不到半里路,前头忽然有暗影成排而立。

玉梨是第一次见到谢尧的暗卫,与护卫的凶相不同,他们不露神情,只漠然而立,一张张脸长得毫无特色,看一眼就会忘却。

他们站成排,挡在街心,肩头挨着肩头,没有她和夜枭能通过的缝隙。

走得极近了,玉梨也不勒马,她就不信这些人真没有情绪,能在她的马蹄靠近时不躲避。

她按照动作要领驾马,夜枭高昂头颅,双眼闪着亮光。

走得很近了,暗卫果然没有要让开的意思,马首快碰上前头人的额头时,玉梨也想勒马,但不知怎的,夜枭竟然不停。

夜枭继续往前踏去,眼看就要踏到暗卫身上,玉梨惊慌失措,完全忘了动作要领,一顿胡乱拉扯,夜枭调转马头,四蹄乱踏,玉梨只顾着把它往暗卫的反方向控制,自己身形不稳了也顾不上。

混乱到即将失控之际,长街前方响起一声短促的哨声。

夜枭霎时安定下来,四蹄站定,马腿弯折下来,伏在了地上,任玉梨如何驱策也不动弹。

玉梨正茫然,就见暗卫后头有人驾马而来。

同样的纯黑宝马,深紫色盘龙袍,暗卫自动让路,接连抱拳行礼,半跪于地。

到得近前,谢尧更显高高在上,看着狼狈又惊惶的她,仿佛睥睨天下,所见一切全是他囊中之物。

这一刻,玉梨忽然觉得自己先前天真极了。

她终于领会到,为什么原著女主怎么也逃不出他的五指山。

她的全力挣扎,无异于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第57章

这样的他, 当真有心理障碍么?

玉梨想从马上翻下来,但身躯僵硬,一时动弹不得。

后头静羽和喜云已经下马, 静羽下马就跪在道旁,看不清神色,喜云想朝她而来, 被暗卫拦住。

喜云吓得面无人色,被暗卫逼回去,也撑不住跪在了静羽旁边。

玉梨独自坐在伏地的夜枭身上, 后背冷汗阵阵,但她还清醒着,至少她不是要逃跑, 她是计划去找他的,虽然现在看起来像是要走。

玉梨转向谢尧。

光线昏暗, 除了他的锐利冷眸, 看不清他的脸色,但他端坐马上不动,没有要下马朝她走来的意思, 显然不是以她熟悉的身份来见她。

“我是要去找你。”玉梨仰头看着马上的人。

谢尧轻笑一声,“是么?”

他不信。危险的气息笼罩而来, 玉梨胆颤了一下,浑身忽地有了力气, 挣扎着从马上下来。

想朝他走去, 但夜枭忽然站起来, 踏着欢快的脚步到了谢尧身边,与他□□的马站在一起。

谢尧抬手抚它的鬃毛,夜枭晃晃头打了个响鼻。

玉梨浑身僵硬, 没能抬动脚步。

“还站着做什么?”谢尧牵着夜枭,朝她说话。

仍旧没有要下马的意思。

小巷里静谧,暗卫跪了一片,静羽和喜云伏跪在地,颤抖不止。

玉梨最后望一眼他,用这样的方式揭开一切,也未尝不可。

玉梨垂下头,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动作,她很是生疏,连手也不知道往哪里放,就这般直直垂在身侧,膝弯软下去。

因着整条腿都酸痛无力,跪得有些重,疼得她呼吸一紧,学着静羽的姿势,伏身叩拜,“草民宋玉梨,拜见摄政王。”

马蹄忽然杂乱起来,脚步声如风一般到了她面前。

“起来。”两个字似卷着风暴从他的齿缝里挤出。

玉梨不动,“我不是要离开,是想去寻我的夫君,请王爷莫追究我两个侍女的过错。”

谢尧蹲身在她面前,胸口剧烈起伏,“准了,起来。”

听得此话,玉梨心里复杂至极,他放过了喜云静羽,如同恩赐般的语气,是认下了他摄政王的身份。

揭开了身份,该是个开始,但与她原先设想的他亲口告诉她的情形大相径庭。

是她追着不放,是她要做的这一切,但如果这就是他的真面目,她好像真的承受不了。

玉梨伏身在地,肩头忽然颤抖起来。

谢尧放在膝上的手早已捏得骨节泛白,听得她隐隐啜泣,心口似被捅穿了,剑刃翻转,搅碎成泥。

他强忍着,缓缓起身,示意喜云和静羽过来,那两人竟然吓得不能动弹。

身后再也没有人能依靠了,只剩下她自己,玉梨闭眼良久,暗暗擦去眼泪,深深吸气,对着面前的脚尖,低声道:“谢王爷。”

她觉得听起来还算平静,就如她死灰般的心情。

说完就想要起身,但身上酸痛僵硬,她停了停,强撑着直起腰。

未等她抬起头,一股大力忽然将她席卷,冷冽的幽香充斥鼻腔,沉重的力道包裹她的肩背和后脑。

谢尧半跪着,紧拥着她,闭眼贴着她的额头,“这就吓到了?”

玉梨的眼泪簌簌掉落,落在他的衣襟上,打湿了龙首。

他是故意的,用这样的方式震慑她。有意让她认清楚强弱尊卑,莫要做不自量力的事。

玉梨一动不动,也不说话,只默默哭泣。

谢尧胸口被烧得滚烫,把她抱得更紧,外面不好久待,想把她抱起来,她浑身卸力往下滑去,双手握成拳抵着他胸口,“我能走。”

谢尧浑身僵硬。

玉梨自他怀抱里退出来,看也不看他,转身就走。

谢尧单膝跪于原地,眼睁睁看她走开,到静羽和喜云面前,把她们拉起来,原路回了谢府。

巷中暗卫寂静无声,连呼吸也微弱,谢尧却觉混乱嘈杂得震耳。

近来反反复复的决定来回拉扯,原本拿定了主意不见她,直到告诉她他将要登基,但没忍住回来见她,仅仅是与她亲热一会儿就失控。

竟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回宫后一切如常,夜里却全是她为了见他练习骑马的画面。

她心里有他,他值得,回来取悦她,可她唤他一声明晏,触碰他,他又失控了。

纵容和掌控,他都把握不住。

方才将朝堂尊卑,夫尊妻卑这一套拿来,以为会有效。

仍一败涂地。

一想到方才她在想什么,他就魂不附体,近乎本能地想用杀人来解决一切。

可他理智尚存,杀人只会彻底将她推远。

此生第一次体会到束手无策是什么滋味。

谢尧站了一会儿,夜枭忽然走了过来,夜枭陪着他上过战场,他才放心给玉梨驱策。

夜枭走到他身旁,用身侧蹭了蹭他,他站起身,看见了绑在马鞍上的包袱。

打开来看,全是银票。

谢尧眸中混乱撕扯瞬间化为冷沉,眼底卷起一阵风暴,但很快归于死一般的沉寂。

明月居。

玉梨坐在厅里,喝了几口茶。

一旁静羽和喜云惊魂未定,玉梨给她们也倒了茶,但她们都不动。

喜云有好多话想问静羽,但不敢当着玉梨的面说。

玉梨面色苍白,眼眶泛红,连说话也没了力气,雪咪自外头走进来,在她脚边转了转,跳上她的膝头。

玉梨没有动弹,雪咪喵了一声,卧在了她的腿上。

玉梨回过神来,摸了摸雪咪的头,“闹了这么久都累了,快洗漱了休息吧,今日的事就当没有发生过,往后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是了。”

喜云终于问出口:“公子到底是什么身份?”

今日的场面着实把她吓到了,那么多黑衣的护卫,个个都像能拧断她的脖子。

谢公子也似换了个人,更加让人不敢直视,玉梨对着他下跪,她才觉得极其不对劲,他一定不是普通富商,他是权贵,而且玉梨和静羽都是知道的。

静羽缄口不言。

玉梨告诉了他,“他是摄政王。”

喜云惊骇。

玉梨想安慰她几句,但一时想不到可说的,眼下的情形,她也不知该怎么办,或许,只有把她们都放出府去才是最安全的。

雪咪忽然站起来,跳下玉梨的膝盖,站在桌边望着假山。

玉梨三人都看过去,深紫盘龙袍自假山后晃出,三人都惊怔了一瞬。

雪咪飞快窜走,静羽下意识要跪,喜云僵在原地,玉梨也无法动弹。

谢尧走近,脸色冷得骇人。

“你们先去忙。”玉梨道。

喜云先反应过来,拉着静羽的手,在谢尧进门之前碎步跑了出去,沿着回廊绕出明月居,外头站着几个暗卫,正与他们面对面撞上。

“二位请随我来。”暗卫出声相请,静羽还算平静,喜云却觉死到临头。

两人被分开带走,消失在夜色里。

正厅。

灯光大亮,熟悉的人和场面。

玉梨该问他是否吃过饭了,但今日她没有说话,不知如何面对他,眼神落在地上,看也不看他。

连着学了两日骑马,好似耗尽了力气,她觉得累极了。

若地位卑下,柔弱顺从是他想要的,也不是不能过,只是回到初见的状态而已。

玉梨觉得不是不能接受,只要在这小院子里,她照样可以过得舒心自在。

但她做不到卑躬屈膝,眼下也摆不出职业假笑,摆烂,躺平,就这样吧。

玉梨垂眸看地,谢尧的衣角出现在她视线里,她也无动于衷。

谢尧坐在她身旁,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告诉我,来寻我,带那许多银票做什么?”

玉梨动了动眼睫,平淡回他,“本想今日你若还是不出现,我就离开谢府,再也不回来了。”

眼下说这些没有什么意义,他出现了,虽然是意想不到的发展方向,但显然,无论如何,她都无法脱离他的掌控。

玉梨情绪低落,说完这句就不再多说。

谢尧握着她的手腕,力道不轻,玉梨也没有挣脱。

过了许久,她觉得累了,动了动手腕,“我困了。”

“再等半刻。”谢尧道。

玉梨心生反感,如何也压不下去,

垂着头呢喃道:“在你心目中,我到底算什么?”

谢尧无言。

玉梨再也撑不住了,她心堵心痛,她也病了,不惯他了,她用力挣手腕,撼动不了就去抠他手指。

抠不动,他也不说话,玉梨气得急了,怒道:“你说话啊!”

“你的嘴长来只是吃饭的吗?”

“你是不是觉得你不说话的样子很霸气?”

“你是摄政王怎么了,摄政王就可以欺负人?”

“你要是有病就好好治,没病就控制好你自己,别动不动发疯!”

谢尧呼吸重了,玉梨理智回笼,转头看向谢尧,见他脸色深沉,眼里却复杂至极。

尽是她看不懂的东西,即使看明白也分不清真假。

玉梨顿了顿,他没说话,用力挣他的手,挣到发疼发红也不停。

“放开我。”玉梨定定看着他,满是疏离和坚定。

谢尧眼中坚硬终于破碎,松开她,站起来。

玉梨被他的神情惊了一跳,想到了他拿刀让她捅他那晚。

他没走开,她还未来得及松口气,他蹲下身,扶着她的椅子扶手,仰头看着她。

“我当你是我的命。”他看着她,目光好似温和,又好似带着利光。

“我不说话,是不知道拿你怎么办。”

“我是摄政王,可以欺负天下人,但不该欺负你,是我错了。”

为了证明他的嘴不止可以进食,他一一解答她的问题。

玉梨沉默无言。

谢尧收回圈椅上的手,仍旧握着她的手腕。

心里痛楚,与刀绞无异,想让她用刀捅自己,但心知她不会捅,反而会觉得他疯得没救了。

他轻笑一声,半蹲的膝盖触地,另一只也放下去,在她面前跪下了。

玉梨惊吓得想跳起来,然而手腕在他手里,被箍得极紧。

“摄政王谢尧,拜见摄政王妃。”

他俯身垂首,额头放在了她的膝头。

身着盘龙袍,刚刚还高高在上睥睨天下,自始至终掌控着她的一切的人,跪在她身边。

玉梨不觉得解气,也不觉得痛快,她颤抖不停,几乎快哭了,“你别这样,我害怕。”

听得她说害怕,谢尧仰起头来,勾出个发颤的笑,接着说:“往后我每日都会回来,绝不会留你一个人,请王妃不要想着离我而去。”

看他嘴角颤抖,眼底却有着濒临崩溃的狂热,玉梨生怕他拿出刀来要她捅他。

不能再刺激他了,就这样吧,暂时搁置,只要他不发大疯,不乱杀人,也还能过。

玉梨深呼吸几口气,平复了些颤抖,“好,你快起来。”

谢尧不动,仰首道,“要抱。”

方才他抱了,她没接受,大概是这点刺激到他了,就像先前她不理他一样,可这还不是他自找的。

玉梨叹了口气,她本来就不喜欢吵架,吵起来揪着细节就没完没了,说很多刺伤对方的话,何况是跟谢尧这种,又强势又疯的人,吵赢吵输都没有意义。

玉梨无奈,“那你先放开我。”

谢尧没有要放的意思。

玉梨要气笑了。

俯下身贴了贴他的脸,“好了吧?”

谢尧愣怔,手上终于松了。

玉梨拉开他的手,把椅子往后蹭,蹲身抱他,感觉到他的心跳巨快,心里叹气,拍了拍他的肩,在他耳边轻声说:“听我说,脑袋放空,什么也别想,深呼吸,深呼吸。”

玉梨如此说,自己也这么做,效果很好。

渐渐平复,但谢尧呼吸还是急促,玉梨又说,“想想蓝天,天上有白云,地上有缓缓流动的大河……”

玉梨说了会儿话,把谢尧扶了起来。

他看起来正常了,玉梨顿时被疲乏淹没。

“我今天好累,我想睡觉了。”

谢尧嗯了一声,眼神落在玉梨脸上,看起来平静了,精神正常了。

玉梨再没有心力管他了,对他笑一笑,转身回了卧房。

玉梨刚进卧房,一个黑衣暗卫无声无息现身,递了两张纸在谢尧手里。

谢尧打开扫过,一张是喜云的供词:夫人不是想去逼摄政王要名分,只是想与他道别。银票?难道陪了他这么久,带些银票都不行么……求王爷别治夫人的罪……

另一张是静羽的:夫人想出去找公子,带银票是想着,若公子不出现,就离家出走。

谢尧面无表情:“把她们放了,一个字不许泄露。”

暗卫领命离去。

玉梨沐浴睡下,身心俱疲,谢尧还在净房,这样的情形跟先前的生活一样,他也说了以后都会回来的话,至少是回到了这次因为叶未青发疯之前的生活。

那之前他每日都会回来,虽然话很少,但情绪还算稳定,只是床事上偶尔有些出格。

但其余时间是个很好的丈夫。

听着浴房的水声,玉梨觉得久违地安心,已经给他留好了灯,空出他的位置,侧对着外面,合上眼,片刻就睡了过去。

夜半,房中漆黑。

半梦半醒间,软热的吻在身上密密落下。

玉梨困极了,她身体沉重,不想动,也不想做。

脑海里闪过昨晚他摸回来,却只给她舔了个半死,自己发疯跑了的情形,又好笑又无奈。

察觉他的吻往下滑去,玉梨想夹住腿,却被他的手掌撑开了。

“别弄我了。”玉梨只清醒了一半,话也说不清楚,含糊道,“进来吧。”

滚烫的身躯离开了一瞬,玉梨以为他是就要按她说的做了。

困意让她脑袋断片了一会儿。

被冰冷凉意激得清醒过来,玉梨大口喘息,盯着跪立在她身上的人,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

“夫君?”

“玉梨。”

他的嗓音沙哑,如含着铁砂般,滞涩晦暗。

“什么东西?”玉梨嗓音颤抖,想动想退,却好似石化了,动不了分毫。

“别怕。”他伏身下来,亲了亲她的脸,“你见过的。”

玉梨想起了很久之前在珠宝店见过的柱状玉石。

以假乱真,但冰冷没有温度。

玉梨不喜,加上谢尧的状态,她魂儿都快飞走了,冷汗一阵阵往外冒。

“为什么用这个?”

“夫妻情趣。”

玉梨分不清他是真当情趣,还是夜半发疯,可她清楚自己的感受。

“我不要,我要你。”

谢尧停滞了片刻。

“我不好。”

这三个字说得很是平淡,仿佛陈述事实,并无多少波动。

玉梨心里一沉,难道他当真自卑?

他是摄政王,分明有着睥睨天下的傲然,怎么可能自卑?

他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脑中闪过他在溪合县的模样,玉梨觉心似针刺,比他发疯还让她难过。

“不……”玉梨呼吸不畅,他动作未停,但她丝毫没有欢愉可言,“夫君,明晏,我不喜欢这个,我只要你。”

谢尧把她按得更紧,手掌却在颤抖。

玉梨语带哭腔,“把灯点亮,让我看看你。”

谢尧好似无动于衷,只有他的呼吸如烈风,灼烧着她,但其余地方皆是冰冷。

玉梨想抱他,碰他,他压着她,捆着她,让她动弹不得。

她不舒服,他用尽方法,竟让她渐渐失去了理智。

末了。

他紧紧抱着她。

玉梨哭了一会儿,昏睡了过去。

睡得昏昏沉沉,迷迷糊糊,身体又晃动起来。

后背有带着湿意的皮肤紧贴碰撞。

呼吸喷在耳后,温度和味道都极其熟悉。

玉梨睁眼,屋内有极淡的晨光,往常该是他起床出门的时候。

玉梨去摸他,他没再把她推开。

只是忽然把她翻过来,他也翻身起来,“玉梨,看着我。”

他居高临下,暗淡的光线落在他的眉目上,侧颜上,肤色泛着暖光,还有些晶亮的汗水,神情深邃,垂眸望着她的眼睛,满是不可一世的傲然。

玉梨直直看着他,他送了下腰,不是冰冷的道具,是他自己。

天亮了,他又行了。

玉梨想笑,连动嘴角都没了力气。

似乎是嫌她反应太过平淡,加了些力道,玉梨娇哼出声,他才满意了些。

拉着她的手,贴着他如沙丘般起伏的身躯滑动,滑到嘴边,含着她的手指,伸出舌尖一一扫过。

玉梨颤了颤,他仿佛受了鼓励,换了另一只手做同样的事。

又把她拉起来,紧紧贴着。

玉梨毫无力气,无法配合,但他双臂的力气似乎用不完。

深重的呼吸落在她耳边,颈侧,锁骨。

非要把她的手臂拉起来,环着他的脖颈,滑落几次,拉起几次。

天色越来越亮,天光透过床帐落在身上。

玉梨受不住了,在他耳边呢喃道:“你快迟了。”

“他们等得。”他胸腔震颤,似从肺腑透出的志得意满。

玉梨咬着唇,想笑笑不出来。

……

谢尧离开时,玉梨再次昏睡了过去。

睡到过了晌午还没醒,喜云担心她饿坏了,来给她送吃的,叫醒了她。

玉梨醒来后,终于体会到什么叫下不来床,四肢根本动不了,一动起来,手臂和双腿就似要断了,腰背更是直不起来。

身上并没有什么痕迹,都是运动过度导致的。

但她也真的饿了,费力爬起来,穿好衣服,用了饭后缓回了半口气。

玉梨看着正厅的门,忽然问喜云,“屋里的门窗能不能锁死?”

“啊?夫人要把,那位锁在门外吗?”喜云很是纠结的样子。

看来不是很行得通,难道就拿他没办法么?

玉梨按了按额头,看看外头似火骄阳,撑着去了书房。

喜云帮着备好笔墨纸砚,玉梨把她支走。

在信纸上写下:谢尧,你个狗东西。

划掉。

又写下:谢明晏,你再讳疾忌医,我不要你了。

又划掉。

停笔半晌,玉梨终于落笔:夫君展信安……

写完了信,玉梨让静羽找来蜡封,仔细封好,又让她帮忙找来松鹤。

松鹤来得极快。

玉梨对他笑道:“这是我给摄政王的信。你亲手帮我交给他,帮我告诉他,他要是不在白天回来,晚上我就锁了门窗不让他进屋。”

松鹤顿了顿,奋力压住唇角,维持面无表情,接下信应是。

松鹤出了谢府,进了皇宫,一名暗卫忽然追来,递来一封信:“夫人说前面那封销毁,递这封去。”

松鹤接过。

紫宸殿。

政事堂诸位肱骨大臣正聚集在一起议事,崔成壁也在里头。

松鹤也不管里头在议论何事,拿着两封信,走进去,附耳对谢尧说了玉梨亲口说的话。没有提到销毁信的话。

谢尧顿了顿,接过两封信,当场撕开第一封。

入目是玉梨的笔迹没错。

一行行看过去。

夫君展信安:

相识至今,你我从互不信任,到相敬如宾,已是走得极是不易。

后来发生过误会,好在都冰释前嫌了。

你通情达理,允我出府做生意,给我坚实的支撑,我很感激你,依赖你。

可我深知,你并不似表面那样坚强,但也不似你偶尔表现的那样脆弱,近来你行事前后不一,颠三倒四,我愈发摸不着头脑。

我猜想你定是年少时受过不公的待遇,导致心理产生了创伤,先前我不敢问,只是一味地暗示你,安抚你。

现在我应当是受不了了。

我就想问问,谢明晏你到底有没有种?

……

第58章

谢尧目光顿住, 转开眼看了看蜡封,很严密,没有第二人窥见过, 转回来在那几个字上停了停,继续向下看去。

信上。

……谢明晏你到底有没有种?你还要逃避到几时?你还要不要跟我好好过下去?

若你想通了,寻个阳光灿烂的白日回来, 若是暂时想不通,先别回来见我。

宋玉梨。

看完后,他又通篇扫了一遍, 看得出来,玉梨先时还心情平稳,写到后头越来越动气。

谢尧眼眸动了动, 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没有打开第二封。

自松鹤踏进殿内, 大臣们都静默了,看摄政王当先看信,都焦急地偷瞥他脸色。

见他在某处顿住了, 心里俱是一沉,看来北境战事比战报上所述的更加紧迫。

加上近来摄政王的神情多有疲惫, 偶尔还在议事时皱眉出神。

眼下看来神武军确实是出事了。

收好信后,谢尧神情冷沉, 再看不出丝毫情绪。

用麒麟镇纸将信压在手边, 朝殿内众人, “继续。”

中书右仆射立即进言:“看来此战,还得王爷亲自去一趟。”

兵部尚书附和,另外两位同中书门下暂未说话。

崔成壁站出来:“王爷须坐镇京城, 臣请领兵驰援。”

谢尧扫过殿内每个人的神色,“都说说看法。”

没说话的两人中,一人是户部尚书,一人是吏部侍郎,都是谢尧自寒门出身的官吏中提拔的,算得上强干务实的直臣。

吏部侍郎道:“臣年少时曾在军中任职,深知柔然凶恶。然神武军曾数次将其击溃,柔然一族畏之如虎。杜小将军虽年少,但他是实打实从战场磨砺而出,非是纸上谈兵之辈,所领神武军也尽是精锐,如今只是暂败,或许还可再给他些时日。”

户部尚书道:“北境之战已是二战二败,耗费军资甚巨,这第三场若是再败,恐怕国库难以为继,况且。”

他顿了顿,谢尧看他,“说下去。”

户部尚书:“如今朝局内外,恐怕容不得神武军有败。”他说得隐晦,但在场没有人不懂的。

他把话说完,“臣也赞同右仆射所说,王爷亲征,速战速胜。”

谢尧未表态,崔成壁继续虎头虎脑请战,“王爷不必忧虑,如今京城里头那些随先太子作乱的还没被彻底按灭,要是王爷出京,他们恐怕死灰复燃,朝中谁都压不住。让臣去。臣虽不才,当年也曾随王爷直捣王庭,路熟得很。”

中书右仆射按下他,“崔大将军当真有必胜的把握?”

崔成壁却又犹豫了,笑道,“若说必胜,只有王爷能做到。”

右仆射斜瞥他一眼,对上首的人躬身道:“朝中人心已被收拢,即便旧氏族仍旧余烬未消,也已不成气候,如今朝局动乱多时,陛下年幼,无法临政,神武军就是定海神针,万不能在北境折戟,臣请王爷亲征,我等定能稳定京城局势,不给心怀不轨之人作乱的机会。”

“嗯,孤心中有数。”谢尧淡淡应声,“崔大将军留下。”

诸人都已经尽其责,留下崔大将军,剩下的就是军机了,众人行礼告退,侍人也都自觉退出,殿内只剩下谢尧和崔成壁两人。

崔成壁面露狐疑。

“立即整军,三日后你去驰援。”

崔成壁惊讶张口,跟先前计划的不一样啊。

崔成壁眉头皱得死紧,“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按计划,要么让杜凌再坚持些时日,要么立即亲征,没有商讨过让他去驰援啊。

就是天大的变故,面前这位也从未更改过军机大事啊。

“按令行事即可。”谢尧回他,目光落在镇纸压着的两封信上。

崔成壁几番思索,还是想不通,低声问,“臣此去,是胜是败?”

谢尧沉默良久,“速胜。”

崔成壁脸色猛沉,压低嗓音劝道:“如此良机,王爷若是放过了,再要等到,恐怕以数年计。”

谢尧面色冷沉。都是心知肚明的事,崔成壁不敢多说,面前的人从不是会轻易动摇的,定是出了大事。

但他还是忍不住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谢尧抬眸,眼含迫人威严,“军令,执行即可。”

看来是有非如此不可的理由,崔成壁深信这位主上年纪轻轻,但心智和定力远超本朝历代帝王,并不会因他三言两语就动摇。

崔成壁不再多说,领命而去。

人都走光了,谢尧这才打开玉梨送来的第二封信。

上头字迹比前一封工整了许多,他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

夫君:

不知眼下的你在做什么,心情如何,是意气风发还是摇摆不定?可还记得昨晚你对我说你不好。

向来所见,你气定神闲,万事皆在掌握。我听见这话时,惊诧又心疼。但我今天细想,忽然觉得你有这样的想法也很平常。

我力量微薄,经营一家小店就要用尽全力,还会因一时的失败而退缩,而且我无法征战沙场,不会治理国政,我见到县令尚且心怀卑怯,更别说让形形色色的人臣服,但你能。

于这一点上,我也不好,我配不上你。

天下没有完美的人,我深知我的弱点,也从未期待过你是完美的。

我不如你强悍,朝你走上几步,若你一直背朝着我,恐怕我就会退缩。既然你坚定地选择我,非我不可,不妨试试全心托付于我。

我不敢保证能接受你所有的不好,但我永远会记得你的好。

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玉梨。

看完了信,谢尧久久没有动弹,再次一个个字扫过去。

想象玉梨说出这些话的神情,一定是温柔带笑的,她拉着他的手,告诉他,他很好,但可以不好,可以不完美,即使他真的不好,她也会永远记得他的好。

喉头干涩,眼眶有些陌生至极的感觉。

心跳混乱,但每一下都十分新奇,时而软得像是不存在了,时而又酸得钻心。

良久,他分清楚了,这是他先前渴望至极,却无法想象的被她真心爱着的感觉。

但似乎并不好受,他想要抓住最柔软的那一次心跳,但只稍纵即逝,再想寻找,越找越彷徨,即便再次抓住,却很快化为空洞。

玉梨感受得到他笨拙的用心,知晓他非她不可,面对他的反复无常,却是如此果敢坚定。

而面对她的温柔坚定,他却截然相反,他到底病在何处?

二十多年来,他从不觉卑微,他该是天之骄子,只不过生错了地方。

然而在她面前,他却时常想起过往琐事,和那些卑劣的人。是与他们的交手中造就了他,而他也难逃染上他们的影子。

可是又不尽然如此,与他相同出身的人有现成的例子,却是截然不同的性子。

到底是他生来杀人成性,还是被世事所逼迫,他隐隐有答案,越是靠近这答案,越是害怕被玉梨厌恶。

隐瞒下去已不能维持。尤其见了今日玉梨的信,他只会把她抓得更牢,在她面前他只会更加难以自控。

全心托付,就有用么?

想到这他闭上了眼,呼吸不畅,脑海不断浮现玉梨的脸庞,和曾经见过的面孔。

光是想象让玉梨面对他们的丑恶,就恨不得亲手把他们杀一遍。

上书房静了许久,谢尧把两封信放在一处,看了数遍。

心中默念要对玉梨说的话:

我的生母是个做皮肉生意的妓女,为了攀附庆国公府二爷有的我。

我的父亲是个废物,流连勾栏院,养了七八个外室,生了五个私生子。

我的生母为了讨好他,得到更多的钱财和宠幸,逼迫年幼的我读书讨他欢心,学不好就虐待我,可那废物每次一来,就搂着她进房……

说不下去,每个字都很平常,但连字成句,构成画面后,如此令人作呕。

从第一句开始,玉梨的神情就难以想象,即使她再如何不分尊卑,也分善恶,他确信,她不喜贪得无厌和自甘堕落的人。

他绝不自甘堕落,可他是否贪婪?

至于后面的话语,光是想想就失控,无法控制自己的语气和表情,想到玉梨可能有的反应,更是立马就要做出失常的事。

不能亲口对她说,他做不到掌控自如。

可玉梨朝她走出了如此珍贵的一步,剩下的该由他来承担。

必须想个万全的,可控的法子。

让松鹤或静羽去说,不行,他们带有自身的倾向,无法让玉梨了解全貌。

他想让她了解全貌,想看到他所经历的一切在她心目中到底是何种评价,只有这样才能有的放矢,准确掌控她的心绪。

他果然贪婪。

可是玉梨说了,他不完美也正常。

谢尧不禁笑了一下。将两封信珍而重之叠好,用绢帛包裹住,放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之后下令让人把崔成壁召回来。

已经快到军营的崔成壁匆忙赶回来,以为是主上改主意了,要按照原定计划进行。

“先整军,按兵不动,三日后等孤的令。”谢尧道。

崔成壁略有失望,但也比真让他驰援打胜,就此止步的好。

看来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只是不容乐观,崔成壁肃然领命。

傍晚。

明月居。

今日松鹤回来传话,“公子事忙,今日不会回来,嘱咐夫人不要挂念,早些歇息,安心歇息。”

玉梨松了口气,还是不放心地问,“他是真不会回来了吧,我要锁门窗的。”

松鹤垂首,“公子原话如此。”

那就是不十分确定。

玉梨问他,“我交给你的那封信,没有给他看吧?”

松鹤道:“下属来报时,那封信已经放在了公子案头。”

那就是被他看到了。

玉梨反而平静了,看到就看到吧,她软的硬的招都使了,没有别的法子了,只能静静等待他的反应。

这晚玉梨早早睡下了,让喜云和静羽也别守夜,早点睡。这几日她们都提心吊胆,实在疲乏。

明月居早早熄了灯,在初夏的夜晚里,只有从春日苏醒不久的夏虫低鸣。

谢尧悄无声息回来,没有弄出丝毫动静,顶着月光穿过花架,绕过假山,走到正房门口。

站了一会儿,伸出手指轻轻推了下门。

门扇翕开一条缝隙,是开着的,没有锁。

谢尧勾起一丝笑,抿唇缓缓收回手指,把门合拢。

走到卧房外的窗下站着,良久,他好似才注意到廊前比屋檐还高的山茶花树。

此时正值盛花期,大朵大朵的山茶花缀于茂密绿叶间,在月光下泛着点点灰白淡光,宁静得好似时间凝滞。

花树下两把花锄靠在一起,地面是湿润的,应是玉梨浇了水,明月居的花树她向来喜欢自己动手养护,今日也没忘浇水。

谢尧深吸口气,走下阶梯,鱼缸里的金鱼也长得肥胖,浮在水里一动不动。

他缓缓走过小径,鬼使神差地在秋千上坐下了。

听得一声很轻的喵,谢尧转头,见假山顶上,白猫盘在上头,竖着脑袋盯着他,脸颊的胡须轻轻颤抖着。

谢尧看它一眼,它捋了捋胡须,歪着头继续趴下了。

谢尧转回头,双腿支开,轻轻摇晃起来。

铁索与转轴相接处响了一下,很是轻微,他忙停了动作。

听得东厢的门开了,他一动不动,脚步声到了背后,他才缓缓起身。

望云院。

灯光昏暗,石板冷硬,一眼望去乏味得紧。

谢尧只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静羽站在檐下,垂着眼眸,但脖颈和背挺得很直。

“连你都变了。”谢尧开口。

第59章

静羽抬眼看向他, 眨了眨眼,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敢直视孤了。”

静羽忙垂下眼。

谢尧笑了一声,不是阴冷的笑, 静羽紧绷的神思放松下来。

“孤的事,你告诉了她多少?”谢尧问。

“奴婢没有说过。”

“为何她会觉孤受过不公的待遇?”

静羽默了片刻道:“夫人冰雪聪明,应是在茶楼听说书那回记住了内容, 后来猜到了主子的身份,才联想到的主子年少时的经历。”

谢尧在思索,没有说话。

静羽:“夫人曾经问过奴婢, 奴婢回的不知道。之后夫人问奴婢主子的父母是否康健,奴婢只说二爷病故了,没有提到大夫人, 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二爷。大夫人。”谢尧重复这五个字,“在国公府时, 你竟是自甘为奴为婢?”

静羽身前的手指攥紧, 下意识想垂首,但定住了,缓缓直起来。

“早该如此了。”谢尧轻笑一声, 慢声道,“孤本想留你到玉梨封后。”

静羽大骇, 见他神情阴沉,浑身都没了力气, 她曾经有过不想活了的时刻, 但现在此时此刻, 是她最想好好活下去的时候。

静羽跪地,伏身叩首,“求主子开恩, 饶恕奴婢一命。”

“说说错在哪了,如何饶恕?”

“奴婢不该让夫人与外男接触,更不该放任夫人于店铺里待客,也不该仗着夫人的信任,躲避主子的传召,往后奴婢定以主子的令为准则,绝不违背半分。”

“即便违逆她?”

他的声音带着淡漠杀意,静羽觉他杀心已定,说什么都是徒劳,低声道:“奴婢只会保护夫人,不会违逆夫人。”

“不错。孤可允你选个死法。”

静羽浑身颤抖不止,哽咽道:“最快的,即可。”

“也可选个时间。”

静羽默默流泪,“待奴婢与夫人道别,让她以为我,只是回家,或是嫁人。”

谢尧:“不必如此着急。五十年后,如何?”

静羽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来,见他面带问询,像是认真的。

方才像是真的走了一遭死前的路,静羽劫后余生,眼泪仍旧不止,但却是激动难抑,平复片刻才叩首道:“谢主子饶命。”

谢尧看了她一会儿,让她起身。

静羽擦净眼泪,再次谢恩才起来。

谢尧瞧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抬步走了。

静羽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消失,终于大大呼口气,再也不用担心随时丢命了,也可以继续跟着玉梨,过能挺直脊背的人生。

静羽眼含热泪,却是笑了出来。

谢尧出了谢府,上了马,调转马头,去了庆国公府。

因府里的家主病故,府中缟素未除,白幡飘荡,灯光幽微,除了暗卫没有人走动,比之先前更加诡气森森。

谢尧直奔谢春岚所在的熙兰苑。

已经过了人定时分,谢春岚被强行提出来,随意裹了素衣,丢在圈椅里。

房中点了数盏灯,将谢春岚的面容照得清晰,谢尧在她对面坐下,松鹤在旁,倒了一杯茶在案上。

谢春岚脸色微白,是久不见光的缘故,她梳着简单的发髻,一边顺滑,一边微乱,有几根发丝垂下,落在脸侧。

她抬起左手,慢条斯理理了理鬓发,将发丝绾到耳后,从见到谢尧那刻起,脸上始终维持着矜贵笑意。

她笑道:“四哥今日来,是想剁手还是跺脚?”

谢尧抿了口茶,觑着她,“今日孤是想给七妹讲个故事。”

听得他唤七妹,谢春岚笑容深了些,“四哥想说什么,我都愿意听。”

谢尧看着她,面色平淡,看不出丝毫情绪,开口嗓音有着恰到好处的叙述感。

“二十三年前,有个孩子出生在安仁坊一处民宅里,孩子长到三岁,他的母亲请了先生教他认字读书,孩子学得很快,不到半年学完千字文,先生夸他为神童,孩子的母亲不以为意,只让他在他的父亲来时背诗给他听……”

“……他背了长长的赋文,刻意露出被母亲虐待的青紫,他的父亲看见了,眨了下眼,让他别背了,然后揽着她进了屋。白日里,传来陌生的笑,他那时不懂那些笑意,只学会了一件事,讨好和示弱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后来,别的女人死的死,跑的跑,只剩下他们母子,和几个孩子。他八岁时,院里来了个马夫。”

“一天,孩子在假山后碰见他们抱在一起,喘息声大得仿佛牲畜媾和,他站着没动,直到他们出来看见了他……”

谢春岚早已知晓他说的是谁,一开始还维持着笑意,渐渐显露出鄙夷,原来他的生母比她想象的还下贱。

谢尧看着她,她将背挺得更直,显露出世家贵女的傲然。

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那之后,马夫常在无人处打他,他反抗过,但那时太小,打不过。”

一旁松鹤持剑的手忽然紧了,拇指掐着剑鞘,抠得指尖泛白。

那些阴森压抑的场景忽然一个个窜出来,听着身旁人的不紧不慢,平淡如水的叙述,他仿佛再次身临其境。

“有一次他的母亲碰见了,只说别打死了,也别打脸,让那人看见问起不好说。马夫变本加厉。在他试图告诉他父亲那晚,他们两个联手虐待他,但算计着他父亲的钱财,没把他杀死。”

他的呼吸始终平稳,好似没有波动。

松鹤只比谢尧小一岁,他记得所有的事,那些场面,他常在一旁看着,偶尔被波及也被打过,如今只是闪过一些画面都觉呼吸不畅。

那是一个冬日,谢二爷提着钱袋和一些点心来了,他们几个孩子聚在一处分食点心,松鹤常跟着谢尧,唤他哥哥,那是他早死的娘在世时教的。

那时哥哥站在大娘房门口,里头的人出来后,他走到谢二爷面前,想说什么话,大娘出来了,缠着谢二爷,谢二爷急着走,把人扒下去急匆匆走了。

没过一会儿,马夫来了,掐着哥哥的脖子,哥哥脸色发紫,他想去帮忙,被一脚踢开撞到了墙上,动也动不了。

大娘在一旁看了好久才过来,说,“够了,吓吓他就行了,阿尧,以后还跟不跟你爹说了?”

哥哥没有说话,爬起来,看着那两人,眼中的光却狠似幼狼。

他不屈服,不吭声。

马夫打了他一巴掌,马夫强壮如山,手比八岁孩子的脸大一倍,他被打趴在地立不起来。

大娘又问,他咬着牙不说一个字。

大娘提了火盆旁的火钳,扎向他的后腰,“还说不说了?”

那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逼问,让人胆寒。

皮肉被烧穿的味道蔓延开来,马夫握着大娘的手,加了一把力,听得哥哥牙齿相磨的声音,但他就是不说话。

大娘推开马夫,用火钳鞭打他,气得急了,把火盆倒在了他身上。

他的衣服燃了起来,发丝燃烧的味道充斥屋子。

比他小的孩子们大哭出声,此起彼伏,两人终于是怕了。

一盆水浇灭了哥哥身上的火,马夫把他丢到屋外,他再去看他时,他正往柴房爬去,他几乎快冻僵了,身上衣衫破了,脸上也是烧伤。

后来他活下来了,不再与他们对抗,但马夫和大娘仍不时警告他,反复蹂躏他腰后的伤,让他记住教训。

那时他们一个八岁,一个七岁,那样的画面,松鹤光是回想起来就窒息。

“他发奋读书,想改变境况,但他太小了,十岁时阅遍了经史子集,诗词歌赋,才明白读书没什么用。没有人在乎他是否满腹经纶。但书中所学教会了他如何把一个人了无痕迹抹去。”

“他选了个雨夜,趁马夫醉酒,他用柴刀扎穿马夫的胸口,马夫挣扎,他转了转刀口,拔出来,血流了很多,连着扎了三次,马夫最终没多挣扎就死了。他走入雨里,雨水冲刷掉血水,没有留下痕迹。他也学会了如何彻底解决麻烦。”

谢尧停了停,喝了口茶。

谢春岚的神色不变,仍旧是矜贵笑着,略带居高临下的鄙夷,虽然她比谢尧矮得多。

谢尧只是淡淡看着她,接着说下去,“马夫的死让他的母亲畏惧,再不敢虐待他。过了两年,一日他的父亲照常提着点心来了,他的母亲照常先尝了一块。他向来不吃甜食,他的父亲说了几句话,催他吃。他闭紧嘴,眼看他的母亲口吐鲜血,没多久就断了气。”

“他的父亲想动手掐死他,他用备好的刀刺伤他,离开了那处宅院,从了军。”

他的叙述中,只是简单平直,仿佛对当时的情景没有丝毫感触。

松鹤却记得所有的细节,那天,两个嘴馋些的弟弟也被毒死,他差点想吃,是他打开了他的手,点心滚落在地,大娘的鲜血也喷薄在地。

十岁的他已经深沉自如,刺伤他们的父亲时眼也不眨,留他一命时也考量到了数年后的局面。

接着他对他说,“杀一人为罪,杀百人为将,杀万人为王侯。”

他要走了,他害怕至极,选择了跟着他,一跟就是十二年。

松鹤心潮澎湃,谢尧却一笔带过军中经历,“八年后,再次见到他的父亲,后来的事,你都知晓了。”

谢春岚淡笑,“自然。没想到四哥童年如此凄惨,倒真让妹妹有几分心疼,何不早些告诉我,我定加倍对你好,也免了之后的误会。”

谢尧轻勾唇角,“是么。”

见他笑起来,谢春岚脸色终于变了。

五年前,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是二叔家凭空冒出来的养在外头的嫡子,是满京城贵女议论不止的少年将军。

见到他那日,曾被他的俊美所惊艳,如此拔尖又俊美的少年,是二叔家的,她觉遗憾但很快从父亲那里知晓,他是二叔在外养的外室所生,她终于恍然大悟。

面前的人入府两年,她从未见他笑过,对着任何人都摆着一张冷戾的脸,最柔和时也是面无表情。

看着他的冰冷,她心知他一定是个阴暗乏味,夜深时心中空虚只有杀戮的人。

他恐怕不知关爱为何物。

在谢氏主家中,从长辈到平辈,兄弟姐妹无不喜爱她,维护她,她可用自身魅力支配任何一位兄长。

她想他也不会例外。

她曾想用温暖关怀收服他,让他为她所用,日复一日,碰见他她就贴上去,一次次被他阴沉着脸视而不见,终于在他替太子暗杀朝臣受伤时,她及时赶到。

虽然他只是受了轻伤,但她表现得十分紧张,对他的冷漠拒绝心疼哭泣,忧愁哀伤,终于是让他卸下心防,她给他上药,之后总算能靠近他身边三步内。

之后每日给他炖煮汤药,以亲妹妹般的关怀待他,那段时日,她装得温柔娇俏,多次询问他的过往,试图与他交心,但只得到他的冷漠对待,对她的肢体触碰好似厌恶至极,说过滚这个字。

她知道他是个养不熟的恶狼,朝堂斗争越发激烈,太子占了上风,开始密谋清洗不干净的党羽,为来日登基打扫屋子。

恰好他是其中之一,数次刺杀都未能除掉他,她终于是排上了用场,父亲告诉她,太子妃人选落在谢家,而谢家选中了她。

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只不过还需要她出手替太子殿下解决谢四这个麻烦,她不觉麻烦,她连连示好却无法征服他,除掉是最好的。

她装作要出嫁不舍,做了点心给他,下了慢性发作的毒药,她想看他慢慢地死,想看他临死前是何种模样,他这样的人,是否会痛哭流涕,怕死到跪地求饶。

他虽然仍旧冷淡,但终究是吃下去了。

夜晚即将毒发时,她跟着他,发现他暗中去了祖父房里,连暗卫也没带,听得里头动静,她闯进去,见他跪倒在地,再没了反抗之力。

见了她,猜到是她下的毒,只冷冷看着她,不求饶,也不见半分痛苦和失望。

像是没有人性,他根本不是人,根本不配她的用心收服。

她拿出药水洒在他脸上,倒进他嘴里,想看他痛苦喊叫,拉着她的裙摆摇尾乞怜。

但他始终没有出声,真是活该惨死在她手里。

他的暗卫把他带走了,整个谢府的死士和太子的死士都去追杀,本以为他死定了,没想到一个月后,他出现在北境他的旧部里。

他声称是太子命他前去守边,打了东宫党一个措手不及,祖父没了,还多了个无穷后患,谢氏失宠于东宫,她的太子妃之位也飞了。

两年后他挥军回京,京城天翻地覆,得知他自立为摄政王,挟天子以号令朝野,她无比后悔当年下的不是入口即死的鸩毒。

再见他时,他仍旧阴沉,浑身带着森冷寒气,她才觉得好受了些。

卑贱之人的种,再如何身居高位,也学不会人样,本想好好与他叙旧,得个活路,虽然没有奏效,但他留着她,折磨她,定是恨她的,恨她就证明他曾经在意过她。

在意她虚情假意的关怀,在意到能随手捏死她,却要留着她,折磨她,她有多痛苦,他失去她的关怀时就有多恨。

她活着,好好活着,就是对他的报复。

今日他这笑,却击碎了她的信念。

他怎会笑成这样?他怎能笑成这样!

谢春岚勉力维持着笑意,问:“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

谢尧看着她有些怪异的神情,顿了顿,淡道:“孤想给你个机会。”

朝阳初升,房中大亮,玉梨睁了下眼,翻个身又睡了个回笼觉才起身。

昨夜谢尧真没回来,睡了近来前所未有的好觉,玉梨神清气爽,腰不酸了腿不疼了,到院子里深深吸了几口气。

初夏草木将盛未盛,空气清新满是生机,用了早饭就带着喜云和静羽逛宅子。

去年秋日建造的园林,得益于工匠和营造师的深厚造诣,加上自然的滋养,已经初具移步换景的效果。

玉梨逛到正午,日头盛了才回房。

歇晌过后,有人来传话,说公子傍晚前会回来。

他终于要在白天回来了,玉梨收拾好心情,打算好好安排一下。

虽然先前因他发疯冷战,她心里发誓不给他做吃的了,但她没有说出来,谁也不知道,做了也不会丢面子。

而且日子不是为了他而过,她也要做些好吃的犒劳自己,只是顺便给他这个饭搭子点儿好处罢了。

玉梨心情舒畅,到了厨房发现胡叔也在,祥福斋的生意很忙,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下厨了。

胡叔与她最有默契,有他在,玉梨下起厨来得心应手。

心血来潮做了一道自创的酸辣排骨,看起来是魔鬼料理,她不想让谢尧太得意,暗搓搓加了致死量的辣椒,又把辣椒全挑了出来,看起来就像普通的糖醋排骨。

想到他吃到明显是为他特制的菜,辣得眼冒金星,又不得不说好吃,她的嘴角就扬得老高。

既然菜也做了,那就勉为其难去接一下他吧。

说是傍晚前,那应当会比往日早,也算是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但谁又知道他会不会忽然出幺蛾子,玉梨还是搬了椅子,带了话本子,坐在二门边上一边看一边等他。

看上几页,就往门口看一眼。

话本刚看了个开头,才子佳人还没相遇呢,余光就看见他回来了。

玉梨故意当没看见,垂着头继续看。

直到他走到面前,斜阳全挡了去,她这才抬头,仿佛才看见他,平淡道:“夫君回来了。”

玉梨自认为表情维持得不错,想象中应该是高冷御姐那样的。

谢尧却看见她嘴角抿得用力,眼里也亮晶晶的,耳廓微红。搬了椅子,是打算等他许久。

谢尧抿唇嗯了一声,朝她伸出手,“白日,还有太阳。”

玉梨想到她写的信,有些窘迫,但看他应该是没有生气,看起来神情平静,或许还想通了。

玉梨牵上他伸出的手,笑意一下就绽开了。

谢尧也微勾起唇角。

到了明月居,只见静羽在摆饭,喜云不知去向。

往常在谢尧不在时,喜云偶尔还提一句公子如何如何,自从知道他的身份之后,再也没提过,大概是真怕了。

玉梨也还不知如何面对他摄政王的身份,没能安抚喜云,她自然是不想改变现状的,但若是他要让她搬进宫什么的,她即使不愿意,总得为他迁就些,迁就到什么地步,她也没有底。

好在现在暂时没到那一步,把握当下才是要紧。

今日胡叔做的菜很合她口味,玉梨吃了几口,见谢尧没有动她特制的排骨,给他夹了一块。

当作寻常对他笑笑,谢尧也回以温和的神情。

玉梨看着他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笑得更开了。

谢尧看着她,“好吃。”说着吃完了整块排骨,面不改色。

玉梨没有尝过,但笃定是很辣很辣的,得了他这样的反应,觉得白做了。

她想尝一口,转而再给他夹了一块。他照旧吃下。

她不信邪,终于是吃了一口。

入口嚼了两下,眼泪都快辣出来了。

饮下许多茶水才压下去。

转头看见谢尧眼眸湿漉漉的,笑了笑,盯着她的狼狈样,也端起茶杯一口饮尽了杯中水。

看来也辣到他了,玉梨心里得意,盯着他问,“好吃吗?”

却见他放下茶杯,把剩下的最后一块也吃掉了,点头回应,“好吃。”

玉梨见他鼻尖都带了细汗,整到他的快意很快消退。

给他倒了杯茶,“是我放多了辣椒,下次不会了。”

谢尧:“只要是你做的,都好吃。”

玉梨看着他,他眼眸湿润,看起来温柔得不像他,嘴唇也红润,又软又烫的样子。

“专心用饭。”谢尧忽然启唇道。

玉梨清咳一声,目光转回自己碗里。

入夜前,谢尧主动提出去逛逛宅子,玉梨很是高兴,带着他慢慢逛去,给他讲解造景的玄妙之处,细说某处的某棵树栽下时如何,现在长得多好,畅想茂盛之后如何幽静。

谢尧静静听着,偶尔给予必要的回应,始终牵着她的手。

天黑后回了明月居,时辰尚早,谢尧让她先去沐浴,状似随意地跟她说,“我有话对你说。”

玉梨提起了心,沐浴过后,坐在床边等着他。

谢尧沐浴完走出净房,身上什么也没穿。

玉梨愣了一下,转开眼去。

谢尧走到身边,眼前忽然出现一张写满了字的纸。

上头“谢明晏你到底有没有种”这几个潦草却清晰的字尤其显眼。

玉梨头皮发麻。

谢尧垂眸看她,“好在你还知道用蜡封。”也想到了只让松鹤来送。

不然经手过这信的人都留不得。

第60章

上面的话, 玉梨只敢在信里说,还是在察觉到他有些不自信的情形下,眼下他这睨视她的神情, 又回到了高高在上的摄政王身份,玉梨心里有些打突了。

但他很快收走信,坐在她身边, 拉她坐在他腿上,“胆子大了是好事,往后这样的话可当面对我说。”

他身上什么也没穿, 一手揽着她的肩背,把她用力按向他胸口,一手捧着她的脸, 玉梨手都不知往哪里放,浑身都紧绷着, 目光不住上瞟, 看也不敢看他。

只含糊应了一声,“好吧。”

却听他道:“来,现在再问我一次。”

“不, 不了吧。”

玉梨想垂首,被他抚着脸捧回去。

“问。”

玉梨周身发麻, 嗫嚅着,“你到底, 有没有……”

最后一个字说得小声极了, 听起来像是鼻子里哼出来的, 跟种字像又不是。

“玉梨。”他忽然正色唤她,玉梨转回眼眸看着他。

“你看我像要吃了你的样子么?”谢尧笑了。

玉梨看他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但眼里好像笑意不是很深。

“这话都问不出口, 还如何跟我谈心?”他循循善诱。

玉梨深深吸气,给自己鼓劲打气,快速说:“那你告诉我吧,你到底有没有种。”

这下他笑意到了眼底,嘴角却沉了。

玉梨摸不着他的情绪,他放开她的脸,拉起她的手,往下摸去。

打开她的手指,让她握住,她惊得想抽手,他牢牢握着她的手。

裹住片刻,眨眼间就越来越硬,越来越难以掌握。

玉梨脸都快熟了。

谢尧捧起她的脸,与她的额头相贴,滚烫的喘息震耳。

“你说有没有?”

玉梨哑声,“我问的不是这个意思啊。”

“那就是别的。”谢尧笑了一声。

解了她的寝衣,把她提起来,侧坐改为正坐,提着她的腰缓缓压下来。

动作一气呵成,丝滑毫无阻碍。

玉梨轻呼一声,浑身颤栗,抱着他的肩,指尖蜷缩起来。

“试试看。”谢尧喘息道。

玉梨总算回过味来,他这是故意的,他做出威严迫人的样子,她就下意识顺从了。即使心里清楚他不会把她怎么样,怎么还是每次都上当呢。

谢尧掰过她的脸,咬上她的唇,“专心。”

玉梨哼了一声,太可恶了。

试试就试试!

玉梨反咬他的唇,动了一下,谢尧呼吸停了,再恢复时沉重得如灼热夏风。

玉梨在上面,咬住他,这一刻,谢尧不想把她吃掉,想让她把他吃下去。

主动送给她,唇舌给她,身体给她,命也可以给她。

“全都是你的。”谢尧紧紧箍着她,交缠着不分彼此。

玉梨只动了几下,后头全是谢尧主导,昏天黑地头晕脑胀。

他好像又有过失常,但并没有让她不舒服。

过后。

相拥着躺在他的怀里,玉梨缓了缓,抱着他,“好了。现在可以跟我说了。”

谢尧轻抚她的手停了。

轻声问,“你想象中是如何的?”

玉梨仔细想了想,怕她说的不符合他的经历,他就想东想西,不敢跟她说了,她斟酌了用词,往她能想到的好一些的方向去猜。

“我想你是年少时被你爹抛弃,你娘也不太会关爱你,你吃了上顿没下顿,被邻里街坊瞧不起。”

玉梨说完,他没有反应,玉梨抬头去看他,发现他眼眸半眯,不露情绪。

“还有呢?”

“但是你发愤图强,先是读书自强,接着离家参军。”玉梨想象不到在军中如何能从无名小卒做到大将军,但听说他直捣王庭的事迹,定是军事上的天才,就像霍去病那样的。

玉梨道:“你武艺高超,用兵如神,一步步累积军功,最终立下了不世之功。”

谢尧嗯了一声,“继续。”

“你风光回京,因为自身的实力,重新得到你父亲的认可,带你回家,你家里祖父也很赏识你。”玉梨勾起了些笑意,那时他一定是家族里最出色的后辈,“之后得到了家族的助力,你走得更高,到了武将的天花板。”

玉梨的声音越来越轻快,带上些软软的笑意,谢尧细细感受,其中不乏仰慕和崇拜。

若真是如此该多好。

按着她肩头的手无意识加重力道,他忙调整呼吸,平复下去,不着痕迹将手掌移开。

玉梨无所察觉,她往后提到了变故,“可是你祖父逝世了,你还太年轻,家族里还由不得你做主,能做主的人不喜欢你,把你外放到边地。”

玉梨声音沉了,“这中间,你被仇人下毒,在溪合县碰到了我。”

玉梨撑起身,看向他,“是不是你家里人再次抛弃了你,你宁肯流落街头也不回家寻求帮助?你是在京城中的毒,怎么跑到了溪合县?那时你有这些暗卫保护吗?”

“跑题了。”谢尧把她按回去。

玉梨不依不饶,仰起头看着他,“我很想很想知道这个。”

“会告诉你答案的。”谢尧道。

“现在就说吧。”

“不行。”谢尧捏捏她的脸,“继续吧。”

为什么不行,玉梨无法看透他的情绪,几乎找不回思路,看着他的脸,目光一寸寸描摹过去,他的五官近乎完美,肤色均匀,在烛光下是浅蜜色,光滑润泽,确实是看不出丝毫瑕疵。

忽然想起了他腰后侧的伤疤,玉梨摸过去,一下就碰到了。

“这里是怎么伤的?”玉梨盯着他问。

自从那两人死了之后,谢尧从未仔细回忆过往事,即使昨晚对谢春岚讲述,也只是记得有这回事,但眼下被玉梨触碰到,身躯竟不由自主僵硬起来。

想撒谎开不了口,想说实话更无法启齿。

察觉到他的身躯僵硬,呼吸有些混乱,玉梨心里猛地一沉,他深沉的情绪之下,此时恐怕已经是波涛汹涌,他定是很不好受,却还维持寻常。

玉梨心里钝痛,想抽开手,谢尧抓住她的手腕重新按回去。

“可以碰。”谢尧闭着眼道。

玉梨重新摸上去,趴到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伤疤并不大,有轻微的突起,摸过去和其余地方的触感不同,她不知如何安抚他,但这与他的创伤一定息息相关,是她必须面对的。

“我想看看。”玉梨道。

谢尧很配合地转身,侧躺着,背对着她。

玉梨伸出手指抚摸,俯下身缓缓靠近。

她在细看,靠得很近,近到呼吸落在那里,谢尧浑身都似麻木了无法动弹。

软热的唇贴上去,呼吸很热,她亲了一口,舌尖轻轻扫过。

谢尧轻颤了一下。

玉梨侧躺回来,从后抱着他,“都好了。过去了。其实我觉得你忘了更好,不说了也没关系。”

谢尧心化了,成了一汪水,想把玉梨全包裹住。

“还想要。”他说。

“什么呀?”

“再亲亲。”

玉梨笑了笑,满足了他。

从后腰往上,亲到脸上,眼睛,额头。

谈话终究是没能继续下去,谢尧翻身把她按下,紧紧拥着她,占据她,像是又有些失常。

他凶猛非常,玉梨只觉身体都不受控了,喘息断续,像要断气。

趴在枕上艰难说话,“谢明晏,你清醒一些……”

谢尧抚着她的背,反剪她的手腕,沉声回应,“我还没疯。”

玉梨快哭了,呜咽道,“够了。”

谢尧沉沉笑了,“不够。哭吧,这个时候哭没关系。”

玉梨想骂他,再出不了声。

早上,晴了几日的天空终于阴了下来。

玉梨醒来时见外头阴着,分不清时辰,下床穿衣。

不一会儿,喜云和静羽都进来了。

两人神情紧绷,和往常很不一样,玉梨也没来由地紧张,“怎么了?”

喜云朝外瞥了一眼,静羽则是维持寻常,还朝喜云使眼色。

玉梨不明所以,穿好衣裳出门,就见到了坐在厅里的谢尧。

还好只是他没走而已,玉梨对喜云笑笑,走到他身边。

“夫君今日没事么?”

谢尧起身牵住她的手腕,不错眼地看着她,“今日我带你回国公府。”

玉梨神情凝滞了一瞬,“是去你家?”

谢尧点头,“算是。”

“可我什么都没准备,你家中还有哪些人?我需要见谁,我要提前备点礼。”玉梨猜想他要跟她说他的过往了,但即使他家中再不堪,她身为他的妻子,也该做好应有的礼数。

谢尧想说她们不配,但只笑了笑,说,“我让静羽准备了。”

静羽适时应下,“夫人放心,静羽会准备妥当,不会失了礼数。”

“那你跟我说说,你还有哪些家人,我好心里有数。”玉梨道。

谢尧:“先用早饭。”

玉梨暂且放下疑问,吃了早饭,看时辰,应当快到晌午了,想换一身与场合相配的衣服,找来静羽推荐。

静羽思索了一会儿,笑道,“夫人穿自己觉得最舒服的就好,有主子在,你就是身份最高贵的女眷,你的衣着言行,都没有人敢评价。背后也不敢。”

玉梨想应该也是这个道理,谢尧在她这里尚且霸道得说一不二,在没有好感的原生家庭,定然更加威严迫人,说不定他家中都没有人亲近他,他回去,他们不很欢迎他,只把他当家中上位者,恐怕都不敢看他。

可是这算是她第一次以他妻子的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她还是想做到尽善尽美。

玉梨挑了一身自己喜欢的,又稍微端庄些的,适合她气质的衣裙。

本想再画点淡妆,但看时候不早,就作罢了,只是在裙头上簪了一朵自己做的绒花。

谢尧穿得更加随意,就是普通的常服,黑得不透光的襕袍,看不出丝毫重视。

玉梨也就更加放松了。

这一趟,应该只是去看看他年少时生长的地方,跟她讲述他的过往经历,所见的人不重要。

谢尧牵着她,出了门,马车是宽敞厚重的乌木马车。

一路上,谢尧握着她的手腕轻抚,看起来很是平静。

倒是玉梨更加紧张些。

即将见到的人是与他过往经历有关的,从他们身上,可以窥见他的成长轨迹,她难免好奇。

而且他要跟她讲述的过往,一定不好受,她即使有所猜想,但也担心无法安抚好他。

到得国公府,马车停下,谢尧先走下马车,转回身抱她下去。

绕过马车,所见门庭高耸,但门可罗雀。连个等候迎接的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