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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玉梨心里一沉, 下意识看向谢尧,见他神情深沉莫测,看不出丝毫情绪。

方才他说过, 家里还有一位母亲,两个妹妹,他应当也事先通知过她们了, 但竟然都没有一个人来接的,即使女眷不好出门,按说也该有管家之类的。

玉梨无法想象三妻四妾的家族里头, 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如何相处,尤其是母亲地位截然不同,妻子所生的孩子, 定是比妾所生的孩子受宠爱得多。

何况谢尧的生母恐怕连妾都算不上,他是个私生子。

私生子三字, 玉梨先前已经想过多次, 按现代的律法,私生子和婚生子同样有继承权,可是人情上, 私生子定是会被人鄙视的,他的出生就是违背人伦的结果。

何况在这封建时代, 他没有继承权,在重名声的家族里, 他甚至见不得光。

可是他没有因为自己的出身就沉沦, 他一路奋发图强, 才得到了今天的地位,玉梨坚定地相信,他虽然是私生子, 但是错不在他。

然而眼下要去见他的嫡母,玉梨才发现,他的存在,对某些人来说,确实是无法磨灭的伤害。

她们不喜他,不亲近他,也是可以理解的。

可现在他是她的丈夫,她管不着别人如何,她只在意他的感受。

玉梨挣出手腕,转而扣住他的手指,紧紧牵着。

谢尧看她,她勾起温和的笑,他收紧手指,神情毫无变化。

玉梨更加坚信,今日来不是交流感情的,她就静静观察就好了。

他们紧扣着手进入府邸,入目所见没有一个护院仆役,影壁为白玉所雕刻,左右的麒麟石雕高约七尺,面目端肃,獠牙醒目,令人望之生畏。

玉梨先前从未见过这样的府邸,溪合县没有这样的权贵人家,谢府也只是普通的平民大宅子,眼下看见这些,她才对所谓的大家族有了些概念。

接着往后走,所见景致与谢府全然不同。

看得出是精心打造,但是往宏大高阔来营造,眼下虽是荒疏了,也不见得荒凉,草木犹在,只是生长得乱了,没有人打理,像是曾经耗费许多钱财建造的公园,但少有人光顾,打理的人也就放任不管了。

玉梨知道,这家里的人,尤其是男丁,都因政斗获罪,被谢尧处死了很多。

先前她只当电视剧里的场面,抄家砍头一闪而过,眼下看见这气势依旧,但破落荒疏的宅邸,才有清晰的认知。

曾经主人成群,仆人无数的钟鸣鼎食之家,眼下一个人都见不到。

而这一切,都是谢尧的手笔。

被他牵着的手忽然有些发麻,掌心微微出汗。

“走累了?”谢尧忽然出声问。

玉梨浑身寒了一下,看也不看他,嗯了一声。

“歇一歇。”

谢尧松开她的手,转而重新握着她的手腕,拉到一处凉亭里坐下了。

玉梨坐下,静羽和喜云走了过来。

玉梨无端地松了口气,还好有她们两个在。

看得出静羽神情比往日沉一些,而喜云更是像到了陌生环境,谨慎非常。

但好在她只是来做客,一会儿就走了,不会久待,她往后的日子,是和喜云静羽待在谢府一起过,自在又轻松。

她又转向谢尧,还有他,虽然他与她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但已经走到如今的地步,他全然接受她的世界,也积极让她对他有所了解,那就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等会儿谢尧讲述出他的过往和来路,无论他的童年如何悲惨都不要显露出怜悯,无论他的事业如何残暴血腥,都不要表现得畏惧,只要她稳住自己,应当就能稳住他的情绪。

如果有超出预期的,最差的情形,她也要稳住表情,给予他最正向的反馈。

玉梨打起精神,没再胡思乱想,集中精力想着如何维持好表情,不让谢尧看出她的情绪,就像此刻的他一样。

“好了吗?”谢尧问。

玉梨想象自己是职业前台,面带微笑,“嗯,好了。”

到了一处院子,终于是见到了几个人。

玉梨还未看清她们的样貌,她们已经退至道旁,恭敬跪下了,身体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谢尧视而不见,牵着她的手径直往里走。

玉梨也就当作寻常,没有理会。

走过那几人后她才拉住他,问,“这里就是你嫡母的住处么?”

谢尧点头。

玉梨动了动手,“等会儿出来再牵吧。”

谢尧看看她,松开了她的手。

院里的景致比外头温馨些,种了些花木,看得出有人打理,还未走进正厅,就闻到浓浓檀香味。

天色阴沉,没有阳光,走入屋檐下,光线更加暗淡。

屋内坐着一位中年妇人,不施粉黛,穿着青色布衣,身旁立着个年纪与静羽差不多大的女郎,应当就是谢尧的嫡母和异母妹妹了。

卫夫人手持一串紫檀佛珠,捻着珠子不停转动。

她的女儿谢春芷则是紧抿着唇,站在一旁,垂着脑袋,但眼珠子往上打量玉梨。

玉梨穿的浅碧色裙衫,暖玉色襦衫,裙头一朵青绿色芙蓉花型的绒花,不施粉黛,发髻也简单,只簪了一只青玉簪子。

打扮很素净,而身形窈窕动人,脖颈修长,肤色雪白,面容清丽出尘。

猜想到她这位兄长要带来的定是美人,但谢春芷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平和,她还以为会是个妖艳跋扈的,或是卑微怯懦的,毕竟,这位兄长要是娶妻,要么是抢来的良家女,要么是看中他权势贴上来的风尘女。

谢春芷看得有些久,玉梨察觉到她的目光,与她对视笑了下。

谢春芷立刻转开目光,将嘴巴抿得更紧。

身旁的卫夫人则是淡淡扫了玉梨一眼,起身对着谢尧福身行礼。

玉梨站在他旁边,有些惊异,但谢尧站着受了,玉梨也没动弹。

谢春芷也跟着行礼,但毕竟年轻,不如她母亲老道,脸庞鼓鼓的,眉头也松了紧,紧了松,显然是不情愿的。

谢尧垂眸看着母女俩,目光凉了一瞬。

他一直没有叫起,玉梨觉得难熬,暗暗扯了下他的袖子。

“免礼。”他这才出声。

谢春芷一下站直了,卫夫人仍旧不紧不慢,动作之间满是淡泊宁静,好似真入了佛门,万事不动心绪。

两人起身后,也没有说话。

谢尧看看她们,谢春芷显出些畏缩,往她娘身边侧了侧。

玉梨觉得怪异极了,维持表面的客套,主动开口说话,“我给夫人和谢娘子备了薄礼,静羽,帮我拿出来吧。”

静羽把两个锦盒放在桌旁,退到了门口,全程微垂着头,看也没看那对母女。

“多谢。”卫夫人道了声谢。

谢春芷则是盯着静羽看了一会儿,想说什么,没敢开口。

场面又静了下来,玉梨觉得很是不适,看向谢尧,发现他眼眸发凉,似是不悦。

他本来就跟这位卫夫人没有血缘关系,这位异母妹妹看起来迫于他的身份行礼,实际上很是不满。

谢尧为了她来这里,简直是受罪,实在是太尴尬了,玉梨一刻不想多待。

“夫君,我算是见过你的家人了,带我去别的地方逛逛吧。”玉梨对他笑道。

卫夫人手里的佛珠顿住了。

谢尧嗯了一声,带着她转身离去。

卫夫人许久没有再捻动佛珠,转过身坐回去,闭上了眼。

良久,嘴角闪过一丝冷笑。

谢春芷打开桌上锦盒,见一个盒子里放着一尊玉佛,一个里头放着一只金钗。

金钗是给她的,玉佛是给她娘的。

“倒是用了心的,大概是静羽那丫头提议的。”谢春芷把金钗拿在手里。

“扔了。”卫夫人忽然出声。

谢春芷顿了顿,将金钗放了回去。

出了卫夫人的院子,玉梨松了一口气。

看起来她们对谢尧是一丁点儿亲情都没有,连样子也装不出来。

谢尧也不喜欢她们。

以后定是再也不会来了,玉梨很快把她们抛诸脑后,“我们快去你住过的地方吧,快到晌午了,我看一看就回去。”

前后都没旁人,只有静羽和喜云跟着,玉梨重新牵上他的手。

谢尧反握住她的手腕,侧首打量她的神色,看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他曾经居住的院子有些偏僻,走了一会儿,到了一处小院里,比方才那院子小多了,也没有什么花草和陈设,多年没有住过,里头家具用物都陈旧了,但看得出原本就不是很好。

玉梨打量了一圈,站在了书桌旁。

在他这样的大家族里头,他的家人看重名声,他被假扮成嫡子认回来,但是那位嫡母心知他的来路,不喜欢他,肯定把他丢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

好在这时他已经成人,而且是大将军,有自己的俸禄,吃穿上定是没有缺漏,但是他看见他的兄弟过着富贵奢侈的生活,心里不知会不会羡慕。

玉梨猜想定是会的,而且按那对母女的表现,不仅是物质上薄待他,情感上恐怕更是吝啬。

他成长路上的情感缺失,造成了他不会关爱人。

玉梨觉得解开了一部分他的性格成因,心里安定了一些。

而且现在有她在,以后会好的。

不过他看起来又不仅是缺少亲情那么简单。

若说缺少亲情会让他不会爱人,会自卑,但他碰到想要的东西倒是会夺会抢,掌控得牢牢的,不择手段,甚至不顾后果。

啊,好难猜啊,玉梨走到他面前,忽然把他抱着,“夫君,你快跟我说吧,说完了我们回家吃午饭。”

谢尧顿了顿。

松鹤忽然来到了门外,玉梨忙松开他,退开两步。

松鹤看起来有些焦急,见此情形唤了声主子,等在了门外。

谢尧看看玉梨,转身走到门外,松鹤在他身旁低声说了什么,谢尧动了动眉头。

片刻后,谢尧走回玉梨身边,“我有些要事,等我一刻钟后来接你。”

玉梨怔了一下。

“松鹤会留下。”谢尧看着她,眼眸深不见底,但表面浮着笑意,“别怕。我不会走远。”

玉梨恢复寻常,“好。那你快去快回。”

谢尧离去了。

松鹤还在,喜云也在外头,只是没有看到静羽,想她大概有事去忙,玉梨坐在了椅子里等候。

刚坐下一会儿,忽然有个女子从外面走了过来。

松鹤没有拦她。

她径直到了玉梨跟前,福身行了一礼笑道,“奴婢是王爷七妹的婢女。往日府里数七娘子与王爷走得最近,听说王妃到来,七娘子本想来迎,奈何身体抱恙,无法到此来拜见,不知可否请王妃移步一叙?”

这位侍女笑意盈盈,大概是怕面前的人不答应,神情略带忐忑。

玉梨迟疑片刻,转向松鹤。

松鹤面无表情,微微点了下头。

玉梨这才站起身,“请带路吧。”

玉梨答应下来,冯沉月颤抖的手终于止住,一路上频频回身看人是否跟上来。

她的生死就在这片刻之间,极力克制慌乱,显得有些急切。

松鹤跟在身后,喜云也在后面,玉梨不觉有异,只是觉得她很殷勤热心。

看来谢尧在这家中,真有个跟他交好的妹妹。

那么他的情感世界并不是干枯得近乎荒芜的,玉梨带上笑意,有些期待见到那位七妹。

树木掩映之后。

暗卫在谢尧面前禀报所谓的急事。

“崔大将军等了两个时辰,从宫里出来,打听了车驾,追到了国公府门外,此刻正在外头等着。首领亲自去解释,他也不走。”

“让他去紫宸殿等侯。”

暗卫领命而去。

静羽走上前。

“那对母女不用留了。”他淡声开口,“如何处置,全凭你心意。”

静羽有些惊诧,但很快恢复平静,领命而去。

三个暗卫跟着静羽去了。

谢尧站了一会儿,去了熙兰苑。

第62章

檀烟袅袅。

佛堂内静谧无声, 静羽踏进来,三名暗卫无声跟随。

谢春芷看着她,颐指气使, “这些东西,拿去扔了。”

静羽很是平静,“这是王妃赐下的, 夫人和小姐还是收下的好。”

谢春芷冷笑,“没有拜见过高堂,她算哪门子的王妃?”

静羽也冷笑了一下。

从前唯唯诺诺, 低眉顺眼,就是打骂也不吭声的人,竟然对着她冷笑。“死丫头你这什么态度, 当年要不是我娘把你带回来,你早就死在那宅子里了, 现在攀上高枝, 就当你换了种,别忘了你永远是我谢氏的家奴!”

被迫向出身低贱的人行礼,已经是奇耻大辱, 眼下见了从小到大,为奴为婢的人, 谢春芷不由得激动起来。

“我也是奉命行事。”静羽道。

见她脊背挺直,自称我, 谢春芷更加恼怒, “你算什么我?忘恩负义的东西!”

“春芷。”上首一直闭眸不语的卫夫人淡声开口。

“随手行善罢了。算不得恩惠。”卫夫人眼也不睁, “不得无礼。”

谢春芷气恨看着静羽,没再说话。

静羽却捏紧了手指。

当年那小院里的人死绝时,她五岁, 因病卧床逃过一劫,几乎饿死时,这位卫夫人来到。把她带回了国公府。

富贵奢华,衣食无忧,与她差不多大的谢春芷叫她的爹为爹,那时,她以为自己也可过上同样的日子,众星捧月,奴仆成群。

她病愈之后,却跟着奴仆学规矩,穿布衣,做粗活。

可她明明和她有同一个爹。

只是她爹从来没有再看过她,甚至没有跟她说过话。

她渐渐认清了什么,她和她们有着云泥之别,她只能认命,好好活下去。

十岁那年,谢府为谢春芷举办了生辰宴,她从厨房往上房端菜,被恩赐留在一旁,和很多人一起等赏赐。

外头放起了烟花,谢二爷带着她们出去观看,她看见桌上拆了半数的锦盒,全是精美亮眼的礼物,鬼使神差地走去,碰了其中一串琉璃九连环。

谢春芷看见了,把她推倒在地,扇了她一耳光。

她没有哭,谢春芷却先哭了,“她手脏,碰了我的东西,我不要了!”

卫夫人蹲身抱着她,看她半举的手,吹了吹,问她疼不疼。

她按规矩跪在地上,忽然听得谢二爷说,“脏了就丢了吧。手疼了没?”

一旁带她的大丫鬟跪地替她认错,她也照做了。

“疼,好疼啊,我要她自打嘴巴!”

大丫鬟把她拉起来,拉着她的手往她脸上打,上头谢二爷和卫夫人居高临下,皱眉冷漠看她,她默默哭泣。

谢春芷哭得大声,众人都去哄她了。

“打两下就过去了,啊。”一旁的大丫鬟安抚她。

人人都觉得是对的,她碰了主子的东西,被推倒被打耳光还不行,还要磕头认错,还要自打耳光。包括她的爹。

她只是个蝼蚁般的存在,微不足道,更无力反抗。

她打了,打得脸颊红肿。

卫夫人来叫停,“好了。做出这幅样子,好像我薄待了你。”

让她们站起来,毫不在意地把那九连环丢在她脚边,“扔了可惜,赏你了。往后记着规矩,安守奴婢的本分,也不会苛责于你。”

就这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终于成了忠心又尽责的奴婢。

直到五年前,松鹤和谢尧回来了,她本以为有了可以抬头看人的希望,但松鹤跟她一样,身份低微,而谢尧根本看不见她。

卫夫人的薄待一视同仁,松鹤也是下人,谢尧成了嫡子,但卫夫人把他打发到很偏僻的居所,在阖家团圆的节日,刻意把他叫来,却让他在外等着,站着,等人都团圆得差不多了,再把他叫进来,用残羹冷饭。

但他只经受过一次,就再也没来过,还把府里送去的东西全退了回来,她好羡慕他可以如此反抗。

一直以来,她都只能安守本分,命运总在别人手里,从卫夫人到摄政王,都不是好相处的人,她小心翼翼,等着被他们支配。

可是玉梨让她挺直脊背,给她为自己做主的信心,她很有价值,她可以抬头看人,离了国公府,她也可以存活下去。

而现在,面前的两人,已经可以任她处置。

多年习惯使然,静羽还是有些紧张,那一年的耳光仿佛又痛了起来。

她忽然走到谢春芷面前,抬手打了她一巴掌。

谢春芷尖叫想打回来,暗卫极快上前把她制住。

静羽浑身颤抖,手掌更是抖得如筛糠,她又打了两下,打到谢春芷哭了为止。

“谢静羽!”卫夫人起身怒道。

静羽心跳如擂,手抖不停,转过去,到了卫夫人面前。

啪一声脆响,她打了卫夫人一耳光。

卫夫人偏脸错愕,转回来,目光满是怨毒嫌恶。

静羽再打她一耳光。

手终于不抖了。

静羽平复了一会儿,淡道:“此二人对王妃不敬。赐死。”

“凭什么!”卫夫人嘶声道,“他答应了,见了她就放了我们母女。”

静羽知道这回事。

学着谢尧的淡然,平静道:“杀你们,无需理由。”

静羽没再理会她们,朝暗卫道,“快一些的,最好别见血。”

暗卫很熟练,拿出白绫缠上她们的脖子,片刻间就没了动静。

静羽看着她们,颤抖彻底平复,心跳也慢了下来。

静羽出了门朝熙兰苑去,在外头碰上了松鹤和谢尧。

平复下来的心再次提起,走到松鹤身边,唤了一声,“哥。”

“为什么不进去?”

松鹤摇头。

“难道让夫人一个人面对谢春岚?”静羽神情紧张。

松鹤看着谢尧背影,“他只会比我们难熬百倍。”

静羽不再说话。

院里传来了交谈声,离得近的谢尧和松鹤听得清清楚楚。

玉梨和谢春岚坐在院子里,一张案几,两把圈椅,两人相对而坐。

带玉梨来的冯沉月倒了两杯茶,就拉着喜云出了门。

谢春岚似乎真是身体抱恙,穿着一身浅色披风,双臂隐藏在披风下。

她看着玉梨,笑意明媚,友善又温和。

玉梨也回以温和笑意。

互相客套几句后,谢春岚开始讲述,“我的这位兄长身世坎坷,能得如此如花美眷,实在是前世修来的服气。”

玉梨笑着回应,“我们只是有缘走到一起罢了。”

谢春岚:“他从小并不是在国公府长大的。我也是听他说起才知道,他原本是我二叔的外室子。”

玉梨神情怔了一瞬,谢春岚敏锐察觉,笑道,“往日四哥在家中就我一个知心人,这些事啊,旁人不知道,他又是个好面子的人,估计对着你说不出口,也只有我能讲给你听了。”

“你要是不想知道,我也就不多这嘴了。”

玉梨忙道:“我想知道。”

谢春岚笑得亲切,“一看你就是真心关怀他的。”

玉梨但笑不语。

谢春岚开口讲述起来。

“我那二叔年轻时十分风流,还未娶妻便流连平康坊,得了许多红颜知己。看上一个就往府里带,后来娶了妻,就养在外头。我四哥就是他和某个头牌结下的果。”

玉梨面色微僵,谢春岚也顿了顿,喝了口茶继续讲下去。

“他那生母毕竟是风尘女子,除了在床上侍奉男人,别无所长,见识也粗鄙,为了巴着我二叔,强逼四哥读书,偏偏我二叔也是个浪荡的,根本不在乎他是否读得好,去那外室的宅子,只是为寻欢作乐,何况外室越来越多,他生母时有失宠,只当他没有讨好我二叔,动辄打骂,令他挨饿受冻。”

玉梨扣着茶杯,指尖在杯底重重刮着。

谢春岚带了些慨叹地讲述,仿佛事情虽然很是久远,但她还是为小小年纪的谢尧心疼。

“我二叔不像个正经人,那妓子也乱来,在四哥八岁时,和院里的马夫媾和在一处。四哥撞见了,也不知道躲避,那两个都是以我二叔每月送去的钱财维生,自然怕他告发,马夫打他,他也不知道屈服,还想告诉我二叔,那晚差点被他生母和姘头给打死。”

从她的用词,玉梨已然听出不对劲,没有回应。

谢春岚笑意淡淡,“不过怎么说龙生龙凤生凤呢,四哥长到十岁,就寻了个时机,把那马夫杀了。将案子做成了悬案。这还不算惨,没过几个月啊,我二叔的事被族里长辈发现了,被逼着去毒死那一院子的妇孺。四哥机警,没有吃那些东西,只不过那妓子贪吃,被当场毒死。几个外室弟弟也遭了祸。”

玉梨浑身发寒,脸色变得苍白,不自禁往门口望了一眼,什么人也没有。

谢春岚见此,笑容又深了些,“后来他去参了军。贱民所生的十岁孩子,不知用什么手段,做成了四品武将。回到京城时,被我二叔带回了主家。二叔家的孩子,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废物,出了个谢四,外室子如何见得光,只好把他当嫡子来,骗骗不知情的人。”

谢春岚的笑意彻底淡了,“不过,贱种就是贱种。即使披上谢氏嫡子身份,他也只能做些见不得光的事。祖父带他出入东宫,得太子殿下信任,赐他大将军之职,实则是收他做恶犬,令他暗杀政敌,做正经贵族子弟不屑为之的事,他杀人成性,做得完美,是谢家和太子殿下最锋利的刀。”

“可这刀太脏了,太子殿下难容他,谢氏也断不会留他。是祖父亲自命我毒杀他。”

“原本我可以不听祖父的令。我可以帮他一把。可他根本不是人,日复一日,我亲近关怀他,他像是没有人性,毫无所动。府里人人都瞧不上他,厌恶他的满身冷戾,只有我可怜他,为他治伤,给他煎药,两年,足足两年,我试图亲近他,他却让我滚。他根本不配。”

“他还想杀我祖父!”谢春岚脸色陡冷,“他该死。”

玉梨呼吸深了,想问是否是她给谢尧下的毒,许久开不了口。

谢春岚自己说出来,神情倨傲近乎癫狂,“我给他下毒,他毫无防备就喝了,我想看他垂死挣扎,他却拼死杀了我祖父。忘恩负义的东西,养不熟的恶狼。”

谢春岚细细描述那日谢尧的惨状,“我可怜他,愿意给他机会,只要他跪地求饶,区区一个妓子所生的外室子,竟然无视我,枉费我用心对他那么好!”

所以她泼了毒药在他脸上,毁他的容。

玉梨几乎透不过气来。

谢春岚已然癫狂失去理智。

仿佛回到了那日,看他遍体鳞伤,动弹不得,只能撑在地上,仿佛已经臣服于她,多么的畅快。

院内充斥着谢春岚切齿的述说。

玉梨从开始就没有出声过。

她的沉默,让外头的人煎熬无比。

谢春岚癫狂的笑声中,她忽然沉沉开口,“然后呢?”

谢春岚收了笑,“我谢氏为太子殿下立下汗马功劳,自然是我爹承袭爵位,太子殿下亲口许诺娶我为正妃。”

玉梨又静默了。

谢春岚却笑得要哭,“可是他没死!他破碎了这一切,他活着回来了,他谋逆,他是乱臣贼子。”

谢春岚抬起双手捂脸。

玉梨这才看清她只有一只手,而另一手只有光秃秃的手腕。

玉梨浑身恶寒,几欲作呕。茶杯不稳,洒了些水出来,她忙捏紧了。

谢春岚见此,将断手放到她面前,另一手撩起裙摆,碎裂的膝盖显现,畸形的骨头让人本能地恶心。

玉梨浑身颤抖,强撑着没有起身逃离。

谢春岚盯着她,“是你的夫君做的。是他亲口下令,看着我的手落地。他还杀了数不清的人,他满手血腥,杀人成性,他天生恶种。”

玉梨的眼眶红了,呼吸也急促起来,谢春岚放声大笑。

玉梨看了一眼门口。

外头寂静无声,像是世上只有她和这个小院里的疯子。

院外。

静羽手指紧攥,想跑进去,把玉梨带出来,但前面的人无动于衷,她不敢动。

松鹤不由得低唤了一声,“哥。够了。”

谢尧的呼吸还算平稳。

远些的地方安插了暗卫,在高处监视着院里的人,但凡谢春岚有一丝不轨就会被射杀。

他早知谢春岚与那对母女一样,不会照他说的做,定会发疯,眼下一切尚在预料之中。他也还挺得住。

再等片刻,看玉梨是何反应,他就可以进去接她。

他已经想好。

若她害怕他,嫌恶他,他就骗她,那个疯子说的全是假的。

若她怜悯他,他就装作伤痛,求她垂怜。

若她低看他,他就以不敬治她的罪,把她关在紫宸殿,让她看看如今有多少人臣服在他脚下……

无论她如何反应,他都会把她牢牢掌控,不容她有一丝一毫的远离。

院里。

玉梨沉默良久,看着谢春岚的癫狂,看她光秃秃的手腕,她碎裂畸形的双膝。

看着看着,好似也不那么恶心了。

“还有呢?”她平静道。

低沉如深流的嗓音把谢春岚拉回现实。

面前看起来单纯天真的女子忽然变得坚硬起来,谢春岚有些看不透她。

她也定定看回玉梨,“他恨我!因为我曾对他好过,此生唯一一个对他好过的人,可他不配,我杀他,他恨我,折磨我,我痛苦,他就快意,他是个疯子!”

“然后呢?”

“他出身卑贱,他为了往上爬染了满手血腥,他不忠不孝,遗臭万年!”

“还有呢?”

“他冷血无情,他得不到正常人的关爱,他是怪物!”

“然后呢?”

“你是蠢货么!”谢春岚目眦欲裂,瞪着玉梨,像要用眼神把她刺穿。

玉梨端坐着,回视她,“然后呢?”

谢春岚疯笑起来,“哈哈哈哈,傻子,蠢货!”

谢春岚似是受不了和蠢人交谈,想站起身来,好似忘了自己双腿已废,撑着双臂,断手不稳,一下跌坐在地。她却还是大笑不止。

玉梨看着她,眼眶红着,鼻音浓重道:“然后就是今日。谢姑娘。”

谢春岚僵了一瞬,癫狂的笑忽然化作断了气的痛哭。

眼泪不停地掉,却又笑起来,喃喃说些不配,恶种之类的话。

见她无法再正常交谈,玉梨缓缓站起来,朝院门走去。

走出门口,就见到不远处,树林阴翳笼罩下的谢尧。

她脚步顿了顿,谢尧却站着没动。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

她眼眶发红,心里澎湃的情绪一下涌遍全身,大步朝他走去。

谢尧一动不动,本就暗淡的天光被树林遮去大半,落在他下颌边上,可见苍白脸色。

玉梨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到了他面前,双手抬起,高举过头顶。

握成拳给了他两拳头。

“混蛋!”

她打下去,震得拳头发麻,他却纹丝不动,不解气地再举拳。

连打了好几拳,肩头,胸口,还扫到了他的下颌。

“大混蛋!”

谢尧分不清她的情绪,大概是憎恨嫌恶,抬手想把她按住捆了。

玉梨忽然跳起来,双臂勾着他的脖颈,抱着他,“我们回家。”

他的手臂收紧,恰好与她相拥。

她哽咽着,极力压抑哭腔,“回我们的家。”

第63章

“好。”谢尧下意识应道。

玉梨心里乱极了, 看见谢尧就想哭。

看她泪眼朦胧,先前设想的一切都化作了手足无措,牢牢牵着她的手, 把她带离了国公府。

上了马车,玉梨几乎脱力。

谢尧把她揽抱着,把她带回宫里关起来的冲动越来越强烈, 几番压抑,久久没有下令出发。

“我好饿,我们快回家吃饭吧。”玉梨靠着他肩头道。

谢尧重重呼出口气, 下令回谢府。

玉梨靠着他,半个身子都在他怀里,察觉他的怀抱时紧时松, 手掌有些细微颤抖,玉梨从震撼中抽离出来。

抬首看向他, “为什么用这样的方式告诉我?”

谢尧白着脸不语。

玉梨眼眶渗出眼泪, “是不是怕我知道以后嫌弃你?”

他还是不说话。

玉梨眼泪吧嗒吧嗒掉。

谢尧心神俱碎,设想了她许多许多反应,没想过她会哭泣。

“对不起。”他嗓音干涩, 连碰她也不敢。

玉梨扑到他怀里,把他紧紧抱着, 但她泪流未停。

她吓到了。谢尧极想把她推开,回去把谢春岚千刀万剐, 再焚烧成灰, 彻底从世上抹去。

玉梨在他怀里瓮声道:“她说的可都是真的?”

“不是。”谢尧立即否认, “她低看我,恨我,自然是诋毁我。”

玉梨顿了顿, 仰起脸来看着他,他脸色从未有过的苍白,神情也复杂得似要碎裂。

玉梨擦去眼泪,定定看着他,“不。她嫉妒你。”

玉梨触摸他的脸,“她嫉妒你出身不如她,却比她更有骨气,她嫉妒你没人疼没人爱,却比她自尊自强,她更嫉妒你无人扶助,如今却身居万人之上的高位。她甚至嫉妒你的相貌。”

见他神情渐渐稳定下来,玉梨也带泪笑了,“你知道方才我听她说完,心里最强烈的想法是什么?”

谢尧愣愣摇头。

“我在想,当初在溪合县救你时,怎么没有对你好一些。”玉梨抚着他的脸,“我该给你擦擦身,换身干净的衣服,该给你买一床软和的被子,请县上最好的大夫,抽空陪着你,跟你多说些话……”

唇瓣被封堵,玉梨说不出话了。

谢尧含着她的唇,轻轻地咬,舔吮含噬。

玉梨回应他,捧着他的脸,手指碰到一点湿意,指尖滚烫发麻。

想睁眼看他,被他按倒,手掌覆住双眼。

凶猛的吻渐渐变得温和绵长,良久,谢尧伏在她耳侧,在她耳边轻声道,“玉梨,唤我一声明晏。”

玉梨侧首,见他闭着眼,似是带笑。

“明晏。”她唤了一声。

“我早就知道,我配得上这两个字。”他睁眼,眼中满是不可一世的张扬,“我本就该是天之骄子。”

玉梨眼中的酸涩忽地就消失了。

谢尧重新吻上她,带着碾压一切的力道,似要把她拆吃入腹。

手掌也肆无忌惮触摸,衣裳松了,乱了,落了。

马车摇晃,玉梨浑身软了,脑子还警醒着,推他的脸。

“在马车里……”玉梨眼含抗拒。

谢尧垂视她良久,她还有些不安,看他的神情也不像方才那样简单,他把她重重按入怀里,调整了呼吸,带上些沙哑微颤,“还好我有你,玉梨。”

玉梨顿了顿,拍拍他的背,“你放心,以后你的生活会越来越好的。”

谢尧:“嗯,只要有你在。”

明月居。

用饭过后,谢尧留了下来。

玉梨让静羽和喜云去休息,屋里只剩她单独和谢尧待在一起。

玉梨话不多,心里混乱,想与他聊一聊方才听到的他的过去,但不知如何开口。

她心知那位七妹精神失常,所说的只有她那侧在乎的事情,而谢尧的全貌并不像她说的那样,而且他对他的这些经历是什么感受,她还一无所知。

她的目光时而盯着谢尧看,时而又移开,谢尧自然有所察觉。

“去歇会儿吧。”谢尧道。

玉梨:“睡不着。”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看着他的目光仍旧复杂。

谢尧忽然起身把她抱起来。

玉梨轻呼一声,他把她抱入卧房,放在床上。

“我陪你。”说着躺在了她旁边。

玉梨侧身抱着他,又拉着他的手,属于自己的房间里,熟悉的味道和体温环抱着她,玉梨静默了一会儿,心里安定了些。

谢尧轻轻抚着她的肩,察觉她仍旧无法入睡。

眼眸睁着,细细思索,轻声开口,“可是觉得我做的事情还是太过残忍?”

玉梨精神一凛,下意识否认,“没有。是他们先伤害的你。”

谢尧顿了顿,拍她的手未停,“我也曾为此有过负疚。”

他轻叹一声。

玉梨的手指一紧。

谢尧垂眸看她侧颜,眼珠几番转动,道:“可我若不用这样的方式,死的就是我了。我母亲的姘头自不必说,杀不得我,恐怕会折磨我到残废。”

仅这一句,玉梨就颤抖了起来。

谢尧仿佛无所觉,继续说,“我父亲懦弱无能,本是做不出杀我们的事,是被谢氏族长所逼。那时正是谢氏一族求得东宫信任,谋求相职的时候,是以要肃清谢氏的人,我父亲太过荒唐,首当其冲。”

谢尧停了停。玉梨开口问,“是你的祖父让他动手的?”

玉梨一点就透。谢尧勾了下唇,很快恢复平淡,沉声道,“是他。后来我回京,找上我父亲,去求见祖父,装作不知道此事。那时正是东宫和郑王政斗最激烈之时,我以我军中威信和我的武艺为筹码,得了回谢家的机会。”

他早已打定主意要杀掉他的祖父,不是在重回谢家时,而是在十岁那年,刺伤他父亲,他父亲求生之下说出,“不是我要杀你,是我父亲容不得你啊……”

那时他就决心,此生必杀之。

“你明明很优秀,可是他还是看不上你,是吗?”玉梨柔声问。

谢尧轻叹一声,“在他们眼里,我的出身就是错,不值得他们信任。不过我从未轻看自己。”

玉梨:“对,一个人的出身决定不了什么,人定胜天,天助自助者。”

谢尧跳过阴暗至极的政斗,笑道,“所以我在最困难时遇见了你,是天助我。”

玉梨觉得他跳跃过快,但这确实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其实我什么也没做。”玉梨道,先前她还想过,他怎会因她不咸不淡的三日收留,就要把她强娶,强留在身边。原来那样的关心对他而言已经是奢侈。

谢尧轻声道:“那时太子和谢氏的人都追杀我,我的暗卫都死光了,只有松鹤带着我,到了溪合县他也负伤了。”

“他把我放下,两日没有回来。”他轻笑了一声,“我本以为就要交代在那里。”

玉梨捏紧手指。

谢尧把她往上提了提,贴着她的额头,“玉梨。我并非缺人关爱才抓着你不放。那位七妹曾千方百计关怀我,我虽然没有经历过,但我的本能让我无法放下心防,而且我心知,她的亲近,是因我展现出来的天之骄子模样,说到底,是个人都会对那样的我心生仰慕。可是你不同。”

谢尧亲了亲她的额头,“你的善良是出自本心,不因对方地位高低,甚至不因对方善恶而改变。当时路过我的人很多,有人对我避之不及,有人朝我扔石子,只有你对我伸出援手。”

“其实那时我也曾见到你,视而不见走开过。”

“饶是如此,你还是救了我。”谢尧看着她,她知晓自身的柔弱,有过犹豫,最终选择了勇敢,足见她的善良,比世间至宝更珍贵。

玉梨仍不觉得自己对他多好,她没有付出任何成本。

“无论如何,是我本能地心悦你,想要你。”谢尧道,“娶你为妻之后更加证明,我的眼光有多好。”

玉梨笑了笑。她对他不算多好,但她自己确是不错的。

玉梨终于笑了,谢尧缓了一口气,把她放回怀里。

“之后呢?”玉梨又问。

“之后便是一路顺遂,到了如今。”谢尧嗓音温厚,带着淡淡笑意,“一切的困苦都过去了,有你在我身边,往后皆是光明坦途。”

玉梨抬首望他,他眼眸低垂与她对视,眼中笑意温柔。

玉梨也笑了,伏在他胸怀,想了想以后,预见了很多可能的困难,但有他陪着,都定能挺过去。

玉梨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困倦袭来,睡了过去。

良久,谢尧轻轻把她抱开,她睡得不十分安稳,他拍拍她的肩背。

待她再次睡熟出门了。

片刻也不耽搁,出了明月居,转向后院马厩,牵了夜枭,跨上马就飞奔去了皇宫。

紫宸殿里,崔成壁眉头几乎连在一起。

等了这两个时辰,像是老了十岁。

马蹄声到了殿外,没一会儿,他的主上就出现在门口,崔成壁忙起身迎来。

谢尧抬手止住他。

殿内的人眨眼退了出去,谢尧入座,崔成壁不顾礼节走上前。

急切道:“杜凌所领神武军在草原上出不来,柔然大举犯边,已经攻下两处关隘。”

说着拿出一卷密报,呈递给谢尧。

谢尧眉头未动,神情稳如泰山。

展开看了,瞧着崔成壁。

崔成壁殷切回望,“王爷亲征吧。”

“你曾说孤可开创万代未有之盛世。”

崔成壁重重点头。

“不过万代二字为虚言。”

崔成壁面露窘迫,此时还抓着这个作甚呐。

谢尧笑了一声,“孤倒想把这二字落实。”

崔成壁大喜,笑得牙花子都包不住,“那……”

“孤自然要把基业打得牢固些。”

谢尧与崔成壁三言两语说完他的计划,崔成壁微惊,本能地闪过一丝畏惧,不着痕迹向上看去。

青年神情莫测,不再似初登王位那时的冷戾迫人,浑身的威严淡化了些,神情仍旧如暗海般莫测,但带上了些光亮,令人无端地信服,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仰。

崔成壁心怀激荡,有他运筹帷幄,此事必成。

崔成壁领命后立刻走了。

谢尧起身出了殿门,重新跨上夜枭,打马走到丹凤门,停了下来。

独自一人登上城楼而去。

朱雀大街为轴,一百一十八坊如棋盘整齐排列,偌大的京城,一眼望不见头,其中百姓臣子,数不胜数,魑魅魍魉亦是无数。

出了京城,还有遥远的望不见的众生。

但这天下如今在他掌握之中。

先前的退意一扫而空。玉梨说得对,他自卑微的位置走到如今万人之上的高位,是他全凭自身挣来的。

争权夺利者,哪个不是手染鲜血。那些所谓干净的,都倒在了自己的血泊中。

他留到了最后,自然染得多些。

自然,也是最强者。

只不过在面对玉梨纯净的目光时,他生了怀疑。

这天下能让他自觉卑微的,也就她一人而已。

眼下她知晓了他的过往,并未低看他,也没有怜悯他,她肯定他,心疼他。

谢尧睥睨着巨大城池,嘴角微微勾起。

他果然是最强的。

第64章

玉梨做了噩梦。

梦里有好多不认识的人, 在国公府的蓬乱树木间,或倒或坐,个个浑身是血。

只留下谢春岚一个活人, 她看着她,笑起来,举起手来, 是光秃秃的手腕。

她拉起裙摆,双腿也是空的。

忽然有人拉了她的手腕一把,转回身见到熟悉的盘龙袍, 和一把仍在滴血的剑。

玉梨猛地惊醒,冷汗涔涔,胸口剧烈起伏, 急促喘着气。

“玉梨。”听得熟悉的呼唤,玉梨回过神来。

睁眼见谢尧坐在床边, 眉头轻皱着看着她, “怎么了?”

玉梨又是一抖,僵了一会儿才回答,“我做噩梦了。”

玉梨想坐起来, 发现她的手腕被他紧紧握着。

梦里的场景犹在面前,她有些混乱, 移开目光没有看他。

谢尧松了她的手腕,扶她起来。

玉梨身形有些僵硬, 他蹲身在她面前, “可是有些害怕我?”

玉梨忙扯出笑, “没有啊。”

她说完才觉,是有些害怕的,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他见了定会多想。

谢尧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多问,借口有事先出去了。

没一会儿,静羽和喜云进来了。

静羽笑着放下水,给玉梨拧了帕子,玉梨接过擦了擦脸。

喜云也一改前几日的束手束脚,恢复了自在活泼的样子。

跟她们在一起,玉梨心里的阴霾才暂时扫去。

玉梨抱着雪咪荡了一会儿秋千,练了会儿字,时近傍晚,谢尧不知从哪里又冒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浅紫色的襕袍。

他近来都是穿的黑或者深紫,玉梨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穿浅色。

今日看来,好像没有初见时那样强烈的割裂感了。

先前他阴沉莫测,为了迫她顺从,刻意带上压迫感时,简直让她觉得他是白无常。

眼下他眼眸仍旧深沉莫测,眼里不乏习惯性的威严,但他心知她心里有他,不用再强压她靠近她,有着芳心在握的松弛感,还有些温柔的笑意。

还怪好看的。

玉梨看着他走近,神情呆愣了片刻。

谢尧把她从秋千上拉起来,进屋用饭。

饭后,玉梨早早沐浴了,趁谢尧还没进净房,穿戴整齐,拉着他坐在床边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我不是怕你。”玉梨看着他,拉着他的手说,“我知道若你不用那样极端的手段对付他们,没命的就是你。”

她的话开了个头,谢尧就怔了怔,反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摩挲。

“但是,能不能不要折磨她?”玉梨望着他。

谢尧微微动了动眉头。

玉梨忙道:“我也不是怪你。我想了想,如果换做是我,遭遇你的这些不公,或许早已被折磨致死——”

“不许说这些。”谢尧神情冷了一瞬。

玉梨抿唇,还是说下去,“或者我只会默默忍受,抑郁到死,我没有反抗的勇气,也没有反抗的能力。”

“而你有。幸好你有。”

谢尧神情缓了下来。

玉梨勾唇,“你奋力走到了最高处,我们才有今日。如今你已经是万人之上,可以用更温和的方式解决问题。”

谢尧看着她,“说到底,你还是怕我。”

玉梨是怕他滥杀无辜,可她不在他的位置,分辨不出谁是否无辜。

若是他滥杀无辜,她确实会怕他。

玉梨不说话了。

谢尧把她拥进怀里,察觉到她身躯僵硬,心里顿生戾气。

他压了压,把她松开,“好,我答应你。”

玉梨松了口气,但看他好像不是那么情愿,玉梨咽下了劝说的话。

谢尧继续说:“其实他们死得并不冤。当初太子夺位不成,便想篡位,已经到了纠集兵马的地步。按律法,他们是犯了谋逆之罪,谢氏是其中首犯,是先皇亲自下的令抄家灭族。”

玉梨知晓前世历史上的重大历史事件,但对具体政斗的认知一片空白。

听他如此说,玉梨联想到丽珍所说的,百姓对他颠覆世家的感恩,无论他初心如何,是真的做了改天换地的伟业,可以说与革命一样意义重大。

“好,那些过去的就不管了。”玉梨这下释怀了。

谢尧笑道:“往后也定不会滥杀,你若看不过去,可劝解我。”

玉梨怔了怔,要劝解他,势必要做他光明正大的妻子,全然了解他的事业,玉梨有些头大。

她不会要面对他下属的女眷们,要高高在上笼络人心,赏罚分明什么的?

那她还得学律法?

天,这才是真折磨啊。

她还是更喜欢寻常人家的生活,一日三餐,莳花弄草,做点儿力所能及有小价值的事情。

玉梨立刻改换了心情,“你才是摄政王,我只是一介平民,天下是你的,该做什么去做就是了,我就只会吃喝玩乐。”

谢尧笑意淡了。看来她仍旧不愿意接受他给她的至尊之位。

心里无端地又起了阴暗的冲动,谢尧知道,他这是又有些失控了。

不过玉梨心疼他,仰慕他,他有的是别的法子把她牢牢掌控在身边。

“那你就做你想做的。别的都不必想,全都交给我。”谢尧道。

玉梨应好。能过现在这样的日子,自然是最好不过的。

谢尧去沐浴了,玉梨躺在里侧。

白日里睡得有些多,眼下她毫无困意,闭上眼,不一会儿脑海里就浮现出噩梦中的场景。

猛地睁眼,谢尧刚从净房走出来。

他一边走一边擦着身上的水滴,玉梨看了他几眼,转回眼看向帐顶,他越来越靠近,她浑身也越来越僵硬。

虽然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怕,但今日刚见过那样可怕的场景,她难免心有余悸。

她只是需要时间,来接受她的夫君曾经杀过很多人的事实。

玉梨调整好,谢尧已经走到了床边,丢下帕子,坐在了外侧。

玉梨侧身回来,轻轻拥着他。触碰到的是线条起伏的皮肤。

他没穿衣裳,玉梨眼睛打开一条缝,灯光刺眼。

他非但没有灭灯,还把灯盏挪到了床头,床帐也没有放下来。

玉梨下意识松开他想往里转,谢尧长臂一伸,圈住她的腰,她无法动弹。

谢尧挑开她的衣襟。

玉梨呼吸一重,身躯却仍旧僵硬。

“不想和我亲热?”谢尧温声问。

“不是。”玉梨忙否认。

谢尧手指下探,更加深入,却慢条斯理,力道温柔得近乎羽毛轻扫。

玉梨手指攥紧,咬着唇,不似平常那样主动亲他。

谢尧停了,滑到她的指尖,拉到后腰,让她触碰他的伤疤。

“这里是用火钳刺伤的。”

玉梨猛地抖了一下,想拿开手指,谢尧紧紧按着。

“之后又在将要愈合时反复捅刺过。”

玉梨浑身发麻,心头痛楚得无法呼吸。

仰头看谢尧,见他闭着眼,眉头轻皱着,喉结滚动了一下。

玉梨翻到他怀里,抱着他,“别想了,都过去了。往后没人能伤害你。”

玉梨颤抖得厉害,谢尧此时却异乎寻常地平静。

谢尧揽着她,他的生命里,讨好从来没有作用,示弱更是无异于找死。

可现在,他宁肯把命交到玉梨手里,讨好她,取悦她。

“你能。”谢尧道。

玉梨听得他胸腔震动,“我可杀那马夫,可杀我父亲,祖父,和谢春岚,但你能杀我。”

谢尧自以为这话应该挺动听的。

玉梨却惊得想从他身上起来。

谢尧把她按下来,又摆出一副无措的样子,“莫非你真嫌我太过残忍?”

玉梨要崩溃了,一会儿心疼他,一会儿害怕他,到底是她失常,还是他动不动把杀人挂在嘴边,他才不正常呢?

“有一点。”玉梨诚实道,“先让我缓缓好吗,我可能需要时间,就这样抱着睡。”

谢尧不依。

“可我想要。”谢尧直白道。

说着就往她身上摸去,衣裳全拉了下去,扔到了床下。

玉梨挣扎了一会儿,翻下去躺好,“那好吧。”

她闭着眼,以为不看他就好了。

但他的手掌一覆上来,她就浑身发麻发冷。

睁开眼,明亮的灯光下,他面容俊美,眼中带笑,染了很淡的欲色,对她珍而重之。

还是看着好点儿。

玉梨看着他。

“看手。”

玉梨目光下移,到无法往下了才看见他的手,他手指如玉,指间却充斥着柔腻雪色。

玉梨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浑身泛起粉色,脸颊更是红如海棠。

“还可怕么?”谢尧语声带笑。

玉梨闭着眼连连摇头。

“还有这只。”

玉梨感觉得到他的另一只手在哪,打死不再睁眼看。

很快被他挑起了兴致,倒是真不怕了,玉梨等着他进行下一步,他却伏身下来,含着她的唇,深吻她。

良久,抱着她后颈和背,翻了个身,他躺在了下面,她到了他身上。

玉梨口干舌燥,被这忽如其来的动作弄得迷糊了。

谢尧贴着她耳垂,启唇咬了一下,玉梨战栗不止。

“你还可对我为所欲为。”他道。

玉梨浑身烧烫,有些哭笑不得。

但他真没了要继续的意思。

玉梨感觉到不上不下的滋味。

“玉梨。”谢尧仍在她耳边沉声蛊惑,“相信我,无论过去还是往后,无论我如何狂肆,唯有你可主宰我。”

玉梨想动,被他紧贴着。把她上半身推起来。

“你可以的。”

他的身躯在烛光下闪着暖光,线条完美。玉梨也似着了魔,按他说的做了。

光影晃动,玉梨眼前模糊一片。

谢尧的小臂坚实稳当,她没了力气,却还在晃动,小臂上青筋起伏。

玉梨肉体凡胎,谢尧却好似铁打的,手臂不觉累,腰更像是永动……

玉梨支撑不了,倒在他身上,想停,想下去。

他把她禁锢着。

说着她能为所欲为,却不允许她停下。

玉梨终于发觉又上当了。

“大骗子。”她无力低骂。

谢尧轻笑。

“大混蛋!”

谢尧笑得更深,“不错。记着你现在的心情。”

玉梨发誓这次一定要记住,再不让他主导她,她得支棱起来,总有一天要把他从里到外戏耍一遍。

只不过今日是不行了。

玉梨头一次体会到,这是一件体力活,她不过坚持了半刻就早早败下阵来,但谢尧体力惊人,浑身被汗水浸透,也不觉累似的。

最终玉梨伏在他身上,咬着他肩头低低哭了出来,他才罢手。

玉梨身心俱疲,安心睡去,一夜无梦。

天还没亮,玉梨就被谢尧翻了起来。

玉梨推他,“困,别动我了。”

谢尧笑了一声,“带你去个地方。”

玉梨睁眼,天只是微亮,是他平日出门的时候,可她还没睡够,不想动。

玉梨哼了一声,又睡了过去。

一刻钟后,谢尧准备好,看了她一会儿。时间紧迫,也是没办法了。

最终把她拉起来,强行让喜云和静羽给她穿戴整齐,抱上了马车。

外头天色还未大亮,玉梨满是怨念,不想挨着他,靠着车壁打盹。

到了地方,玉梨听到些动静,但谢尧在旁,而且马车没停,也就继续睡了。

车停了,玉梨也没动,睡得迷迷糊糊的,只记得要跟谢尧对着干,不能他说什么就听。

静了一会儿,忽然听得谢尧朝外问话。

“人都齐了?”

“回主上,都到了。”

回话的声音铿锵有力,又不乏恭敬,玉梨一下醒了,想掀开车帘偷看一眼,被谢尧按住手。

马车停在殿后的北门,除了宫人就是禁军,朝臣都在南门等候着。

今日安排的都是亲信,谢尧倒是不担心什么。

“去里头睡。”谢尧看着她,笑得莫测。

玉梨猜到大概是他的地盘,正在犟头上,挺直了背,“我不睡了。”

谢尧嘴角几乎压不住。

清咳一声,恢复深沉,当先下了马车,没有动脚步,站在车下,转回身。

玉梨掀开车帘,见周围立着几个着铠甲的人,几乎想缩回去,谢尧眼疾手快拉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车辕,抱了下来。

玉梨双腿落地,转而拉着谢尧不放。

谢尧面色深沉,稳如泰山。手上提了个锦盒,牵着她往殿内走去。

进了门,外头的禁军没有进来,玉梨大大松了口气。

到了殿内,玉梨打量了一番,房顶高阔,房柱比她双臂合抱还大,房梁雕画精美。

陈设简单,上首是一方很大的桌案,上头摆满了书册,左右是两排案几,上头也是备着笔墨纸砚。

像是办公的地方。

“这是哪?”玉梨问。

“皇宫,紫宸殿。”谢尧回她。

玉梨这才看清,他穿的盘龙袍,这是他理政的地方。

玉梨头皮发麻,撑着镇定,“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睡觉。”谢尧道。

玉梨几乎想问他是不是有病,忍住了。

谢尧指着那幅日照千山屏风,“去那后面,睡觉也可,随你。”

玉梨哼一声,转去了屏风后,谢尧跟来,放了锦盒在桌上。

他走了出去,玉梨才去打开看,是一盒点心,还有余温。

玉梨拿了一块随意吃着,这后头有一张软榻,还有两排很高的书架,上面放满了书册。

有侍人进来送茶水,躬着身,没有看她一眼,走路和动作都似无声。

玉梨顿了顿,就听得外头有人高声,“宣,中书右仆射,兵部尚书,吏部侍郎,户部尚书进殿。”

第65章

玉梨动作顿停。

听得有人进殿的脚步声, 又密又整齐。玉梨不由得放下了点心,呼吸也放轻了下来。

屏风外,四位大臣躬身拜见, 谢尧出声叫起。

兵部尚书当先上前,提了一口气,道:“臣有事启奏。”

谢尧淡淡嗯了一声, “讲。”

兵部尚书上前一步,其余三人都脸色沉重看着他,“这是昨日傍晚北境传来的加急军报, 还请王爷过目。”

侍人接过军报,呈递到御案前,谢尧展开来扫过一眼, 和崔成壁昨日说的大差不差。

杜凌所领的神武军在草原上失踪,柔然大举犯境, 攻下了两座关隘, 正向南进发,意图攻下北境重镇回龙城。

谢尧放下奏本,让人传给另外的几位大臣阅览。

几人看完大惊失色, 与相职相当的中书右仆射陈相立即躬身拱手,“臣听闻崔大将军昨夜惊马而坠, 身受重伤,恐怕已经无法出征, 臣请立即王爷亲征。”

“请王爷亲征。”其余三人沉声附和。

屏风后玉梨不知内情, 但听几人嗓音, 该是年过半百的老臣,有些急切地恳求他亲征。

看来已经发展到了非他出征不可的地步。

玉梨知晓原著里有这么一回事,并不如何惊诧, 他定会凯旋,用不着如何担心。

殿内的老臣们却失了平日的镇定,见上首的人没有表态,逐一陈述请求他亲征的必要。

兵部尚书:“回龙城易守难攻,但若不尽快驰援,恐怕坚持不了多少时日,军情紧迫,恳请王爷即日亲征。”

吏部侍郎也一改先前的沉稳,皱眉道:“先前本寄希望于崔大将军,可今日听说其上马不得,恐怕真要王爷亲征才可平息此战。”

户部尚书附议。

四人殷切看着上首年轻的摄政王,殿内静了片刻。

屏风后,玉梨也屏住了呼吸。

片刻,谢尧淡声道:“孤知道了,可还要事要奏?”

上首的人没有表态,四人面色凝重,但都不敢再劝。

于他们而言,此事已经是火烧眉毛,以为今日就要围绕亲征议论半日,没想到被轻拿轻放,好似不当回事。

摄政王向来深沉莫测,且人人都知道其戎马出身,于柔然一族是闻风丧胆的存在,既然他按下不表,心中定然有数。

四人开始讲起朝中别的要事。

殿内气氛归于往日的平淡。

议论起钱粮征调,吏令修订等要事。

玉梨听得犯困,又拿起点心来吃。

吃了几口,端起茶杯饮水,放下茶杯时,恰好殿内人声静了,茶杯发出一声轻响,在殿内有些突兀。

玉梨恨不得缩起来,好在只静了片刻,就又起了说话声。

中书右仆射提到朝中局势。

“国不可二主。如今朝中国政全由殿下处置,但陛下仍在其位,朝中人心向背虽定,然除却殿下提拔的新臣,大多碌碌之辈却是迫于神武军的武力而效忠殿下,若是此战不能速战速决,将神武军拖入泥淖,恐怕,人心浮动,国体不稳。”

右仆射此言一出,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屏风后玉梨好似听懂了那么些,他的意思是谢尧是凭武力服人,若是武力的神话被打破,恐怕会被反噬。

但他说的是国家会乱。没有说他会被人背叛,推翻。

玉梨猜到了深意,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听得谢尧轻笑了一声,“陈相心怀天下,直言敢谏,只是,孤有一问,请陈相如实相告。”

右仆射躬身应对,“臣惶恐。”

谢尧:“国不可二主。若仅留一主,你当追随孤,还是旁人?”

这话直白得玉梨都听懂了,替那位陈相感到头皮发麻。

选他武力超群,掌握生杀大权的摄政王还是选名正言顺的幼帝。这简直是送命题啊。

半晌,殿内其余人,有人替陈相额头冒汗,有人气定神闲,仿佛已经有答案。

陈相站直了些,对上首的人不卑不亢,“臣历经三朝,浮浮沉沉,向来只认一理,民为贵君为轻,君者不贤,民则无安。臣,只忠于贤君。”

那他眼里,谢尧贤不贤呢?

玉梨想听谢尧问下去,他却没再揪着不放。

“有陈相这话,孤也就放心了。”

怎么就放心了,玉梨没想明白。难道他自认自己是贤能的君主?

倒是像又不像,玉梨脑子快转不过来了。

谢尧将殿内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最终也没表态是否亲征。

“此事孤自有定夺,先退下吧。”

听得脚步声再次起了,人都走了,殿门也关上了,玉梨重重呼出一口气,捻起茶杯喝了口茶。

谢尧走到屏风旁看着她,“按你的想法,孤可要亲征?”他径直问,仿佛笃定玉梨听得懂方才看似高深莫测的话。

玉梨咽下水,他轻靠着屏风,一副淡然闲适的模样,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方才那些烧脑的对话只是家常便饭,而他对那几个老臣也了如指掌。

怪不得连太子和什么别的王都斗不过他呢。

玉梨愣怔间,谢尧已经走到她面前。

抬指碰了碰她的额头,“说话。”

玉梨想了想,“反正你一定能打赢的,去呗。”

谢尧神情复杂,“此去恐怕要月余。”

“算快还是慢啊?”

见她完全没有不舍的样子,谢尧有些怨念,把她拉起来,坐下了,将她按在腿上。

玉梨仰着脖子四望,殿里无人,才放松下来。

陌生的地方,玉梨还是有些不自在,任他抱着,不回抱他,笑道:“他们都希望你去,那个陈相还说,要是你不去,就不是贤君。”

谢尧笑了,笑出了声。

玉梨不明所以。

“笑什——”

话没说完,就被他封住了双唇。

贴着她唇瓣道:“孤的眼光果然好极了。”

玉梨忙推他,刚才还一副深沉莫测,让他的臣子惶恐的模样,现在就在这抱着她亲,她实在适应不来。

但她哪里推得动他。

被他亲的浑身发软,软倒在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