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了,玉梨也笑道,“我本来就好。”
“是,你是无价之宝,孤的宝。”
玉梨一阵肉麻,羞得不敢看他,嘴角却压不下去。
“孤的玉梨什么都懂,比当世官场浸淫多年的男子还胜一筹。”
玉梨抿唇,却不谦虚。那是当然,她毕竟苦读十六年,虽然不擅文,但涉猎比他们广得多,什么知识都沾一点儿,怎么也比普通的男子强。
也就是比不过他而已。
玉梨忽然自信心爆棚。
见玉梨勾唇笑,看他的眼眸晶亮,谢尧没忍住又垂首亲她。
看来今日带她来效果很好,他受万人臣服,她就算不敬服他,也会对他更加仰慕。
谢尧在紫宸殿理政,玉梨本想让他送她回谢府,但想他大概不日就要出征,还是陪陪他好了。
午后,谢尧还在殿中理政,玉梨在屏风后的软榻睡着了。
脸上盖着一本书册。
没一会儿,被外头的人声吵醒了。
是一个孩童的声音。
“朕听闻北境战火愈盛,神武军暂败,特来恳请亚父北征,救我朝百姓于水火。”
玉梨怔了怔,片刻后,响起整齐洪亮的山呼,“恳请摄政王出征!”
玉梨被吓了一跳,身体一抖,脸上的书册滑落,在众人齐呼声的余韵中,啪嗒一声,极其响亮。
玉梨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外间,谢尧瞥了屏风一眼。
朝小皇帝道,“陛下请起。孤既然受命于天,护佑我朝子民乃是职责所在,领兵出征义不容辞。”
小皇帝起身,后头乌泱泱的臣子也都随他起来了,太傅为首,对谢尧说了一大通吹捧的话。
屏风后,玉梨恢复了呼吸,忽然听得谢尧说,“北征宜早不宜迟,孤今夜便开拔,诸位尽可安心。”
这么快。玉梨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殿内的人再次清空,玉梨看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
谢尧没有再走进来,她起身平复了些心情,挂起寻常的笑走了出去。
谢尧正在加急处理政事,似乎没有注意到她。
玉梨走到他身边,他才停笔看来,玉梨坐在他身边,自侧边抱住他的腰。
谢尧身形僵了一下。
玉梨笑道:“你一定会凯旋的。”
谢尧把她搂进怀里,“对我如此有信心?”
“自然。”因为她知道剧情,但她换了个说法,“我的夫君是世上最厉害的男子。”
谢尧顿了顿,轻叹了口气,闷闷道:“恨不得把你带去。”
“那你把我带去吧。”玉梨看着他,神情认真,不似玩笑。
谢尧捏了捏她的脸,“恐怕吓得你夜夜做噩梦。”
玉梨抿唇,仰首亲了他一下,“我等你回来。”
谢尧把她紧紧拥进怀里,“我不在时,呆在明月居,不得出二门半步。”
“嗯。”
“无论外头发生什么,不要听,不要信。”
“嗯。”
“乖乖等我回来。”
玉梨:“嗯,我等你凯旋。”
谢尧出征近十日,玉梨呆在谢府,很听他的话,没有出谢府二门半步。
每日钻研些好吃的,研究做新款绒花,时间倒也过得很快。
原著里没有写过他出征了多久,不过原女主好似逃得比较远,应当是不短的时间。
他离去当晚,玉梨面对空空的床铺,失眠整夜。
后面又连着两日没有睡好,兴许是习惯了他的陪伴,加上他身居高位,身边本就危机四伏,眼下去了战场,她总觉得见不到他,就不太安心。
好在喜云和静羽在身边,玩玩闹闹,也就淡化了不适应之感。
正习惯没有他在的自在日子,这日傍晚,知乐忽然回来了。
谢府这些日子不允许任何人进出,知乐先前常在府中进出,暗卫都认得她,听谢尧临走的吩咐,不让她进。
有认得她的丫鬟见了,来报给静羽,静羽想了想,知乐定是有要事,想让暗卫放她进来,暗卫竟然不肯。
静羽去看了,知乐满面焦急,看见她来了,忙朝她摆手。
静羽只好告诉了玉梨。
玉梨亲自去了二门,暗卫思索过后,将知乐放进了府里,但将府门关起来,锁上了,再不让她们看见府外情形。
知乐进到府里,见到玉梨她们,惊慌的心跳才渐渐平复。
她抱着喜云,“吓死我了,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喜云拍着她的背,忙问,“怎么了?”
知乐:“听说神武军在回龙城大败,摄政王失踪,如今京城都乱起来了!”
第66章
听得这话, 玉梨脑中一阵嗡响。
谢尧怎么可能会失踪呢。
静羽和喜云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知乐继续说,“昨日就听说神武军败走,柔然破了回龙城, 人人都在说,他们要南下,要到京城来劫掠。”
几个姑娘都还年轻, 但也曾经听说过外族侵入中原是何等可怕的事,本朝尚且没有经历过,她们已经心惊胆战。
玉梨对此有更深刻的认知, 外族入侵中原,若是被驱逐,那将是盛世的开始, 可若是无人可当,内部崩裂, 就将是百年以上乱世的开端。
喜云忙问她外头到底是什么情况。
知乐心有余悸回她, “前日有府衙的人来店里,勒令我们闭店,也没说时日。早上我刚开了店门, 就有人闯进来,还是穿的军服, 我也不认得是哪路的人。当头的问我店里有没有生人,接着翻箱倒柜, 搜查了一番, 有几个偷偷把店里的绒花和现银都搜走了。我看见了也不敢说。”
“大半日了丽珍和叶先生也没来。我关紧门窗, 和她们呆在店里,到了下午,竟然又有人来拍门。我们装作没听见。晚上更是可怕, 外头有人举着火把,骑在马上,到处搜人。”
知乐眼眶绯红,哽咽道,“我好怕柔然真的来了,只想到你们,就是死也要和你们死在一起……”
喜云抱着知乐安抚,问那两个学徒的下落,知乐回了话,她们藏在了别处,等她找到府上再去接。
玉梨神情呆怔,好似没有听她们说什么。
静羽最先回过神来,对玉梨道,“主上不会有事的。夫人莫慌,我们呆在这府里,很安全。”
玉梨想到谢尧临走说过的,不要听信旁人的话,暂时按下了心绪。
回了明月居,她始终心神不宁。
朝廷的局势不稳,无非是新旧势力交替产生的混乱,可这分析起来简单,要颠覆阶级何其艰难。
谢尧要任用的宰相,对他尚且不死心塌地,可见他这方的人还没有壮大起来。而旧秩序之下的人,或许他能暴力清洗掉最高层的几人,然而数目更加庞大的中下层却难以掌控,无论从利益分配,还是道德选择,都与他天然对立,能维持表面的臣服,都是屈从于他的武力。
眼下他的武力有了一丝裂缝,他们便拼命反扑,凝聚得比原先更加紧密,拼杀得比之前更加狠辣,恐怕想要趁他不在,将他的势力消灭。
这些,他走时可有预见?
战事比他想象的棘手,他可能应付?
他到底是真失踪了,还是放出的烟雾弹?
理智告诉她,要相信他,他是书中最强,没有能打败他。
可情感上,她无法不担心他。
她最怕的是,因为她违反原著的作为,让剧情改变了,他的性格也改变了,整个世界都会发生颠覆。
玉梨闷坐在秋千上,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从最开始相遇时的避之不及,到眼下的关心则乱,她是真陷进去了。
玉梨苦笑一下。
但这也是人之常情不是么。
他从始至终没有伤害过她,一开始所求的不过是她看他一眼,虽然是出于病态的掌控欲,但他给了她最坚固的保护,最有力的托举。
当初他连笑都不习惯,却想装温和,后来为了让她不跟他赌气,更是发疯自伤,眼下想来,竟然都是啼笑皆非的美好回忆。
自从知乐带来外面的消息之后,明月居的气氛便沉了下去。
玉梨有些后悔,先前只从原书的印象,就认定他十恶不赦,嫌他的手段残忍血腥,从始至终没有试图靠近他的世界。
眼下看他身陷困境,无能为力到只能安慰自己,他能行,她只要接受他的保护,等着他回来就算是帮了他的忙。
不仅是玉梨,静羽和喜云也忧心忡忡。
静羽对她的这位兄长也没有多少了解,只知他不近人情,六亲不认,任何人都只能臣服在他脚下,她和松鹤也不例外。
从前静羽只当他是高高在上,不可仰视的,可主宰一切的暴戾主上。后来在玉梨身边,他软化了些,不再那么不近人情,会像个人一样笑了。她才敢看他几眼。
难道就是因为他像个人了,变得心慈手软,所以被拉下神坛,才遭此劫难么?
喜云的心思最是复杂。
她先前以为他是普通富商,就是手段残忍了些,脾气差了些,但是对玉梨是真心宠爱。
后来发现他是摄政王,那位传言中暴戾嗜杀,带领神武军诛灭过柔然先王,又领兵回京踏碎昔日贵胄,天下的实际掌权人。
她先前的认知彻底颠覆。
拈花惹草算什么,养外室算什么,只要他想,天下的女子尽可任他挑选。
可是他没有,他哄着玉梨,带她回家,虽然那家不像家,诡异得很,但至少说明,他对玉梨是十足用心的。
往后,按玉梨的出身,或许够不着正妃之位,但做个受宠的侧妃也不错。
但眼下他竟然出事了,要是回不来,是不是玉梨就要守寡了。
做不了什么王妃也好,不用和旁人分享丈夫,但她看玉梨伤怀,知道她是动了真心的。
喜云背着静羽,安慰玉梨的话,与静羽的截然相反。
她说:“玉梨,往好的一面想,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咱们还有花颜坊,过了这段,可以找个一心一意的郎君,不用与人分享夫君,也不用以卑微的身份和夫君相处,你说是不是?”
玉梨有些讶异。
在喜云心目中,谢尧是尊者,也该三妻四妾。
可他没有。他告诉她她可主宰他,即使在现在的身份下,他也愿意和她谈论朝政,他不止是把她当作平等的人来对待,甚至是把她高高捧起。
这个时代换了任何人,恐怕都难以做到这个地步。
要他真的没了,她此生定找不到第二人了。
玉梨心中泛出丝丝密密的疼痛,似要涌出心口,蔓延至神思要将她淹没。
从前她鄙薄所谓的爱情,不理解原女主为了白月光自讨苦吃,是因她没有遇到过爱情。
现在她遇到了,爱上了,才知这是多么可怕的情感。
难怪有人为之生,有人为之死,有人为之生出无穷的力量。
玉梨想得太多,始终无法安定。
没等过夜,就找来松鹤。
“他走前可留了什么话给你?”玉梨问松鹤。
松鹤已经知晓知乐回来,让夫人知晓了外头的混乱。
“主子只命属下护好夫人。”松鹤道。
“他可是早已预见京城会乱?”
松鹤:“主上没有对属下提及过。”
“那他带走了多少暗卫?”
松鹤眉头动了动,往常上战场,他和暗卫全都在他身边,或是扮作亲随,或是扮作平民,十二年来无所例外,但这次没有。
松鹤顿了顿道:“全都留下了。”而且下了死令,必须守好谢府。
玉梨脸色一白,看来他是算到了京城会乱,把暗卫都留下来保护她了。
玉梨还怀着一丝希望,“北境的战事,当真如此棘手么?”
松鹤:“军机大事,松鹤也从未旁听过。”
他也只知晓表面的,南衙军兵败两次,神武军败了一次,这在先前简直是不可想象,眼下他也败了,松鹤只觉是假消息,是天方夜谭。
可京城的乱局却是真的,连崔成壁的家都被烧了,臣服于他的臣子死的死逃的逃,皇宫也发生了哗变,听说小皇帝已经被死灰复燃的几大家族所挟持。
眼下的京城风声鹤唳,百姓都不敢出门。
“夫人就当不知此事,主上定会平安归来。”松鹤道。
“他可是有什么后手?”
松鹤沉吟道:“主上只是失踪而已。即使神武军都死光了,主上也必定不会就这样战亡。”
松鹤说得十分笃定,自认能安抚到玉梨。
玉梨却是更加难以镇定。
原来是存在这样的可能的。
神武军没了,即使他一人活下来,他所经营的一切也都会化为泡影。
怎么就成了这样呢,他不是很厉害的么,不是还能在凯旋后第一时间找到逃跑的宋宜么?
是因她改变了剧情,真的颠覆了原来的世界么?
连着三日,边关没有传来摄政王的消息。
玉梨茶饭不思。她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松鹤每日来,没有他的消息,神情都十分凝重。
京城各方势力混战不休,时而还能在夜里看见微红的天,是有人放火了。
明月居却仍旧一派宁静,仿佛世外桃源。
这些都是谢尧留下所有暗卫,自己冒着丢命的风险为她营造的。
如果他真就这样没了,她如何能过好剩下的日子。
玉梨精神绷到极致,忽然有了个疯狂又荒谬的想法。
她在强取豪夺文里,她逃他追的因果律定然还在。
是不是她逃了,原来的世界就会恢复,谢尧也就真能逢凶化吉,突破所有的阻碍来到她身边?
玉梨看着宁静的小院和远处彤红的夜空。
试一试,如果真能逃跑,在暗卫重重包围下顺利逃跑,那就是真的。
一日后,京城北麓山,层层密林中。
夜色浓重,点点月光自稀疏枝叶间落下。
数不清的暗影隐匿于其间,当头的崔成壁看着山下偌大京城,几处浓烟滚滚,似有尖声呼喊传到耳边。
有三短一长哨鸣传来,接着是奔驰的双腿划开草叶的声音。
斥候穿过密林里埋伏的众多神武军来到他身边。
“谢府里的那位不见了。”斥候说完,急促喘息。
“怎可能?”崔成壁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暗卫首领谢统领传给神武军的话。请神武军协助寻找。”斥候道。
崔成壁听清了,良久没有回应。
这方忽然静得可怕。
主上向来杀伐果断,谁的命都不放在眼里,此次密谋注定京城要血流成河,谁能活下来全靠天命。
但主上临走前,叮嘱他保护好谢府里的人。
若有不轨之人靠近谢府,可提前动兵。
虽然自从主上杀了那两个进献的美人后,无人敢议论他后宅之事,但谁都知道,宣平坊摄政王的私宅里有女人。
他几乎日日回私宅,崔成壁并非不知道,但很多人都清楚,那谢宅周边,密密麻麻全是暗卫,曾有死士谋划三月靠近,被杀得干干净净。
于旧贵族和新朝臣而言,那里是禁地。路过都要快速走过,谁都不敢冒头窥探。
是以摄政王失踪的消息传回京城时,旧贵族的势力很快联合,妄图趁他不在,重新控制幼帝,夺回皇权。
此时皇城周边,有禁军撑着,大部分忠于新朝的势力都在皇城官署呆着,那里才是双方刀刀见血的主战场。
没人敢去啃谢宅那块没多少肉的硬骨头。
但里头的人怎会失踪了?
想到那位那日可说郑重的神情,崔成壁咽了下喉头,慌张之下连连斥问:“怎么失踪的?老子不能露面,神武军也得藏着,怎么找?”
斥候垂首:“谢统领只说请神武军帮着找。”
崔成壁额头流下汗滴,在月光下反出亮光。
他是神武军大将军,职责应是主上杀出重围后立即以神武军前锋的名义,对旧贵族进行大清洗。
保护谢府是次要的。
而且此密谋仅他和主上二人知晓,谢统领应当不知道留守的神武军是他在指挥,只是病急乱投医找上的神武军。
既然是谢统领领着暗卫保护谢宅,那人丢了,主要责任在他。
他是否会被连带,端看里头那位最终是否安然,也看他此功是否立得漂亮。
崔成壁思索良久,压下恐慌,沉声道:“挑几个最得力的斥候,调去给谢统领差遣。再指几个好手,快马加鞭去回龙城,有王爷消息,立即将此事报给他。”
四日后。
北境回龙城以北。
一望无际的连天碧草间,两军对阵,厮杀已经到了尾声。
对阵双方一方着漆黑铁甲,是神武军骑兵精锐,一方着皮甲,是柔然护卫汗王的精锐。
地上着皮甲的尸体无数,被马蹄踏成肉泥,腥气弥漫原野,身处其间的人已经闻不出旁的味道。
刀兵相击声,刺穿血肉声不绝于耳。
神武军军旗猎猎作响,围着柔然汗王的王驾,如夺命号角,将其困于战马之上动弹不得。
明明前些日子还是他们占上风,怎么今日就到了这步田地,神武军不是在南方的温柔乡里朽烂了么?
杜凌不是在草原迷路了么,怎么突然冒出来了?
那见之令人胆寒的冷面罗刹,又是什么时候来到的他面前?
汗王望着驱马而来,浑身冒着腾腾热气的谢尧,双手颤抖得握不住弯刀。
谢尧立于他对面,身着赤金明光铠,铠甲上血红弥散,血滴聚集,黑色劲服看不出颜色,只是在阴沉天光下,偶尔闪过滑腻的光泽。
枪尖的红缨沾湿,贴在枪杆上,任烈风猛吹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并无多少煞气,只是淡漠冷硬,泛着生铁般的光泽,也如金属般毫无温度。
那样熟悉的,视人如牲口,宰人如宰羊的眼神。
年轻的汗王顿生惧意,几乎想如当年其斩杀他的父亲那日那般,下马跪地求和。
然而现在他是汗王,他退无可退。
谢尧立马未动,汗王发起拼死一搏。
未到马前,杜凌一杆铁枪斜刺而出,刺穿其胸腹,挑下马。
谢尧只动了动马蹄,让开了汗王奔驰不停地马。
其余的人都由下属去收拾,谢尧打马走向方才经过的河流旁。
经过一场厮杀,他身上浸透了敌方的鲜血,浑身黏腻难闻。
他解下铠甲,丢在脚边,浅水里头瞬间漫出血丝。
他往河中走了几步,血水自他周身漫出,顺流带走。
全然浸泡在河中,任水流冲刷片刻,他仰面于水面飘浮起来。
终于闻到草叶和水流的味道,他才起身。
到了岸边,忽见几个斥候自南边而来。
斥候疾驰过水洼,马蹄踩起水花,到了他面前,不勒马而跳下来。
单膝伏跪在他面前,“禀主上,崔大将军有报,谢府里的人五日前失踪了。”
谢尧身上水流未停,周身寒气侵入骨髓,“再报一遍。”
第67章
寒芒划破夜空, 漆黑健马飞跃而过。
马踏朱雀大街,地面震颤,前锋背着神武军的虎形旗, 高声大呼,“神武军驾临,谋逆者格杀勿论!”
比之前锋更快的, 是疾驰如风的谢尧和夜枭。
自北境片刻不停赶回京城,比军报更先抵京,崔成壁还未来迎, 他已经带兵进京,本应立即奔向皇宫,却在抵近皇城时调转马头, 往东而去。
进入宣平坊,断壁残垣, 遍地狼藉化为一派死寂。
听得马蹄声靠近, 暗卫全都冒了出来,站在道旁,呼吸凝滞。
谢尧直奔谢府大门, 勒停夜枭,跳下马背。
松鹤出现在面前, 双膝一弯,重重跪地。
谢尧看也不看他, 大步自他身侧迈过, 径直奔向明月居。
仲夏夜, 繁星成河。
院内灯光亮如白昼,每个屋里都亮堂着。
他奔向正房,绕过屏风, 唤了一声,“玉梨。”
房中空空,无人应他。
暗卫早已翻找过无数遍,地面的地砖也有撬过的痕迹,没有寻到人,也没有找到只言片语。
松鹤追来,谢尧坐在床边,双眸漆黑,不见一丝光亮。
“人呢,如何不见的?”谢尧问,除了嗓音沙哑些,情绪还算平静。
松鹤却比他更沉痛,“京城乱起时,夫人买来的那个丫头上府里求救,夫人听说了主上出事,一直心神不定,期间静羽和喜云寸步不离,但八日前早晨,丫鬟忽然发现,明月居空无一人。夫人和静羽,喜云,知乐都不见了。”
“三千暗卫,层层叠叠,她是如何不见的。告诉我。”谢尧看着松鹤。
松鹤跪地叩首,“属下仔细梳理过,或许是夫人她们趁两班交接时,扮作暗卫,绕过层层眼线,离开了宣平坊。”
谢尧笑了一下,苍白的脸色犹如鬼魅,“你是说,是她自己离开的。”
松鹤只能有此解释。他已经将下属一一盘问过,当时所有人都防备着乱兵从外头进攻,盾甲,弓箭,全都屯守在外围,里头的人也都注意着外头的动静。
夜里偶尔能听见马蹄声,人马嘶喊声,也看得见漫天的火光,谢府宁静安全,没有人想到夫人会自己出府,即使是有要事出府,也定会找他护卫,不可能不告而别。
然而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夫人神不知鬼不觉消失了,松鹤不相信是守卫出了纰漏,能想到的解释也几乎不可能发生,但除此之外,还能有何解释。
她们四个,总不能是凭空消失了。
谢尧自然也是不信的,立刻让人将府里所有人传来审问。
松鹤道:“属下已经全都审问过,她们全都不知情。”
谢尧不信,走到丫鬟们的关押处,这些都是他自民间买来,出了不尽心侍奉玉梨的事后,当着她们的面杀人震慑过的,怕他如同怕阎罗。
没有人敢撒谎,看得出松鹤已经动了些刑。
见他来了,丫鬟们吓得面无人色,紧紧挤在一处。
“夫人失踪了,与你们可有干系。”他问。
丫鬟们齐齐摇头,说不知道。
谢尧抽出腰间的剑,从回龙城直奔京城,剑还没来得及擦拭,上头满是干涸的血迹。
丫鬟们恐惧颤抖。
“谁先说出她的下落,孤饶她一命,赏万金,赐封县主。”
听得他如此说,丫鬟们互相对望,但都没有人出声。
谢尧挥剑,丫鬟们惊叫。
之后又是死一般的沉寂。
终于有胆大的丫鬟道:“夫人平日待奴婢们很好,她失踪了,我们都焦急不已,但是跟奴婢们真没有关系,她已经不在府里,求王爷快去找她。”
谢尧顿了顿,握剑的手忽然垂下。
转身走了出去。
“带上半数人,随孤杀入皇城,活捉卫氏,王氏,陆氏……”他数出一串贵族姓氏,脚步不停,离府而去。
天色蒙蒙亮。
丹凤门外广场,谢尧点出的几大家族男丁全都聚齐。
崔成壁也解了皇城之危,带着兵马赶来,他坠马是假,但此时装出腿脚不灵便的样子,走到谢尧面前,跪下告罪。
“臣崔成壁护城不力,致使京城大乱,百姓恐慌,朝臣枉死,请王爷降罪。”
按计划,此时应当恕他无罪,再转向作乱的旧贵族,将这死灰复燃的余烬彻底扑灭。
然而谢尧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把他晾在一旁,也不叫起。
被神武军和暗卫押送而来的人越来越多,全都捆缚着,面如死灰。
几位家主,和其族中得力的青年才俊被提到最前头。
后天是乌泱泱的人头,大多跪坐在地,大气不敢出。
先前他们确是迫于武力对谢尧臣服,明面上归附于他,暗地里小动作不少,与谢尧提拔的寒门朝臣很不对付,但浸淫朝堂多年,所做所为冠冕堂皇,让人难以抓住把柄。
谢尧早已看在眼里,此次假意战败,是从摄政之初便在谋划。
让南衙军和神武军一道出征,心知必败,是为示之柔然内部不和。
让南衙军二次出征,是为示之柔然兵弱。
让杜凌再次出征,是为示之神武军被腐化。
再有他的亲征,放出假败的消息,让蠢蠢欲动的旧贵族以为可以翻身,让柔然也以为可以战胜他,倾巢出动南下。
柔然已经灭族。旧贵族搅乱京城,引得百姓和中间派恨极,此时无论如何清洗,他们都无话可说。
原本,他是想夷其三族,流放五族。
眼下他觉得不够。
战场厮杀的血色犹在,他的双眸似是被染红,看不见其中被裹挟的无辜者,更忘记了玉梨曾说过的,他身居高位,该用更温和的方式解决问题。
他只有一个念头,寻不到玉梨,他要将人杀尽。
他早可以把他们杀尽,但念着名声,为长久计,经营一年有余,好不容易占据了道德高位,全都杀了,也只会大快人心。
除非玉梨下一刻就出现,他可以大发善心。
谢尧等着,看着她可能会出现的长街尽头。
天色蒙蒙亮,摄政王回京的消息已经传遍京城,又等了半刻,毫无动静。
谢尧身边多了一只箭筒。
谢尧抽出一只羽箭,随意对着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对松鹤道:“去问问,他族中可有人碰到过谢府的人。”
松鹤走到那人身旁,问了一句,其人露出茫然的目光。
箭矢嗖然而至,却是他身旁的族中青年被刺穿眉心,当场倒地。
松鹤浑身紧绷,再问了一遍。
老头发丝散乱,盯着死去的族中后辈,又恨又痛,却仍说不出所以然来。
又是一箭射出,老头大呼,“什么谢府的人,谢府什么人,求王爷饶命!”
话音刚落,一箭射穿其胸口,老头倒在血泊中。
箭矢未停,问话未停,眨眼间,半数人死在了摄政王的箭下,每个家族的人都照顾到了,还是没有人知晓谢府里的人的消息。
谢尧似是累了,拉弓的手有些发抖,箭矢射出,偏了半寸,擦着远处的人脖颈而过,吓得那人当场晕倒。
谢尧停了,放下弓箭,平复了片刻,手不抖了。
也好,看来玉梨不是被人捉去,至少眼下无人控制着她,她还安全。
谢尧下令将剩下的人全都杀了,命神武军去抄了他们的家,家中所有人全都关押起来。
之后转向崔成壁,让他起身。
崔成壁早已汗流浃背,如蒙大赦叩首谢恩。
谢尧面色寻常,“作乱者尚在逃窜,你带兵去剿灭,重振神武军威信,可明白?”
崔成壁自然明白,仿佛鬼门关走了一遭,抱拳领命,应得铿锵有力。
天大亮了,谢尧回了明月居。
接连奔波五日,没有合过眼,倒在卧房的床上就睡了过去。
梦中混乱,断肢残首无处不在,玉梨困于其间,无助流泪,他想靠近她,拥抱她,却始终无法走近,朝她伸出手,却看到满手血腥。
谢尧惊醒,已经是未时。
环顾了一眼房中,仍旧空得可怕。
或许她只是出府去玩了,他拘着她这许久,软硬兼施着,不让她随心所欲。
她或许恼他,趁他吃瘪,跑出去玩,给他长个教训。
谢尧站起身,命人打水来,洗去遍身血污,换了她喜欢的浅色衣袍。
或许她去找莺娘了,她最喜欢听她唱歌,他却不喜她接触歌伎,是他的不对。
谢尧打马赶到春宵楼,仆役正在洒扫门庭,他径直走到里头,仆役想说什么,被他身后的松鹤止住。
到了春宵楼老板房门,听得里头传来说话声。
“你莫以为靠着花颜坊就能长出翅膀。你看看你,除了卖唱还会什么,给你仨瓜俩枣,戴几朵花儿就能自力更生了?”是春宵楼老板的声音。
“我自寻的出路,是好是坏,我自可承担。这些年给你赚的钱够多了,做人要讲良心。”
“我想讲良心,你要带走我楼里那么多人,对不住,我是商人,良心被狗吃了。”
莺娘说不出话。
谢尧走进去,老板见了他,脸色立刻变得煞白,咚一声跪地。
谢尧视而不见,走到同样跪地的莺娘面前,居高临下问,“孤的夫人可是来寻过你?”
莺娘战战兢兢,“自从迎夏节过后,奴婢就没见过宋夫人了。”
“你想赎身,可是她替你出的主意?”
莺娘诚心解释道:“是奴婢自己的主意。宋夫人请奴婢和楼中姐妹戴花露面,使得花颜坊生意大好,之后许多商户寻上来,奴婢想带亲近的姐妹赎身,专做歌舞演出,以此维生。是托了夫人的恩德。”
谢尧默了会儿,“孤允你赎身。”
莺娘几乎以为听错了,想仰首看看,又不敢,叩首谢恩。
谢尧走时留了两个暗卫盯着她,又转去了花颜坊。
花颜坊门扇被破坏,里头一片狼藉,她精心设计的绒花散落在地,纱帘半垂,他命画待诏连日赶制的画还在,大概不好搬,挪了位,却还完好无损。
楼上和后院也都空空如也。
因这一场劫难,店铺得重建。
“去看看她的掌柜是否活着。”谢尧立在后院良久,忽然出声。
松鹤命人去了。
谢尧转去了陋巷,找上叶未青的小屋。
暗卫叩开房门,叶未青出现在门口,见了他立即垂首行礼。
谢尧要进去,他让开路,站在门口一动不敢动。
当初他从昏迷中醒来,还活着,只是右手食指被切了,还包扎好了。
玉梨初上门来的那日,他已经在悬梁自尽,挂好了布,就差蹬掉椅子了。
女郎的出现如寂静寒夜里乍现的天光,给他带来了希望,后来发现她美好得不似人间有的女子,生出妄念,百般克制,却千倍滋长。
从一开始不敢看她,到看了,从远远地看,到想更近,想触碰,他知道是寻死,但就像中了毒,靠近是死,不靠近也是死。
若非那晚从鬼门关走一遭,疯了一般发泄一通,加上被切了右手食指,或许真会走上绝路。
他眼下只想做一个染匠,把染色的技艺全教给喜云,或许下次见到她,就跟她辞别,云游四海去。
此时摄政王找来,大概还是容不得他,叶未青心如止水,死了也好,不过是回到见她之前。
“求王爷给草民一个痛快。”他跪地伏身,语声平静。
谢尧顿了顿,环视屋内,仍旧逼仄,但窗户开得大了些,夕阳照进来,显出些明净。
书桌上有未完成的画作,看画笔的位置,是用左手画的。
是简单的山水画,工笔比先前更粗糙,但可见空灵意境。
比先前只会卖弄色彩的画作高明了许多。
玉梨不会在这里,她对此人根本没有丝毫情愫。
谢尧淡道:“仰慕明月无罪。孤不会杀你,只希望你对得起她的信任。”
叶未青愣了愣,“王爷没有将我做的事告诉她?”
“你帮过她,孤给你一次机会。”谢尧说完转身走了。
回到明月居,天色已经暗了。
空旷的二门,寂静的明月居,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
从初见到如今,她的言行均不像是此世间的姑娘,她像是从天上不小心来到他身边,给予他此生最美好的时光,现在她离开了。
或许是回到了她的来处。
可是她怎会带走了三个丫鬟,却抛下了他呢。
难道他仍旧不值得她留念么,还是她觉得他舍不下这一切。
不,他愿意抛下一切跟她走。只要与她在一起,任何地方,他都可从头再来。
她一定不是消失了,她冰雪聪明,博学多识,离开谢府对她而言并非难事。
她有自由翱翔的气魄,她或许真是受够了他的禁锢,得知他出了事,再无法管束着她,欢欢喜喜就跑了。
楚虹,谢尧想到了他,她或许南下找他做生意去了。
她虽然不喜欢他,但拿他当旗鼓相当的对手,生出惺惺相惜的情愫也未可知。
谢尧忽然站起来,想亲自去江南寻她。
走出几步又停住了,若是因为对旁人的情愫离去,楚虹微不足道。
是那个曾与她共患难,扶助她多年的,才华横溢的天才状元郎。
即便被远放,前些日子,他还从吏部侍郎的折子里看见过他的名字。
谢尧换了黑衣,出了府,还未走出几步,暗卫就迎了上来。
一人述说花颜坊的掌柜一家安好。
一人带来了前来求见的政事堂辅政大臣们。
谢尧未有停留,跨上马背,对大臣们说,“北境战场未平,孤得亲去收尾,尔等收拾好京城,候孤凯旋。”
几人恭敬行礼,目送他带着亲随和暗卫离去。
出了城门,谢尧勒马站了片刻,派二十暗卫去江南,“若寻到人,暗中盯好,立即来灵泉县报给孤。”
暗卫离去,他则策马往北,去了梅卿任县令的灵泉县。
第68章
天高云淡, 艳阳高照。
林叶间蝉鸣阵阵。
驿站前的茶摊前,四名年轻的儿郎坐于一桌。
四人身穿宽大的粗布麻衣,面色黑黄, 高矮不一,但都很瘦。
茶摊前来往的客商,行人很多, 她们四人话少,不太引人注目。
喝完了茶,玉梨买了个甜瓜。店家自清凉山泉中取了一个, 现切开端上来,一口咬下,脆甜多汁, 四人大呼爽快。
离开京城十一日,玉梨她们已经不知走了多远。
一开始, 玉梨只是想试试能不能离开谢府, 随便想了个扮作暗卫的法子,四人排成列,闷头一直往外走。走着走着, 走出了宣平坊。
正发懵,碰到乱民, 躲藏之间,碰上了外地来的商队, 看她们几个眼神清澈, 又弱小无助, 当头的大发善心要把她们带出京城。
跟着他们走了,又顺顺当当从不知名小道出了京城。
随着商队行了半夜,到了一处镇子, 竟然全是从京城逃出来的百姓。
多是携家带口,穿着布衣短褐的底层百姓。被上层的权力斗争波及,有的丢了家财,有的受了轻伤,但都幸运地活了下来。
玉梨四人被喜云化了妆,加粗了眉毛,涂黑了肤色,扮作了小郎君,仍是看得出五官讨喜,在镇子上碰到的人也挺照顾她们。
有富裕些的商户贡献出一些粮食,大家凑吧凑吧,煮了一锅汤食,掌勺的妇人看她们四个聚在一处,盯着她的锅,慷慨地一人分了一大勺给她们。
见她们发愣,妇人豪爽道:“吃吧,我们家就在三百里外的县里,到了家不缺这口吃的,看你们几个瘦的,在京城没讨到好生活吧?”
玉梨懵懵然点头。
这逃难的样子,跟她想的不一样呢。
从他们的交谈中,玉梨才得知,原来两年前已经发生过这样的事,那时是今日落败的摄政王挥军入城,和太子的人对阵。
好在京城斗争再激烈,也并非乱世那样波及全天下,在这处小镇就没有刀兵的影子。
权力中心的人斗得如火如荼,而普通百姓并不关心谁胜谁败,他们在这样的夹缝中,有命在,有一口吃的就能重新振作。
玉梨还听见有人对摄政王表示惋惜。
“要我说,还是摄政王当政好。”有几个中年男子坐在一处胡侃,其中面皮白些的一人道,“两年前,我家远房侄子在卫氏旁支当差,干些收租的搬运活儿,都是一样的劳苦命,就因为沾个卫字,嚯,那叫一个狗仗人势。摄政王当政之后,抄了几大贵族的家财,没把他们的田产据为己有,竟然分给了佃户,我那侄儿没得租子收了,总算有了个人样。”
那人说着笑起来。
众人都附和说了几句。
玉梨默默听着。
末了听他们叹息,“可惜天妒英才,京城乱了,那些人重新掌权,日子又要不好过了。”
又有人道:“什么样的过法不是过。那摄政王位置坐久了,不还是一样嘛。”
几人沉寂下去,天也渐亮了。
逃难的都收拾行囊准备赶路,玉梨面临两难选择。
她离开谢府,只是想试一试,没想到轻易就成功了,准备得不够充足,带的钱财不够多,也没想起给谢尧留下句话。
但出城容易进城难,她要么在此等着谢尧的消息,要么继续往前走。
略略思索后,决定还是走下去,她能离开得如此轻易,或许冥冥之中真有注定。
离开了镇子,她们换了布衣短褐,扮作男子,买了三匹马。
寻了个方向,一路且行且停,漫无目的地走到了这里。
一路上饿过肚子,宿过破庙,也吃过先前从没见过的美食,挤过同一张床铺。
一开始的担忧惊慌化解了不少。虽然一路吃了些苦头,但总的来说还算顺当,没有碰到贼匪乱民,反而遇见的都是良善热心的人。
玉梨愈发相信,谢尧还活着,柔然还没南下。
只是他得胜回京恐怕要更长的时日,或许三五个月甚至更久,等他凯旋还得再打下京城才会发现她不见了。
那等他找来,恐怕不知什么时候了。
玉梨打算找个地方先安顿下来,等待京城的消息,若是已经安定了,她就早些回去,去找谢尧,或是让他可以更容易找到她。
茶肆这处山清水秀,远眺而去,有巍峨高山,还有平坦草坡,若是有个治安良好的富庶镇子倒是不错。
玉梨还没开口问,就听得伙计对邻桌穿着富贵些的一对夫妇说,“灵泉县啊,沿着官道,见到岔路就往北,再有十里路就是了。”
夫妇回了句话,伙计笑道,“小的就是灵泉县人,这处啊,原先没有多少人经过,是县太爷来了以后,才好起来的。”
夫妇二人显然是慕名而来,没有多问,用完了茶就登上马车出发了。
玉梨清了清嗓子,招来伙计问,“小哥说的那灵泉县治安可好?”
小哥笑起来,“好得很!有句话怎么说的,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玉梨又问,“那里的人可富足?”
伙计神秘一笑,“你们四个是来找活计的吧?”
“算是吧。”
“这么跟你们说吧,在咱们县里,只要有手有脚,肯卖力,准能过上好日子!”
玉梨没再多问,不必走了,就是灵泉县了。
三人上了马,喜云和知乐共乘,驾马时快时慢,终于于傍晚时分赶到了灵泉县。
入目所见,房屋鳞次栉比,街道洁净,来往的路人不多,却都挂着和善的笑意。
远处的房屋升起缕缕炊烟,一派宁静又安然的市井烟火气。
行人忙着回家用晚饭,走路挺快,玉梨拦住一人礼貌求问客栈,那人站住了。
看了一眼她们的装束,又扫了一眼她们的马匹,耐心给她指出,“去北街吧,那有便宜些的大通铺,要是想住得好点儿,也有四人住得下的单间。”
玉梨道了谢,按他所指的方向去了北街。
她们下了马牵着步行,自主道转过去时,后头传来粼粼车轮声。
没一会儿一辆简朴的青帷马车超过了她们。跟着马车的是一个穿青色布衣,脚蹬皂靴,腰佩横刀的男子。
男子扫过他们一眼,看起来有点凶,但却挂着笑。
喜云把她们往里拉了拉。
马车行远了,喜云才说,“这个人是县衙的捕头。马车里头坐的,应该是县令大人。”
她在溪合县县令家当过差,对此十分熟悉。
“不过县令出行,总是前呼后拥的,这位县令的马车挺朴素,就两个人跟着,我也不确定。”
静羽淡道:“县令如何,不关我们的事。”
这一路走来,民间出身的喜云对各处民俗风物了如指掌,出了很多主意,愈发的如鱼得水,兴致勃勃。
静羽在高门大户长大,对民间生活一窍不通,常听喜云嘁嘁喳喳说着些与她们无关的话,偶尔冷淡应上一句。
知乐则是对喜云无比捧场,连着问她问题。喜云也就不把静羽的冷淡放在心上了。
在谢府里,是静羽如鱼得水,眼下离了谢府,还不知会不会回去呢,往后,还是她用处更大。
几人说着小话到了地方,虽然剩下的钱财不多了,但她们是女子,定是要单独住一间房的。
晚上四人轮流洗了身,挤在一张床上。
玉梨还不知谢尧多久会找来,就算他找不来,她们四个也要好好生活下去。
还得攒钱回京城,她决定在这里做些生意。
四人在床上商讨接下来做什么,做绒花需要投入很多,且这里的人再富足,也负担不起这样贵的东西,最终大家还是决定开点心铺子。
玉梨不再需要攒钱给她爹,只需要满足她们四人的吃穿住行,能攒下多少算多少,用不着起早贪黑做早点,就开个普通的点心铺子就行了。
开花颜坊的时候经历了这许多,大家都有很多可行的想法,讨论了一阵,四人沉沉睡去。
四人要开铺子,要在此长期定居,不好再以假面目示人,换回了布衣布裙。
第二日一早,她们去寻到了合适的铺面,第三日卖了马,将铺子租下来,第四日就开始筹备开张事宜。
不料这日,静羽和喜云出外采买时,静羽随身的钱袋子被偷了。
那是她们所存的半数银子。静羽只觉犯了天大的错,被苛责的无助感又来了,自责得眼眶绯红。
喜云安慰她,“丢了咱们挣回来就是了。”
喜云如此说,她眼泪一下滚了出来,抱着喜云就哭。
玉梨在一旁拍拍她的背,“这样吧,那伙计不是说这里路不拾遗么,即使有些夸大,想来县衙是做实事的,我们去报官,能不能找回来再说。”
静羽这才止了哭。
将知乐和喜云留在店里,玉梨和静羽去了县衙报官。
县衙的衙役目不斜视,但看了两个女子靠近,其中一个还美得人移不开眼,脸上的冷硬融化,带上些腼腆。
玉梨让静羽讲述钱袋子被偷窃的过程。
不一会儿听得粼粼车马声靠近,停在了一旁,转头一看,里头的人掀开车帘走出马车。
是熟悉的面孔。
梅卿也一眼见到了她。
两人都怔住了。
夕阳余晖斜照。
重重兵马踏过茶肆,碗里的茶汤不住荡开涟漪。
当头的人勒马停下,后头数百人也渐次而停。
谢尧传下令,众人无声下马,立在茶摊前。
这帮人浑身漆黑,连马儿都是黑的,高大凶悍,却令行禁止,不像是匪徒。
伙计呆立原地,不敢上前招呼。
松鹤拿出地图,给伙计指认灵泉县,伙计顺嘴就说,“沿路而行,见到岔路往北,一直走十里就到了。”
谢尧已经听见,朝众人下令,“尔等在此等候。”
随即转向松鹤,让他带着暗卫跟上。
暗卫虽也是黑衣,但身形和面目都普通得多,进入县城不会引起注目。
到了县里,谢尧恍惚了一瞬,当朝县城面貌大同小异,这灵泉县却格外有烟火气。
他想到了吏部提上来的折子,里头说到过梅状元的政绩。
他将灵泉县的甘泉水酿作杂粮酒,远销周边县城,还鼓动女子立业,县里的纺织和刺绣远近闻名,令这原本偏僻的下等县有了上等县的税收。
其中的女子立业,重商轻农,与玉梨偶尔透露出的观念不谋而合,让他极度反感。
吏部侍郎提议调他回京,被他按下未批。
青梅竹马四个字,像一根刺般扎在他心里,恐怕一生都消弭不了,不杀他就算好的,怎可能调他回京。
谢尧隐匿着身形,在街道上无声而行,身后只有松鹤随行。
暗卫散布开去,去寻找玉梨的踪迹。
前往县衙的路上,谢尧从未有过地慌张。
他怕在这里看到玉梨,更怕连这里也找不到玉梨。
脚步无意识加快,眼看县衙就在眼前,暗卫来报。
“找到夫人了。”暗卫语声微颤。
身旁松鹤仿佛劫后余生般吐出口气。
谢尧紧握的手指松开,指尖麻得失去了知觉。
梅卿将寻回来的钱袋子递给玉梨,“是县里的惯偷所为,今日才出的狱,好巧不巧,让你们给碰上了。”
玉梨接过钱袋,对他笑笑,“多谢你了。”
他们站在她还未开张的点心铺子门口,里头静羽和喜云看似在打扫门楣,实则全身心都注意着他们两人。
包括刚刚赶到,伏在房顶的两人。
他们相对而立,一个窈窕美人,似空谷幽兰,一个谦谦君子,如林间白鹤,无比地登对。
他们低声交谈,旁人只见他们面带淡笑,听不清所说的话语。
“她们是谁?”梅卿看着玉梨身后的三个女子。
“是我在京城结识的朋友。”
“你们要在此做何营生?”
“做点心。”
仿佛多年未见的好友相逢,玉梨有些尴尬,不太好意思看他,随口说些话,“先前经验不足,起早贪黑也没挣多少钱,在京城这一趟,我学到了很多,应该不会跟先前那样辛苦了。”
梅卿似也不敢看她,目光落在她发上,“灵泉县很适合女子立业。”
与上次相见她遍身绮罗,疏离冷淡不同,眼下她一身布裙,发丝简单绾起,神情柔和,与溪合县的她重合了起来。
他永远忘不了,他离开溪合县那日,他找她求亲,她没有拒绝,也没有点头,但是微红了脸。
是女儿家的害羞。她向来温和,但有坚实的自我,那是他唯一一次见她害羞。
所以他确信,她是愿意的。
只不过他那时无法给她幸福。
“你怎会在此?”梅卿忽然敢看她了。
她好似没有什么变化,但又好似染上了旁人的气息,比先前明媚得多。
灵泉县距离北境不算远,摄政王失踪的消息,五日前传到此地,他日夜担心她的安危。
但还是选择了巡守县城,防范柔然打到这里来。
此刻见到了她,他多希望听见她说,是来寻他的。
可玉梨开口,破碎了他的幻想。
没能多谈几句,梅卿告辞离去,回到县衙,进了公廨,坐在书桌旁久久没有动弹。
一路跟来的谢尧和松鹤立在后院。
方才那一幕,谢尧没有听见他们说了什么,但玉梨在此与他重逢,笑颜相对,足够给他彻底将其抹杀的理由。
松鹤路上劝了几次,几乎已成定局,还是忍不住拉再劝,“将夫人带回去就好,留他一命吧。”
“杀了他,孤赔他一只手。”
松鹤惊骇不已。
谢尧平静述说:“就当柔然追杀孤至此,误杀了他,砍了孤的手。他死了,我残了,纵使玉梨对他旧情未了,再如何伤痛,总会怜惜我这个活着的。”
松鹤不住打寒颤。
此时吩咐下属把夫人找来已经来不及。
谢尧走到窗边,手里的剑已出鞘一半,房门忽然被推开,县衙的刘捕头走进了房里。
“县公怎独自一人在此?那位宋娘子不是县公旧识么,怎这么快就回来了。”
“是旧识。但她非是来寻我,是来寻夫。”梅卿道。
第69章
谢尧怔在原地。
刘捕头也敛了笑。
摄政王战场失踪的消息, 灵泉县已经知晓,他在县域内四处奔波,查看是否有柔然入侵, 但都没有看见,一时想着摄政王已经没了,心里不是滋味, 又想他还活着,更加不是滋味。
眼下见到玉梨,他想他还是没了的好。
梅卿淡道:“她的夫君或许已经战死, 往后……”他脸色好了些,没有说下去。
窗后谢尧推剑入鞘,死灰般的脸色渐渐恢复活人光泽, 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笑意,面庞浮起一层红润。
小小县令, 何足为虑。
谢尧将剑丢给松鹤, 快走几步,翻墙出了县衙。
落地感到一阵眩晕,大概是连日未曾睡觉导致。
但他无比亢奋, 玉梨冒着危险离府,是担心他的安危, 是为寻他。
她爱他,胜过曾经对梅卿的心悦, 当初迫于他的恐吓而放弃梅卿, 现在却敢冒生命危险来寻他。
在她心目中, 他比一切都重要。
谢尧步履匆匆赶回那家尚未开门的点心铺子,却见门扇紧闭。
暗卫立即现身:“她们四个一起出门去了。”
谢尧嗓音沙哑,“带孤去。”
暗卫循着内部特殊标记, 带着谢尧时走时停,走出了县城。
巍峨高山,峡谷幽深。
潺潺泉水自岩层渗出,于山崖间汇聚成股,又汇成溪流,自僻静无人的山谷流出。于平缓草坡上连成溪流。
时值仲夏,夏风熏然带着热气,只这溪流旁凉意沁脾。
夕阳快要落尽,在这处溪流上洒下金红色光泽,岸边草尖儿闪着耀目的光。
玉梨她们在草坡上采花,准备装饰一下店面。
这处是这县里的命脉,叫做灵溪。
县里的人都可来此取水酿酒,再由县衙统一收购,卖到邻县去。
玉梨先前还以为这个世界有比她还厉害的穿越者,知道是梅卿之后也就不奇怪了。
她曾经在闲聊时跟他提过,说溪合县太穷了,县令尸位素餐,应该发掘出独特的商业,发动百姓的集体智慧,多劳多得,让大家富裕起来。
没想到这样的话,竟然让他记住了。
鼓动女子立业也是与她有关。在溪合县时她被人说闲话,也曾对他说,若是女子立业为寻常,就不会有人对她说三道四,他默默听着,她谈兴大发,说了些解放生产力之类的话。
本以为他听不懂,也不会放在心上,没想到他竟然全都记得,还在成了县令后付诸实践,做出了成绩。不愧是原女主白月光。
玉梨手中攥着一把黄色的野花,搭配上不同形状的草叶,看起来充满了生机。
不过人各有命,她那时的心境决定了与他无缘。像她这般习惯了人情冷漠,最重自我保护的人,或许真只有谢尧这样强势霸道的人能打开她的心防。
玉梨忽然好想他。
一直以来都是他在努力让她接近他,强硬的,软弱的,还有些不知道是他故意的还是无意的引诱,像是为她量身定做,让她身心都接纳他,想要他。
如果他身体康健,无论他身份如何,只要再见到他,她一定努力为他们规划一个光明的未来。
玉梨屈膝坐在石头上,三个丫鬟在一旁笑闹着采花戏水。
她出神看着下方的小路,忽然见到两道黑色的身影。
从小小一点,逐渐变高大,看起来越来越熟悉。
玉梨不敢相信,他怎么可能现在就出现在这里。
看起来是谢尧和松鹤,她心头猛跳,站了起来。
他们似也看见了她,加快了脚步。
玉梨看清了,是他们。
他身体健全,能走路,久久压抑想都不敢想的恐慌瞬间涌出,又瞬间消散,玉梨泪水涟涟。
不顾一切朝他跑去,想扑到他身上,紧抱他的脖子,但到了他面前,却见他脸色从未有过的苍白憔悴,一下僵住了。
谢尧却将她重重拥入怀中,哑声唤,“玉梨。”
玉梨手上的花束散落一地,想应声,却先哭了出来。
许久才哽咽唤出一句,“明晏。”
谢尧紧抱着她,身体和呼吸都灼热。
他定是担心她极了,玉梨也紧抱着他,在他怀里解释道:“对不起,我不该出府乱跑的,可我太担心你了,我听说你出事就六神无主,以为出府就能找到你……”
谢尧胸腔鼓噪,浑身不住颤栗,“可有受伤?”
玉梨:“没有,我很好,你呢?”
谢尧想回她,身体却不受控地一软,带得全身紧靠他的玉梨也半跪在地。
玉梨这才松开他,见他脸色苍白,向来红润的双唇干燥开裂,浑身的温度高得不寻常。
玉梨慌张不已,“你病了?是不是哪里伤着了?”
她眼眸通红,满是慌张和心疼,谢尧笑了笑,想说没事,别哭,却没能开口就昏迷了过去。
玉梨费力支着他倒伏的身体,慌张到极致反而冷静了,问同样惊慌的松鹤,“他哪里受伤了?”
松鹤皱眉摇头。他也不知道。
玉梨不敢多碰他,贴着她颈侧的脸颊滚烫,他人却在打冷颤,是发热了。
玉梨让松鹤把人背回县城,另开了一间上房。
把人放在床上,松鹤也气喘吁吁,直不起腰来。
“你们从哪里来的,可是附近的战场?有柔然人追来吗,神武军可还有活口?”玉梨一边解谢尧的衣裳一边问。
松鹤熟悉回龙城,按京城往来回龙城的时间来算,他应当是第一时间知晓了玉梨失踪,又立即赶回的京城。
中间或许根本没有战败失踪过。
跟了他十二年,松鹤自然猜测其中有谋算,但他瞒着所有人,他自然也不敢说,尤其是对信以为真出府寻他的玉梨。
松鹤紧闭着嘴摇头,只说,“眼下是安全的。”
玉梨很是疑惑,但也来不及多想,把谢尧的衣裳全脱了,仔细看他的身体,没有看到伤口。
她悬吊的心落了一半,把他盖好,大夫也到了。
诊治过后,大夫说他是劳累过度,忧思太重导致的热邪入体,开了些药,叮嘱好好看顾。
那就是免疫力下降,感冒了。
大夫走后,玉梨问松鹤,“你们从哪来的,一路上没有休息过么?”
松鹤再装不知,恐怕就要露馅,只能实话实说,“是从京城来的,一路上没有停过。”
“用了几日?”
“三日。”
玉梨她们走了十一日的路程,他们连赶了三日。
玉梨看着谢尧憔悴的面庞,看来是回到京城没见她就寻来了。
可是又有些不对劲,他怎么这么快就回到了京城。
玉梨还想问什么,松鹤行礼告退,“主上留给夫人看顾了,属下也撑不住了。”
玉梨看他也是面色苍白,大概很不好受,“那你快去休息。”
松鹤闻言,片刻不耽搁转身就走了。
玉梨打了温水给谢尧擦身,他烧得面颊发红,额头全是细汗。
玉梨给他擦净,过了一会儿,静羽来唤她用饭,她才出去。
用了饭回来,谢尧还没醒。她有好多疑问想问,偏偏松鹤离开后,再没有暗卫出现。
她想,最坏的情况是神武军全军覆没,他一人死里逃生,回了京城不见她,就马不停蹄找来了这里。
京城乱成那样,他仅剩些暗卫,暂无他的立锥之地,那他一定是万分挫败,神伤不已。
好一些的情形,他或许还有些残部,只是太担忧她的安危,抛下他们找了过来。
无论多么严重,至少他还活着,四肢健全。往后是想东山再起,还是隐姓埋名,她都会陪着他。
谢尧昏睡一整夜,天大亮了才醒来。
热度退去大半,只是身上还有些无力,房中不见有人,他撑着昏沉的身躯想起身下床,房门被推开,玉梨端着两只碗走了进来。
见他醒了,玉梨轻皱的眉头松开,绽开笑,“先别下床,多躺会儿。”
谢尧望着她,依言躺回去。
玉梨给他端来药和粥,“先吃哪个?”
谢尧指了指粥。
玉梨放下药碗,把粥递给他。
谢尧不动,哑声道,“我没有力气。”
“那我喂你。”玉梨说着坐在床边,舀起一勺送到他嘴边。
谢尧直直看着她,张嘴喝粥。
粥熬得很细腻,有蔬菜,又有肉末,很香。
谢尧吃了一碗,玉梨又把药端来。
“还要喂吗?”玉梨问。
看了一眼黑乎乎的药汁,谢尧撑着坐起来,接过碗一口饮尽。
仿佛不觉得苦,面不改色。玉梨给他倒了水来漱口,他全喝了下去。
他看起来还是虚弱,玉梨要出去,他拉着她不放。
玉梨只能由着他,唤了静羽来帮忙。
玉梨陪他一会儿,他又沉沉睡了过去。
连着两日,玉梨寸步不离照顾他,困了就上床跟他一起睡会儿,到第三日,他终于是恢复了精神。
玉梨出了门。
不多时,就听得两声有规律的敲击声,她走下了楼,站了一会儿去而复返。
听得房中有说话声,她脱了鞋提在手上,无声凑到门边。
“安排两日后回京。”
“属下已经告诉夫人,主上是赶路三日从京城而来。”
沉默了一会儿。
“夫人问了两次,属下不得不说。”
又是片刻静默,听得谢尧说,“也好。”
玉梨顿了顿,赤着脚走开了。
谢尧命松鹤安排人打水来,细细沐浴了,躺在床上等玉梨送晚饭来。
夕阳落尽,玉梨按时来了。
他咳了两声,坐起身来。
玉梨面色如常,照旧来喂他。
待他吃完,她看了看他,他的面色恢复了寻常,嘴唇也红润了。
只是眼神看起来还有些恹恹的,半躺在床上,精神不是特别好。
玉梨在床边坐下,安慰他道:“夫君莫要伤怀。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就算神武军全都没了,只要你还安好,往后一切皆有可能。”
谢尧抬眸看她。
玉梨:“短时间内重回京城大概不可能了,好在我会做点心,咱们先在这里安顿下来,这里的县令治地有方,很是安宁,我们过些平淡日子,要是你喜欢,就一直生活下去,要是你还想杀回京城,夺回你的王位,我也支持你。”
谢尧望着她,“神武军还在,京城,也都收拾好了,回去就能更进一步。”
玉梨笑意顿收,“这么说,你失踪是假消息。”
谢尧默默握住了她的手腕,嗯了一声。
玉梨气得眼眶都红了,“为什么连我也瞒着?”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谢尧道,神情有些复杂,但并不觉自己有错。
玉梨倒是想得通,这样机密又牵连无辜者众的阴谋,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而且,他能把全京城的朝臣和百姓玩弄于鼓掌之间,多她一个不多。
“放开我。”
谢尧纹丝不动,轻声道:“现在我告诉你了,天底下就只有三人知晓。”
“你当天下人都是傻子吗?”
“回过味来也来不及了。”
“怎会来不及,你能做这样的事,旁人为什么不能?”
权力斗争,竟然以无辜百姓为棋子,远远超出了玉梨的想象,而且这样的事还不止一次了。
玉梨再一次清晰地认知,她和谢尧真的是两个世界的人。
见玉梨的神情白了些,谢尧眉头动了动,忽然干咳了起来,像是要把肺腑咳出来。
玉梨下意识想给他拍背。
见她紧张,谢尧把她拉近,“我为了寻你,从回龙连夜赶路回京,又从京城马不停蹄赶来此地。那些东西若是没有你,毫无意义。玉梨,我好累,能不能抱抱我。”
玉梨偏着头,见他咳得眼眶微红,终究是心软,“非要这样不可吗?万一有一天被别人知道,以此为由要反你,你怎么办?”
听她如此说,谢尧松了一口气,再拉她进怀里,她没再抗拒。
得寸进尺地把她按倒,拥着她,安抚她道:“那就再严密一些,只有我们两个知道。”
他还要杀了冒着性命危险给他办这件事的人?!
玉梨推他,“你的心肝是不是黑的?”
“红的。”谢尧毫不放松力道,轻咬她的耳垂,“不信可以挖出来看看。”
玉梨欲哭无泪。
玉梨闭上眼平复心绪,谢尧在她耳边又蹭又亲,手掌也伸进衣襟里紧贴上来。
玉梨火气腾腾燃遍全身。
奋力把他推开,“热死了,睡你自己的!”
谢尧躺回去,窸窸窣窣的,玉梨侧眼看去,他已经脱干净了。
“你干什么?穿上!”
“我热。”
玉梨转回来不理会。
他的手又探了过来,“你不是也热么,脱了吧。”
玉梨推他,手脚并用,被他轻易压制。
“你还病着呢!”
“死不了。”
“别亲!传染给我了。”
“传染?”
“就是过了病气给我。”
“我好了。”
刚刚不是还要死要活的。
玉梨双唇被含住,没法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