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月影从窗棂间投来, 头顶吊灯的莲花状叶片被点亮,水波似的银光忽明忽暗。
郁沐枕着手臂,目光放空, 毫无睡意。
吊灯的莲心装饰中, 一抹青森幽火探出头,眼珠谄媚地弯起。
“您真的要继续留他们在这?”
郁沐不理人。
“哎呦,其他人就算了,但……”
兆青搓手, 轻盈地从吊灯中飞下, 在郁沐身边打转,“您走后, 神策将军一个劲在门口徘徊呢。”
“他发现你了?”郁沐淡淡瞥他。
“不能, 我的伪装万无一失,先前连龙尊都察觉不到。”兆青赶忙为自己正名。
岁阳的虚焰长尾在空中摇摆, 像一个即将升天的星槎推进器。
这家伙,好像小狗,郁沐暗想。
“那你怕什么。”郁沐道。
“瞧您说的,我一介小小岁阳,始终藏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一旦哪天神策将军进来……”兆青语调一转,“这不是给您添麻烦吗。”
“你有信心从景元身边逃脱?”郁沐一哂。
“这……”
兆青满头冷汗。
先前他被关在云吟水牢中,若不是郁沐趁着景元驱动神君没空理它, 将它解救, 这会它就该被押送回玄清炉里了。
郁沐别开话题:“同为岁阳, 你能捕捉到绝灭大君的动向。”
这话是个肯定句,没有丝毫讨价还价的余地,听出这层意思, 兆青道:“当然能,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您要亲自解决它?”
“怎么可能,我又不领神策将军的工资。”郁沐捉住兆青的尾巴,捏捏。
兆青哎呦一声,青色的眼珠中透出一抹红来。
“你红什么?”郁沐诧异道。
“您捏到人家了~”兆青贱兮兮地开口,话没说完,被郁沐嫌弃地抛到一边。
“闭嘴。”他翻了白眼。
兆青:“好嘞,大人。”
郁沐侧过身,把枕头拱起,托着颈椎,怀里空落落的,有点不舒服。
就算过了这么久,他还是迷恋怀里有龙的手感,只可惜他捡回家的龙性子太冷,还总容易莫名其妙闹别扭。
一旦不开心就不理人,评价他是方壶仙舟万载不化的玄冰这话所言非虚。
一根枝条顺他心意,将衣柜中的备用枕头拖了出来,枕头内部塞满棉絮,撑不起手臂的全部重量,但能略微让郁沐感到充实。
见郁沐要睡了,兆青飞回灯罩,美美缩起灵火。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郁沐以为是白珩那边出了什么事,睁眼,仰头看去,窗户上映出一对傲立龙角的影子,完美的侧脸轮廓静静在窗边显现。
是丹枫,他来做什么?
郁沐蹙眉,屏息良久,没等来话音。
对方只是站着,如同一尊冰雕玉凿的刻像。
郁沐闭上眼睛,把脸迈进备用枕头,颇有点要把自己闷死的架势。
算了,龙尊大人不说话,想来不是大事。
过了几分钟,忽然,门上传来一点窸窣的动静,一道窄窄的银辉顺着敞开的门缝探了进来,凝成一道细线,落到郁沐眼睑上。
光芒稍纵即逝,有人跨入卧室,轻掩上门。
郁沐脑袋里跳出一句旁白。
「一条水龙悄无声息地游了进来。」
对方动作很轻,生怕将人惊扰,郁沐屏住呼吸,房间内落针可闻。
一道略暗的阴影遮住他的面容——有人跪坐在一旁,静静凝视他。
这场面听上去有些惊悚,像极了恐怖话本中会出现的桥段。
浅淡的云吟水意在空气中蔓延,清冷潮湿的味道萦绕鼻端,缓和着郁沐的情绪。
等了许久,除了这气息之外,什么都没发生。
丹枫是来扮演男鬼的吗?
郁沐摸不着头脑,干脆不理了,正要翻身过去,忽然感觉手中的枕头传来一阵平缓但坚定的力道,然后——他的枕头被缓缓拖了出去。
郁沐:?
丹枫折腾一大顿,是为了偷枕头?
郁沐忍不住想睁开眼睛,仔细盘问对方究竟是何居心,正酝酿情绪,忽然感觉臂弯中塞进了一个东西。
熟悉的手感将他准备好的质问冲得七零八落。
一条冷如青玉、顺滑粗壮的龙尾塞到他的怀里。
它有自己的意识,一开始并不适应这样的举动,但很快,柔软的尾巴探进郁沐的颈窝,搁住不动了。
郁沐的心砰砰直跳,一脚踩在棉花上般飘飘然,不知该如何面对。
丹枫,这是在干什么?
是在表达歉意吗,还是讨好他。
为什么要趁他睡着的时候?
难道因为脸皮太薄,不肯叫醒他?
郁沐左思右想,找足了理由,然而,他对自己拙劣的装睡技术没有自知之明。
睡着的人说些梦话应该很正常吧?他想。
抛却顾虑,他慢慢将脸埋在尾巴上,鳞片饱满,如宝石断片,柔韧的尾部肌肉抱在怀里无比舒适,散发着再熟悉不过的苍水气息。
龙尾轻颤,微热的呼吸顺着鳞片缝隙侵入躯体,这使得偏爱温凉的持明有些许不适。
坚如玄冰的身影一晃,月光在他侧脸打下明晰的明暗线,割裂了他的表情。
郁沐越抱越紧。
尾尖末梢卷曲着,软绵绵地搭在雪白的被子上,如同碧色流苏。
怀中充实的感觉令他心生快慰,鼻尖挨着尾腹内部的鳞片,困意上涌。
好想舔一口。
可就这么舔上去会不会不太道德。
舔人家尾巴什么的……
郁沐压住蠢蠢欲动的心思,因为温度,手中的龙尾有退离的趋势。
他一把往前抓住,不满地拖回怀里。
曳地的衣摆在被子上蹭动,丹枫向前趔趄,左手拄在郁沐脸颊边。
呼吸声霎时变得明显。
——
丹士紧紧搂抱着他的尾巴。
透过鳞片,指腹接触的热度无法被忽略,一切感官都在寂静中被放大。
丹枫垂眸,凝视着对方的脸。
蓬松的金发随意散落,装睡的伪装技巧不大优秀,单薄的眼皮间歇性颤动。因为很近,丹枫看得清对方眼角下细小的绒毛。
现在的他看上去安静斯文,人畜无害。
等等,这两个词和眼前人真的有关系吗?
丹枫无奈地一揉眉头,索性不想了。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令人猝不及防,他甚至没能搞清自己此刻坐在这里的理由——他当然可以将这行为合理化为报答,得以自欺欺人,可尾梢扑来的有起伏的呼吸提醒他,这个借口并不确凿。
他望向扔在一旁的枕头。
那个备用枕头有着舒服的布料,平整的绣面,塞满暄软棉花,是一个合格的抱枕,此刻却孤零零地躺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板上。
是他亲自抽走枕头,替换成了尾巴。
是他主动送上去的,
洒落在肩的月光变得有些许沉重,正如丹枫的心事,他无意识摩挲着衣角,目光放空。
月光斜移,地板的缝隙仿佛渡了一层银水,不知过了多久,龙尾上传来的力道令丹枫回过神。
郁沐做了噩梦,眉心紧蹙,不安稳地收紧手臂,脸颊贴在尾部的鳞片上。
触感变得鲜明,丹枫有点坐立难安,伸手拉过被角,给郁沐盖到下巴。
被子里的尾巴轻轻拍打,柔软尾羽一下下抚过手臂,平整的被面时起时伏。
不一会,郁沐被哄好,把头更往里埋了埋,睡熟了。
丹枫的手搁在膝上,略微蜷曲,他静默片刻,阖眼,收敛气息,陪伴他的只有对方平稳的呼吸。
——
郁沐一觉睡到天亮。
久违如此好的睡眠质量,以至于醒来后,望着空空如也的卧室,心里有点失落。
怀中持明的尾巴柔韧冰凉,尾尖会探进衣摆里,在碰到皮肤之后礼貌后退,对被窝中的热度不大适应,却小心翼翼束手无策。
和它的主人一样。
郁沐眯起眼睛,曲起手臂枕着,心情美妙,看什么都顺心,连吊灯上贼头贼脑的兆青都憨态可掬……
个屁。
他一道目光电射,钉在兆青身上。
“我昨晚什么都没看见——!”兆青大叫道。
郁沐白了它一眼,“本来就什么都没发生。”
“是,是。”兆青细声嘟哝,“……不愧是龙尊,媚上的手段还真是特别。”
嘶,等等。
不就是尾巴吗,它岁阳也有!
“你在嘀咕什么?”
郁沐坐起来,阳光从窗户照进,室内亮堂,要不是云吟的气息依然缭绕在卧室,他几乎要以为昨晚是他的错觉。
建木会梦到给尾巴摸的龙尊吗?
郁沐思索着,谁知兆青从吊灯上飞下来,扭扭捏捏地露出自己青蓝色的尾巴。
郁沐:“?”
“大人,请摸。”兆青诱惑道。
郁沐一巴掌把它挥走,“滚。”
兆青:“嘤。”
郁沐收好被褥,洗漱完毕,有点饿了,清晨阳光正好,适合外出觅食。
在此之前,要先去后院看看病患的情况。
他伸了个腰,推门,率先入目的依旧是建筑材料满地堆放的前院。
眼不见为净。
绕过木廊走到后院,未见其人,先听到景元的声音。
熬了一整夜,神策将军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温和平缓,譬如朝阳。
“你昨晚去哪了?”
郁沐停在拐角,背靠墙面,一片叶子在木板缝隙中探出,充作耳目。
景元在对丹枫说话。
丹枫背对这边,倚在廊柱上,神情淡淡的,没什么情绪:“有事?”
“没,只是担心你。”景元道。
“担心我又做了你不知道的事?”丹枫挑眉。
景元不答,从身边的纸袋子里拿出了什么,冲丹枫一抛。
丹枫反手接住,一看,是一个用隔油纸包好的脆皮蟹粉叉烧包。
“吃点东西吧。”景元温和道。
丹枫看上去心不在焉,慢吞吞摘掉隔油纸,咬了一口。
熟悉的口感,恰到好处的火候,是美馔阁一贯的味道。
“放心吃,没毒。”景元一眨眼,染上一抹琥珀色的笑意。
丹枫望着后院中央那枚流光溢彩的持明卵,太阳一出,卵壳上的鳞片五光十色,煞为惹眼。
夜色昏暗,云吟奇术的冲击感并不强烈,换到白天,真切地观察其上每一丝纹路,心中的惊讶更增添几分。
持明卵居然真的可以人工制造,匪夷所思。
但眼下,丹枫关心的不是这个。
“景元,你是不是养了只狸奴?”他忽然问。
“你说咪咪?”景元的白毛随风晃荡。
“对。”丹枫酝酿了一会,语气古怪地问:“它,容易生气吗?”
景元认真思索:“咪咪性情乖巧,除了许久不见我会发闹以及十分抗拒洗澡,其余都好。”
“你是怎么解决的?”丹枫求教道。
“前者可以时不时把它拎到神策府遛圈,后者嘛,咪咪对一款助浴精球额外热衷,我记得是桂花牛奶味。”景元慨叹一声。
“说起助浴球,我曾询问郁沐该如何纠正狸奴拒水的毛病,起初,他推荐给我时我还心存疑虑,但实验下来,着实好用。”
“桂花牛奶味……”丹枫想起自己昨晚在浴室架上看见的助浴球盒,同款香味。
他的表情变得极其微妙。
察觉到丹枫情绪不对,景元问:“怎么了?”
“你觉得,狸奴和持明有什么共同之处?”丹枫道。
聪明的景元一愣,他试探:“都是生物?”
丹枫冷冷一笑:“呵。”
很好,有人拿他当狸奴养。
郁沐适时地走进来,“你们在聊什么?”
“在聊狸奴。”景元说。
“还有桂花牛奶味助浴球。”丹枫淡淡补充。
哎呀。
这又是在别扭什么?
郁沐起了坏心眼,突然问:“景元,昨晚有人进我房间吗?”
他这话说完,丹枫的脊背立刻僵直,握着半个叉烧包的手指不自在地捏捏,把表面酥皮捏下去一小块凹陷。
他耳尖微动,脸上还要装出一副坦荡的样子。
“有吗?”景元含糊道,“昨晚,我、镜流和刃都在这里。”
人有五名,在后院的有四个。
猜猜是谁不在呢?
“丹枫,你有头绪吗?”郁沐相当自然地看向丹枫。
丹枫云淡风轻地别开视线,“没有。”
“哦——”郁沐的尾音很轻,很长,他嘀咕道:“我昨晚梦到有东西钻进了我的被子,这么长的一条,滑溜溜,冷冰冰。”
“是蛇?”景元诧异问。
“不清楚,总觉得是更特别的……”
郁沐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丹枫侧身,把手里吃了一半的叉烧包换了个面儿,怼进郁沐嘴里。
郁沐眼睛瞬间睁大。
“吃。”
丹枫语气冷淡,下了一个强硬的单字命令。
无论何时,物理打断永远是解决烦恼的最好手段。
比如现在,他希望郁沐别再说话。
睨着郁沐布满震惊和茫然的浅褐色眼瞳,丹枫意外发现,郁沐这张脸,很适合作出类似的表情。
第52章
别说, 这丹枫吃了一半的叉烧包味道还不错,咸香可口,味道醇厚。
郁沐就着丹枫的手咬下一大口, 腮帮子鼓着, 嚼了几下,咽进肚子里,一抬头,发现丹枫在看他。
对方的目光染上阴翳, 猝然直视, 郁沐不自在地舔了下嘴角,“你让我吃的。”
说完, 他又补充道:“挺好吃的。”
丹枫神色莫名:“我知道。”
丹枫这么一打岔, 郁沐忘了要说什么,味蕾被激活, 久违地感受到一点饥饿。
郁沐看向景元:“白珩一晚上有没有动静?”
“一直如此,没有太大变化。”
郁沐走下台阶,绕着持明卵小转一圈,简单查看,没发现问题。
丹枫按照郁沐的指示, 又给持明卵添了点云吟,保证持明卵功能的正常运转。
门外,前来施工的工匠陆续出现, 制造出少许噪音, 景元去监工, 三个不方便见人的通缉犯们留守后院。
郁沐拍掉手上灰尘,“可以了,你们继续看着吧。”
“你去哪?”刃问。
“领薪水, 然后买菜。”郁沐理所当然地眨眼,“一直吃外送预制盒饭不利于保持健康。”
刃闻言,烛火般的赤瞳忽然睁大一毫米,目光灼灼。
“没有你们的份。”郁沐毫不留情道。
刃头上的呆毛唰一下蔫了。
作为目前除了白珩外,唯一没和郁沐吃过饭的云上五骁,他显然有点受伤。
虽然只有一点点而已。
——
因为先前已经提交过支付薪水表单,郁沐一到丹鼎司就直奔财会室。
年迈的会计是个耳朵耷拉的狐人,见郁沐来了,从手边厚厚一沓表单中找出一张。
“核对一下数额。”
确认无误,郁沐潇洒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会计一顿操作,郁沐联网的账户余额唰唰往上跳,停在一个非常令人有安全感的位置。
他拿回账户卡,心情舒爽地走出门,迎面撞见一个眼熟的人。
是竹辉,他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同事,那位见过他真身的药王秘传。
竹辉心不在焉地跟在队伍旁边,并不像他身边的同事们那般神采飞扬,偶尔被点到,才会随口敷衍几句。
看来郁沐不在的这段日子,他过得没有那么舒服。
他们人多,走廊狭窄,为了不堵塞通行,郁沐停下脚步,倚靠在走廊墙边,抱臂让路。
巧的是,结伴而来的丹士们见到郁沐也停下脚步,没弄清发生什么的竹辉连忙抬头,猝然对上郁沐的双眼。
只一秒,他面色顿时煞白,如同一尊石化了的雕塑。
敬畏和恐惧在他眼中逐渐蔓延开。
小丹士们里面不乏有爱挑事的,看清来人,当即扬声道:“呦,这不是郁沐吗,也来领薪水?”
郁沐平淡地点头。
“你还有薪水可领?我还以为你早被十王司带走了。”一个丹士嗤笑,“你确定这不是辞退补偿?”
“我说,现在司里在传你和景元将军是旧识,所以才得到这次的晋升考核名额……该不会是真的吧?”一个好事的丹士问。
晋升考核名额?他本人怎么不知道。
郁沐垂眸,心算自己现在的职级——他现在是高级丹士,再往上升的话……是见习医助。
一般来说,丹鼎司的丹士想要升至见习医助需要六十年左右的基层资历,以常人的视角来看,郁沐的晋升之路可谓一路坦途,坐星槎都比不上他上蹿的速度。
郁沐道:“我不清楚,谁告诉你,我得到名额的?”
“你问他干嘛,关系户会承认自己是关系户吗。”长相姣好的丹士一怼身边人。
“你们不要这么说郁沐,人家可是把绯权医士长的毕生心血都贡献出来了,得到名额是理所当然的~怪就怪你没有个学富五车手稿众多的已故师父吧……”
“够了!”
忽然,嬉笑的人群中传出一声爆喝,这声音猝然有力,震得周围鸦雀无声。
丹士们皆是一惊,纷纷转头,发现居然是从刚才就默不作声的竹辉。
郁沐也惊讶地挑眉,眯起眼,好整以暇地欣赏这出闹剧。
竹辉脊背僵硬,肩膀不知因为愤怒还是恐惧,一个劲在上涌情绪的刺激下耸动。
他下颌因牙关咬紧而绷出一道刚硬的线条,凶狠道:“自己没本事拿到名额就开始诋毁别人,阴险无知,活该你们一辈子晋升不了。”
他这话攻击性太强,刺在每一个丹士心头。
一个丹士恼羞成怒,抓起竹辉的领子,“你说什么?”
竹辉:“怎么,我说中实话你急了,来丹鼎司一百年,你除了找前辈要边角料水业评考核以外还做过哪怕一点研究吗?”
丹士气得面色涨红,抡起拳头冲着竹辉的脸就是一拳。
被吓到的女丹士赶紧来拦,场面突然开始混乱。
一堆人吵吵嚷嚷地推搡起来,狭小走廊瞬间被人挤满,扭打声,叫骂声,还有不知道谁被揍了之后发出的哀嚎,各种声音此起彼伏。
这是在干什么?
算了,先报警吧,别出人命了。
郁沐诧异地眨眼,灵巧后跳,远离刺激战场,冷静地掀开应急按钮的盖子,一掌拍下去。
楼里的广播警报呜哇——地响起,丹士们鼻青脸肿地抬头,怕被扣绩效,落荒而逃。
爆闪的红光里,竹辉捂着流血的额头坐起,狼狈地用袖子抹掉血迹,一抬头,郁沐正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他眼尾下撇,浅褐色的眼睛被红光晕染,显出冷酷狰狞的血色。
一具人类躯壳中住着一个淡然残忍的孽物,只有在罕见的独特时刻,这只孽物才会露出他的兴味或杀意。
比如此时。
——
医务室中,竹辉僵硬地坐在圆凳上。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搭错了哪根神经才有勇气跟着郁沐来到这里,尤其是在见过对方的另一面后。
耳边传来捣弄瓶罐的声音,清脆无比,像是在他骨头上用小锤子敲敲凿凿,令人胆寒。
他不敢转头,只能通过声音判断对方与自己的距离,很快,叮当声停歇,脚步声接近。
脑中闪过郁沐一脸平静手撕孽物的画面,被踩碎的骨骼和肉块变成软泥,粘在陈旧碎裂的地板缝隙中……
从那天之后不断在发酵的恐惧抓紧他的胃部,令他感到一阵眩晕和恶心。
“你不舒服?”耳畔陡然传来冷冽的质问。
竹辉一抖,连忙道:“我没……”
霎时,他的下巴被掐住,上抬,视线避无可避地与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撞在一起。
郁沐短促地冷声命令:“呼吸。”
竹辉心跳骤停。
郁沐不耐烦地重重拍了下竹辉的脸,“呼吸,你想把自己憋死吗?”
竹辉这才发现,因为极端的恐惧,他已经因缺氧而面色涨红。
“真是,你这样,到底怎么当上丹士的……”
郁沐松开手,颇为嫌弃地把涂外伤用的药水往桌上一放,发出不太开心的重音。
“自己涂,边涂边回答我的问题。”
竹辉的双手哆嗦,受宠若惊地接过药水。
郁沐拉上窗帘,倚在桌上:“那天之后,十王司和云骑有没有对你进行盘问?”
“有的,云骑盘问了我一些细节,当时……在场的药王秘传都死了,他们把我当成了受害者,问了一些基本情况就走了。”
竹辉的声音颤抖,断断续续,“我是按照您教我的话说的。”
郁沐敷衍地摆手,“这个不必提了,药王秘传现在在做什么。”
“我,我不知道,自从翔横医助长死后,兄弟就一直没和我们联络。”
竹辉攥紧药水瓶,“不过我听说,魁首百吉大人宣称药王降下了神谕,我们不必急于这一时半刻……”
百吉……
郁沐思索片刻,勉强从记忆里找出了一丁点线索。
哦,是那个说要把自己的一切奉献给建木的狂热信徒。
“神谕?”郁沐有点好奇,“说来听听。”
“百吉大人说……药王降世,建木生发,不日便会带领我等莳者众统治仙舟。”竹辉虔诚道。
郁沐:等等,他什么时候说要统治仙舟了?
“药王大人还说,祂要踏平鳞渊境,给持明族灭族之痛。”竹辉道。
郁沐:等等,谁会在自己家里大开杀戒啊?
竹辉:“药王大人又说……”
郁沐忍无可忍,“闭嘴。”
竹辉霎时冷汗涔涔。
郁沐冷笑,随便拿起桌案上放着的书,卷成一个筒,“百吉在哪?”
他要用书筒,砸烂那个假传圣旨的百公公的头。
——
当然,郁沐最终还是没能落实自己的报复计划,时间已经很晚了,如果再不去买菜,就要错过菜品最新鲜、价格最实惠的罗浮早市了。
早市设在星槎海中枢的一条小巷,位于最大的海鲜市场旁边,临近收摊,人头攒动,不少清闲的老年人拎着竹篮挑选降价甩卖的果蔬。
郁沐踱着步子在巷子里散步,敲定菜谱,走向一家比较大的蔬菜铺。
铺主是一个上了年纪但精神矍铄的持明,做生意勤恳本分,深得客人信赖,郁沐是他家熟客。
见郁沐来了,铺主扬声招呼,“哎呦,几天没见你来,大伙都担心你呢。”
“我有什么可担心的?”郁沐在摊上挑了几枚新鲜的软柿,扔进袋子里。
“你不知道,前几天有一伙危险分子在丹鼎司附近闹事,伤了好些人,这不是怕你被卷进去了吗?”
“你常来买菜,我们看不见你,都怕你出事了。”卤肉摊的阿姨拎着菜刀,剁肉的声音隐隐被大嗓门盖过。
“我安全着呢……对了,这个怎么卖,拿来煲汤。”郁沐眼里流淌着清浅的笑意,指向摊面上看起来就很名贵的化外食材。
“一百巡镝一斤,给你打折。”铺主憨厚地笑道,“感觉你瘦了不少,可得多补补。”
“是吗?”郁沐一笑,挑挑拣拣,买了一大袋子,又被临摊的店主们送了好些佐食香料,两手都提满了。
“不过,你今天似乎没买水产呢,以往不是都来买鱼吗?”铺主好奇地询问一声。
早市设在海鲜市场外面,以往时候,郁沐会去高档水产区巡视,收获颇丰地离开,几乎次次如此,偶然不去,倒令人在意。
“啊,那个。”郁沐无所谓地一笑,“喜欢吃水产的家伙不许我投喂了。”
“失恋了?”旁边五谷杂粮铺的年轻女人八卦道:“是哪家的孩子这么不开眼,别伤心,小哥,我再给你介绍一个,特别优质,包你喜欢。”
“嗯……我很挑的。”
郁沐礼貌中透着点拒绝的意味,但显然,女人豪迈惯了,居然拿出了一张名片,见郁沐没手接,直接塞进郁沐胸前的衣袋里。
她大笑道:“没事,就看看,不耽误,我家亲戚,特好一小孩,是个持明,在鳞渊境工作,有空考虑一下呀,不行的话还有别的,我再给你讲讲……”
郁沐意识到不妙,连连告辞,疾走的背影有点落荒而逃的味道。
“哎呦,小哥走的真匆忙,我话还没说完……”女人可惜地抚掌。
一旁看热闹的卤肉铺主调侃道:“你把人吓跑了。”
“怎么会。”女人一脸惊讶。
“真希望你能把这个爱给人说媒的毛病改改。”蔬菜铺的大哥小声插嘴。
“难哦,”卤肉铺主道:“她呆过的地方,连一只家禽都不会单着……”
——
被热情如火的邻居包围的压迫感令郁沐难以呼吸,他像一杆左右平衡的扁担,飞奔出几百米才堪堪在街角停下,得以喘一口气。
好可怕的邻居爱……仙舟土著,恐怖如斯。
郁沐深深吸气,倚靠在楼宇外墙,成群机巧鸟沿着既定轨道向其他洞天飞去,星槎海中枢的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令人愉悦。
他享受了一会日光,睁眼,准备回家,迎面看到街对面站着一个熟悉的人。
居然是丹枫。
他不是应该在家吗?
郁沐诧异,正巧丹枫侧身,二人视线在空中对撞。
他晃了晃手里的菜,以打招呼,青翠的芹菜苗敞着鲜嫩绿叶,欢快地摇曳着。
丹枫隐去双角,穿着一袭白衣,身量高挑,相貌矜贵,在人群中分外惹眼,见郁沐叫他,便迈开腿,走过去。
奇怪……总觉得今天丹枫走的额外好看。
郁沐晃了下神,很快,丹枫已经穿过街道,站在他面前。
阳光被挡住,取而代之的是龙尊大人温和沉静的目光。
“你在这里做什么?”郁沐问。
“买报纸,顺便采购午饭。”丹枫说。
望着丹枫空空的双手,郁沐不太信。
他正垂着眼帘,没看见丹枫的目光在他脸上掠过,定格在胸前的衣袋上。
他只知道视野角落探出一只修长的手,慢慢伸到他的口袋中,捏出一张薄薄的卡片。
丹枫没什么情绪地扫视卡片上的图片和文字,来来回回好几遍,视线如刀,末了,重新审视起郁沐来,像是在计算什么。
不知怎的,郁沐忽然感觉后背发凉。
过了几秒,龙尊的语气不咸不淡,带着摄人的压迫感。
他手指用力,将卡片转了个面,上头,一个笑靥如花的持明手指弯曲,比了个爱心,中间印着两个字。
「征婚」。
“你要去相亲?”
丹枫不咸不淡地问,语气四平八稳,湖绿色的眼睛却显出一点不悦来。
郁沐:“……”
冤枉啊——!
第53章
郁沐踮脚, 语速因尴尬而略微加快:“我没有,别看了,还给我。”
他这话听在丹枫耳朵里就是欲盖弥彰——郁沐一向是从容不迫的, 少见如此紧张一件事。
丹枫捏紧卡片, 指甲浅浅嵌进纸板,留下一个小坑,居高临下道:“你喜欢这个持明?”
“我没有。”郁沐轻轻踩他鞋尖一脚,“扔了。”
“刚才不是还要我还给你, 这么快改主意了?”丹枫掸了掸卡片, “鳞渊境护珠人第三小队,见习巡视员……”
“你干什么, 别去骚扰人家。”郁沐在丹枫眼里看出几分细微的敌意, 连忙道。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我只是作为你的……病人, 给你一点知情者的建议。”丹枫将卡片握在手里。
“第三小队的晋升通道很窄,这位持明这一世最多能成为勘测员,当不了护珠人。”
郁沐一脸懵懂:“啊?”
“选择相亲,最好找点有前途的对象。”丹枫凉凉道。
不待郁沐回话,他率先接过对方手中装满蔬菜的袋子, 往星槎渡口走。
空出一只手,重量骤然减轻,郁沐小跑两步, 轻扯丹枫的袖口, “去哪, 午饭不买了?”
丹枫下瞥,“买完了,美馔阁提供外送服务。”
郁沐的手指修长, 绢细的白袍衣角绣着一串金纹,流畅线条被截断,反而更有美感。
“哦。”
郁沐向前探身,看了眼丹枫掌心那张被捏扁的可怜卡片:“还是扔掉吧,我不去相亲。”
“不相亲的人会收征婚卡片吗?”丹枫随口问。
郁沐将市场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丹枫眉间的阴翳悄然化开,落雪无痕,“不要去招惹持明,不适合你。”
“好,心系族群的龙尊大人。”郁沐拖长嗓音,本是与丹枫并肩走着,闻言落后半步,悄悄朝龙尊的后腰处扫了眼。
尾巴,果然没有丝毫能出来的迹象,明明昨晚还在的。
丹枫忽然压低嗓音,“你在看什么。”
郁沐赶紧收回视线:“没。”
两个心知肚明的人同时沉默,打哑谜般对视一秒。
“其实,你不用那么担心。”郁沐小声道:“没有龙相的持明,在我这里没那么特殊。”
丹枫语气有些僵硬:“我没有担心。”
“也是,要担心也是担心你自己。”郁沐深以为然地点头。
丹枫深吸一口气,压住自己上蹿的情绪,偏生郁沐没眼力见,一个劲说:“你昨晚是不是偷偷……”
“没有!”龙尊的声音相当有力。
街上来往的行人诧异地朝这边看去,郁沐不好意思地向诸位赔笑,手肘一怼丹枫:“我什么都没说呢。”
丹枫:“……”
丹枫抿紧嘴唇,有点生无可恋的死感。
郁沐勾起嘴角,平淡的眼中闪过狡黠笑意。被丹枫瞧见,丝毫不惧,光明正大,像只得胜归来的小狐狸。
“别着急,我不会在这里戳穿你的,毕竟这里都是……人?”
最后一个‘人’的声调陡然上翘——因为丹枫抓住了他的手。
龙尊步履又急又快,郁沐小跑才能跟上。
转入拐角,只见丹枫把他拖到暗处,一下抵在墙上。
人迹罕至的小巷笼在暗中,头顶窄细的天空传来机巧鸟振翅的机械音。
郁沐左手提着鼓囊囊的袋子,脚后跟抵住墙砖,肩胛贴着冰冷金属墙壁,鲜明凉意提醒他身在何处。
丹枫身量颀长,挺拔如落雪的松,乌黑长发顺直,如墨渲染过一般,漆瀑垂流。
他一俯身,罩住仅有的一线天光,翡翠色双眸晦暗,眼睑垂低,让目光染上一点沉凝又暧昧的意味。
郁沐手上的食材不知怎的变沉了,坠着他的脚步和身体,令他保持垂头的姿势。
在他恍惚的瞬间,一条粗壮、有弹性的东西擦过他的手背。
郁沐一怔,下意识看去。
那是一条龙尾,健壮有力,线条流畅,不似人间造物,令人第一时间就能想象出它在水下驰游、卷云覆雨时的姿态。
尾梢最细的部位,单手便能握持,纤长龙尾虚虚在郁沐的大腿处贴近,卷了半圈。
鳞片整齐排列,紧贴龙躯,有着温凉舒适的玉质触感,柔软顺滑的毛发在尾脊处倒伏,在手指伸入时带来奇异触感。
从末端向上,鳞片的形状逐渐变得厚重、坚固,刀枪不入,强健到能轻易绞杀猎物,在视线最尽头,尾巴没入丹枫掀起的衣摆,消失不见。
郁沐的手指一颤,近距离的视觉冲击令他霎然失语。
这条龙尾曾在主人意识不清时爆发出强劲威力,险些将他的颈椎抽断;也曾不安地搁在地板上,阻挡他的去路;甚至再久远一点的过去,它巨大如鞭,抽动云雩怒涛,阻遏万千丰饶民。
但现在,它乖顺地绕着郁沐的大腿,任由他一点点检视鳞片和尾羽。
就像……像什么呢?
郁沐指尖轻轻绕缠着一撮柔软顺滑的尾羽,没头没脑地想。
就像尾巴对这种抚摸也很受用一样。
丹枫的呼吸一重,气音短促,因为离得近,他的嗓音有些磨耳:“松手。”
“不要。”郁沐直接拒绝,他得寸进尺,反手握住手腕侧摸索的尾根,轻轻一拉:“为什么不一直否认下去?”
“否认只会给你更多戏弄我的机会。”丹枫直接道,他看事情一向透彻,“另外,昨晚,你没睡着。”
言外之意,要郁沐敞开了说话,别装蒜。
“哎呀,被发现了。”郁沐低低一笑,洋溢起浅淡的愉悦。
丹枫补充:“你装睡的技术很拙劣。”
郁沐:“是吗,那个叫月御的将军也这么说。”
“月御?”丹枫蹙眉,“曜青将军?你见到她了?”
“怎么可能,只是通过投影装置短暂见了一面,说来话长,你回去可以问景元。”郁沐随意敷衍一句,手指轻轻在掌下的龙鳞缝隙处划过。
“别动。”丹枫猝然出声。
“很敏感?”
郁沐仰头,浅褐色的瞳眸中满是纯粹的求知,如一汪清水,却也隐藏着直白的理性和审视。
“你说呢?”丹枫蹙眉。
郁沐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新奇的玩具,毕竟,会说话的龙尊和只会咬他的苍龙是完全不同的物种——前者能用语言给出清晰的反馈。
他对「不朽」后裔的生物构造好奇很久了,亟待解答,尤其是持明龙尊,龙相是如何在化形中保持固有连接,又是如何通过中枢系统传递感知……诸般问题数不胜数。
他揉着鳞片,碾碾,顺着凸起的甲线向下,反复探索。
“这样呢?”
丹枫:“痒。”
他又敲敲硬甲,受到轻微叩击,柔软的鳞片立刻耸起,像被唤醒了。
丹枫:“没感觉。”
郁沐哦了一声,接着往上摸,忽然被丹枫扣住手腕。
“行了。”丹枫制止他。
“不行,我得知道,尾巴连接的究竟是脊椎或者尾椎上的哪块骨头。”郁沐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滔滔不绝:
“我曾经见过深海巨兽的人类形态,它有超过半米的长尾,尾骨却是从脊椎中分裂了全新的骨系,由于远离中枢,即便尾巴断裂,也能重新再生……”
“帝弓征猎大籍中,提到进化至顶级的造翼者,它们的双翼并不与脊椎连接,而是通过一种中继位的骨群连接在……”
丹枫打断他:“郁沐。”
“嗯?”郁沐歪头。
“你是想解剖我吗?”丹枫凉凉道。
“……”
察觉到自己的话题逐渐朝着很危险的方向发展,郁沐赶紧道:“没,我怎么舍得。”
“呵。”丹枫挑眉,“谢谢你手下留情。”
郁沐讪讪收回手,恋恋不舍地看了好几眼,最终打消了念头,斟酌再三,试探道:
“你和你的尾巴,真的能共用一个大脑吗?”
这是什么抽象问题。
丹枫愣了一下,很想反问,但语言苍白,总没有行动切实际。
心随意动,虚虚圈在郁沐大腿的尾巴用力一紧,进行了回答。
郁沐了然地点头——看来尾巴的反馈是诚实的。
丹枫:“看够了吧,以后不要再对我的尾巴提出任何质疑,也不要大庭广众下说这个。”
郁沐:“好哦。”
得到保证,丹枫点头,虽然对自己的心情没有充分认知,但他行得正坐得直,无论对错一力揽承,他既做过,便会承担后果——即使郁沐的好奇心远远不是什么可以随便打发了事的东西。
他向后错了一步,正欲退离,忽然听郁沐道:“等等。”
下一秒,他的后颈便被郁沐用右手揽住了。
郁沐身高不如丹枫,要略微踮着脚才行,但他手掌有力,硬是掌着丹枫的后颈下压,逼他低下头来。
两人间距离拉得很近,冰凉的空气被呼吸熨烫,小幅度地缓慢升温。
丹枫的瞳孔轻颤,像两块圆玉石在水波中晃动,因为惊愕,削薄的嘴唇抿着,有些不知所措——他没想到郁沐会来这一下。
郁沐仰头,手指在对方颈后光滑的皮肤上轻按,一点点碾过骨节,按下又抬起,像是撩拨。
很痒。
丹枫有点站不住。
或许是被按到颈后的经脉,又或许只是单纯的心理作用,手指落下的部位泛起潮热,连皮带骨地灼烧,即便手指离开,古怪的感觉还是会持续残留。
丹枫反手去捉郁沐伸进领口,在他颈后作乱的手:“你在干什么?”
“嘘。”郁沐的声音轻缓,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别捣乱。”
丹枫的手停在空中。
压住心底的异样,他渐渐发现,郁沐似乎在找什么。
很快,郁沐按住了颈骨之间的一处缝隙,他一压下去,丹枫便感觉体内的云吟流动像被堵住,变得滞涩艰难。
丹枫猝然一惊。
“这里,是持明脊骨最脆弱的部位,从此处钉入三寸取髓针,可以取出持明骨髓。”
丹枫脸色凝重:“不可能,持明的脊骨是浑身上下最坚硬的部位。”
“是吗?”
郁沐轻声反问,忽然,食指紧贴两节骨骼的缝隙,下压。
锐痛猝不及防,本能地为了躲避伤害,丹枫弯下脊背,一头磕在郁沐肩膀上。
柔软的长发蹭过郁沐的耳廓,因为突如其来的疼痛,丹枫泄出一点轻哼,下意识抓紧对方的手臂。
这个姿势接近于交颈,但疑问和疼痛当前,比起暧昧,庇护的意味更明显。
郁沐右手悬空,慢吞吞的声音顺着皮肤接触的地方传来。
“你看,我都没用力。”
丹枫:“……”
切肤之痛在前,他不得不相信。
郁沐轻柔地用指腹给丹枫揉揉,以缓解痛楚,顺便道:
“前些日子,药王秘传寻求的药王残方中,有一味主药,是持明骨髓。”
丹枫:“……”
丹枫没有第一时间抬头,这是个几乎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身为龙尊,他很清楚这四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
持明族为延续族裔存续,铤而走险染指丰饶孽法,戕害同胞,其罪可诛。
身为持明龙尊,无论知情与否,他都难辞其咎。
揉了一会,估计已经不痛了,郁沐拍了拍丹枫的后脑勺,示意对方好歹说点什么。
“这件事,你上报了吗?”丹枫一如既往的镇定。
郁沐摇头:“我答应过老师,永不公开禁药残方。”
“景元知道吗?”丹枫又问。
郁沐:“这事应该让他知道吗?”
丹枫沉默了。
半晌,他抬起头,恢复了一贯的冷淡自持,只不过这次,湖绿色的双瞳眯起,隐有上位者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谢谢。”
“不用客气。”
郁沐爱不释手地一摸丹枫的尾巴:“这是你应得的奖励。”
——
郁沐和丹枫回到家中,景元在门口等候已久,“你们这是,一起去的?”
“偶遇。”丹枫言简意赅地答道。
景元瞥了眼丹枫和郁沐手里一人一袋提着的生鲜蔬菜……“那还真是巧合。”
“是呢。”郁沐声音轻快。
他和丹枫走到卧室门口,将食材放入屋内,丹枫不进去,郁沐便扒着门框探出头:“一桶鳞渊古泉,低矿版,要去「不夜侯」老板娘那里买,有折扣。”
丹枫应下:“还有别的吗?”
郁沐思考片刻,摇头:“不用,家里有。”
丹枫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平摊。
郁沐立刻意会,在门口钱罐上拿出两张中额钞票,搁在对方手中,细心叮嘱:“找零记得拿回来,不要小额巡镝,凑整。”
丹枫点头,自然地略过景元,走向门外。
景元:“……?”
白毛蓬松的将军悠闲地绕前院走了一圈,细思,越琢磨越觉得不对。
一定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一定。
第54章
郁沐喜欢家中厨房被新鲜食材填满的感觉, 这让他有‘生活’的体验。
空气中氤氲着的米香浅淡馥郁,青嫩的蔬菜焯水过筛,呈现出翡翠般纯净的色泽。
沿着石黄牛肉脊的纹理下刀, 浅红色肉质削薄, 整齐排列在盘中,涮好酱汁,下锅油炸,香飘四溢。
锅里滋滋冒油。
郁沐左手托着盘子, 右手避油长筷上下一碰, 飞速捞起肉片,一字排开, 淋上提前腌制好的桂花柠檬汁, 色泽金黄,极具卖相。
他可真是一棵厨艺炉火纯青的建木, 郁沐自豪地舔了下筷子尖沾上的酱料。
很好,酸甜可口。
外间传来敲门声,郁沐眼睛一亮,抄起托盘,三两步奔了出去。
屋外阳光炽盛, 丹枫拎着一大桶鳞渊古泉站在门口,刚要说话,就被郁沐用肉片堵住了。
丹枫:?
“尝尝看。”郁沐用筷子轻轻戳了戳丹枫的下唇, 示意对方吃下去。
丹枫顺从地张嘴, 叼走那片还冒着热气的、沾满酱汁的肉片。
肉质软嫩弹牙, 调和好的酱汁口味酸甜适中,中和了爆火煎油带来的热烈,令人食欲大动。
“不错。”丹枫不禁赞叹。
“真的?”郁沐的欣喜溢于言表。
“真的。”
丹枫点头, 冷淡的眉间染上几分浅淡笑意,“美馔阁的掌勺师傅来,也比不过你。”
呀,不愧是持明龙尊,真会夸人。
郁沐得意地倚在门框上,腰间系着的赖床小兔围裙微微折起——是他曲起一条腿,散漫站立的缘故。
这时,景元在前院遛弯回来,见郁沐和丹枫在聊天,不紧不慢地凑了过来。
“这是郁卿的新菜式?”
见景元饶有兴致,郁沐的分享欲被大大激活,夹起一片肉:“你也尝尝?”
景元:“乐意之至。”
他作势俯身,要咬住筷子上的食物。
忽然,丹枫往前跨步,结结实实地挡住景元,横插在二人中间。
他一脸冷淡,没什么表情,自然地接过郁沐手里的盘子和筷子,换了一片肉,动作贴心,沾好酱汁,朝景元抬起筷子。
“吃。”
这冷冽的语气,与其说是邀请,不妨理解为命令。
景元脸上的笑意凝固住:“……”
手里突然空空如也,郁沐挠了挠头,不明所以,从丹枫身后钻出来,觑着二人。
丹枫手腕空悬:“你不是要吃吗?”
景元和丹枫彼此对视,过了几秒,他释怀地张嘴,吃下兄弟投喂来的肉片,在郁沐期待的眼神中,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郁沐像一朵金色蘑菇,骄傲地翘起并不存在的尾巴。
「来自神策将军对建木厨艺的认同+1。」
丹枫瞥了郁沐一眼,收回筷子,将盘子递给对方:“拿进屋里吧,待会风吹凉了。”
“真的?”郁沐霎时担忧。
丹枫不动声色地点头,再夹起一片纤薄的肉片,递到郁沐嘴边:“你看。”
郁沐张嘴,叼走,嚼嚼,吞下,回味,蹙眉:“明明是一样的。”
“是吗?”
“是。”
丹枫点头:“那就是吧。”
郁沐歪头:“?”
望着郁沐满是疑惑的眼睛,景元无奈扶额。
这两个人,看上去挺聪明的,怎么会说出这么没营养的对话?
抛掉心中的古怪,郁沐向前院看去。
正值中午,工匠们放工午休,重建工程进展顺利,已经清出了一小片空地——但这光秃秃的施工现场没什么风景可看,不适合作为午饭时的背景,还容易吃进一嘴灰尘。
打消在外廊用餐的念头,记起自己锅里还闷着方壶干蕈宽粉,郁沐赶紧转身奔向厨房。
金发的主厨一消失,景元和丹枫便面面相觑。
许久,打量着丹枫手里的筷子,景元再也忍不住,嘲笑道:“幼稚。”
丹枫轻咳一声,嘴唇微张,似乎想解释,但没找到强有力的理由。
他欲盖弥彰地揉了下耳根,转身进屋。
他总得把筷子还给郁沐。
郁沐的家里有令人安心的味道,是洗涤剂、亦或木质家具与生俱来的清香,冷淡却不疏离的气息充斥房间。
卧室连同南北两道回廊,占地面积很大,角落的工作台浸在阳光中,金粉般的光晕洒落,暖意正盛。
房间内的一切事物都井井有条,衣服整齐挂起,药柜满满当当,手写笔记摊在桌面,书页边缘因大量翻阅而层层卷曲……
矮柜上那尊龙尊雕像炯炯有神地与丹枫对视。
丹枫:“……”
被栩栩如生的自己注视,有点奇怪。
他收回视线,走向内廊,右侧是浴室、小型书库、储物间、烘干房,左侧是厨房。
他来到厨房门口。
厨房不大,但设施一应俱全。
中岛台放着洗干净的蔬菜,理石长案摆满各式炊具,角落有颇大的冷藏两用柜和烤箱,两扇窗对着后院,能隐隐看见持明卵的一角。
郁沐在厨房里忙活。
他动作娴熟利索,有条不紊,右手握着一把雪亮的菜刀,袖子卷起,露出一截伶仃的腕骨。
只见他手起刀落,一下将面前案板上的大骨砍成两段。
哐当,大骨往上一跳,被郁沐稳稳按住。
回声震荡。
丹枫挑了下眉。
郁沐将骨段放进盆里,洗干净,倒入锅中。
动作间,他围裙的绑带在腰后系着松垮的结扣,长尾垂至膝弯,随步伐晃动,像两条纤细的柳枝。
丹枫的视线偏转,落下,猝而断连,又不由自主地再寻过去。
他轻轻捻了下手指。
“看什么呢?”对方问。
丹枫晃了晃手中的筷子:“没什么,来还给你。”
“洗干净,放在那里。”
郁沐朝阳台上的筷子篓努努嘴,他正给锅里的大骨添佐料,瓶瓶罐罐挨个开,顾不上这点小事。
丹枫绕过中岛台,走过去,挽起袖子,打开水龙头,开始一丝不苟地刷筷子。
哗哗哗。
水龙头开了半天,郁沐忙完,关上柜门,啧了一声,从丹枫身后探出头,往水槽里瞧:
“这么长时间,给筷子抛完光没?龙尊大人。”
“……”
“哇,真勤快。”
郁沐惊讶地发现,丹枫居然帮他把之前拌过佐料、腌肉用的锅碗瓢盆都刷了。
丹枫一脸云淡风轻:“顺手。”
“谢谢。”
郁沐走回灶台前,锅里咕嘟咕嘟冒泡,高汤的鲜香四溢,填充着厨房。
他掀开锅盖,舀了一勺汤,吹吹,小抿一口。
“你喜欢烹饪?”丹枫忽然问。
郁沐咂了咂味道,抬头,从头顶的柜子上找胡椒瓶,因为姿势,下颌线条绷紧,喉结一滑,推着颈部的皮肤慢慢颤动。
丹枫双手拄在身后,闲散地倚着。
他眸光浅淡,周身充斥着柔和的冷意,像玄冰化开之后,清凉,并不凌厉,只在落到郁沐颈侧后,产生了一点微妙的深意。
「郁沐的颈项,他一只手就能掌住。」
有道声音这样对他说。
“要看对喜欢的定义是什么。”郁沐咬了下舌尖——他刚才被小烫了一下,“如果要我以烹饪为生,肯定是不喜欢。”
“作为爱好呢?”
“喜欢。”郁沐掰着手指:“一日三餐,柴米油盐,普通人的生活不就是这些吗?”
“谁跟你说的?”
“我亲眼所见。”郁沐转头,浅褐色的眼睛一眨,“大家都是这么过的,战士除外。”
“战士?”
丹枫少见这个称呼。
郁沐点头道:“云骑,工匠,丹士,飞行士……这些人的人生与平民不同。”
这些称谓锚定了身份和责任,使他们走出了趋于一般人的人生轨迹。
“……”这次,丹枫用的是肯定句。“你喜欢丹士这份工作。”
这点无需辩驳,这栋建筑中的一切细节都能成为这个结论的论据,他是罕见的天分者,又有钻研的热情,虽然行径着实胆大包天。
“当然。”提到这个,郁沐来了兴致:
“丹鼎司的藏书浩如烟海,药理玄奥,包罗万象,虽然有的论著立意空中楼阁,研究逻辑过于天马行空,但很有趣。”
“……如何将孽物的血肉提取炼化,在应用科学的基础上量化丰饶之力转授的本质,虽然是荒诞不经的猜想,但如果深挖下去,说不定会得到预期外的结果……”
“……”
郁沐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滔滔不绝,过了一会,被丹枫适时提醒:“你锅开了。”
哎呀一声,郁沐手忙脚乱地关火。
厨房内飘着馥郁的甜香,蒸汽的热量很足,丹枫有点热了,他解开领口最上的扣子,透气。
“郁沐。”
“嗯?”
“不要试图染指寿瘟祸祖。”
“……”
郁沐搅着汤的动作一顿,轻微捏紧手中汤勺的长柄,偏头看去。
丹枫的目光并不沉重,像是在说与自己无关的话题,可其中的冷意和警告却不作伪。
郁沐放下汤勺,左手拄在理石台上,锅中高汤冒着热气,但无法软化他眉眼间的严肃。
刹那间,厨房内的气氛变得十分紧张。
“为什么会这么想?”他问。
“直觉。”丹枫直视郁沐,湖绿色的眸光闪动。
“你有与生俱来的才能,无穷无尽的好奇心,以及……我不希望你变成我的同类。”
同类。
郁沐咀嚼着这个词,淡淡地一扯唇角:“如果我做了呢?”
丹枫:“……”
他什么都没说,目光中的冷静和决绝代替了语言,作出回答。
看,一个身犯禁忌、造下杀孽的人,居然在劝说另一个人不要犯错。
郁沐低下头,搅动汤勺——他不能让自己辛苦的劳动成果因这段并不愉快的谈话付诸东流。
一时间,厨房中只有汤水搅动的声响,一圈圈流淌、震动。待香气彻底发散出来,郁沐才道:
“放心,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过你说的对,我们是同类。”
他在丹枫的注视中,走到案板前,拢起洗好的一撮葱花和香菜,拿起菜刀,刀工又快又稳。
刀刃叩击案板,发出密磋磋的声音。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他拾起一片香菜的叶子,“我可以向你保证,一切你认为危险的事情,我都不做。”
他将叶子彻底捻进掌心:“但你应该能理解,有些事不是你想规避,就能不发生的。”
丹枫暗自攥紧了手掌。
他当然明白,他何尝不懂,有时候,一切矛盾的导火索只是一个在外人看来荒诞至极、微不足道的小事。
“化龙妙法,我以后不会再用。”郁沐道,“学术与禁忌之间的红线,我也不会碰。”
他低头,将手中锋利的菜刀往案板上一杵,刀刃底部在重力下嵌入案板,留下一道极深的沟壑。
咚。
这道令人心惊的重音仿佛在宣示什么。
菜刀立在案中,郁沐将葱花和香菜拢进碗里,倒入锅内,盖上锅盖,然后大步走向水台前的丹枫。
也就十几米的距离,一眨眼就过了。
他停在丹枫身前,膝盖蹭着膝盖,脚尖挨着脚尖,手掌抵着手掌,视线触着视线。
“龙尊大人,满意吗?”郁沐问。
丹枫:“……”
郁沐敲了敲理石台:“满意的话,你是不是该支付我应得的回报?”
离得很近,正因为近,丹枫才能看清对方平静的眼眸下,那一抹深藏的威压和侵/略欲。
丹枫曲起腿,不小心碰到郁沐的大腿,他低下头,视野里只有郁沐身上挂着的小兔围裙。
柔软又白皙的小兔在草窝里趴伏,图案很可爱,与眼下的气氛格格不入。
就像郁沐一直以来用以示人的外壳。
偶尔。
丹枫偶尔,会在郁沐身上察觉到一丝古怪的违和感。
眼前人性情平和,会捉弄人,会被捉弄,大部分时候并无攻击性,只有在自己家被拆后才展露一丝愤怒。
但这样看起来很正常的人,却总在纷争和猜疑的涡旋里扮演十分扎眼的角色。
“看来……”丹枫抬头,直视郁沐,“现在的你,才是你。”
郁沐淡淡地掀起眼皮。
他刚要说话,突然,窗外传来一阵巨响,一道力量的辐,射波向外传导。
二人同时警觉,向窗外看去。
后院,持明卵竟然毫无征兆地萎缩了。
第55章
来不及走门, 郁沐拉开窗户,手撑着阳台跳了出去。
丹枫紧随其后。
后院,劲风以持明卵为中心向外扩散, 吹倒一片园林植物, 一大块山石迎面朝郁沐飞来。
郁沐下意识抬起手臂,低头,只听砰一声,一道云水从身后电射, 击碎山石, 轰为齑粉。
“没事吧?”
低沉的男声从头顶传来。
丹枫掌中,鳞渊珠带动云水形成一个涡旋, 吸纳周围光线。
“先去看白珩。”郁沐摇头, 双眼眨动,抖掉睫毛上的石粉。
丹枫:“嗯。”
后院中央, 持明卵爆发的异动同样吸引了三人的目光。
“怎么回事?”刃后背紧贴廊柱。
“持明卵在萎缩。”镜流凝出昙华剑,冰凌冷锐,斜侧入地。
她声线竟有一点恐慌的颤动。
景元回头:“郁沐,现在怎么办?”
“交给我。”
郁沐扬声冲天上喊:“丹枫,将持明卵包起来!”
临空而立的丹枫掌心一压, 云吟倾盆而下,龙吟低沉,如同古钟, 在龙尊的驱使下, 扎入即将萎缩的持明卵中, 狂躁的水流在壁障中翻卷。
郁沐曲起两指,指尖泛出金光,袖口的布料被巨力撕裂, 崩裂的持明咒文化作金线,向持明卵的底部飞去。
青黄色的残火纹路在水中交融,收束,一阵强有力的震动从卵内响起。
霎时,金光炽盛,四周风息静止,时间被割裂一般,显现出短暂的停滞。
云吟不由自主地向中央涌动、汇聚,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
丹枫诧然,落至郁沐身边:“那是?”
无需回答,很快,所有人都看清了异动中央的影子。
是一个人。
人形凭空在云水中出现,断续的金线纹路攀附在侧脸,她四肢纤长,头顶一对狐耳打湿,正微微下垂。
周身金芒消失,硕大的卵壳彻底萎缩,失去生机,贴在地皮,被她踩在脚下。
“白珩——!”
镜流几乎失声。
听见呼喊,白珩的耳尖抖了一下。
她浑身沐浴在云吟残留的水汽中,净华而出,紧闭的眼睛慢慢睁开。
茫然地转动头颅,不知身在何处,她视线并无焦距,适应了一会,在试图迈步的刹那,一道影子飞奔至她面前。
紧拥的力道之大,令白珩不禁发出了一丝闷哼。
狐人的喘息非常细小,不知是因为惊讶还是不舒服。
银铠的冷晖如霜,手臂收紧,肢体接触的热度和触感是生命归来最有力的证据。
眼前人,不再是一抔连部位都无法辨认的飞灰,她站在这里,有心跳,会呼吸,是活生生的人。
“白珩……”
镜流的声音十分沙哑,夹着点水意。
白珩在神游,掠过房檐、高树、假山、一道道人影,最后垂下,定格在面前流淌着的银晖上。
她讷讷地抬手,指缝在女人的白发中穿过,被近在咫尺的悲伤感染,好半晌,才回过神。
“镜流?”
“嗯。”镜流闷着声音。
“我这是在哪……”
白珩开口,声带没使用过,音调略有些生涩。
“你怎么突然,这么伤心。”
“我好久……都没见你哭了。”
镜流并不回答她,无数压抑着的情绪如冰面下汹涌的水波,寂静而深沉地向外宣泄。
她没有哽咽,没有嚎哭,没有任何歇斯底里的情绪——这与她身堕魔阴时的偏执和癫狂迥然不同。
她只是默默抱紧了白珩。
一道日光斜照,洒在白珩的眼睫上,衬得那双水蓝色的瞳孔越发澄澈、明亮。
白珩向前望去,一个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远处,与她对视。
景元,饮月,应星,还有……一个金发的陌生人。
那人有着二十三、四岁男性的外表,站在饮月身侧,金发柔软,身穿丹鼎司制服,有一双浅褐色的眼睛。
他的表情十分平静,既不似景元般宽慰怀念,又不像应星般愧疚复杂,像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
零散的记忆穿针引线,织就画面,白珩恍惚间想起什么。
癫狂龙吟响彻云霄、令使倏忽登临古海,漫天星槎在黑压压的丰饶民前覆灭……她驾驶星槎,亲自压下奔赴死亡的手闸。
“原来是这样……”
她已经死过一次了。
她的嗓音放软,眉间萦绕着无奈和怅然,回抱镜流,扬起嘴角,勾勒一个浅浅的、安慰般的笑。
“倏忽很不好打吧……没帮上忙真是对不起。”
“镜流,辛苦你们了。”
——
如果说,将复活挚友作为夙愿、在触手可及时功亏一篑的冲击会将人压得喘不过气,那么当愿望真正实现时,反而会产生强烈的不真实感。
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的口吻、语气,就连安慰他人时的措辞都无可挑剔……如果一个人,长得像白珩,说话像白珩,性格像白珩……
“白珩。”
刃瞳孔轻颤,难以置信地叫了对方一声。
白珩若有所感地看去,眼睛睁大,颇为诧异:“应星……你怎么变年轻了?”
刃:“……”
白珩转头:“还有景元,你这身衣服……”
景元单手叉腰,眼中流淌着柔软的笑意:“如何?”
“虽然很适合啦,但。”白珩小声道:“你该不会又偷腾骁将军的衣服……”
“咳。”景元重重地打断白珩的话。
白珩眨眼,意识到自己失言——她怎么能说‘又’呢。
“你这死而复生的场面还真温馨。”景元笑着道。
白珩感慨:“毕竟一醒来见到的人是你们……只不过我还有点气喘,总觉得晕乎乎的。”
一道平淡、没什么情绪的男声接过了她的话:
“正常,你神魂刚与身躯融合,十日之内,会有短暂的游离感。”
白珩心中一动,看向金发的陌生男子,“你的声音……”
“怎么了?”男子挑眉。
白珩若有所思地放空目光,竭尽所能地思考、回忆,但刚刚转醒,除了某些印象深刻的记忆,其他都像蒙着大雾,朦胧不清。
她是不是在哪听过?
须臾,她不大肯定地摇头:“没什么……你是?”
“医生。”男子惜字如金:“我叫郁沐,能请你走来这边吗?”
奇怪的要求,白珩想归想,当即照做。
她松开镜流,站在对方身边,迈步,脚掌刚落地,腿一软,差点平地摔。
“小心。”镜流一把捞住她。
白珩发现自己的腿有点不听使唤,惊魂未定:“吓死我了。”
“你需要慢慢习惯自己的肢体,镜流,你搀着白珩绕后院多走几圈。”郁沐下了清晰的医嘱。
镜流点头,俩人遛弯去了。
丹枫目送白珩的背影离去,低头问道:“刚才是持明卵最后集中供能的塑形期?”
郁沐:“是,人造持明卵无法持续地从鳞渊境中汲取养分,塑形期的情况会更凶险一些……虽然比预计提前不少,好在没出大碍,看白珩现在的样子,再静养几天就能彻底无恙。”
“之后还需要复诊,或进行其他康复训练吗?”景元道。
郁沐:“没有,没死就是活了,不存在半死不活的中间态,只不过……”
景元心里一紧,担忧地等待郁沐的下文。
由于复活白珩所使用的药引是建木之血,即便效力已被郁沐削弱,依旧会残留一定丰饶的效能,比如平均三百岁的狐人突然能活到六百岁之类的……
不过,这一点细节没必要说清,等他们自己发现就好。
“最近,让白珩多晒晒太阳。”郁沐指向头顶。
“为什么?”景元不明所以。
“补钙。”郁沐振振有词。
景元郑重点头:“好。”
呀,太相信一本正经的医生也不好,容易被骗,郁沐心道。
“景元,白珩之后怎么办?”刃关心的问题显然更现实。
白珩的死讯是经地衡司和天舶司两个部门共同校对名单后确认的,遗物虽未全部送上祭奠星槎,但也没了七七八八,人没了住处和户口,去哪都不方便。
景元无奈地撇下眼睛,有点可怜:“郁卿……”
“休想,你以为我这里是寄宿中心吗?”郁沐完全不吃这一套,“带回你的神策府去。”
“神策府现在可是龙潭虎穴。”景元嗟叹。
“我这里就不是?”郁沐不满地想——他这里可是建木老巢,一群云五天天在这开会算什么意思。
景元苦恼,看了眼平静的丹枫,和冷脸的刃,再一想行踪不定的镜流,又是一叹。
云上五骁,三个通缉犯,一个黑.户,只剩一个官方人士,还位高权重,徇私不得。
过一会,镜流和白珩回来了,白珩不愧是飞行士,很快就基本驯服了四肢。
“你们在聊什么?”狐人少女开朗一笑。
“聊你之后去哪。”郁沐道。
“我回家不就好了?”白珩不理解。
“你现在在天舶司的名单上是战死疆场的烈士,一切个人物品和信息已经被天舶司按照流程处理,包括你的宿舍。”
景元道:“你现在回去,死而复生,会被直接带到幽囚狱审问。”
一听幽囚狱,白珩打了个寒战——去幽囚狱办公和被审问,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那……我可不可以留在医生这里?”白珩问。
“不可以。”郁沐啧了一声:“我还没找你算医药费,你先赖上我了?”
白珩耳尖一动,柔软的狐狸毛迎风飘荡,她摸了摸口袋,只有干瘪的布料——一枚巡镝都没有。
她局促地笑了几声,脑筋一转,道:“要不,我去应星的工造司吧?”
工造司很大,不用的仓库和空房很多,为了照顾废寝忘食的匠人,还有昼夜不限量供应的食堂,非常适合藏人。
以前云上五骁捡到战场上遗失的孤儿、妇孺,都是带去工造司。
被众人齐刷刷注视的刃:“……”
好在他一直呆呆的,没什么表情,尴尬显不出来,“……工造司最近很忙,不行。”
“诶?”
白珩耳朵耷拉下去,复而立起,满眼期待地看向身旁的镜流:
“我去你那里怎么样,我保证,绝对不拉着你在练剑时候去喝酒。”
镜流换了个姿势,面对白珩过分纯粹的期盼,她欲言又止。
一切不可饶恕的杀业都发生在白珩死去——倏忽之战,饮月之乱,因她而起的恶孽尚未祛除……白珩像一颗皎白的珍珠,她的目光越无暇,越令人不敢直视。
该告诉她吗?
告诉她,那些不该由她背负的罪、沉痛的过往、风流云散的袍泽情谊。
告诉她,她面前的昔日战友彼此间早已心生嫌隙,物是人非。
……
说不出口。
至少现在,在白珩刚拥抱新生的当下,镜流说不出口。
这结局对一个死而复生的人来说,太过残忍了。
“镜流?”
见镜流迟迟不回,白珩有点担忧。
“抱歉,我已经决定离开罗浮了。”镜流回答。
白珩一怔,“哦,那……”她看向景元和丹枫:“你们两个,谁能收留我?”
景元:“……”
丹枫:“……”
这二人神情一个比一个闪躲。
“不是吧。”
白珩喃喃,即便是刚复生,对周遭全无了解,她还是察觉到了一丝端倪。
她环视诸人,幽幽道:
“说好了组一辈子云上五骁呢,你们怎么孤立我?”
“没有。”丹枫清冷的嗓音在此刻有点定心的作用,“跟我来吧。”
“去鳞渊境?”白珩惊讶地睁大眼睛。
“对。”
“非持明居然可以去鳞渊境?”白珩恍然大悟:“饮月,你终于把龙师们架空了?”
丹枫:“……还没。”
“不行。”镜流忽然横插一言:“白珩不能去鳞渊境。”
曾被化龙妙法变为孽龙,在鳞渊境大开杀戒,损毁了无数未转生的持明卵,变相背上数百条血债,现在要对自己行为一无所知的白珩重返故地,实在不妥。
理解对方的心情,但丹枫并没给好脸色:“那你想办法。”
镜流眉间染上一点戾气。
“呃。”白珩一耸肩,忽然嗅到空气中剑拔弩张的气氛。
怎么回事,这两人是要打起来了吗?
“要不,我自己想想办法。”白珩小心翼翼道。
这时,门外适时传来一阵敲门声,以及一声中气十足的高喊。
“这里是美馔阁,您的外送到了!”
“我去拿——!”
白珩俏皮地朝众人眨眼:“正好试试我的新腿。”
她一把拉上浑身散发寒气的镜流:“别愣着了,陪我去。”
白珩风风火火地跑远了。
景元疲惫地揉了下鼻梁,见郁沐转身,忙叫住,“郁卿……”
“通融不了。”郁沐道。
“我还什么都没说。”景元苦笑。
“我就猜你要说这个。”郁沐指着身后:“按时把我的前院修好,凌晨前,你们自己决定白珩的去处。”
话毕,他干脆利落地离开了。
景元看向丹枫:“怎么办?”
丹枫摇头,示意自己也没有办法。
——
白珩取来外送,装食盒的袋子不算沉,提着有益于锻炼肌肉。她和镜流折返回去,路过光秃秃的前院,如同置身建材工地,主宅外刚搭好的木廊上,三人等候已久。
白珩将手中袋子递给景元,好奇道:“这片是医生的前院?”
“对。”
“医生在这里居住很久了吧,为什么现在才修?”白珩问。
四人同时沉默。
白珩:“?”
白珩摸着下巴:“老实说,你们真不是在孤立我?”
“没有。”镜流倚在廊柱上,眼睑低垂,声线清冷:“郁沐的家,受到了战斗的波及,在重建。”
“重建?可这里是长乐天吧。”
白珩哑然:“真是太可恶了,居然把医生的家破坏成这样,什么人能在长乐天动手,云骑没抓到凶手吗?”
四位逍遥法外的凶手:“……”
“这样吧。”白珩欣喜地一合掌:“医生为我们做了很多,我们去把凶手绳之以法,如何?”
景元笑而不语,丹枫面无表情,刃抬头望天,镜流……镜流打开外送赠的甜品,叉起一个,递给白珩。
白珩一下就被琼实鸟串吸引了:“好吃!”
镜流不着痕迹地缓了口气。
白珩嚼嚼,含糊道:“我这个提议不好吗?”
“没不好,就是太好了,才让人无从下手。”景元感叹。
白珩嘟哝:“……什么意思,你们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
景元将饭盒一一拿出来,排好,一共四份,五个人分。
白珩瞅了一眼:“哇哦,我听说地衡司考试的面试就有类似的题,人有五名,水有四杯……”
“没必要那么麻烦。”镜流走过来,自己拿起一盒,又拿一盒塞给白珩,“最慢的人没饭吃。”
“说多少次了,你不要把云骑的坏习惯带到日常生活中。”白珩哎呦一声,从镜流手里夺走,放回去。
“要公平分配。”
“我可以不吃。”一旁的刃忽然出声。
身为不死孽物,从生理上说,他完全没有进食的必要。
“那怎么行。”白珩不允。
“你们不会再点一份吗?”丹枫道——他大概觉得这问题很没意义,一脸淡漠。
“现在正值午市,美馔阁很忙。”景元道。
“去别家。”丹枫摊手。
“你出钱?”景元意有所指。
身无分文的丹枫停顿一秒,可疑地别过头去。
“所以,难道我们五个人,都没钱?”白珩敏锐地察觉到一个问题。
“确切的说,是你们四个。”景元一笑。
白珩哇哦一声:“真没想到,云上五骁,有四个都混的这么惨。”
“好歹还剩一个。”景元道。
白珩眯眼一笑,像只狡猾的小狐狸——哦,她本来就是。
涤过水意的眼睛一转,她转身,将饭盒一个个塞到四人手中。
然后,她拿起饭盒盖,搁在手中,挨个化缘。
镜流贡献了半碗炒米。
丹枫让渡了一整格石黄牛腩。
刃将白珩喜欢吃的干煸青豆尽数拨了过去。
景元给了七只虾。
这下,大家有的都差不多了。
白珩坐下,招手道:“快来,你们不饿吗,我好饿。”
受她召唤,四人走近,排排坐在长廊上。
没人说话,只有临街隐约的喧闹,和饭盒响动的细微声音。
“好香!”白珩幸福地咂着筷子,感叹道。
丹枫夹起一筷子炒米,放进嘴里,米饭和油香混合在一起,着实美味,很有特色。
难以想象,在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后,他们五人有一天还能像现在这样坐下来,和平地分享食物。
这丁点宁静暌违已久,以至于再度经历,众人均缄默不语。
以前在前线,与丰饶民的战争僵持到白热化、军需补给严重不足时,白珩会带领飞行士舰队就地采集食物,她见多识广,漫游过诸多星球,有丰富的地理知识,总能正确地找到补给。
当情形再严峻一些,他们就会互相分享食物,保证每个人的行动力。
他们曾经是云上五骁,是拱卫仙舟的灿然群星。
他们曾经彼此托付,亲密无间。
然而,这些也不过是曾经罢了。
丹枫嚼着青豆,忽然闻到一股香味——是郁沐家里做饭的饭香,排风吹过来了。
“好香。”白珩咂咂嘴,“医生他很会做饭吧,忽然觉得手里的盒饭不香了。”
谁说不是呢,丹枫木然地想。
“郁沐厨艺的确不错。”因为吃过对方做的饭,景元有发言权。
白珩想到一件事:“说起来,医生是你们的朋友吧。”
景元:“……算是。”
白珩放下筷子,不解地问:
“既然是朋友,为什么我们不能进去蹭饭,而非要蹲在人家门口苦兮兮地分盒饭呢?”
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