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2 / 2)

好问题。

白珩又觑了四人一眼,突然凉凉道:“你们该不会,其实早就被医生讨厌了吧?”

四人:QAQ。

第56章

下午, 工匠们将最后一车石料打磨、塑形、砌成围墙——至此,郁沐家的前院终于不再三面漏风了。

与匠人工坊核对后续重建园林造景的细节,商定图纸, 等一切办妥, 黄昏已至。

午饭过后,除了偶尔出现在此监工的景元外,直到晚上,其他云五仍未露面。

离开前, 景元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交给郁沐。

“这是?”郁沐掂量一下。

“欠付的诊金, 和相应的赔偿。”

夕阳斜照,景元的目光染上深邃的橘红, 老练和沉稳气质愈发凸显。

“感谢你这段时间对他们的照顾。”

“我是个医生, 有病人倒在路边,不可能视而不见。”郁沐客套道。

景元但笑不语, 在郁沐的目光中转身,走出大门,身影被闭合的门缝阻隔,消失不见。

天暗了下来,夜色吞没橙黄的黄昏, 覆住无垠晴空。

白天还热闹的院落陡然变得空寂,失去庭中树的点缀,这里变得空旷、萧瑟、建材遍地, 到处都是灰扑扑的。

郁沐走进家门, 随手将辛苦赚来的诊金搁在门口杂物柜上, 坐到工作台前,按开台灯,炽白的灯光打在书卷上, 墨水笔的笔尖曾被持明咬过,在纸上书写会留下不平整的划痕。

他沉默地、一如既往地翻开药典,找到自己插在里面的书签,书角边缘,有一小团洇开的墨迹——是持明的口水不小心滴落,又风干后的产物。

仔细算算,自从丹枫醒来,一系列麻烦事接踵而至,挤占了他日常学习的时间,原计划两个月研究完的药典,搁置到现在还没看完一半。

郁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沉下心,挑选了一支顺手的笔后,伏案写下一行字。

卧室内只有笔尖在纸上摩挲的沙沙声。

郁沐写了厚厚的一沓纸,重新阅读,誊抄,归纳,做完这一切,他抬头,习惯性揉捏后颈,舒缓肌肉,望向窗外的银月。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他将笔合上,起身,忽然听到头顶的房梁传来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轻盈地落在了上面。

这么晚了,总不会是小偷吧,他想。

他拿起椅背上挂着的外套,半披在身上,开门,走在庭中,仰头。

只见白珩身披月光,落拓不羁地跪在他家房顶,正悄悄掀瓦片。

郁沐:“你在干什么?”

庭中传来一声冷淡的质问,白珩吓了一跳,耳朵折成飞机耳。

她慌忙把瓦扣上,循声望去,见是郁沐,尴尬又释然地舒了口气。

“原来你还没睡呀,医生。”

“有事?”郁沐反问。

“那个……”白珩一笑,上房揭瓦惯了,被人发现的紧张劲一过,随即表明来意。

“医生,临走之前,我们能聊聊吗?“

——

医生是个很神秘的人,白珩想。

她坐在房顶高高的房脊上,俯瞰长乐天的造景和街巷,深沉夜色融吞了建筑的轮廓,只留下似明似暗的毛边。

头顶银月洒下清辉,令身旁人的金发不再耀眼,他披着宽大外套,曲起一条腿,胳膊随意搭着,温吞又安静地远眺。

觉察到白珩的目光,他随意一瞥,浅褐色的眼睛有几分晦暗的审视。

白珩本能地坐直,耳朵挺立,收起松散的姿态。

好在对方并无打量人的兴趣,只一眼,就别了回去。

郁沐一手托腮,淡淡道:“你想说什么?”

白珩手往后撑,沐浴在月光中,“医生。”

“你可以叫我郁沐。”

“郁沐,我打算过几天随镜流一起离开罗浮,想先和你道个别。”白珩道。

郁沐毫不惊讶,“这是你们商议出的结果?”

“……是我主动要求的。”白珩脸上有着淡淡的笑意,“我的家系是曜青有名的飞行士家,耳濡目染,我也像父辈一般,以探寻星海盛景为人生目标……身为无名客,奔赴星海是我的宿命。”

“你听说过阿基维利的星穹列车吗?”郁沐问。

“当然,不过,「开拓」不是已经陨落了吗?”

“或许,但星海偌大,它能再度起航也说不定。”

白珩一笑:“可惜,以狐人的寿命,我恐怕等不到那时候,而且……”

少女脸上罕见地露出担忧和惆怅:“比起列车,我更在意我的朋友们将来会如何。”

郁沐递去一道清浅的目光,以作询问。

“我知道,他们一直在试图隐瞒,可我们一起度过无数光阴,我怎么会察觉不到他们有难言之隐?”

白珩往后一倒,伸展四肢,头顶皎月高悬,她朝天际抬手,试图攫取一缕光,却无济于事。

“应星从不会在我询问时沉默,镜流的目光始终闪躲,景元自以为掩藏的很好……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眼中多了那样沉重的、难以释怀的情绪呢?”

“还有饮月……”

白珩喃喃:“郁沐,你告诉我,我的死而复生,是不是和饮月有关?”

郁沐没有回话,他的缄默是最好的答案。

白珩闭了下眼,水蓝色的眼眸中有一丝空茫:

“下午,我们去了星槎海中枢,饮月隐去了龙角。因为镜流的有意妨碍,我从头到尾都没找到机会看一眼神策府前的告示牌。”

“应星的头发变回了年少时的黑色,眼角的皱纹不见,我与他相识的时间几乎贯穿了他整个人生……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在短生种身上。”

“还有景元……我听到匠人喊他‘将军’……为什么他没能如愿成为巡海游侠,而是变成了罗浮的将军呢?”

白珩长叹一口气,月影飘渺,一如她话中的不解和忧愁:“我明明只是睡了一觉,怎么一切都变了?”

郁沐:“你已经睡了很久了。”

久到今昔零落,世事蓬转,死生师友。

白珩什么都没说,只是目光染上灰黯,和一点挣扎不得的无力。

“啊——”她苦恼地长叹,“我该怎么办才好。”

谁知道呢。

郁沐摇头。

白珩用胳膊捂住脸,过了一会,突然道:“不过,不管怎样,郁沐,谢谢你。”

这个狐人的情绪调整得还真快,郁沐想。

白珩从衣摆下露出一只眼睛,明明是水蓝色的,却温柔至极:

“我猜,他们肯定没有好好对你说过谢谢……你不要放在心上,那几个人就这样,眼高于顶,桀骜张狂,从来不会说好话。”

“是吗。”

郁沐回忆丹枫的作风,半认同地附和一句。

白珩嗯了一声:“他们四个,被人家讨厌了也会自己别扭,不会低头认错……以前腾骁将军生气的时候,只有我和景元负责哄他老人家开心,息事宁人。”

白珩扬着声调:

“饮月只会冷着脸,用睥睨众生的样子给人气个半死,应星也别提,镜流虽然会帮忙,但她不太懂怎么向老人家服软。”

她窃笑,“每次她话一出口,腾骁都会吹胡子瞪眼。”

“云上五骁,少了我俩的话,那三个绝对没法过宁静日子。”白珩语气放轻,怀念地说着过去,末了,朝郁沐一笑:

“所以,谢谢你,带我回到人间来。”

“……”

郁沐垂着的手指一动,别开目光,浅褐色的眼珠从侧面看去,有一点琥珀的光泽。

他声音低沉,温吞又轻缓:

“没你想的那么伟大,我只是好奇化龙妙法而已。”

“……”

“诶——?!”

白珩的叫声分贝极高,穿透云霄,她瞪大眼睛,一骨碌爬起来,扑到郁沐面前,对上对方冷静无比的注视。

“化龙妙法——?!”

“对。”郁沐点头,“你刚才没猜到?”

“我以为只是什么神奇的持明奇术……”白珩有点结巴,立刻摸上自己的耳朵,又朝身后瞧自己的尾巴,惊悚地喃喃自语:“怎么会是化龙妙法,我难道变成持明了?”

“想也不可能吧。”郁沐瞥她一眼,“持明哪有狐狸尾巴。”

“胎生能变卵生吗?不,这不重要……”

“怪不得饮月说带我去鳞渊境时,镜流的反应那么……应激。”

白珩彻底宕机了,跪在瓦上,瞳孔轻颤,难以接受这个比杜撰的话本还离奇出格的事实——她终于弄清饮月为什么要遮住双角了。

郁沐贴心地保持沉默,这个骇人的消息需要时间来消化。

过了好一会,白珩才从失语的状态找回自己的声音:“所以,我这是……好在成功了?”

“没。”郁沐不咸不淡地伸手,点了一下白珩的耳朵:“我成功了,他失败了。”

“失败……”白珩呼吸一窒,“失败了,会怎样?”

“身败名裂。”郁沐轻飘飘道。

比碾碎骨骸更痛的力量掐住她的呼吸,这四个字穿透了白珩的五脏,令她再度失语。

“不过,不必担心,他下次不会失败了。”郁沐的表情依旧淡漠,有种尽在掌握的傲慢。

“做医学研究,有失败很正常,不是所有方案都能在第一次试药时达成预期效果。”

白珩:“可是……”

“没有可是。”郁沐瞥她一眼,“也不用有压力,他早就想这么干了。”

白珩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就算你这么说,可饮月的心思,我们向来没人能读清……”

这倒也是,郁沐想,他转变思路,直白道:“你可以感谢我。”

白珩:“?”

“我把他从幽囚狱里捞出来了,你可以尽情感谢我。”郁沐道。

白珩一怔,眼眸闪着纯净的光,很快,她抿嘴一笑,笑靥如花,“郁沐,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特别。”

郁沐摸了摸鼻尖,“不好吗?”

“没不好,只是有些,独特。”白珩仰起脸,纤长的睫毛一扑闪,长叹,“突然觉得自己一醒来,好像背上了什么沉重的负担。”

郁沐刚要开口,又听白珩道:“不过,我不讨厌。”

郁沐挑眉。

白珩轻眨了下眼:“我没有资格讨厌朋友们为我辛苦付出的一切,至于如何弥补……郁沐,你有好主意吗?”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有好点子?”郁沐真诚地问。

白珩神秘一笑,“这个嘛,其实我在昏睡的过程中,对外界的声音有点印象。”

郁沐目光一空。

没能注意到郁沐的僵硬——因为对方始终是兴致缺缺的冷淡模样,白珩自顾自道: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飘在粘稠的水中,融化在一片光里,有什么托着我……我像一叶孤独的小舟,一直摇。”

“偶尔,我能听见有人在我耳边说话……”白珩沉浸地回忆,“我醒来时,你对我开口的语气,令我感到熟悉、亲切,就像我们已经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相处过很久了一样。”

“我本来打算一走了之,可总觉得如果不来找你,我一定会留下遗憾。”

白珩眼中的笑意明艳又柔软。

“事实证明,我的判断是对的。

说来神奇,明明是不敢亲自求证的事,只要你说出来,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要相信……”

“这难道是化龙妙法的功效吗?”

不,这是建木之血的效果,郁沐在心里腹诽。

现在的白珩,某种意义上,几乎可以算是他的造物……

“郁沐,我能和你做朋友吗?”白珩满怀期待地问。

“……”

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郁沐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白珩欣喜地大叫,冲上来抱住郁沐,“太好了!”

郁沐左摇右晃,金发一个劲飞,等白珩开心劲过了,他忍住眩晕,扶了下额。

“哎呀,我太激动了,你没事吧?”白珩一脸歉疚。

“没,你比你那几个朋友温柔多了……”郁沐道。

至少不会拆他房子。

“是吗?”

白珩突然不知道从哪拿出了两杯罗浮特产毛尖清茶米酿,“为了庆祝我们做朋友,郁沐,来喝一杯吧?!”

郁沐看着小巧的玻璃瓶,罕见地抿住嘴唇,露出了一丝迟疑。

他没喝过酒,不知自己酒量如何——身为医生,需要保持绝对的清醒和稳定,并且,比起酒,他更偏爱茶。

但……药师酒量很好,身为药师的造物,他应该也继承到了一点优良品质吧?

“怎么了?”白珩不解地眨眼,“你还没成年吗?”

仙舟人身为长生种,对成年的划分总因种族差异有所不同,单从外表来看,郁沐并非稀有种族,但长相很年轻,白珩不得不多问一句。

“没成年的话,喝果汁也可以,我可以现在去……”买。

“不必。”郁沐一把接过白珩手里的酒瓶,挑开盖子,凛冽刺激的馥郁酒香缭绕鼻端。

开玩笑,他堂堂建木,怎么可能和乳臭未干的未成年坐一桌。

他仰头,一饮而尽,辛辣酒液灼烧食道,在胃里散发滚烫的热度。

准备和郁沐干杯的白珩惊恐地睁大眼:“等等,这个不能一口气喝……的。”

回应她话音的,是酒瓶脱手,从房顶跌落,砸碎在地的清脆声响。

“啊——?”郁沐曲起双腿,头颅埋在膝间,过了半晌,才慢吞吞抬头:“你怎么不喝。”

“你还好吗?”白珩倒吸一口气——这酒香醇,但后劲很足,饶是她,都不敢一口超过十分之一。

“当然。”郁沐脸色依旧冷淡,镇定,平静,毫无问题。

白珩将信将疑,等了几分钟,见郁沐没事,自己喝了两口,熟悉的口感激活味蕾,她不禁欢快地嚎叫。

郁沐眨了眨眼,望着白珩的脸,忽然有点疑惑。

奇怪,狐人是有四只耳朵的吗?

第57章

白珩坐在房脊上, 头顶明月高悬,在狐人的皮毛上洒下细腻银晖。

她打开话匣,滔滔不绝地说起以前, 说到兴奋处, 开朗的少女高举小巧玻璃瓶,透明酒液随着动作荡漾。

“……有一次在帕尔索斯星系,星槎被星环的引力紊乱带扯掉了一只引擎,是我第一次感受没有压力保护的极限失重……”

“那次很凶险, 差点以为要回不来, 幸好逃生舱坠落在一片浅海,我在内舱进水前爬了出来。”

“啊——”

“还有一次, 我在螺丝星附属的资源星上打听一件传说中博识尊留下的奇物, 却被当地猎人当成了偷渡客,派了三十四艘星际穿梭舰追我, 现在想想,还真是刺激。”

白珩仰头灌酒,豪迈地咂了一口,嚷嚷道:“啊——好想立刻就去星海巡游!”

她扔掉空酒瓶,身体往郁沐所在的方向倾斜:“郁沐, 你是罗浮人?”

郁沐怔然片刻,点头:“是……”

“有去过其他地方吗?”白珩眼睛一亮。

郁沐迟钝地摇头:“没有。”

“太好了,等你从丹鼎司退休……不行, 那太遥远了, 等明年宵岁, 我带你去曜青看看如何?”白珩是个行动派,立刻摩拳擦掌地做计划:“或者朱明,仙舟以外的星球也可以, 总之,引航的任务可以放心交给我……”

“引航,交给你?”郁沐慢吞吞地重复白珩的尾音。

白珩有些心虚地保证:“放心,有你在,我稳点开,绝不会出现坠机事故……吧?”

因为羞愧和难为情,她的耳尖一抖,郁沐的视线不出所料地被吸引。

“对了,郁沐,你家前院是不是在重建?”白珩忽然想起,“镜流说,你家受到了战斗的波及,凶手还没抓到。”

郁沐心思飘飞,蹙眉想了好一会,才嚼出这句话的味道来:“镜流,说?”

“对。”白珩点头肯定。

“凶手,没抓到?”郁沐又问。

“是。”白珩一脸担忧,“如果是穷凶极恶的罪犯,还是要通报云骑才好,不能让罪魁祸首就这么逍遥法外。”

“唔。”

郁沐哼了一声,风吹过来,白珩头顶的狐耳随着风息在飘动,他不禁看过去。

好奇怪,真的是四只耳朵。

为什么呢?

见郁沐走神,白珩拍了拍他。

郁沐不疾不徐地闭上眼,“可是,修房子是云上五骁出的钱。”

他尾音轻飘,软乎,和入口的烈酒回甘后的一点清茶糯米味一样。

他少有这样的时刻。

白珩惊讶:“没想到,他们还有这么热心的一面。”

郁沐瞥了她一眼。

白珩:“……”

她脸色忽然变得古怪:“不会吧?”

她下意识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小心翼翼道:“他们四个?”

“嗯。”郁沐撇了撇嘴。

“景元也干了?”白珩惊呼——他们五个里,要说谁最冷静稳重,肯定是景元。

“他最凶。”郁沐微微坐起,指着底下平坦得像被犁过的地,告状:“那儿,以前有一棵树,大树,他一个神君,给我劈没了。”

“?”白珩惊讶地仔细瞧着空地:“那地方能种树?”

“能。”郁沐用手比量:“这么——大的树冠。”

“可那里不是平地吗,难道是无水树种?”饶是白珩见多识广,也难以想象引进化外培育的无水树种需要多大的财力。

郁沐:“没,以前有水的,地下井。”

“在仙舟上打地下井?”白珩瞳孔地震,“真的不会打到引擎输送线或者能源阵列管路吗?”

“不是我打的。”郁沐小声道:“是前任屋主。”

好硬核的屋主,白珩心道。

“我以为在校场比试,轰碎半个镕钢计时台已经是极限了,没想到,他们居然会如此乱来!”

“还骗我,说什么凶手逍遥法外……”

她气吼吼地握拳:“不行,我现在就去替你教训他们。”

“怎么教训?”郁沐好奇。

白珩用力挥了两拳:“当然是像这样,在头上邦邦两下。”

不愧是引弓反曲、一弦三箭的精锐飞行士,拳风刚劲有力,充满威势。

“好。”郁沐枕着手臂,眉眼眯起,像融了一汪粘稠的水:“你要为我报仇。”

白珩郑重点头,凑近过去,刚想说什么,忽然一怔。

月光无私地落下光辉,点缀在柔软的发尾、半掀的眉眼,以及……对方红扑扑的颧骨皮肤上。

白珩伸手,点了一下郁沐的眼下,前所未有的热度蔓延开,她惊讶道:“郁沐,你好热。”

“哦——”郁沐缓慢道。

白珩:“你不能喝酒吗?”

“能。”郁沐往后仰头,躲开白珩的手指:“我酒量,可好了。”

“是吗?”

白珩心有奇怪,转念一想,郁沐举止无异、谈吐清晰、眼神清明——好吧,是有点迷离,但能聚焦。

最重要的是,身为医生,他不可能对自己的身体没有充足了解吧?

白珩放下心来,点头,告别:“今天很晚了,景元说,不让我耽搁你太久,我就先离开了。”

郁沐:“你还回来吗?”

“大概不会了。”白珩的神情有些落寞,但很快又恢复了元气开朗的样子:“不过,等一切事情告一段落,我会回来找你,我答应了要带你巡游星海的。”

郁沐乖巧点头,他支起手臂,把自己撑起来,金发凌乱,看上去没什么精神,软绵绵的,人畜无害。

白珩转身,走出两步,忽然听郁沐叫她:“你落东西了。”

白珩疑惑地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空酒瓶,给郁沐的瓶子被摔下房檐砸碎了,她没额外制造多余的垃圾。

正不解着,忽然听郁沐道:“你尾巴,不带走吗?”

“?”

白珩瞪大眼睛,往身后一瞅——她尾巴那么大一条,毛皮顺滑,好好地搁在那。

她骤然变得惊恐,“郁沐,你别吓我呀。”

他费力地眨了眨眼,揉揉,若有所思地躺了回去,双手合十,置于胸前。

唉,不要就算了,郁沐想。

只是一条狐狸尾巴,丢一条,剩一条也能活。

白珩走回他身边,“你在做什么?”

“睡觉。”郁沐喃喃。

白珩:“在这里睡?”

郁沐点头。

白珩:“……”

她刚要在说什么,就见郁沐睁开单眼,道:“晚安。”

说完,他又闭上,安详地睡了。

“……”

白珩摸不着头脑,哦了一声,走了。

——

跳出院门,深巷里,白珩百思不得其解,走出几十米,四道身影分立,同时朝她开口。

白珩紧蹙眉头,抬手,制止了四人的问话,抢先道:“郁沐已经告诉我,你们在他家里搞破坏的事。”

不经意间,四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白珩挽起袖子:“我是来替天行道的,你们,还有什么要狡辩的吗?”

景元立刻道:“是他们三个先动的手。”

镜流紧随其后,淡淡道:“我只是看见应星和饮月在打架。”

刃闭目,抱着剑:“我醒来时,饮月在我面前。”

丹枫:“……”

“饮月。”白珩叉腰:“你的证词呢?”

丹枫想了想:“是郁沐让我把应星搬进房间的。”

白珩:“?”

不是,怎么绕了一圈,绕到受害者头上了?

“但,是你们先打起来的,没错吧?”白珩义正词严。

丹枫:“……”

“哼哼,百口莫辩了吧。”白珩转动手腕,挨个在四人脑袋上敲了一下,“看拳。”

邦,邦,邦,邦。

景元揉着额头:“我为什么也要挨揍?”

“因为郁沐说了,你劈死的那棵树,最值钱。”

景元苦笑一声。

白珩气势汹汹道:“郁沐脾气那么好,肯定没凶过你们,还肯贴心为我治病……以后不许欺负人家。”

“但……”镜流踟蹰。

白珩一记眼刀:“不许就是不许。”

镜流举起双手:“好。”

欺负?

未必吧。

真有人能欺负郁沐吗?

丹枫思绪一移,想到厨房里郁沐流露出的压迫感和控制/欲——白珩究竟是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开了多大的滤镜?

白珩对此间诸事俱不为知——无论是饮月之乱前后袍泽反目的细节,还是近来一连串与郁沐有关的事件。

在现在的白珩眼里,郁沐只是个心地善良、医术高超的丹士,是应当被保护的对象。

白珩揍了人,解了气,拍拍手,将腰间别着的空酒瓶扔进杂物堆。

景元眼尖:“你喝完了?”

白珩点头。

她去星槎海的小铺买酒的时候,四位都在,景元清晰记得,白珩买了两瓶。

“另一瓶呢?”景元问。

“给郁沐啦。”白珩勾起嘴角,有点陶醉地回味酒香:“告别当然要有仪式感。”

“他能喝酒?”丹枫忽然问。

他在郁沐家里这么久,从没见过酒精类制品——药酒除外。

“为什么不能喝,他说自己成年了。”白珩诧异,过了一会,又思索道:“不过,我总觉得他怪怪的……走前,还问我是不是把尾巴落下了。”

镜流挑眉:“这不是狐人的迷信话术吗,什么——通灵者会看见往生之人掉落的尾巴,之类的。”

“那个不是,那是无良话本以讹传讹,真实的版本是会破财。”白珩道。

“但,你也破财了。”刃幽幽道。

白珩立刻想起下午从绥园狐冢里自己曾曾曾外表姑母的灵位上翻出来、拿去典当、以换诊金的玉佩。

“呜。”她抽了下鼻子,“难道郁沐真的会通灵,或者有冥差家学?”

“怎么可能。”景元叹气,“他是正统仙舟人。”

“那为什么……饮月,你去哪?”白珩见丹枫转身,忙问。

“有事。”

丹枫撂下两个冷冰冰的字,走了。

“不是说好了一起去吃美馔阁的吗。”白珩撇了撇嘴,被镜流顺手拐走了:“别管他,我给你点热炸鸣藕糕。”

白珩立刻将丹枫的去向抛之脑后,激动地大喊:“哇,你最好啦!”

——

今夜,仙舟的天穹万里无云,闭目时,空气中萦绕的冷冽气味沁入心脾。

但不知怎的,脑袋依旧昏胀,像是有许多膨胀的草籽堆在里面,又或者卷曲的枝条在狭小的空间包裹、缠绕,令他的思维滞涩,没办法立刻辨清自己的处境。

他是躺在家中的房脊上吗?

郁沐缓缓睁开眼,清凉的风扫过面颊,头顶是一轮皎白的圆月。

圆月。

曾几何时,在高耸入云的苍劲巨木上,孑立的枝干周围云海涌动,他倚身独立,伸手就能触碰这片人造的夜空。

四周并不算安静。

离院落不远是长乐天的中心,那里人声喧嚣鼎沸,高热量食物的香气诱人,夜行的机巧鸟掠过上空,爪尖扣着加急运送的小件货物。

郁沐再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像一颗沉在土中的种子,任由意识下沉,再下沉……

在他思绪游离在这具身躯中时,忽然,一道沉闷的声音落在远处——有什么闯进了他的领地内。

对方并未观望不前,而是立即行动,一步,一步,鞋底叩在房脊的瓦片,震动诚实地传到指尖。

没让郁沐等太久,一道阴影自上而下,覆住了他的上半身。

“有什么忘说了?”郁沐没睁眼,迷迷糊糊地问——他以为还是白珩。

对方保持缄默,即便如此,存在感依旧强烈。

郁沐眼睑颤动,茫然抬眸,落入一汪晦暗的湖绿色中。

是丹枫。

龙尊一袭白衣,窄紧的形制勾勒线条,看上去肩宽腿长,峥嵘的龙角在发间分立,末端淬着冷光,融进天际高悬的月中。

他眼型本就狭长,居高临下睨着人时,凌厉又漠然的视线从眼缘落下,令人无端紧张。

啊——

丹枫。

郁沐的目光没有落点,先是瞧着对方的龙角,苍亮如碧玉的角冠渡上银晖,显露罕见的剔透色泽。

再是对方的面容,冷而无情的视线,垂落胸前的长发,以及眼尾那一抹红痕。

他还想再低头,看看对方的尾巴,但衣摆宽大,遮住了视野。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这情绪在寡淡的脸上变得有迹可循。

「你来干什么。」

「也是和我告别的吗?」

郁沐心想,嘴上却道:“你坐过来。”

丹枫没动,仍低头注视他。

“坐过来。”郁沐扯了扯丹枫的衣摆,因为昏醉,他手没劲,力道并不大。

丹枫眼波一动,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了下来。

“你醉了。”他淡淡道,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郁沐手心里绞着丹枫的衣摆,但龙尊的制服有一圈凹凸不平的绣文,攥着不算舒服,他只好往上一挪,牵住丹枫的袖口。

“我没醉。”

醉鬼都说自己没醉。

丹枫转头,抬手,两根手指并拢,顺着郁沐的颈侧,压住皮肤,移到耳根——烫得像刚出锅的茶笼包。

“这叫没醉?”

郁沐哼唧着不说话,只偏头,把自己的脸颊送到丹枫手里。

丹枫的手指凉凉的,像古泉里浸泡过的玉。

丹枫往后抽了下手,郁沐蹙眉,两手并用,挤进丹枫虚握的掌心,抵开五指,强迫对方保持拢着他的姿势。

郁沐舒服地喟叹一声,额头抵在丹枫腿边,不动了。

丹枫无奈,不忍心抽走手,又不能任由郁沐在屋顶上神志不清地吹风,只好道:“你起来,下去睡。”

他罕见地放低了音量,声线软化,听上去很有磁性。

郁沐充耳不闻。

“郁沐……”丹枫试图唤醒对方。

郁沐心烦,张嘴,咬了丹枫的虎口一下。

丹枫身体一僵。

郁沐不是真咬,说是咬,也不过是张开嘴,含住,虎牙尖压住皮肤,因辛辣酒液不断升温的口腔呼出热气,夹杂着难以想象的濡湿触感。

丹枫知道,有什么在舔他,沿着掌纹凹陷的每一丝纹路……

他屏住呼吸,指尖微微颤动,被昏睡人垂直脸旁的发梢扫弄,很痒。

特别痒。

小惩大诫之后,龙尊果然打消了叫醒他的念头和动作。

郁沐对此感到满意,休息片刻,掐着丹枫的手腕,晃了晃。

“白珩买的酒很好喝,就是有点辣……你要不要来点?”

“来点?”丹枫挑眉。

郁沐慢吞吞地点头。

丹枫俯下身,手指在郁沐脸上轻轻摩挲,从颧骨移到下颌,而后,勾走了他唇边不小心抿住的一缕头发。

因为离得近,丹枫的长发垂至腰际,不小心被埋头在他身上的郁沐叼了过去。

他声音冷淡,莫名有点嘲讽的意味:“你一个一杯倒,好意思邀请别人喝酒?”

郁沐:“……”

自尊心受挫的建木一怒之下,咬住了丹枫的手指,留下了一排清晰的牙印。

第58章

“嘶。”

这一下咬的有点重, 指骨的皮肤上烙刻浅浅齿印,圆的扁的,整齐排列, 像条手链, 或者咒文。

丹枫抵住对方张开的唇舌,食指压住,在齿缘上一摩挲,碰了碰郁沐上颚的软肉。

“松嘴。”

郁沐眼睛眨巴着, 月光融化在眼珠里, 令素来不带情绪的双眸漫上一点光彩和水意。

“松嘴。”

这次,丹枫用上了一点哄劝的口吻。

他低下头, 并不强行抽出手来, 而是按在郁沐的下巴处。

郁沐含糊不清道:“休想。”

丹枫又凑近了一点,几乎与郁沐垂直对视:“真不行?”

郁沐摇头, “我不是一杯倒。”

自尊心还挺强,丹枫想。

他的头发直直落下,如漆黑流光的冷瀑,月光照在发顶,深邃的眼窝处显出一洼暗影的轮廓。

忽然, 他伸手,覆住了郁沐的眼睛。

冰凉的手指抵着眉骨,酒醉的郁沐连惊讶的情绪都姗姗来迟, 视野被剥夺, 脖子上的触感就开始无尽放大。

有什么冰了他一下。

像是从冰里捞出来的小玻璃珠, 在他颈线上滚来滚去。

郁沐怕痒,条件反射地松嘴,涎水在舌尖拉出一道长丝。

云吟扫过, 指腹瞬间变得干爽,丹枫甚至贴心地抹了下郁沐的嘴角,帮他扫掉多余物。

郁沐一瞥,身侧的空中飘着用云吟捏出来的小水球,像浅水里的泡泡。

“你作弊。”郁沐控诉。

“嗯。”丹枫点头,大有种‘作弊又怎样,不服就来追究’的理直气壮。

“你也咬过我。”郁沐抬手,张开手指,在指根处点点:“这里。”

“什么时候?”

“你化成龙的时候。”

“是吗?”

丹枫对自己深陷龙狂后遗症时期毫无记忆,自然不记得曾对郁沐做过什么。

“是。”郁沐恨不得把手伸到丹枫眼皮子底下,“我只是同态复仇。”

“哦。”

丹枫眼皮一掀,温吞地伸手,几个小水球飞去,在郁沐手指滚来滚去:“给你冷敷一下,还疼吗?”

“我早就好了。”郁沐反手抓住水球,气道,“不用你讨好。”

“之前疼吗?”丹枫又问。

“疼。”

“我还对你做什么了?”

丹枫支起一条腿,用手支着头,视线斜斜垂下,懒散又闲适地睨着人。

“还用云吟淹了我的房间。”郁沐的声线淡淡的,仔细听去,却能品出一点责怪和委屈。

以往这些话,郁沐清醒时候是不会说的。

一杯倒也有一杯倒的好处,丹枫想。

“怪不得我醒来时,你家总是那么干净。”

闻言,郁沐不开心地捏住一个小水球,但没使力,坚韧的水壁由云吟奇术幻化,极富弹性,受到挤压,立刻顺着指缝的空隙向外拉伸。

可怜兮兮的水球东倒西歪,左屈右伸,变成各种形状。

“你是不是特别得意?”

“没有。”丹枫一瞥郁沐修长的指尖:“我在愧疚。”

愧疚?

郁沐努力睁大眼睛,好看清对方唇畔那抹稍纵即逝的笑意:“你分明在笑。”

“你看错了。”丹枫道。

“不可能。”

“这是几?”丹枫立起一根手指。

“一。”

“错了。”丹枫又添了一根:“是二。”

郁沐脑筋短路了,目光一空,疑惑又茫然地眨动睫毛,抬手摸上丹枫的手腕。

他用触觉仔细确认了个数,半晌,喃喃道:“怎么会……真的是二。”

丹枫一脸认真,“你看,你醉了。”

郁沐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偏过脸,慢慢的,眼中的迟钝和朦胧被震惊取代:“我真的醉了?”

“可是……”郁沐仰头,看向丹枫:“龙不是有四只角吗?”

丹枫不知道说什么好:“你确定?”

确定……吗?

郁沐顿时陷入苦恼。

丹枫一叹:“醉成这样,你该去睡觉了。”

“那……”郁沐不情愿地抓住丹枫的衣摆:“我就在这里睡。”

“这里很冷。“丹枫不赞同地告诫:“你会生病。”

“我不会。”郁沐立刻道。

“你只是个普通人,幕天席地,而且你的伤还没好。”

“我已经好了。”

不知为何,郁沐对这件事的态度异常肯定,且倔强,他拉过丹枫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执拗道:“我好了,我不会受伤。”

摸到一手冷冰冰衣物,丹枫有点苦恼:“不要胡闹。”

“我没有胡闹。”郁沐蹙眉,迷乱的目光明明找不到凝实落点,语气倒坚定郑重:“我和你不一样。”

“哪不一样?”

郁沐支吾:“就是……”

他潜意识里大概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吞吞吐吐半晌,在丹枫愈发无奈的视线中,想到了一个好点子。

他胡乱扒开衣领,拽着丹枫的手,往颈窝里探。

郁沐的身体是热的,很热。

丹枫僵住,像具木偶,被牵着走,他的手被引到了对方的左胸前、心脏外——强有力的搏动顺着手指接触的位置传出,那里皮肤平整,伤痕不再。

郁沐眨着眼:“摸到了吗?”

丹枫的喉咙像是卡住了,垂头,见郁沐的衣领松垮地敞着,盘扣解开,露出轮廓分明的锁骨。

他自身很白,被皎洁的月光一照,皮肤宛如玉砌。胸骨柄平坦,向左移之后,指腹会随着肌肉的弧度向上起伏,然后,丹枫不出所料地蹭到了什么……

“喂。”

迟迟得不到回应,郁沐不满,掐了下丹枫的虎口:“你看,我已经好了。”

丹枫的下颌线条绷得很近,声线罕见有了点滞涩:“你……”

郁沐洗耳恭听,等了半天,这条龙就吐出一个字。

慢慢的,胸口的热度将龙尊冰雕一样的手指蒸熟了,只有手腕还隐隐有点冷水的触感。

郁沐头脑发胀,等得心烦了,道:

“说又不说,做又不做……我不管,我已经好了,我就要在这里睡。”

丹枫手指一颤,像是从某种思绪中挣脱出来,立刻抽走手——他甚至将手背到了身后。

“为什么要执着于睡在这里。”他别开脸,试图靠转移话题分散注意力。

郁沐心满意足地闭眼:“这里有太阳……”

太阳?

丹枫抬头,盯着大大的、皎洁的满月:“……”

行吧,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郁沐忽然又睁开一只眼:“你不睡吗?”

“我为什么要睡。”丹枫疑惑。

“因为,现在是进行光合作用的时间。”

郁沐把手交叉放在心口,恰好掩住了白到发光的颈部——他的目光淡淡的,因为失神,看上去意外的乖巧,好骗。

光合作用?

这人到底喝醉之后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丹枫用手掌撑着下颌,视线低垂,狭长的眼型弯出一道戏谑的弧度。

“郁沐,有没有人说过你酒品很差。”

郁沐并不回答,他相当自然地陷在了自己的逻辑里,并用切实的行动实践——他拽住丹枫后背的衣物,向下扯扯:“你也,躺下。”

“不用。”

“不行。”郁沐用平淡又理所应当的口吻道:“不然,长不高。”

丹枫:“?”

“你要长到……”郁沐茫然地环视四周,最后,指向十一点钟方向的一个有飞檐的塔楼:“那么高。”

丹枫一瞧,心算了一下:那楼接近六米。

他贴心地拨弄着郁沐眼睛上散落的额发:“不用,我的本体……有四百米长。”

四百米?

郁沐的双眼忽然亮晶晶,一瞬不瞬地盯着丹枫:“四百米?”

“对。”

四百米是……

郁沐绞尽脑汁地想,他先算了算自己树根的宽度,发现不对,又默默盘算自己最喜欢的那截枝干——四百米,只够缠两圈。

“不行。”

郁沐摇头,不依不饶地拽着丹枫的衣角:“你得,再长一点。”

太短了,缠不住他的枝干。

“为什么要执着于长高呢?”丹枫问。

郁沐也不清楚,长高是他的本能,虽然他已经非常高了,但植物生来就是为了破土而出的。

他答非所问道,“我是我们家最高的一个……你是吗?”

这话听上去有点炫耀和攀比的意味,丹枫倨傲地抬起下巴,斜睨:“当然。”

末了,他又仔细打量郁沐——郁沐比他矮小半个头,这要是家里最高的……

这有关身高的家族基因似乎有些……平庸?

郁沐露出与有荣焉的表情,满意地点点头:“太好了。”

果然,他就说,丹枫一定比讨厌的雨别要高。

丹枫:“好什么?”

郁沐慢吞吞:“丹枫是……最好的。”

丹枫:“……”

龙尊瞳孔轻颤,撑着下巴的手指微微蜷曲,空气中凝出的小水球随着意动而颤抖,他眼皮敛下,视线轻移,片刻后,认真地落到郁沐脸上。

他很难分清这是郁沐肺腑之言,还是昏醉之时脱口而出的胡话。

平心而论,对他加以褒奖的人不计其数,龙师、持明、云骑,其中有蜕生休戚的蒙师,素未谋面的族人,交付信任的袍泽……人们对他不吝溢美之词,落点却总是龙尊。

龙尊,饮月,世代传袭的冠冕将在这个位置上的持明符号化成一个工具,变成担负千载旧业的载体。

偶尔,有人能从这顶镶嵌着明珠和阴影的巨大冠冕下,看见那端坐在职责枷锁上的持明。

比如云上五骁,比如……眼前执着于光合作用的人。

郁沐闭着眼,神情安宁平静,仿佛能在这里睡去就是他毕生最惬意的事。

但不行,丹枫想。

在这里吹风会感冒。

“郁沐,下去睡。”他开口,“不要吹风。”

郁沐:“我天天吹风。”

丹枫:“……”

他手指微勾,上下打量郁沐几秒,思考强制抱起来走人的可能性。

见身旁人许久不出声,没等他付诸实践,郁沐便心软了,转过身,往丹枫这边靠了靠,明目微睁:

“我喝醉了。”

丹枫挑眉——他不知道郁沐又想干什么。

“我就想呆在这。”郁沐打了个呵欠,“我是轻易不挪地方的,但如果你要求……我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丹枫思考几秒,道:“郁沐,其实,即使把你单独丢在这,对我来说也没有影响。”

郁沐眯起眼,被酒意冲淡了眼里的锐利,不悦感变得额外重。

没给他接话的机会,丹枫又立刻道,“但是,我想你和我一起下去。”

被顺毛捋了,郁沐得意地哼了一声,不疾不徐地压住丹枫的衣角,命令道:

“丹枫,你想个办法,哄哄我。”

丹枫的表情有了一瞬空白。

哄。

哄?

怎么哄。

“你……”丹枫欲言又止。

郁沐蹭了蹭自己脸颊边的碎发,小声道:“我最近好没面子的……心情很差。”

没面子的原因……丹枫不用想都知道。

他沉默片刻,低头注视着郁沐的发旋,叹了口气。

霎时,一条小臂宽的云吟水龙出现在郁沐手掌中,它有着澄澈身躯,逼真触感,龙角短短一截,像新生的碧色珊瑚。

龙尾讨好地伸进郁沐宽大的衣摆,在手臂上盘了三圈,被柔软鳞片剐蹭的感觉不算新奇,但能令人心情愉悦。

郁沐用手指揉着水龙头顶的珊瑚角,像拨弄一丛柔软的多肉叶片。

丹枫抑住呼吸,脊背弓起的弧度有些僵硬,过了一会,不自在地吭了一声。

郁沐贴心地问:“你不舒服?”

丹枫摇头。

“你给我讲个故事,睡前故事。”郁沐说完,又补充:“我要日常一点的。”

“还有不日常的?”丹枫问。

郁沐心虚地抠了下水龙头顶的坚鳞,“有啊……”

比如药王给他讲的什么‘三千万莳者再登极乐。”“丰饶神迹活化行星取大捷。”“令使葱笼战三天将。”之类的故事……

可他明明只想听一棵小树苗跋山涉水找到最有阳光味的土地,长成参天大树的励志童话故事。

“想听什么类型的?”丹枫斟酌几秒,问。

“有冒险故事吗?”郁沐期待地问。

丹枫想了想,点头:“有,你想听云骑斗步离、帝弓迹躔歌,还是帝弓垂迹录?”*

郁沐:“这真是日常向睡前故事吗?”

丹枫点头:“仙舟的小孩不都是听着帝弓斫断建木的故事长大的吗?”

郁沐:“……”

他吸了吸鼻子,悄悄抹泪。

他才不要听自己的黑历史入睡。

第59章

“从前, 有一条生长在爻水之滨的龙,它有坚硬的鳞片,宽大的尾巴, 是族群中有威望的战士。”

清冷的声音循循, 柔雪一般落下,说话人放低了声调,听上去有些催眠。

他话音一落,袖口被人轻轻勾了勾。

“爻水在哪?”

“在千年前罗浮的一处洞天, 靠近鳞渊境, 传闻它如纽带系于罗浮大地,奔流一千里, 最终汇入波月古海……爻水的水质清澈, 甘甜,冬季永不断流。”

“想尝尝。”

“……只是传说而已。”

“哦。”

停顿片刻, 丹枫接着道:“龙很勇敢,它热心,善良,立志走遍仙舟的土地,某天, 它背上行李,前往陆地……”

郁沐枕着丹枫的衣摆,嘟哝道:“能不能把主角换成一棵小树。”

“小树没有腿, 没办法冒险。”

“那你想想办法。”郁沐半梦半醒, 把头往丹枫衣服里一埋。

“好吧。”

丹枫托着郁沐的下巴, 把人从闷死的边缘捞出来,浅淡月光在他垂落的眼睑上投下闪亮的银晖,温声道:

“从前, 有棵小树,为了寻找水源最充足的土地,它踏上旅行。第一天,它路过一片森林,林中的动物没见过会走路的小树,它们好奇地来到小树身边,问,‘小树,小树,你是什么品种?’,小树很惊喜,说……”

说它是建木。

“说,他是一棵年幼的枫树,走在巡猎的命途上。”

怀中即将沉入梦想的人忽然动了动眼皮,“换一条命途好不好。”

他暂时还不想给自己换一个爹。

丹枫低头,“那就开拓吧,开拓一片含水量最高的、适于枫树生长的土地。”

“但枫树喜欢土壤疏松,排水较好的干燥山坡。”

“……郁沐。”

被三番四次打断思路,丹枫戳了戳身旁人的额头:“你确定还要我讲故事吗?”

“要。”郁沐偎过去,安慰般拍拍丹枫的胳膊:“我不打断你了。”

丹枫垂眸,见郁沐乖巧地躺好,枕着堆起的衣摆,半曲着腿,神情恬静而无害。

他酝酿几秒,拾起零散的思路。

从小到大,贵为龙尊,自记事起便在龙师的教导下学习如何承担龙尊的职责,丹枫无法从自身的记忆提取有关童年的片段——那些柔软、细腻、一提起就仿佛云朵般洁白的时光,是他从未体会的。

他只好凭借自己看过的寥寥话本,勾勒一个读给年幼孩童的睡前故事。

“很快,小树和动物们建立了友谊,它们盛情款待,用森林里最好的蜜露,当晚,小树要前往森林深处,却被拦了下来。

动物们说,‘小树,不要去,森林对面,有一个邪恶的敌人在等着你。’”

郁沐闭着眼,有点紧张地攥了下丹枫的袖子。

“小树很勇敢,它说‘我一定要去。’便捡起一根坚硬的树枝,大步迈向前……”

“它要孤零零地去吗?”郁沐忽然问。

“当然不。”丹枫道,他支着头,想了想:“很快,小树遇到了一只年幼的狮子,一只不爱说话的黑猫,一只乐观的狐狸,和一只冰冷的海鸥。

它们很快熟络,一拍即合,准备合力向敌人发起挑战。”

郁沐发出一点质疑的鼻音,很轻,然后,被自己的求知欲压垮,忍不住道:“森林里为什么会有海鸥?”

丹枫:“因为十点钟方向的二楼外,点着一盏巨大的海鸥夜灯。”

“哦……然后呢?”

“小树和朋友们跋山涉水,跨越了千难万阻,来到了敌人面前,那是一个巨大的、昏黑的宫殿,小树勇敢地点燃熄灭已久的篝火,看见了一只龙的眼睛。”

“不是说好主角是小树吗。”

“不想构思反派了,把废案利用一下。”

“……哦。”

丹枫接着道:“龙睁开眼睛,它无恶不作,劫掠森林中的宝物,身披坚利鳞甲,很快,除了小树以外的其他伙伴败下阵来,关键时刻,小树举起自己坚硬的长树枝,大喊。”

“‘龙,冲我来。’”

“然后呢?”郁沐迫不及待地睁开眼睛。

“然后。”丹枫面无表情道:“它就被龙抓走了。”

“?”

郁沐有点心碎,“为什么小树这么弱,明明是主人公。”

“因为主人公在成为主人公之前要经过漫长的历练。”

“真不是你不肯编故事吗?”郁沐道。

丹枫可疑地游移了目光,但他正襟危坐,看不出心虚来,“不是。”

郁沐有点失望,手臂支着,挺起身来,不甘地询问丹枫:“后来怎么样了,被抓走之后。”

“还能怎么样,龙把小树叼回洞穴里了。”

“为什么要叼回洞穴?”

“可能……”丹枫不着痕迹地打量郁沐,目光滑过对方的五官,“龙需要一张吊床吧。”

吊,吊床?

郁沐霎时如五雷轰顶。

“因为太弱小,所以要被做成吊床吗?”他难以置信,“你这根本就不是温馨的童话冒险故事。”

“我没说这是童话。”丹枫坦诚地应下郁沐的指控。

郁沐瞪大眼睛,片刻后,浅褐色的眼中流露出一点委屈。

“我的意思是。”丹枫抿了下嘴唇,改口:“龙只是把小树抓走,去做人质了。”

“为什么。”郁沐更疑惑了。

“想听下回分解吗?”

郁沐用力点头。

丹枫:“那就睡觉,明天我写好了,放你床头。”

郁沐有点不乐意:“你不给我讲了吗?”

丹枫欲言又止,神色沉凝,清冷的月晖沉入眼底,显出一点不近人情的冷冽感。

他应当在此处坦白地告诉郁沐,他已决意回到鳞渊境,为龙师昏聩的选择和自身不可饶恕的罪进行恕还,无论是被永久关押在幽囚狱,还是就此蜕鳞转生……他们或许都不会再见面了。

龙尊向来是独断的,他这一代尤其如此。

但,当被郁沐用那双平静的眼睛注视着时,他又吞回了即将出口的道别。

算了,他想。

他抱起郁沐,这次,对方没在挣扎——这人醉得不清,双脚离地的瞬间还会发出很细小的哼唧声。

丹枫跳下楼檐,落地,用鞋尖抵着卧室门,侧身进入,将郁沐放在被褥上。

“躺着等我。”

他制止郁沐掀被子坐起来的动作,说完,在药柜里找到解酒药,走向厨房,倒了一杯水,融进去。

厨房岛台上有一盏小夜灯,点开后正对冰镇柜,大概是方便夜半饿了来找吃的,灯光是很护眼的黄色,照在透明的水面,像融了一层浓稠的蜂蜜。

丹枫环视四周,十几个小时前,他还在这间厨房里,和屋主讨论一些严肃的话题,窗台的玻璃角有一点蛛网般的裂纹,是在飓风中被石块击中后砸出来的小坑。

手中的长勺柄搅动水杯,水面卷起小小涡旋,丹枫垂头,一丝不苟地等待药粉溶解。

一件小事被他拖的相当漫长。

终于,他回到卧室,适应了黑暗的龙目泛起湖绿色的暗光,锁住地上被褥里埋头的人。

或许是他磨蹭了太久,郁沐已经睡了。

凌乱的金发铺在枕头上,像一只稀有的、没个正形的刺猬,室内灯光黯淡,郁沐的脸隐在阴影里,嘴唇抿着,呼吸平稳。

看来,已经不需要解酒药了,丹枫想。

他缓步走近,犹豫几秒,将自己辛苦调好的解酒药放在一旁,跪坐在郁沐面前。

郁沐睡着的时候,非常没有攻击性,他长相不算凌厉,下颌线自此刻也不够锋利,睫毛敛下,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空气流通的十分缓慢,屋外挂悬的圆月毫不吝啬自己的光辉,四周极其安静,丹枫一度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直到郁沐翻了个身,背对他,他才有所觉察。

该离开了。

他的手搁在膝上,两次蜷曲,大概是试图触碰,但在不为人知的情绪影响下,最终攥成了拳。

他别开目光,起身,若有所思地抬首,直视着头顶漆黑一片的台灯,许久后,他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卧室。

——

第二天,郁沐是被玉兆里锲而不舍的通话铃声吵醒的。

他醒来时已经接近中午,前院施工的动静不大,主体已经被修复得差不多,园林造景的假山砖石在匠人工坊进行砌造,短时间运不过来。

家中难得出现了短暂的安宁,郁沐躺在床上,抓起枕头,埋住耳朵,以蒙蔽自己。

隔着棉花,工作台上的玉兆依旧在不断震动,发出嗡嗡的噪音。

很快,玉兆又响了两次,郁沐偎在被子里,不情不愿道:“给我拿过来。”

趴在灯罩上,小心觑着郁沐的兆青一溜烟,卷住玉兆,飞到郁沐面前。

郁沐仰面朝上,接通了,搁在耳旁。

是一个完全没听过的陌生女人:“你好,是郁沐丹士?”

“是我。”

“这里是丹鼎司职评小组,恭喜你在职业资格评选中获得晋升考核名额,请于今日中午一点,到岐黄署参加见面会。”

晋升考核名额。

郁沐空白的脑子费劲地一转,总算想起了这个——是之前去领工资时意外听到的消息。

原来是真的。

郁沐:“好的,我会按时到场,需要准备自我介绍吗?”

“不需要,这只是一次见面会,正式的考核会安排在近期。”

“近期是指?”

“最快两个月后。”女声用公式化的口吻道。

郁沐道谢后,挂断了电话。

他有点好奇是谁给他提交的参评材料,丹鼎司架构庞大,晋升通道并不垂直,名额不少,但竞争实在激烈,需要有足够的学著成果和基层经历才能脱颖而出。

两个月后——长生种的时间观念还是一如既往的松弛。

他将玉兆扔掉,枕头旁,小小的一窄岁阳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郁沐望向天花板,过了一会,抬手盖住眉眼,长舒了一口气。

头疼,是宿醉的后遗症。

手臂软绵绵的,像被抽空了的柳条,郁沐软着嗓子,使唤兆青:“给我倒杯水。”

兆青点头哈腰,把工作台上的杯子挪了过来,搁在郁沐手心。

冰凉的玻璃杯入手,郁沐蹙眉:“我要温的……等等,这水哪来的。”

兆青的大眼睛露出一点羞涩,“您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郁沐一头雾水。

兆青扭捏道:“是您忠诚的仆人,我,在您宿醉后贴心地为您……”

“你确定?”郁沐眯起眼,视线凌厉如刀。

兆青满头冷汗:“当然……除了虔诚的我,还有谁会用心照顾您呢。”

郁沐斟酌几秒,突然道:“它说的是真的吗?”

几乎瞬间,一个小小的金色叶片从被窝里面生长出来,柔软得像是能掐出水,它不断变长,拼命甩动枝条。

兆青眼睛霎时瞪大了——它根本就没感觉到丰饶之力的存在。

“它说,不是。”

郁沐枕着手臂,一手抚摸着叶片,柔软的枝叶亲昵地往他手心里靠,像只仰起脖子够手蹭蹭的猫。

他懒散地抬起眼皮,凛然目光中藏着难以言喻的威慑力,“你最好从实招来。”

兆青咿呀一声,灵火打颤,讨好地绕着郁沐飞来飞去,“好吧,的确不是我,是……是龙尊啦。”

丹枫?

郁沐迷迷糊糊的,记忆有点碎片化,可能是过量的酒精阻滞了这具躯壳的内循环,导致他只能记得一些片段。

“哦。”

郁沐放松地枕着手臂,身旁的枝条伸进玻璃杯里,像根系汲水,液面飞速下降。

里面有药物的成分,是解酒药。

“他来做什么了?”郁沐问。

兆青眼珠子又开始转,然后被不满的郁沐用枝条告诫般地狠狠抽了一下。

这只岁阳,着实欠教训。

兆青忙道:“龙尊没做什么,就是在房顶上和您看星星看月亮……”

“这个我知道,不用你提醒。”郁沐啧了一声,打断它:“我问你进屋之后。”

“没做什么呀,就是给您倒了杯解酒药。”兆青忽然眯起眼,贼兮兮道:“但他在厨房磨蹭了挺长时间,恐怕是在给您的食物下毒。”

“哦。”

郁沐不为所动,上下打量兆青,缓缓道:“你没遗漏其他细节吧?”

兆青纳闷地眨动眼睛,实际上,它完全不知道郁沐再三追问的理由。

“或许,是我这没用的脑袋猜不到您想要的答案……”

它试探着问:“您难道想问,龙尊大人有没有在您的被窝里留宿一晚吗?”

“?”

郁沐脸上的冷淡面具忽地裂开了一道纹。

这只岁阳,在说什么?

几乎瞬间,条件反射一般,吸饱水的枝条就以比闪电更快的速度,将兆青抽飞出了卧室。

空中只有一道越来越小的凄惨长鸣。

——

由于下午有见面会,事关晋升,即便在休假期间,郁沐也得按时前往。

虽然玉兆的传讯中没有要求他携带物品,但保险起见,他还是整理了一些自己发表过的学刊、过稿的药理分析,和简单的学术成果介绍,整理成一个小册,装进包里。

郁沐想到了昨晚丹枫给他编的睡前故事,当时对方说过,会在早上写好后续放在枕边,现在一看空荡荡的桌面,果然是食言了。

当真的只有他一个。

算了。

他都这么大了,又不是只有一点嫩叶的种子时期,需要哄。

这个世界上,肯抚摸着它的叶片、天天坚持不懈给它采露水的,只有药师。

就算如此,药师也经常忘记把它从自己的宝瓶里拿出来,害它泡水一整天。

郁沐一揉额角,背包走出家门,前往通向丹鼎司的渡口。

路上,路过长乐天最热闹的八角市集,鬼使神差地,他走进一家酒庄。

白天的酒庄很热闹,位于长乐天中枢,是洞天中货品最齐全的店铺,门庭若市,各色买家在自由挑选。

由于身穿丹鼎司的制服,并不是酒庄的主要销售群体,客流量又大,没人管郁沐,他一个人闲逛,没过多久,就找到了白珩昨晚给他的那瓶。

「罗浮毛尖清茶米酿纯酒」

标价适中。

郁沐视线下移,发现商品标签下贴着一个红色的酒杯图案。

不怎么光临酒庄的他有些疑惑,适时地,导购员走来。

“这是什么意思?”郁沐指着下方的红酒杯贴纸。

导购员一笑,指向前方的一张大大的浓度分级表,“这位先生,这是极高度数的提醒标志。”

顺着导购的手势看去,郁沐眼睛顿时睁大。

绿,蓝,黄,橙,红,五级阶梯分明,红色上着重标了一行小字:「酒品极差者慎用。」

郁沐:“……”

感觉被隔空嘲讽到了。

导购员勾勒出精准化的体面微笑,“您如果还没成年的话,建议不要饮用这款酒。”

郁沐哀怨地一瞥。

导购员眉梢一挑,觉察到端倪,如来时一般,适时地飘走了。

以后再也不喝白珩递过来的东西,他想。

他靠近酒柜,细看名牌背后的产地和食材料表,忽然,身旁传来一对男女的对话。

“唉,市场调研这么久,到现在都没想出好的宣传词,就这么回去,主管一定会把我们骂得狗血淋头吧。”

循声望去,是两个年轻的狐人,身着一家小有名气的销售公司的制服。

看起来是新人。

女人也是一脸无奈:“没办法,大酒庄几乎把市面上的畅销款份额都挤占了,更何况这次我们推出的是全新配方……要我说,薄荷酒什么的,哪有市场。”

“或许只有猎奇的酒鬼才会来尝尝。”男人耸肩。

“猎奇啊。”女人若有所思,想了一会,自暴自弃道:“要不我们干脆摆烂,整个噱头,就说‘这是建木喝了都会生发的超绝提神利口酒’,如何?”

在旁吃瓜的郁沐忽然吃到自己身上:“?”

当着本人……木的面造谣还不给版权费,真的好吗?

第60章

走出酒庄, 乘上前往丹鼎司的星槎,正值工作日,岐黄署内的群医聚集, 三两人群走过, 郁沐很快就找到了见面会的地点——在一幢正对波月古海的三层小楼里。

阁楼三面通风,正对海岸,屋内陈设古朴,摆着几张方形长桌。

郁沐在靠窗的角落里坐下, 拄头看海。

下午, 海面被阳光晒得发热,起涌着波光粼粼的璀璨金点, 一浪又一浪地从遥远地平线向岸边推卷。

海风拂面, 有点清爽的咸味,郁沐眯了一小会后, 听到脚步声。

一行人陆续进来,占据了不少空位,许是对竞争对手的防备之心作祟,彼此间的距离不远不近。

在此前提下,有人向他人打招呼的话, 就会变得突兀。

比如正走过来的、一个留着忧郁长发的男人,眼睛不大,透着睿智又深邃的目光。

男人走到郁沐对面, 低头, 注视着他。

被不怀好意地盯着, 郁沐仰头:“有事?”

男人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你终于来了。”

郁沐不咸不淡地瞥他一眼, 点了点桌面。

“我记得,我到这里的时间比你早。”

“是的,你很准时。”

男人从随行的背包中拿出一沓文件,递给郁沐。

郁沐随手一翻,颇为惊讶——全是整理好的、他的晋升推荐资料。

“推荐我的人是你?”

怪不得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得到了这个晋升名额,原来是有人推波助澜。

男人点头:“我叫百吉,是丹鼎司职评小组的外聘专家,我看中了你的能力,希望推选你晋升。”

丹鼎司的每届职务晋升评选都会在司内抽选名望和专业能力兼具的高层人员组建职评小组,依据自荐筛查和内推评定两个渠道,确定最终进入候选的晋升者名单,之后再通过严格的能力测试,决定晋升资格的发放。

听上去公平、公正、公开,但由于存在内推评定这个机制,难免会衍生出一些不那么权威、受人认可的候选人。

怪不得之前会有丹士正面议论他——以前这群人就算再不满,也只是偷偷在私底下说说,郁沐想。

百吉说完,将自己的工牌拿了出来。

「前医士长荣誉代理,丹鼎司第一千三百六十五届杰出青年,曜青最有贡献丹士得主……」

郁沐浅浅扫视,头衔长的令人眼花,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你说,你叫百吉?”

“是的。”百吉点头,“我的个人履历就挂在行医市集的优秀贡献者墙上。”

郁沐挑眉。

不愧是药王秘传的现任魁首,百吉居然实名上网。

“你说,你看中了我的能力,所以推选我晋升?”

百吉:“对,你很优秀,也很有潜力,身为你的前辈,我不想看到这样有天赋的新人在无望的等待中埋没才能。

更何况,你的履历漂亮,远超同职位的丹士,你值得这个内推的名额。”

他这话一出,房间内的大部分人都暗暗投来惊讶的目光,还有甚者,流出了明显的不满和胜负欲。

尤其,郁沐是这群参选者中最年轻的一位。

“哦。”

郁沐拄着下巴,无视了周围的目光,好奇,“但,天下真的会有这么免费的事情吗?”

百吉沉默了。

郁沐又问:“我需要为您的这份‘赏识’付出什么呢?”

百吉站在桌前,窗外用来遮阳的竹帘被风掀动,阳光从竹片的缝隙中透过,落在郁沐的眉眼上。

他神色淡然,仿佛对周遭一切都浑不在意,明明是仰视,可眼皮敛着,这柔软的目光便充满压迫感。

他的手指拨弄着纸堆的边角,修建圆钝的指甲碾平褶皱,再抬起,看上去漫不经心。

郁沐朝其他参选者所在的方向努了努嘴。

“而且,大庭广众下说这些,不会影响到你的声誉吗?”

这质问相当尖锐,百吉却不在意地摇了摇头:

“没关系,这里是一个开放包容的大家庭,我们相互扶持,共同进步,才有了今天的丹鼎司,选贤举能,是我们这些自诩‘前辈’之人的职责。”

开放,包容,大家庭?

郁沐有些诧异,视线在其他参选者身上流连。

自百吉说出这番话后,在场诸位都露出了一种钦佩、向往、感动和与有荣焉的复杂神情。

等等,这个说辞……郁沐恍然大悟。

难道这屋子里所有的参选者,都是药王秘传?

郁沐:“……”

他怎么又掉进药王秘传的窝里了,难道是什么诡异的信徒吸引法则?

“怎么样,要加入我们吗?”百吉的微笑虔诚,向郁沐伸手,身后恍若亮起一道充满神性的圣光。

这,这位魁首是在试图拉他入伙?

郁沐陷入沉默,果断摇头,选择拒绝。

……建木给药王秘传打工算怎么回事。

倒反天罡。

百吉并不在意是否被拒绝,随时随地准备传教是他的被动天赋,他收敛了眼里愈演愈烈的狂热,低咳一声:

“你不必太有压力,这不是等价交换,我只是给你一个进入第一轮面试的机会,后续的考核依旧需要你自己努力,如果你的确有能力通过,在那之后,我会再来找你。”

“如果你没有信心能够通过考核,现在放弃推荐也可以。”

郁沐:“是吗?”

百吉点头:“像你这样优秀的年轻人,司里已经有不少老学究对你青眼有加,我只是动作比较快。”

郁沐想了想,接受了这个说辞。

百吉寒暄了几句便离开了,自他走后,房间内的气氛暗流涌动。

即便同为药王秘传,彼此间的竞争依旧激烈,又事关丹鼎司的晋升,谁都不想放弃。

郁沐百无聊赖地玩着纸片,过了一会,一位面相严厉的女人走进门来。

她用清晰低沉的声音讲解考核的注意事项、前期需要做的准备、大致的考核范围等,又发放了一些经典的往届考核试题,供大家传阅。

“经商议,最终考核时间定在三个月后,在此期间,望各位积极准备,博览群书,争取拿到优异的分数,至此,解散。”女人说完,大步离开阁楼。

身边传来三两人的交流声,有点嘈杂,郁沐扫了几眼试题,又去看提供的参考解析答案。

颇有新意的题目,答案有所保留,少写了很多可能出现的症状和治疗方案,提供的思路也十分简洁,对答题者的知识储备要求很高。

但这种题目,刁难一下刚入门的丹士没问题,在郁沐面前就有些不够看了。

郁沐收起试卷,将百吉带给他的推荐资料放进包里,走出阁楼。

——

两天后,郁沐的病假到期了。

带薪休假的日子乍一结束,恢复到千篇一律的日常工作,郁沐竟还有点不适应,他在行医集市领取了外勤丹士常用的药物,前往星槎海中枢,接替义诊的班。

义诊的小台子有点简陋,一张木质长桌,铺着能让人心情安定的浅绿色桌布。

只要在桌角张一个大大的、带丹鼎司标志的义诊旗子,求医问药的病人就会像蚂蚁一样,自发地排成黑压压的一队。

郁沐坐好,将药物放在桌下,拿出二百张一册的药方笺本,试了试下墨最流畅的笔,开始工作。

他诊病快而精准,少有一直不动左右斟酌的时候,队伍不断缩减,又被新来的病患填补,路过行人见他这里进度神速,即使没病也会来占点便宜,然后得到潇洒的几个大字。

「多喝水。」

「早睡觉。」

「没病别来看医生。」

他这一工作,就工作到了黄昏,等收摊时,已经腰酸背痛,头晕眼花了。

他慢吞吞地揉着手腕,埋头写义诊报告,不久,义诊台前来了一个稀客。

“听府里的云骑告假求医,本寻思义诊竟有如此受人信赖的医生,一见郁卿在这里,当真不假。”

郁沐抬头,见景元背手站在摊前,笑意温和,肩上铜狮护铠散发沉敛冷冽的光。

距离上次见到景元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郁沐家里的院落已经在工匠的努力下铺齐了地面砖石,栽上了青翠树种,总算有点以前清幽葱郁的轮廓。

这边无需景元到场监工,那边罗浮大小事务均需景元亲自过目,有空的时间并不多。

郁沐停笔,“你这是出门遛弯?”

景元笑而不答,与此同时,一道不大的力道忽然扯住了郁沐的裤脚。

郁沐低头一看,发现是一只有着宝蓝色眼珠的白色生物,正叼着他的衣角,悬在空中,扑腾着四条短腿。

“呀。”

郁沐将小狸奴抱起来,声音都有点夹了,“咪咪,你怎么在这里。”

小狸奴被景元好水好饭喂着,皮毛顺滑有光泽,四肢健壮有力,细长的尾巴在空中摇摆,去舔郁沐的脸颊。

郁沐给咪咪诊过病,也喂它吃过不少东西,关系挺不错。

“咪咪最近体重严重超标,青镞说,无论如何也要我带它出来走动走动。”

“我看是青镞见你连日案牍劳形,怕你累死在神策府吧。”郁沐淡淡道,而后,语气一转,柔软又亲昵地嘬了嘬,“对吧,咪咪?”

通体雪白的咪咪发出一点欢快的嚎叫。

景元扶额。

“不过,它的确是重了。”郁沐将咪咪白色狸奴放在桌上,在药箱中找到一把软尺,量了量腰围和身长:“这个成长速度,有点不对。”

“不好吗?”景元关切地问。

郁沐:“不是不好,只是不对,按照记载,狸奴不应当长得这么……肥硕。”

不满自己被评价为肥硕,听起来像一只滚圆到不能动弹的田鼠,咪咪扒紧郁沐的右手,不满地蹬他。

奈何它的力气在郁沐面前根本不够看,一瞬间,郁沐便按住了咪咪,将它仰面朝天,固定在桌上。

景元在一旁低笑,金瞳里有着细碎的光。

“要不,郁卿随我去一趟神策府,看看最近它的食物有没有问题?”

“但,这算加班了。”郁沐道。

他刚说完,咪咪就啃他的手,发出不舍的呼噜声——像台星槎的高规格引擎。

与咪咪对视几秒,郁沐相当顺滑地败下阵来。

“好吧,好吧,我去就是了。”

郁沐抱起咪咪,白色的雪团子趴在他肩上,蓝眼睛水汪汪的,歪头对景元吐了下舌头。

一副奸计得逞的损样。

“但说好,你要包晚饭。”郁沐开条件。

景元一笑,“当然。”

——

神策府一如既往的气势恢宏,绕过专用处理公务的开阔前厅,沿着回廊向后走,是一大片鳞次栉比的同风格建筑。

厨房、云骑校场、兵库所、起居宅、库房,以及山环水绕的巨大园林,环境清幽,安静,各部分用红砖围墙隔断,古朴和雅致气息扑面而来。

不愧是罗浮云骑将军的居所,世代传袭,历经几次修缮,无比气派。

郁沐第一次来神策府后面的不对外开放区域,以往,这里布着上古的天乾大阵,随时应对不速之客和丰饶民的袭击,易守难攻。

咪咪从郁沐手中跳下来,钻进花丛,一蹦三尺高,开始活泼地抓蝴蝶。

郁沐跟上去,陪着咪咪在院子里玩了一会,衣摆上瞬间多了两个灰扑扑的爪印。

“带我去看看为它准备的食物吧。”

景元点头,正要领着他去,忽然,青镞快步走来,“将军,原来你在这。”

看到她,景元稍微收敛了眼中的笑意。

“你先去忙吧,给我指个路,我自己去。”郁沐贴心道。

“我让云骑为你带路,看完后,到正厅等我。”说完,景元便走了。

负责引路的云骑很年轻,即便有面甲遮盖,打量的视线还是一个劲往郁沐身上飘。

郁沐敛眸,摘下咪咪身上沾到的草叶,漫不经心道:“你有什么要问的吗?”

云骑一哽,转过头去,加快了脚步,像是落荒而逃。

七拐八绕,他们来到厨房。

郁沐对咪咪日常的吃食做了检查,无论从成分还是品质来说,都没有问题。

郁沐点了下咪咪的头,“果然,你就是吃胖的吧?”

“嗷?”

因为有食物的诱惑,咪咪不愿意离开厨房,被郁沐强制拽走,不大开心地在前头狂奔,很快,它钻进一个挂着轻纱帷幔的书亭。

“你在外面看着,一旦它跑出来,就立刻抓住它。”

郁沐转头吩咐云骑,待对方点头后,进入书亭。

书亭坐落于山坡的高处,轻薄的帷幔透光,黄昏的橘色光线透过轻纱,在地上印出朦胧的条状阴影。

与其说是亭,不如说是四面透风的书室,结实的木地板延伸至尽头,精致的沉木书架排列摆放,里面是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古书。

书室尽头有一张空的书案,两头翘起,花纹繁复,背后是一个比较大的立柜,两侧是帷幔屏风。

“咪咪?”

郁沐轻声呼喊,书室中只有风掠动树叶的簌簌声。

“咪咪,出来。”

他向前走去,脚步声有空荡的回音。

很快,一丝利爪扒拉绢布的声响从书案后传来。

郁沐闻声赶去,一看,果然是咪咪在撕咬景元的坐垫。

他拎起咪咪的后颈皮毛,将毛线乱飞的坐垫从狸奴口中抢了回来。

咪咪一脸无辜地睁着圆眼睛,尾巴一扫,将身后立柜上的装饰品扫落大半,并嚣张地歪了下头,颇有种‘你能把我怎么样’的意味。

郁沐冷哼一声,甩甩,咪咪蹬着腿乱动,身上的毛一个劲往下掉,像棉絮一样。

给咪咪晃晕了,没空折腾坏事,郁沐一手拎着狸奴的后颈,一手去捡书——书掉的到处都是,还有的滑到帷幔旁。

他一本本捡起来,放到书柜上,反复几次,手持最后一本,心血来潮翻了翻扉页。

「帝弓大捷史料垂迹考」

真是令人丧失阅读欲望的书名,郁沐想。

他摇了摇头,正欲抬脚,忽然,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

柔软的、细长的一条,虚虚圈着他外露的脚踝,郁沐与手里的咪咪对视,瞧见了对方在空中晃荡着的尾巴。

不是狸奴……

那是什么?

郁沐向下望,只见屏风的脚架与地面的空隙中,一道细长的碧色龙尾悄悄探出,正有意无意地摩挲着他的脚踝。

宽厚的木架底座隔断了视线,再往上是绣着仙舟联盟玉兆纹路的屏风,三层轻纱,非常高大,非目力所能穿透。

郁沐脚一动,尾巴便恋恋不舍地伸过去,奈何空间很窄,它探不出来,被卡在底座下,只好小心翼翼地沿着地面扫动。

这条尾巴是谁的,简直不用猜测。

但令郁沐诧异的是,距离如此之近,他居然没能发觉丹枫的气息。

难道是什么神奇的仙舟奇物?

郁沐往后靠了一点,脚跟抵在木架上,尾巴便凑过来,用柔软的毛发蹭他的外踝。

他们就这样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背向站立,隔着一道屏风。

过了一会,书室外有人说话,一点噪音后,景元出现在门口。

“郁沐,你在这里做什么?”

郁沐一动,脚踝上的触感消失了——仿佛从来没出现过。

他拎起手里蔫头耷脑的咪咪,“你问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