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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匿你 橘牙 20004 字 8个月前

喻楠到时, 她听到有个工作人员正在打电话,“弟弟的伤怎么样了?”

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工作人员再开口时声音都带着哭腔,“挨千刀的王八蛋,报复社会用什么炸药啊…”

喻楠去往场棚的脚步一顿,她拿出手机,这才注意到今天的新闻头条——

“兰市12.21重大爆炸案”

她打开短信界面,发现池牧白依旧没回信息。

喻楠快速浏览完新闻内容,发现里面并未提到是否有警务人员伤亡。

她定了定神,那应该没出什么问题,要是真的闹大了,新闻里瞒不住。

而且这事,她也不该关心。

今天需要拍水下戏,因此化妆师早早等在了棚中,时刻等着拍摄间隙帮演员补妆。

喻楠过去时他们也在聊这件事,场务说到有个工作人员的弟弟也无辜被伤了。

这时候化妆师开口说了句什么,旁边的灯光师在调试设备,喻楠没怎么听清。

刚好旁边有人在问刚刚说了什么,于是喻楠听见化妆师又重复了一遍——

“她弟弟的伤还算好,听我姐夫说,从我们这过去的那位年轻队长,受了好重的伤。”

喻楠愣在原地,给助理示意稍等,下意识拿出手机就给池牧白打了个电话。

关机。

头一回,喻楠打断了她们的谈话,向来冷静的她语气里带了几分莫名的急,“你知道你说的那位年轻队长,叫什么名字吗?”

化妆师只说自己好像在哪儿见过,她沉吟片刻,然后突然拍了下大腿,“想起来了!就是那天在警局取景时帮我们指导的那位!”——

回家路上,池牧白的电话依旧没有打通。

喻楠这时又恢复了往常那副淡淡的模样,毕竟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他们仅仅是即将结束的邻居关系。

她拿出助理提前准备好的剧本翻了几页,可能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今天的注意力不太能集中。

翻看未果,快到家的时候,喻楠接到了管家的电话——

“喻小姐,楼上楼下的住户都在投诉,说您家的狗狗一直在狂吠。”

狂吠?

困困向来很乖,连大声叫都很少。

喻楠皱眉道:“不好意思,我马上到家。”

今天只有下午半场戏,想着能够很快到家,喻楠就没有将困困带到剧组。

下戏前她还打开家里的监控看了眼,当时困困一切正常,还在很开心的玩玩具。

司机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二话没说就加足油门快速将喻楠送了回去。

电梯还没到楼层,喻楠就听到了困困狂叫不止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焦急暴躁。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喻楠就冲了出去,未知的担忧让她输密码的手指都有些抖。

输入三次失败,密码锁锁定五分钟,喻楠耐着性子隔着门安抚道:“困困别急,马上就开门了。”

听到喻楠熟悉的声音,困困终于不那么焦躁,但一直持续着用爪子扒门,试图想要出来。

看着密码锁上不断流逝的时间,慢慢喻楠冷静下来。

走廊的灯早已熄灭,慢慢的,她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似有若无的血腥味。

困困依旧在扒门,忽然间,喻楠想到了什么,她不可思议地转过身,下一秒,灯光亮起,她看到了瘫在门口、浑身是血的男人。

池牧白毫无知觉地躺在地上,往常冷峻的五官上染了一层不正常的惨白,眉间紧皱,嘴唇因失血过多失去血色,黑色外套染成了比正常面料更深的暗色。

在暗夜中,扑面而来的频死感。

随着喻楠快步走向池牧白身边的动作,走廊里的灯重新亮起,这回喻楠看的更清楚了。

——好多血。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又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许是突如其来的灯光刺到了他的眼睛,池牧白虚虚睁眼,他似乎没认出跪蹲在他面前的人是谁,低声喃喃了句“不去医院”之后再次昏迷过去。

喻楠看似还算镇定地拿出手机,给私人医生打电话时都有些手抖。

室外温度太低,喻楠先从家里抱出几床鹅绒被搭在他的身上,然后才想起来安抚困困。

做完这一切,她坐到了池牧白身边。

喻楠看不清他身上伤了哪些地方,不敢贸然帮忙止血。

等待私人医生的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喻楠甚至能听到吧台上时钟不断消逝的滴答声。

就在她快要坐不住时,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是她的私人医生和助手。

自从奶奶去世后,她对医院环境有一种天然的抗拒,后面凌一就帮她找了私人医生。

喻楠下意识松了口气,快步走向他们,简单说明了一下已知的情况。

看到浑身是血的男人,医生的表情也变得凝重,做了个简单的检查后,他朝助手示意,“担架,来。”

在医生来之前喻楠就在客厅里收拾了一块供治疗用的空地出来,看着他们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治疗,喻楠自觉退到房间里,和困困一起。

隔着门,依稀能听到男人因伤发出的沉重闷哼声。

困困似乎能感应到一切,它焦躁地在房间中踱步,目光一直往门外瞟。

喻楠朝它招招手,耐心安抚它时也有些心不在焉。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时针划过十一点时,喻楠听到门外传来医生的声音,“喻小姐,处理好了。”

喻楠下意识手撑着地站了起来,因起身速度过快眼前有片刻空白,缓了两秒,她打开门的瞬间,看到了医疗废物箱里满是被血浸透了的废弃纱布。

看到喻楠秀眉皱起,医生主动开口道:“目前情况良好,患者身上多处挫伤,数目较多但均不致命,只不过不知为何,他拖了很久都没包扎,所以导致伤口有些感染了,患者目前正在发高热,还需要观察一晚上。”

喻楠的目光落到了沙发上的男人身上。

处理完伤口,医生助手帮着池牧白换了一身干净的深灰色家居服,许是因为发高热的缘故,眉间紧皱,脖颈微扬,薄汗浸润了发梢和微微敞开的衣领。

他安静地躺在沙发上,往常的凌厉冷漠淡了几分,少见的颓废模样。

见喻楠没说话,医生问道:“已经服用了相应药物,晚上需要及时检测体温,一旦发现高热不退就需要及时干预,您看是我们继续在这边照顾还是…”

喻楠终于开了口:“我来就行。”

喻小姐一向不喜欢不熟的人进入自己的私人领域,医生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

想到这,他目光再次落到了受伤的男人身上。

有几处伤口又深又险,那么刺激的消毒水淋上去,他硬是一声没吭,硬生生扛了下来。

还有身上那两处枪伤,不是内地常见的枪型。

是个不简单的人物。

医生叮嘱了注意事项后先行离开,一时间,屋内安静下来。

困困趴在沙发边,无声的陪伴着。

按照医生嘱咐的,喻楠接了盆凉水,不断用毛巾帮他擦拭着。

只不过,目光一直没落在池牧白的脸上。

第一遍擦拭结束时,放在一边的手机响了起来。

喻楠看到来电显示是凌一,莫名觉得自己忘了点什么事。

果然,电话一接通,凌一疑问的声音传了过来,“我的姐妹,不是跟你说晚上去看房子的?”

喻楠后知后觉回忆起了下午离开剧组前和凌一的对话。

这附近房子难找,凌一说刚好有个不错的房子空了出来,很抢手,需要今天就签。

喻楠答应了下来,原本是打算回来喂了困困之后立马赶过去的。

喻楠这才想了起来,“我忘了。”

凌一一猜也是,“人房东等了你三个小时没等到人,刚刚打电话把我臭骂一顿,扔了句房子不租了就挂了电话。”

紧绷了一晚上,喻楠莫名觉得凌一描述的场景有些好笑,“我的错,今晚出了点特殊情况。”

凌一以为她出了事,语气瞬间紧张起来,“你怎么了?”

透过落地窗的倒影,喻楠看到了沙发上躺着的人,沉吟片刻,她说了今晚发生的事情。

听完,凌一有些意外,“那他现在没事了吧?”

喻楠低低嗯了声,“还得观察一晚上。”

听到这,凌一语气轻松不少,她故意道:“你能是会照顾人的类型?”?

喻楠:“我怎么不会照顾人了?”

凌一拖腔带调地噢了声,“深更半夜,孤男寡女。”

喻楠干巴巴哈哈两声,“顶多算邻里邻居的互帮互助。”

说完还补了一句,“明天他醒了就让他走了。”

凌一配合道:“好好好,邻居,邻居。”

凌一说附近合适的房子太难找了,错过了这套,近期估计很难再找到符合要求的。

喻楠单手拧着毛巾,闻言也只是嗯了声,“那就先这样吧。”

怕自己睡过头,每隔半小时喻楠就会定个闹钟提醒自己。

到后半夜的时候,池牧白的烧终于退了下去,喻楠背对着他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释然地吐了口气。

许是有感应的,困困摇着尾巴走了过来。

喻楠轻轻笑了声,伸出手帮它顺毛,小声安抚道:“乖,没事了。”

黑暗中,男人缓缓睁开眼,看着沙发边的人,轻轻地扯了扯唇角。

第57章 晚风

前一晚折腾的晚, 喻楠今天的睡眠尤为浅,所以在池牧白胳膊轻轻动的那一瞬,她就醒了过来。

借着窗帘透出的光, 喻楠这才发现,自己昨夜靠在池牧白躺着的沙发边睡着了。

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点,一抬眸,对上了池牧白意味不明的眼神。

休息了一晚, 男人嘴唇血色恢复了点,整体气色比昨天好了不少, 所以身上那股子懒散又生人勿近的气息又出现了。

喻楠再往后挪了点,主动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然后开口解释道:“昨天晚上回来,看到你受了伤倒在你家门口听着你说不去医院,所以我找了私人医生。”

声音透着疲惫的哑。

池牧白嗯了声,“折腾你一晚上, 谢了。”

宜城今天难得的晴天,清晨的阳光经过白色的纱幔过滤后只剩下柔和, 在室内白色的柔软地毯上留下一片浅浅的光影。

喻楠倒了两杯温水, 递过去一杯后坐到了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沉吟片刻后还是问了出来,“所以是怎么回事?”

池牧白手撑着沙发坐了起来, 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然后缓缓开口:“办案的时候受了伤。”

“……”

喻楠觉得他说了句废话,她忍了忍, “是新闻上说的爆炸案?”

池牧白喝了两口温水, 准备开口回答问题的瞬间,他像是反应过来什么, 他低头看了眼,然后伸手将毯子往上拉了点,这才浅浅掀起眼皮,看向喻楠。

“所以。”

他慢慢开了口,“你脱了我衣服?”

“什么?”

话题转得太快,喻楠愣了两秒才开口:“不是,医生助手换的。”

迎着池牧白意味不明的视线,她难得耐心补了句,“男的。”

池牧白轻轻扯了扯唇角,突如其来的善解人意,“没关系,是也没事。”

对方悠悠的视线过于明显,喻楠语气也带了几分可惜,“我没那种癖好。”

困困早就醒来,此刻见到池牧白一切都好,很是兴奋地在两人之间打转。

池牧白的视线再次落到喻楠身上,昨夜应该被折腾的狠了,白皙精致的小脸儿上,黑眼圈格外明显。

他敛了几分少爷气,再次开口,“喻楠。”

“?”

他朝困困所在的位置抬了抬下巴,“这几天辛苦你了。”

明明真诚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一股子拽味儿。

喻楠伸手揉了一把困困的头,实话实说:“还行,没怎么觉得辛苦,它很乖。”

气氛缓和不少,池牧白扯了扯唇角,难得多解释了几句,“爆炸案受伤的人比较多,兰市医疗资源匮乏,很多伤员连夜送来了我们这边,我伤的不重,没必要去浪费资源。”

喻楠想到昨夜他浑身是血的画面,并非是他口中说的伤的不重。

他话里的语气过于轻松,喻楠皱了皱眉,却还是淡淡开了口,“昨天我看到你的时候,你被血染透了。”

池牧白轻轻挑了下眉,像是没想到自己伤这么重,“皮肉伤而已,还好。”

两人正说着话,门铃声响起,昨天说好的,今天早上医生再来看看。

看到医生走进来,池牧白点头表示谢意。

方便检查,他很配合地张开臂弯,眉眼懒懒低垂着,脸上情绪很淡,依稀可见纱布下紧实漂亮的肌肉线条。

就这么个正常的检查身体,也能被他弄得带了几分懒散气。

一套检查下来,医生松了口气,他转身看向喻楠,“喻小姐,这位先生身体底子好,目前一切正常,只要再休养几天就好了。”

然后回头跟池牧白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最近多注意休息,别运动,及时换药。”

池牧白微微颔首,道谢:“麻烦您了。”

医生将配好的药交给他。

他觉得着患者有些怪,明明是喻小姐救了他,偏偏从进门开始,他对喻小姐的态度不咸不淡的。

于是医生走之前,低声喃喃道:“喻小姐昨夜忙前忙后,这人也没说句谢谢。”

声音不大不小的,几人都听见了这话。

池牧白还真挺听话,率先有了动作,他抬眸看向喻楠,悠悠道:“谢了,你人还不错。”

“……”——

临近元旦,杨翠林的祭日也快到了,喻楠这几天将戏份压缩,连着熬了五天的大夜戏,最后空出了五天假期。

这段时间全剧组的人都加班加点,临走前,喻楠给全剧组的人点了港式糕点,感谢这几天他们陪着她熬夜。

喻楠跟导演打了声招呼后就离开了,看见她匆匆离开的背影,温谨言眉间微皱,“出什么事了?”

助理道:“喻楠姐请了五天假,回老家了,具体什么事不知道。”

温谨言像是想到了什么,只是嗯了声,“后面的行程推一推,把元旦空出来。”

助理懂了他的意思,“知道了。”

喻楠坐着的车开进车位时,池牧白的车恰好也停了进去。

下车后,陈瑶还在想喻楠自己回老家这件事,哪怕凌一姐说没问题,她还是有些担心,“喻楠姐,你一个人开那么久的车,没问题吗?”

喻楠笑了笑,“真没事,我自己回去。”

大家都熬了五天,陈瑶此刻才想起来要开这么远的车也没带点物资,“姐,忘记买点东西在路上吃了。”

这倒是提醒了喻楠,正准备说话时,池牧白从旁边车上走了下来。

他走到两人旁边,目光却只看向喻楠,“要回沅水村?”

喻楠嗯了声。

池牧白抬手,懒懒在自己的车窗上敲了敲,“我也要回,一起?”

喻楠抬眸看着他,“你最近也回?”

听了这话,池牧白笑了,“怎么,村子里没我亲人?”

“……”

熬大夜后一个人开车确实有些怵,两个人换着开更好。

喻楠看到他手腕上的绷带,“你没问题?”

池牧白有些懒散的嗯了声,“死不了。”

“……”

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喻楠收拾好东西下来时,池牧白已经坐在了驾驶位上。

车窗半开,骨节分明的手指闲散搭在窗边,懒洋洋坐着,眼里情绪很淡。

看见喻楠过来,他才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开我车?”

喻楠没什么所谓,“行。”

上车后她看到后排困困的身影,眼里多了点笑意,“困困也去?”

池牧白低低嗯了声,“送去老家,出差太多了,它没人照顾。”

难怪他也要回沅水村。

那就是后面没什么机会能和困困见到了。

喻楠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伸到后面摸了把它的头,小声道:“以后就没办法见面啦。”

池牧白捞了副墨镜带上,“就在老家,你有空随时去看。”

有空去看。

喻楠望着窗外不断飞逝的街景,沉吟片刻后才说:“不了,拍完这部戏应该不会回来了。”

隔着墨镜,池牧白眸中多了几分莫名情绪。

他浅浅扯了扯唇角,算是对这句话的回应。

车内气氛陡然安静下来,两人之间的对话本来就少,长时间的沉默更是添了几分别扭。

池牧白的车开的很稳,再加上前几天连着熬夜,在车上沉默氛围的驱使下,喻楠闭眼假寐。

车内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浅浅噪音,不知道开了多久,喻楠感受到车速慢了下来,她缓缓睁开眼,发现到了服务区。

注意到喻楠小幅度动胳膊的动作,池牧白也没拆穿她一路假睡,淡淡开口,“到饭点儿了。”

说完就牵着困困下了车。

服务区人多,喻楠用围巾帽子将自己裹了起来,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还好在冬天,她这幅打扮也不显得突兀。

为了上镜,喻楠这几天基本没吃什么东西,许是假期放松下来的缘故,难得感受到了饥饿感。

服务区饮食区的种类还算多,喻楠一一看过去,牛肉面太油,烧饼太腻,炒饭碳水太多,一圈看下来都太长胖了。

喻楠最后在商店拿了瓶无糖豆奶,还有两个小时到家,她决定再忍忍。

隔很远,池牧白就看到了空手回来的人,等喻楠走进,他稍抬眼睑,“你不吃饭?”

喻楠淡淡嗯了声,“我没饿。”

许是这边太过于空旷,于是下一秒她肚子发出的咕噜声格外响亮。

“……”

池牧白哼笑了声,声音里带了几分嘲讽。

他走到后备箱前,伸手打开。

下一秒,喻楠愣住。

里面有各种零食,有几样还真是她爱吃的。

她缓缓抬眸,对上了池牧白不咸不淡的眼神。

然后听见他开了口——

“吃吧。”

“买错了,本来是给狗买的。”

“……”

第58章 晚风

话里语气不咸不淡的, 喻楠没理他这句,“买这么多?”

池牧白拖腔带调嗯了声,“老家孩子多。”

喻楠懂了。

她也没客气, 挑了几样低脂的,等回到车上,喻楠掏出手机,“转钱给你?”

池牧白眼皮也没抬, “有我微信吗你就准备转。”

“……”

他眼里情绪很淡,悠悠补了句, “这么客气呢,怎么算,你也是救命恩人。”

喻楠伸手拆了零食包装,准备喂到嘴里时,她迟疑两秒,然后转头看向他, “你吃吗?”

说完没等池牧白回答,自顾自道:“你估计也不方便吃, 那先饿着吧。”

“……”

池牧白微微眯了眯眼, 没搭理她。

等她吃的差不多,他才开口,“前面抽屉里有困困吃的零食, 帮忙喂点儿。”

听到吃的,困困瞬间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喻楠淡淡弯了弯唇角, 转身喂它, 顺带着给它顺毛。

喂完零食,喻楠把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剪开, 递到困困面前,困困依旧配合,喝了个精光。

就在喻楠奖励摸摸头时,听到旁边不爽的轻笑声。

喻楠偏过头,听到他慢悠悠开了口,“明明刚刚在服务区喝过了。”

“……”

还吃狗的醋。

在太阳快落山前,车子终于开到了沅水村。

村子里多是石板路,机动车不好开进去,池牧白讲车停在了村口,又找人借了辆板板车,把车里原有的东西都搬上车后才朝喻楠招了招手,“愣那儿干什么,上车。”

村子里为了节约电,路灯的光向来暗暗的,只够基础照明。

而此刻池牧白穿着一身深灰色外套长裤,脚踩一双黑色板鞋,眉眼深邃,眼皮懒懒耷拉着,就那么坐在那儿,连续开了五个小时车也一点不显得狼狈,扑面而来的少年气息。

喻楠牵着困困上了车,冬天的晚风冷而硬,喻楠将困困护在怀里,望着前面开车的男人。

五年时间不见,他似乎变得不多,冷性成熟的外表下,还是那个懒散少年。

而喻楠此刻坐在车里,看着村子里熟悉的一砖一瓦,久违的,心里变得安定。

记忆里,前面右转的角落是一家祭祀品店,果然,车头转过去后,她看到了熟悉的灯牌——

[王婶白事店]

再开口时,喻楠声音有些哑,“在这里停一下。”

池牧白捏了捏刹车,偏过头,“什么事儿?”

话音刚落,喻楠就下了车朝店里面走去。

他看着喻楠拿了不少祭奠用的纸钱纸币,挑选的时候还和王婶搭了几句话——

“简简?还真的是你,好久不见了啊,近来怎么样?”

“王婶,还好。”

“简简越来越漂亮了,比电视机里还好看,我家小孙女天天吵着说以后要变成你这样的美女。”

他听见喻楠轻笑了声,很淡,“谢谢。”

喻楠的态度和之前一样,不甚热烈,说什么话都是淡淡的。

池牧白这才回过味儿,在想她回来沅水村的原因。

他原本以为,她是单纯的想回去看看奶奶,所以在那堆零食后面,放着的是老人吃的各类补品,还有常用的家用检测仪器。

等到喻楠重新回到车里,池牧白转头看向她,“谁的祭日?”

喻楠没抬眼眸,“我奶奶的。”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灯光下,单薄的身影,漂亮易折。

意料之外的回答让池牧白淡漠的表情一愣,捏着车把的手无意识收紧了些,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启动车子,缓缓朝喻楠家里开去。

一路无言。

顺着溪边一直开,靠近槐树下的那栋老房子,就是喻楠的家。

几年时间没来,原本的木板门上落了不少灰,满是斑驳,大门两侧贴的春联也不知道是几年前的,那条写着“平安喜乐”的横批被吹的东倒西歪,此刻也只是摇摇欲坠的挂在上面。

满是萧瑟痕迹。

喻楠带着行李和祭祀品下了车,对着池牧白说了句谢谢。

情绪比刚刚还要更淡。

她抬眸望了眼许久没回来的家,正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时,听到了池牧白叫她。

“喻楠。”

她转过身,“怎么了?”

池牧白不知道什么时候点了支烟,烟雾模糊了他眸中的情绪,他缓缓开口:“方便的话,我明天也来。”

逆着光,他似乎敛了身上那股子懒散气,然后极淡地笑了声,“毕竟之前也来蹭过饭。”——

自从杨翠林去世,喻楠每年只有祭日的时候回来,但因为工作忙,每次都只能匆匆忙忙地去墓地看看。

这个家,她也有三年没回来了。

家里的一物一件还和之前一样,柜台里还放着杨翠林之前亲手写的账本,去往二楼的楼梯边那盆很好养活的富贵竹也早已枯萎,到处都乱糟糟灰蒙蒙的。

喻楠靠在原先小卖部的柜台边,没开灯,脖颈低垂着,心里很闷。

喻楠至今都记得杨翠林去世那天,充满刺鼻消毒水的病房,医生遗憾地告诉她节哀。

那时候杨翠林已经到了弥留之际,身体因为病痛折磨的皮包骨,虚焦的眼睛不知道在寻找着什么,手指不安地小幅度比划着,不管喻楠尝试多少次,她都倔强地不肯闭眼。

第五次伸手的那一刻,喻楠突然懂了。

奶奶不敢闭眼。

因为怕她孤单。

因为她走后,喻楠就是一个人了。

但她比谁都知道奶奶为了多活几天付出了多少,承受了多少痛苦。

喻楠在那一刻突然冷静下来,她靠在病床边,慢慢蹲了下来,握住杨翠林早已枯槁的手,送到唇边轻轻吻了吻,她开口,声音沙哑,说着世界上最好听的话——

“奶奶,我会好好的,会开开心心的,会一直一直想着您。”

“我知道您惦记我,没关系,真的…真的没关系。”

“奶奶,我爱您。”

最后一个音落,原本的执拗不见,杨翠林终于安详地闭上了眼,嘴角似乎还存了几分笑容,只不过那笑容看上去有点苦。

可能她也知道,喻楠以后的路并不好走。

在异国他乡,喻楠只能选择火化。

火化结束那天,喻楠抱着遗像和骨灰盒回家,手一直抖,门开了四五次都打不开,她眼神麻木,整个人非常茫然。

一直在狭小出租屋里来来回回忙活了好久,已经擦干净了的桌面擦了又擦,来回不停地对家里的物件进行收纳。

她打开冰箱拿了瓶冰水,手握住玻璃瓶的那刻又放了回去。

想起奶奶不让她喝冰的。

上了发条转个不停的人在此刻再次想起奶奶已经去世,她突然安静了下来,抬眸望着遗像。

奶奶爱美,这张照片照的人精神状态特别好。

就像是从来没有生过病那样。

喻楠把奶奶的遗像放到枕头旁边,准备用湿巾再次擦拭,一个没拿稳,湿巾掉进了床底,喻楠蹲在地上,伸手进去摸索,摸到湿巾的那刻,同样触碰到了一个铁盒子。

喻楠手指一顿,然后突然想到了什么。

她伸手将铁盒子拿了出来,意料之中的,铁盒子打开,是一个信封。

喻楠深吸一口气,手指微颤,将信封拆开来。

“简简,当你看到这封信,奶奶应该就不在了,我的乖乖千万不要哭,别为奶奶哭,奶奶已经足够幸福。

我们简简,过的太辛苦了,也许奶奶不在了,我们简简能过的轻松点,希望我们简简能找到一个和奶奶一样爱你的人,信封里放着的存折里有奶奶前些年存着的钱,不多,但也能应个急,不管怎么样,我们简简要开开心心的,好好吃饭,好好爱自己。

奶奶永远、永远爱你。”

终于,喻楠有了动作,她慢慢的,用被子捂住眼睛,转身过去,呜咽出声。

那一夜,喻楠不曾闭过眼——

池牧白事先没有跟家里的二老说要回,所以二老在院子里烤红薯见到带着浓厚夜色的他时,惊讶程度不亚于见到鬼。

池牧白看他俩惊讶的表情,闷闷笑了声,“怎么,认不出了?”

两位老人这才敢确认是他,刘翠珍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怎么今天回来了?”

池牧白懒懒道:“这不是好久没回来见您了?”

刘翠珍宠溺地拍了拍他的手,把他往火堆旁边引,“快过来烤烤火,手怎么这么凉。”

从池牧白进门开始,林峰的脸就垮了下来,此刻见他在旁边坐下,中气十足地冷哼一声,“黄鼠狼给鸡拜年。”

“……”

池牧白瞥他一眼,悠悠道:“您老慢点哼,别呛着。”

“……”

见两人又要掐起来,刘翠珍给池牧白递过去一个烤好的红薯,岔开了话题,“这次待几天?”

“明儿就走。”

池牧白三两下把红薯剥好,自己没吃,给刘翠珍递了过去,“您先吃。”

刘翠珍笑,“回来就好好休息,别理你外公,一天天鬼迷日眼的。”

池牧白轻轻扯了扯唇角,问起喻楠的事,“外婆,喻家奶奶什么时候去世了?”

虽是一个村的,但他们和杨翠林关系不算太近,刘翠珍想了好一会池牧白说的是谁,然后才开口:“是有这么回事吧,好像是三年前去世的。”

她反应过来,“她家孙女是你大学同学是吧。”

池牧白没回答这问题,眼里情绪莫名有些淡,等了会儿才轻轻笑了声,“那您也没说告诉我一声。”

林峰抢过话头,“那时候你什么情况自己不知道?家里骂你还来不及,还有空管别人家的事?怎么,别人家有点什么事你就要知道,那么多结婚的你怎么没说学着点儿?”

“……”

中气十足的声音吵的池牧白有些烦,他顺手将外套拿了起来,朝楼上抬抬下巴,“先回房休息了。”

身后传来老两口的埋怨声——

“你这人真是,天天念叨着想见,好不容易见到了嘴里又没一句好话。”

“谁想见他了?”

“行行行,是院子里的狗想见!”

初冬的沅水村多雨,池牧白冲完澡出来发现靠窗的书桌上已经沁了层雨水。

他随手擦了擦桌上的雨水,把窗户打开的幅度拉小了些,没关,然后又去冰箱里拿了罐啤酒。

重新回到书桌前,池牧白漫不经心地坐了下来,眼神虚焦地望着电脑,单手用劲打开了啤酒,冰霜融化,连指尖也沾染了水珠,一如这个夜晚,湿漉漉的。

电脑屏幕冷白的光打在池牧白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屏幕上是一封邮件。

很巧,发送时间是在三年前的今天。

邮件的标题非常醒目——

“关于池牧白同志自荐去往边境缉毒大队…”

思绪放空时,放在一旁的手机响了起来,池牧白瞥了眼来电人,顺手接了起来,“醒了?”

尾音空空的,带了点惯常的懒散。

杨林有些虚弱但异常愤怒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

“池牧白你是不是有病,你自己爆炸受了这么多皮外伤,不看医生还非吵着要回去。”

“这就算了,妈的,你还故意在衣服上蹭了那么多我的血。”

“老子当时都要休克了,还使劲蹭我的血,赶回去挤一挤方便献血吗!!”

“……”

池牧白把手机拿远了点,听他说了五分钟,直到那边嗓子开始哑了,他才悠悠开了口:“说完了?”

杨林今天才好了点,现在说了那么多话,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那天回去那么急到底干嘛去?”

望着窗边无尽的夜色,池牧白淡淡扯了扯唇角,“肯定有事才回啊。”???

杨林无语了,“不是,有他妈什么事比我的命重要?”

池牧白这才拖腔带调地笑了声,“你猜猜呢?”

“……”

第59章 晚风

小院外一声短促的猫叫声让喻楠回过神来, 她终于抬起头,深深叹了口气后,她从院子里早已生锈的水龙头里打了盆水, 用刚刚从白事店里买来的抹布,开始对着家里的老物件一样样的擦拭。

把一楼打扫完之后,喻楠慢慢从痛苦的记忆里缓过神来。

肚子不知道叫了多少声,喻楠拿起钥匙, 往村东口的一家面馆走去。

运气不错,喻楠过去的时候林婶正在收拾东西, 她眼里浮现一层很淡的笑意,“林婶。”

几年时间过去,自离婚后,林婶的精神面貌好了不少,她抬眸看着不远处站在路灯下窈窕单薄的身影,愣了两秒才迟疑开口, “简简?”

喻楠嗯了声,“好久不见了婶。”

为了方便收拾家里, 喻楠卸了妆, 换了身宽松的衣服,柔顺的头发乖软随意地搭在肩上,随意舒服的穿着。

只不过那张脸确实让人难以忽视, 唇色不点而红。

这一刻,她不再是万众瞩目的大明星,只是一个最平凡的小镇女孩儿。

杨翠林去世后, 她再也没见过喻楠了, 现在社会进步太快了,连之前市里都没怎么去过的林婶, 现在也通过一些短视频软件时常看到喻楠的身影。

她还经常指着手机上的人和村里人说:“这就是原来经常来我家吃面的简简。”

有的人不知道简简是谁,这时候她又会腼腆又自豪地再次开口,“喻楠,大明星喻楠。”

“简简瘦了。”

林婶眼眶有些红,她连忙招呼喻楠过来坐,“好多年不见了,简简吃什么,婶儿请客。”

林婶的小面馆开了十多年,从原来的小推车到现在干净整洁的小店面,这个打着[林婶面店]的招牌,几乎贯穿了喻楠在沅水村生活的全部时间。

喻楠淡淡弯起唇角,“我来,真不用您请。”

林婶只是笑,“还是和原来一样?二两清汤面再加个荷包蛋?”

林婶熟悉的声音抚平了喻楠心里那几分凸起的褶皱,她点点头,“嗯。”

面条很快煮好,端过来面时,林婶顺势在喻楠对面坐在,“快尝尝味道怎么样?”

翠绿的葱花和白菜,根根分明的手擀面,金灿灿的半溏心煎蛋,醇厚的猪油香。

喻楠拿起筷子浅浅尝了一口,熟悉的味道瞬间打开她的味蕾,她笑,“好吃,和原来一样。”

林婶也笑,“听说老刘家的小孙孙也回来了,你们都好多年没回咯。”

像多年前一样,她们相对而坐,闲扯家常。

这话说的是池牧白。

喻楠有些意外,“他也很多年不回来吗?”

分开的五年,喻楠没有刻意打听过他的动态,只是想当然的以为,他也许一直在宜城。

林婶诶了声,“是啊,听说他前几年去了别的…”

还没等林婶把话说完,喻楠的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喻楠歉意地朝林婶笑了笑,林婶不甚在意地摆摆手,给她腾出空间打电话。

喻楠接起电话,凌一声音带了点酒意,“到了?”

喻楠咬了口溏心鸡蛋,囫囵地嗯了声。

凌一听到了她吃面条的声音,笑了,“减肥啊减肥!”

喻楠故意把嗦面声放大,“你是扒皮?我一周没好好吃了。”

凌一跟她开玩笑的,“家里都收拾好了?”

本来打算陪她一起回的,结果这人倔的要命,说什么都不肯。

“差不多了,能凑合睡。”

喻楠听她声音估摸着还在酒局上,“少喝点儿。”

这局吃的差不多了,凌一也准备离开,两人聊了点工作,在电话挂断之前,凌一开了口,“林毅,还是没有消息。”

喻楠吃面的动作有片刻的停顿,意料之中的答案,“知道了。”

几年来,她们一直在寻找林毅的下落,但自从三年前新年前后,林毅突然人间蒸发了一般,连带着苗听亦也没了消息。

这也成为了喻楠心里悬而未决的一根尖刺,她现在有了足够的能力能将他绳之以法,可是这个人就这么活生生消失了。

一碗面见底,喻楠也将情绪收拾的差不多,她起身时才发现林婶躺在椅子上睡着了。

喻楠将面钱压在碗底后才叫醒她,“林婶我先走了,钱在碗底下,您也早点休息。”

林婶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等到喻楠走到老槐树下面,才听到她无奈的声音——

“这孩子真是…”

走之前提前把电热毯打开了,等喻楠洗完澡回到床上时,被套早已哄得干干的。

躺倒柔软的棉花被上被温暖包裹的那一刻,喻楠才感觉紧绷的心落到了实处。

喻楠难得睡了个好觉,等她洗漱完时,池牧白已经到门口了。

男人穿了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往那儿一站都显得身高腿长,池牧白脸色不太好,嘴角有些淤青。

喻楠本想装作没看到,可是那伤过于明显,她沉默两秒,指了指他的嘴角,“你这…”

池牧白扯了扯唇角,语气不咸不淡的,“老爷子打的。”

“……”

想到昨天林婶说他也许多年不曾回来,喻楠了然,看来他和家里关系确实很一般。

她看到他提着收拾好的行李,估计他是因为受不了老爷子的唠叨准备离开。

今天天气不错,阳光落在田地打了霜的白菜上,亮晶晶的,很好看。

三年前杨翠林去世后,喻楠回国了一趟。

落叶归根,最终她用当时治疗还剩下的最后一笔钱,在村子的南边买了块墓地。

一年时间没回,墓碑上又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喻楠拿出湿巾,小心翼翼的擦拭。

墓碑上的照片和遗照选的一样,柔和的阳光下,奶奶还是和记忆中一样,笑得十分温暖。

随着灰尘的擦拭,池牧白看清了墓碑上显示的时间,是四年前的今天。

也就是喻楠刚到新加坡不到一年,杨翠林就去世了。

他低垂着眸子,望着喻楠沉默的背影,眸中情绪晦涩不明。

注意到她擦的差不多,池牧白用纸巾在地上铺了块干净的地,将点好的香递了过去。

喻楠轻声道了句谢,她缓缓跪了下来,闭上眼,在心里诉说着思念,而后重重地拜了三次。

睁开眼时,望着照片里依旧健康的面容,低声喃喃:“奶奶,我很想你。”

等喻楠平稳地起身,池牧白拿着点好的三根香,跪拜了三次,他敛了几分往日的冷淡气息,冬日里,男人面容俊朗冷峻,带着无尽的虔诚和敬意。

“之前过年去您家蹭过饭,当年却不曾来送您,还希望您不要见怪。”

语气里的真诚让喻楠睫毛微颤,待池牧白起身后,她说:“你稍等我一会。”

说完往旁边走了几步,用石头在地上画了个圈,她半蹲在那块地的旁边,拿出最后一包纸钱,一言不发的一张张烧着。

喻楠等着那堆灰烬的明火熄灭后才起身,脸上沾了点儿黑灰,情绪似乎比刚刚还要淡。

池牧白递了张湿巾过去,“脸上有灰。”

喻楠根据他示意的方向擦了两下,“走吧。”

今天祭拜的时候池牧白帮了不少忙,为表示感谢,她把他送到村口。

看见池牧白上了车,喻楠站在一旁准备等他驱车离开后再走。

昨天不知道谁家放了鞭炮,黑色的车上都堆了一层厚厚的灰。

照往常一样,池牧白系好安全带后准备打火,不知是因为天气太冷还是什么原因,这一会按了好几次都没有反应。

喻楠正奇怪于他为什么还不走时,就见车门打开,池牧白走了下来。

两人隔着几步路的距离,池牧白伸手在车上没什么节奏地敲了敲,而后摇头,“走不了了,车坏了,得找人来修。”

还好离村口不远的地方就有个修车铺,修车铺的李叔特意找了拖车把车拉了过去,一番检查后,他开口:“还行,没什么大问题,温度太低导致发动机损坏了,后天来取就行。”

池牧白站在李叔面前,足足高出一个头,他脖颈微弯,递了根烟过去,“李叔,今儿搞不定吗?”

李叔把烟别在耳后,“搞不了哦,有个零件我明天还要去镇上买才行。”

池牧白嗯了声,尾音带了点儿看到熟人的散漫劲儿,“那辛苦您了。”

车子坏了,他和家里人闹翻了,回不去也走不了。

沅水村比较偏,大晚上也找不到住的地方。

喻楠问:“村里你还有熟悉的亲戚吗?”

池牧白垂眸看她一眼,明明没什么光彩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在炫耀似的,“你看我像是爱和人搭话搞好关系的人吗?”

“……”

喻楠:“确实不像。”

村子里都休息的早,八点刚过,修车的阿叔就开始催促了,“快回吧,后天来取车就行。”

两人只得先行离开。

越往喻楠家走,气氛愈发沉默,把喻楠送到门口后,池牧白淡淡扯了扯唇角,“回吧,我去修车那边凑合一晚上。”

脸上受伤的红痕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显。

“……”

晚上温度更低了,田里的白菜都蔫蔫儿的,屋檐下都挂着冰柱子,不知道哪家还在做饭,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却在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没有留下一点暖意。

喻楠看着池牧白不断远去的背影,莫名感觉自己有点残忍。

在她自己还没反应过来时,她开了口:“池牧白。”

路灯下,那人转过身来掀起眼皮看着她,双手虚虚插在兜里,语气带了点漫不经心,“什么事儿?”

……

算了。

已经开了口也搪塞不过去了,喻楠只能继续说:“你来我家凑合一晚上吧。”

第60章 晚风

似乎没想到喻楠会说出这话, 夜色下,男人眉梢轻轻抬了一下,然后小幅度地扯了扯唇角, 许是路灯折射,眸中闪过一丝光亮。

再开口时,还是那副欠欠的样子,“看来我之前没说错。”

“?”

池牧白眼角轻轻翘起, 脸上倒是没什么明显表情,“你这人, 是还不错。”

“……”

一天的工夫,小院和昨天已经是天壤之别,四处都打扫的干干净净,门口破败的春联也已换上新的。

池牧白踏进院子里的那一刹,忽然有一种时光倒转的错觉。

似乎一切都一如当年。

只不过总有些地方提醒着他,早已物是人非。

一楼的小卖部之前为了方便守夜, 有一间小房间,喻楠昨天就已经简单收拾了一下, 她把池牧白带了过去, “你就住这儿吧。”

挑高很矮,环境逼仄,可池牧白看上去还挺满意似的, “挺好,谢了。”

分开五年后,这是第一次两人同处一个空间, 喻楠莫名觉得别扭, 给他指了洗澡的地方后就走了出去。

一直到池牧白走进洗澡间,喻楠才感觉那股子别扭感少了些, 她突然有些后悔,怎么就把人带到家里来了。

明明应该是再也别产生交集的陌生人。

许是今天刚刚去见了奶奶,她感觉心里有点闷。

今夜没有星星,四周都雾蒙蒙的,黑暗中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模糊不清。

喻楠正发着呆,放在旁边的手机震动了两下,看到来信人的那刻,她眼里多了点笑意。

是时恬。

时恬:[呀呀呀,某人今天没有哭鼻子吧?]

喻楠:[当然没有!]

时恬发过来一个抱抱的表情包:[别太难过了,还有我在捏,而且奶奶肯定也很想你~]

喻楠轻轻笑了声,刚准备回复时,关闭的大门突然被拍的震天响——

“喻楠!”

“出来!别装死!”

许是没人回应,拍门声更大了些,难听的话不断往外蹦,“我知道你在,别给我装死,再不出来我拿刀砍门了!!”

女人尖锐刺耳的叫声在安静的黑夜里显得格外突兀,不远处已经有不少房子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重新亮了灯。

喻楠听出了这声音是谁,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眼洗澡间的方向,看到灯还亮着时,她起身,朝门口走去。

喻楠开门时她正伸手要拍门,突然起来的空挡让她一个踉跄,差点摔到了地上。

多年没见宋芬芳,唯一的宝贝儿子入狱,她看上去过的的确很一般,身上的棉袄缝缝补补了好几块,脸颊凹陷,在本身就偏长的脸型上显得人更加刻薄。

还是和多年前一样的场景,依旧是宋芬芳主力,二叔只是唯唯诺诺地站在一边,甚至连头都不敢抬。

喻楠脸上表情很冷,“您有什么事儿?”

平静倨傲的姿态让宋芬芳瞬间跳脚,她推搡着二叔,“哎哟喂你看看,大明星就是不一样,翅膀硬了说话就这么横了,忘记我们一口口把你喂大了?”

二叔在这中间打圆场,“你也少说点…”

喻楠靠在旁边,表情木然地看着这一切,眼神里带了点讥讽,等两人说完,她才悠悠开了口:“怎么,儿子刚出来,就惦记起来了?”

喻谦当年因为故意伤人罪、敲诈勒索罪、□□□□等数罪并罚,被判了五年,最近刚好是出狱的日子。

宋芬芳面上先是一愣,随即就笑了,“既然你知道谦儿出狱了,你也该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吧?”

喻楠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的,“我好像不太知道呢。”

被她不疼不痒的态度刺激到,宋芬芳哭喊着拍门,指着喻楠的鼻子骂:“你个小贱人,把我们家谦儿害进监狱,现在既然这种态度,一点补偿都没有,气死人了!欺负人啊!大明星就能欺负人啊!”

还是和多年前一样的手段,喻楠冷眼看了会儿,觉得有些百无聊赖,她掏出手机,准备刷刷微博。

宋芬芳以为她要拍视频,瞬间冲上来打掉她的手机,“你要干什么!”

那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喻楠右手一麻,她抬眸看着她,这回连一丁点儿笑意都没了。

喻楠垂眸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写满虚伪功利的人,耐心消失殆尽,“补偿是吧,当年喻谦去□□,是我让他脱得裤子?他打人,是我递的刀?你们闹事,是他妈我写的方案?”

宋芬芳指着喻楠的手指都有些抖,“好好好,你这个没良心的,你现在不是大明星吗?我告诉你,我要把这件事放到网上去!!”

喻楠点点头,扯了扯唇角,“好啊,放在网上,顺便我把当年的事也放上去。”

宋芬芳哼笑一声,“你这小贱人,别以为自己现在有钱了就可以为所欲为,我们也是懂法律的!!”

喻楠一步步走向宋芬芳,微微弯腰,俯身在宋芬芳耳边轻笑了声,“我倒是无所谓啊,现在有了点钱,足够跟你耗一辈子。”

“怎么样,要不要一起死?”

融于夜色,喻楠整个身影都蒙上了一层肃杀,眼神不带一丝温度。

忽然,宋芬芳的目光越过喻楠看到了什么,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拉开和喻楠之间的距离,依旧恶狠狠的语气,“你给我好好等着!”

吵闹声落下的那瞬,周围原本打开的灯光又重新关上。

喻楠无所谓地轻笑了声,她伸手将门关上,一回头,对上了池牧白隐晦不明的眼。

他应该是刚洗完澡,随意搭了件宽松外套,单手插兜懒懒站在楼梯口,不知道看了多久。

等喻楠进来,池牧白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桌上那杯温水。

喻楠嗯了声,“谢了。”

自始至终,喻楠显得非常冷静,仿佛刚刚被指着鼻子骂的人不是她。

池牧白觉得这人变了不少。

原来闷,但是在他面前还是横的。

现在,整个人都淡淡的,甚至有些麻木。

池牧白在她面前坐下,抬眸看向她,“他们经常来闹事?”

男人刚洗了澡,现在靠近时带着清新的沐浴露味道,似乎也让刚刚那场胡乱的闹剧气息消散不少。

喻楠说没有,“近期也是第一次遇到。”

池牧白嘴角轻扯,“那是因为你不怎么回来。”

“……”

许是刚刚见证了这场闹剧,池牧白难得多说了几句话,“你知道吧,可以报警。”

喻楠是真不在乎这些破事,“没必要,太麻烦了。”

“成。”

池牧白懒得再说了,“你随意。”

气氛又变得沉默,一杯温水喝完,喻楠回房拿了换洗的衣服去了洗澡间。

为了通风,池牧白洗完澡后就将窗户打开了,不知是否有意,他还将原本放在角落的防滑垫冲洗干净后放在瓷砖地上。

白天的太阳不算大,此刻将水量拧到最大,依旧不算很热,怕水不够,喻楠快速挤了洗发水,余光瞥见水箱剩余水量时,她揉搓头发的动作一顿。

原本10L的水量,现在还剩9.5L。

她刚刚已经洗了一会,也就是说池牧白没用热水洗澡?

难怪她刚刚进来时没感觉这房里残存一点洗完澡后的温热气。

因为这件事,喻楠磨蹭了许久才出去,等吹完头回到院子里时,四处都没有看到池牧白的身影。

她从墙边拿了点木头,在院子中间生了堆火。

夜间温度更低了,喻楠穿了件宽大的羽绒服,把自己紧紧裹在里面,头发随意的搭在肩上,暖暖的火光映照在她白皙的面容,一张脸不施粉黛的脸照样美得突出。

临近元旦,今日工作室发了她一周前拍的杂志封面花絮,身穿C家明年春夏高定,一字肩的礼服露出白皙平直的锁骨,眼神深邃清冷,五官精致到仿佛被完美雕琢过,看到微博下面铺天盖地的回复,喻楠身处这间有些破旧的小院儿,突然感觉有些割裂。

短短两天,她就有了戒断感。

她用自己的私人账号同样发布了杂志封面,编辑好微博后,池牧白恰好推开门走了进来,隐隐约约的,她闻到了点烧烤的香气。

身心完全放松下来,她这才反应过来,今天忙了一天,两人都没怎么吃东西。

喻楠不足巴掌大的小脸儿藏在宽大的衣服里,像只安静的猫,她看着池牧白提着外送袋子走了过来,不轻不重地放在桌上,他似乎是有些困了,伸手懒懒揉了揉后脖颈,然后才开口:“打包多了。”

他掀起眼皮看向她,脸上表情很淡,“一起吃点儿?”

两大包里装满了吃的,种类还挺多,这么晚,好像只有村子西边有一家烧烤摊,走路要花不少时间。

喻楠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身进了房间,拿了两只汽水。

小镇的夜晚就是非常安静,两人这样面对面沉默坐着,撕开包装袋的声音被无限放大。

喻楠挑了几串没放很多调料的拿在手里,怕长胖,她只吃牛肉或者虾这种优质蛋白。

等往嘴里塞了几口,喻楠找话题说了话,“你洗澡怎么不用热水?”

“嗯?”

池牧白手撑着下巴,姿态懒散地慢慢咀嚼着,他似乎是没打算说话,所以听见喻楠的问题,他停顿两秒才啊了声,“水太烫了。”

喻楠也不好再说什么,继续安安静静地吃着东西。

夜晚太安静了,一旁的火堆中断断续续的劈里啪啦火星炸裂声格外清晰。

火苗小了些,池牧白去添了把柴,坐下时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他抬眸看向喻楠,语气淡淡的,“杨奶奶是在新加坡出的事?”

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喻楠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之后还是如实回答:“嗯,晚期救不过来了。”

不可避免的,说到新加坡,就无法不让人想到当年突然离开的事,喻楠如今依旧无法跟他解释当年自己离开的原因。

所以回答完这些,喻楠眸中神色更淡了,她听到池牧白问她,“这么多事,在那边没想着找人帮忙?”

许是夜深了,池牧白声音低沉,浑身带着夜色的凉意。

喻楠轻轻扯了扯唇角,“没必要,一个人就能忙得过来。”

话音刚落,气氛似乎变得更加沉默,看喻楠吃的差不多,池牧白随手把垃圾收拾了。

两人之间似乎也没别的能说,喻楠带着没喝完的汽水回了房。

直到喻楠房间的门关上,池牧白才懒懒坐直了身子。

二楼偏东边的房间亮起灯来,他抬眸看了眼,极轻地笑了声,尾音带了点横劲儿——

“还真是一点没变,倔的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