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晚风
进组之后, 喻楠每天的生物钟就会变得特别准时,今天也是如此,家里的窗帘遮光性不太好, 所以当太阳刚刚冒尖,她就醒了过来。
摸出放在枕头下的手机看了眼时间,七点刚过。
手机屏幕上堆满了消息,正疑惑为什么时, 余光瞥到了手机右上角的日期——
12月31日了。
又是一年快过去。
她挑了几个重要的跨年祝福回了,和时恬很久不见, 对方连发了十条消息轰炸。
望着满屏[哼]的表情包,喻楠失笑,她向往常一样发消息哄了几句,答应她回宜城就约饭。
刚想放下,手机又震动了几下,她拿出一看, 时恬居然回复她了。
时恬:[再敷衍我你就是狗!]
时恬:[到时候要狠狠敲诈你一笔/坏笑]
时恬:[可是敲诈你人家也有点舍不得嘤嘤嘤(害羞)(捂脸)(逃跑)]
时恬:[开玩笑的,一定敲诈!]
喻楠:[什么情况啊大小姐, 起这么早。]
时恬:[江叙初像有病的, 今天拉我来看日出,我四点就起了,四点!]
江叙初。
这个名字出现在屏幕上时, 喻楠愣了两秒,的确是很久没见过了。
大学是时候,只要有池牧白出现的地方, 总是能看到江叙初的身影。
之前听时恬提过, 这几年间他们经常联系,聊天没断过, 用她的话形容就是“孽缘,烦得要死”。
在喻楠出神的间隙里,时恬发了几张日出的照片过来——
时恬:[送你了,不谢~]
喻楠歪头看了眼窗外,今天的沅水村也是个好天气,难得的赖床时光,她又跟时恬聊了会儿才起床。
等她洗漱完下楼,池牧白早已在院子里坐着了。
他看上去没怎么睡醒,眼皮困倦地耷拉着,头上随意压了顶黑色鸭舌帽,阳光在硬朗分明的侧脸上打下一道很好看的光影。
听见脚步声,他慢悠悠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喻楠主动打破僵局,“早。”
“嗯?”
池牧白嗓音沉沉,夹杂了点困倦,他像是强制开机后反应了两秒,然后缓缓起身,伸手往大门的方向指了指,“饿了。”
今天太阳大,喻楠也取了顶鸭舌帽带上,“你怎么不自己先去吃。”
他回答的挺理所应当,“不知道去哪儿吃。”
“……”
喻楠拿起桌子上倒好的温水喝了几口,“走吧。”
池牧白像是真的找不到地方,双手插兜,脖颈微扬,迎着阳光,他懒懒眯了眯眼,慢悠悠走在喻楠身后。
喻楠其实也有好几年没回来了,记忆中村东口有一家小面馆,路过维修店时,正在修车的李叔还主动打了招呼,“记得明儿来取车啊。”
池牧白懒洋洋笑了声,“好。”
穿过维修店再往东走,喻楠看到了写着[好再来面馆]的木制招牌,现在正是吃早饭的时间,店里生意十分红火,下面的老板娘的动作快到出现重影。
喻楠将鸭舌帽往下压了压,找了张人少的桌子坐了下来。
村子里的常住人口本就不多,小小的面馆里一下出现两位气质出众的年轻人,许多正在吃早饭的叔叔婶婶们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池牧白站在收银台旁等面,像是根本没注意到这些目光似的,非常坦然。
他端着两碗面,找了好一会儿才看到坐在角落的那一抹身影。
面碗放下,他对上了喻楠淡淡的眼,他面无表情地开了口,“头快埋到桌子下,你是来偷面?”
喻楠淡淡哦了声,“等会把面钱转给你。”
说完补了一句,“用支付宝。”
这是报复他那天说没微信怎么转钱。
池牧白:“随意。”
尾音带了点惯常的散漫劲儿。
面馆小,摆在里面的桌子也偏矮,池牧白大剌剌地坐在那儿,显得十分局促,腿长的跟没地儿放似的。
没一会儿,就有阿叔过来搭话,“小伙子,这是你女朋友啊?长得真好看。”
池牧白吃面的动作一顿,慢悠悠抬眸看了对面沉默的人一眼,才开口:“不是哦。”
他悠悠道:“是我妹妹。”
“……”
阿叔估摸着没见过池牧白,听了这话也真信,他淳朴地笑了笑,“你们都好看,都好看,爸妈可真会生。”
池牧白也笑了声,“您过奖了,您年轻的时候肯定比明星帅。”
“小伙子嘴真会唬人。”
阿叔害羞地摆了摆手,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试探性地问:“小伙子长这么高,要不要跟我们一起打篮球?”
说完也没等池牧白回答,就拿出手机递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村民们自制手绘的海报,淳朴可爱的画风,上面写着“喜迎元旦暨第三届沅水村篮球大赛”,赢了的那队有三千块奖金,右下角落款的时间正是今天上午。
阿叔开始劝说:“都是自家村里的人,对面的队里有个胖胖的年轻人,我们队长也让我在村子里看看有没有人高马大的一起参与进来。”
见池牧白没什么反应,他又开口道:“管饭!村里金婶做的饭,特别好吃,怎么样,要不要一起?”
隔壁桌的婶婶都笑,“怎么着啊老王,看见我们队有喻谦,你们队慌了?”
一直没什么反应的人终于在此刻掀了掀眼皮,池牧白闷闷笑了声,“喻谦?”
喻楠也皱起眉,还真是孽缘。
婶婶十分自豪地啊了声,“进去过呢,改造过的力气肯定大得很。”
“……”
池牧白看向喻楠,“你今儿有事吗?”
喻楠:“没。”
池牧白拖腔带调地嗯了声,“那一起去,正好缺个递水的。”
“……”
嘿。
王叔的眼睛笑得褶子都出来了,“好好好,有了你,我们队肯定赢。”
等吃完面,王叔带着他们朝篮球场走去,路程不远,五分钟就到了。
一眼望去,喻楠看到了不少认识的人。
喻谦果然也在,进局子蹲了五年,瘦了些,头发是很短的板寸,隔着十几米远,喻楠都感受到了宋芬芳的眼神刀子恨不得把她盯穿。
她无所谓地扯了扯唇角,站在一旁听王叔跟池牧白说话。
王叔有些为难,“我们队还差个名字,你们文化高,帮着想一想。”
喻楠问隔壁队叫什么。
王叔:“萝卜大丰收队”
池牧白懒懒笑了声,“还挺土的。”
正当喻楠以为他会想出什么高级名字时,他懒懒开了口:“叫‘无所谓我说的都队’。”
“…?”
王叔估计没怎么上过网,觉得这名字特别好,一个劲儿地夸,“好好好,读过书的是不一样!”
“……”
就这样,两队的队名就这么定了下来。
看着是村民间的小打小闹,实际上特别正规,池牧白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喻楠,也加入到热身中去。
一众人中,池牧白的确十分突出,简单的黑色帽衫也能被他穿的帅气挺阔,最基本的运球传球动作也做的十分流畅肆意。
喻楠看到身旁的奶奶立刻拿出手机,给自己的孙女发了条消息:[篮球场!速来!]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落,为整个场地镀上了一层暖意。
比赛正式开始,许是嫌袖口碍事,池牧白将卫衣袖口往上卷了卷,露出流畅有力的小臂肌肉线条。
有了池牧白的加入,“对对对你说的都对队”每一个球都是强势得分,没给对面一点喘息的机会。
旁边支持“萝卜大丰收队”的阿叔一直叹气,“怎么回事啊,喻谦这小子一直被压着打。”
宋芬芳拉着几个姐妹一起拉着横幅给喻谦加油,“谦儿!加油!加油!谦儿!”
几个回合下来,喻楠也看出了点东西。
碰到对方队里其他队员时,池牧白基本没怎么上心,十分随意的防守,但一旦碰上喻谦,他会立刻提速,运球、突破、传球、投篮,每一个动作都流畅有力,没给对方一点机会。
好几次忽悠喻谦的假动作,甚至还有点故意挑衅的意味。
眼前的画面似乎被快速倒带到五年前,好像也是在这样的午间,她站在球场边,看着场上潇洒肆意的少年。
多年前的场景与眼前的身影完美重叠在一起。
喻楠本以为自己身边的人和事早已物是人非。
但如今,浮浮沉沉的五年,似乎还是有一些没变的东西。
池牧白这个人,骨子里一如当年,没怎么变。
依旧热烈肆意,就像清晨时恬发给她的日出,让每一个曾经遇见的人都挪不开眼。
只不过这份热烈,早已不再偏向于她。
哨声吹响,比赛结束。
“无所谓我说的都队”以68:10的大比分完胜“萝卜大丰收队”。
池牧白走到喻谦面前,为了配合他的身高还弯了弯腰,然后嘴角轻扯,很狂的语气,“不好意思啊,险胜。”
说完,他悠悠地往球场边看了一眼,似有若无的冷冽目光似乎落在了宋芬芳的脸上。
等池牧白走近,喻楠将外套递给他,然后拧开一瓶水递了过去,“恭喜。”
情绪淡淡的,和四周欢呼的人对比鲜明。
池牧白垂眸瞥她一眼,刚准备开口时就被同队的其他阿叔围住了,都在一个劲儿地夸他——
“打的真好啊,这命中率杠杠的。”
“得亏有你在啊,不然赢不了。”
“……”
谢绝了阿叔们分奖金的想法,池牧白越过人群走到了喻楠身边,“回家吧。”
喻楠的情绪似乎比昨天还要淡,一路上压低帽檐往家里走着,也没怎么说话。
一起打球的阿叔实在热情,两人都快走到家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哎呀你们住这儿,让我一顿好找。”
大叔三步作两步跑了过来,气喘吁吁,“一起吃个饭?”
说完还解释就是农家饭,让他们别嫌弃。
大叔语气真诚,池牧白看向喻楠,“一起?”
喻楠却摇头,“不了,我有点困,你们去吃吧。”
向大叔微微点头表示谢意后,喻楠先一步回了家。
莫名的,她感觉非常累,回房将所有的窗帘紧紧拉住,她用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昏暗的房间里,尘封的往事再次浮现。
她突然想到昨天池牧白问她,奶奶去世就没想着联系其他人?
当时她说没有,但其实她撒了谎。
不断交织的梦境回到了火化完回到家的那天,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喻楠第一次生出想跟池牧白打电话的心思。
那一刻,她非常、非常想听到他的声音。
雨夜,街角的电话亭,喻楠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但再也没有联系过的号码。
电话嘟嘟嘟响了很久,直到电话自动挂断的前一秒,终于——
“有什么事儿?”
男人低沉懒散的声音似乎被这雨夜包裹,一滴一滴砸到了喻楠麻木的心里。
那一刻,喻楠捂住眼睛,痛苦地蹲了下来,泪如雨下。
第62章 晚风
一整夜的梦境断断续续, 梦魇般的过往紧紧将她困住,喻楠挣扎着睁开眼,看着窗帘泄出的日光, 这才反应过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长时间的睡眠没有让她觉得清醒,反而心里愈发沉重,昨夜的梦境的最后,她又梦到了她。
简单洗漱后, 喻楠换了身衣服下楼。
四处看了一圈,并没有看到池牧白的身影, 大概是还没起。
喻楠给自己冲了杯蜂蜜水,清香的蜂蜜味道让她清醒几分,走到院子里,她注意到了桌子上放着早已凉掉的饭菜。
喻楠这才想起昨天的篮球赛结束后她没去的那场饭局。
打包的人很细心,不同口味的菜都分开用纸盒装好,甚至还打包了汤。
从色泽上看, 好像是清爽的冬瓜山药汤。
今天的天气很舒服,被厚厚的云层过滤后, 只剩温和的阳光。
伴着周围温柔的暖意, 喻楠找了条毯子,窝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又浅浅睡了过去。
再有意识, 是鼻尖处感受到的凉意。
喻楠下意识睁眼,视线里多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池牧白像是刚起来,肩上虚虚搭了条毛巾, 眉眼困倦地单手插兜, 懒洋洋伸了只手到喻楠鼻子底下,在探鼻息。
“……”
看见喻楠醒来, 池牧白也没将手拿回去,手指慢慢移动到额头,然后轻轻在额边碰了一下,感受到温度正常才面无表情地收回手。
转身朝房间走去,他不咸不淡地解释了一下刚刚的行为,“确认一下你还活着。”
“……”
今天要赶回宜城,喻楠带的东西不多,等她收拾好下楼时,池牧白已经坐在院子里了。
他真的很多黑色衣服,深灰色带帽卫衣外又是一件黑色短款羽绒服,脚边放着个黑色的小行李箱。
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他放下手机回头。
不足巴掌大的白皙小脸儿隐藏白色羽绒服下,喻楠的瞳孔本就是较浅的棕色,鼻梁秀挺,唇色不点而红,阳光下,发尾带点儿天然的棕,有点像之前队里出现的流浪波斯猫。
池牧白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还没等喻楠拒绝的话说出口,他只是朝屋里轻轻抬了下下巴,淡又随意地开口,“把门锁好。”
箱子已经到了他的手里,喻楠也就随他去了,把屋里的水电都断掉,锁好每一间房门,再给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浇了水。
大门落锁前一秒,望着小院里熟悉的一砖一瓦,喻楠轻轻吐了口气。
转过身时,她已经收拾好情绪,注意到池牧白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喻楠指了指村口的方向,“走吧。”
刚走了没两步,恰好碰到了修车的李叔,看到两人手里都提着行李箱,了然他们是要走了,热情地将刚刚买的早餐塞到两人手里,然后带着他们朝修车铺走去。
李叔随意跟池牧白搭话,“天气冷了那个发动机就是容易有问题,这村里就我会修。”
语气里满满自豪。
池牧白倒也配合,他十分给面子地嗯了声,“是的呢,这事儿得亏您,不然我们今天还真是走不了。”
“是啊,多耽误事呢。”
许是感觉自夸的有些明显,李叔又笑,憨厚又生硬地换了个话题,“哎呀你昨天打篮球,打的真好啊,照我说,比那个N什么BA的打得好。”
池牧白懒懒笑了声,他伸手拍了拍李叔的肩,“您这话说的,您当年打的不得比我好啊,比乔丹打的还好呢。”
“……”
李叔嘿嘿地笑了声,还在琢磨刚刚那个“俏丹”是谁时,就看到了自家修车铺的招牌。
全黑装饰的路虎在一众小车里十分扎眼,付了修车费,和李叔打了招呼后两人就驱车上了路。
刚上高速没多久,喻楠就接到了凌一的电话,简单聊了几句后,喻楠偏头和池牧白说话,“我晚上有个品牌活动,现在就要往那边赶,我助理来了,你把我放在下一个服务区吧。”
池牧白懒懒嗯了声。
今天是元旦,不少圈内好友都发来祝福,等喻楠一条条看过去后,车已经开进了服务区。
助理比喻楠更早看到她,于是早早跑到池牧白的车边,去后备箱帮忙取了行李。
停靠的服务区绿化做的很好,哪怕是冬天,也有许多长青繁茂的树种。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同样,也给车内蒙上一层暖意。
回头看沅水村的三天,许是有人陪伴,祭拜之行没有想象中那么痛苦。
哪怕两人交流甚少。
元旦佳节,服务区的游客不少,喻楠带好口罩帽子,全副武装地下了车。
准备关门时,她抬眸看到服务区挂着的喜迎元旦的红色横幅。
池牧白自始至终闲散靠在驾驶位上,带着墨镜,视线落在了窗外的人来人往上,余光没往喻楠这边分一点。
握住车把手的动作顿了片刻,沉默两秒,喻楠抬眸看向池牧白,缓缓开了口,“新年快乐。”
淡淡的声线终究被阳光蒙上一层暖意。
说完没等池牧白反应,她就关上了车门,所以她没看到那人微顿的手指和懒洋洋弯起的唇角,也没听到他同样的一句——
“新年快乐。”——
元旦这晚的七点十一,素有最傲气的奢侈品牌MOON空降官宣了喻楠作为代言人的消息——
“很开心能得到喻楠的青睐,成为MOON第一位全球品牌代言人。”
池牧白选的这家餐厅恰好也在播放这条物料,微博上早已沦陷,到处都是喻楠今晚出席的活动图。
穿着着M家明年春夏高定的超大裙摆拖尾玫瑰刺锈礼服,独特的剪裁设计露出平直精致的锁骨,脖颈白皙修长,再往上,是一张挑不出任何问题的脸。
秀发盘起,点缀红色宝石的皇冠的衬托下,完美的骨相愈发立体,红唇水润饱满,高挺而精致的鼻梁,眼形细长且略微上扬眼睛深邃而明亮。
皇冠、玫瑰、红唇、大裙摆,美得浓郁而热烈,让人不敢靠近。
想到这几天在沅水村穿着宽松衣服,在球场边拿着水等他的、表情淡淡又有些懵的人,池牧白无意识懒懒笑了声。
正想发消息问江叙初到哪儿了时,不远处传来一道不算熟悉的声音,清沉的嗓音里带了几分惊讶,“池队?”
见池牧白抬头,确认了的确是他后,温瑾言笑,“许久没见到池队了。”
他的身边还站了位女人,长相秀气温婉,和他有三分像。
温瑾言主动介绍,“这位是我的堂妹,温亦。”
池牧白也没起身,他点点头,不咸不淡地开了口,“的确好久不见。”
见池牧白在看菜单,温瑾言微微挑眉,“池队可以尝尝这家的松发肉骨茶,我和阿楠在新加坡的时候经常吃。”
语气里倒是带了点似有若无的警示意味。
“怎么。”
池牧白缓缓开口,然后抬眸看着温瑾言,目光轻轻在他脸上刮了一下,他笑,“回了国,就约不到人了?”
温瑾言伸手扶了下银质镜框,他极淡的笑了下,“那池队呢?”
他静静地抬起眼,轻而平和道:“还有一个月阿楠就要离开宜城了,到时候,池队又该如何? ”
恰好江叙初发了个消息过来,说找不到位置,要池牧白去接,回完信息,他才悠悠开了口:“我不如何。”
拿起外套,两人擦身而过的瞬间,肩膀微微擦碰,池牧白压低声音,漫不经心地开了口:“不急,拭目以待,就好。”
望着池牧白离开的背影,温瑾言眼里的笑意彻底淡了下来,也是这样昏暗的氛围,得知是喻楠奶奶的忌日,连轴转了三天,睡眠不足八小时,一结束通告,他就独自驱车四小时去了沅水村。
沅水村村内的地势复杂,想要找到一个人不算容易,那边的阿叔阿婆们说话都带着浓厚的口音,温瑾言和他们交流起来也十分困难。
等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会说普通话的阿婶,兜兜转转终于找到喻楠所在的小院后,透过木门的缝隙,他看到了两人吃烧烤的场景。
夜色,篝火,相对而坐的两人。
那一幕,和谐的十分刺眼。
哪怕两人根本没有什么实际性的肢体接触。
但就是那种氛围,是他和喻楠之间从未有过的。
“哥?”
见温瑾言许久未动,温亦开口唤他。
记忆回笼,温瑾言淡淡点了个头,“走吧。”
元旦出行的人太多,江叙初绕了几圈才找到一个停车位,一下车,他就朝池牧白不耐地啧了声,“服了,元旦别人都情侣聚会,我他妈跟你出来约会算是个什么事儿?”
正好又下起了雨,两个长得帅又身高腿长的人共撑一把伞,一路上不少人都投去八卦的目光。
伞是江叙初撑的,池牧白把他车钥匙拿了过来,漫不经心看他一眼,“怎么说,各回各家?”
“回个锤子。”
约了几次都没见到人,到了餐厅,江叙初先把菜单上最贵的菜都来了一遍。
听着跟唱戏一样的点菜声,池牧白瞥他一眼,笑了声,“德行。”
尾音懒洋洋的,带了点横劲儿。
点完单,江叙初看他,“不是,你是什么情况,听杨林说,你还受着伤就回老家了?”
他这是简化的版本,那天杨林打电话跟他诉苦,说池哥应该是疯了,受了伤也不治疗,带着一身伤回了家,最过分的是,池哥用自己的衣服在他身上蹭了好多血!!
想到杨林那天打电话要死要活的样子,池牧白闷闷笑了声,“前几天回了一趟。”
江叙初还是替杨林骂了他两句,“你是有毒,他都受伤了你还那么搞他。”
说着又像是猜到了什么,“我的哥哥,你他妈别告诉我,这事跟喻楠有关系?”
这他妈不会是传说中的苦肉计吧。
池牧白把玩空酒杯的动作有片刻停顿,没否认。
“……”
是得知他们再次遇到就猜出的结果,江叙初叹了口气,“你现在怎么想的?”
作为朋友,他能做的就是无条件站在他这边,但他不觉得,这五年的鸿沟是这么好跨过去的。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更大了,雨滴划过窗边,留下一处处水痕,目光所及都变得模糊了起来。
池牧白很久不曾开口,他也曾迷茫挣扎了很久,其实到如今,他也没完全跨过那道坎,但人总要逼着自己往前走。
最后一口酒入喉,他眉眼低垂,终于开了口——
“没怎么想。”
“但我知道什么最重要。”
第63章 晚风
元旦之后, 《绮梦》剧组也进入了收尾阶段,之前请了几天假,为赶进度, 喻楠这段时间几乎住在组里。
恰好临近春节,近期许多品牌方也有不少活动要参加,喻楠两头跑,已经快一个周没回家了。
好不容易结束了三天大夜戏, 喻楠去完美容院后赶紧回了家。
许是一周没回,她连小区的电梯都觉得分外亲切。
喻楠累的感觉全身都快散架, 她把鸭舌帽往下压了压,几乎把整个脸挡住,没骨头似的靠在电梯里,眼皮耷拉着,疯狂叫嚣睡眠不足。
到达一楼,电梯门打开, 喻楠也懒得管是谁,反正她都这样了, 也认不出是她。
下一秒, 耳边响起了一道低懒的熟悉声音——
“逃亡呢?”
喻楠被吓得一抖,鸭舌帽飞了出去,她下意识直起身, 对上池牧白垂眸审视的眼。
池牧白伸手接住了她掉落的帽子,悠悠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跟扫描仪似的, 上下看了个遍, “像被人贩子抓了逃出来的。”
因为帽子蹭过的缘故,头顶的头发十分凌乱随意, 白皙的小脸儿不施粉黛,眉眼下有明显的倦意,整个人看上去没什么精神。
“……”
喻楠还没来得及说话,电梯门就打开了,下一秒,时恬呲牙笑的小脸儿探了出来,“surprise!”
手上提着各种种类的外卖袋。
看清电梯里是两个人时,她瞬间收起牙齿,对着池牧白打了个招呼,“嗨。”
池牧白不咸不淡地嗯了声,伸手将鸭舌帽扣到了喻楠头上,回了家。
喻楠被时恬刚刚僵硬打招呼的样子逗笑,“搞突然袭击呢你?”
时恬撇了撇嘴,“前两天说好的哦,要见面。”
喻楠把门打开,伸手做邀请状,“公主上座。”
时恬嘿嘿一笑,“这运气,来了就能碰到你俩。”
两人把时恬带过来的吃的拿出来,放桌上一样样摆好,想到刚刚见面的场景,喻楠问:“你们这几年没见过面吗?”
那种陌生的氛围,他们看上去很久不见了。
“对啊,第一次见面。”
时恬找了个陶瓷盘,把烧烤放上去,“他这几年都不在宜城。”
喻楠布菜的动作一顿,“不在宜城?”
时恬嗯呐一声,挑了几串不长胖的递给喻楠,戏谑地看她一眼,“你小子挺关心啊。”
喻楠拿鸡翅堵住她的嘴,“没,就是以为他一直在宜城来着。”
没再继续讨论这个话题,喻楠将提前冰了会儿的酒拿了出来,时恬觉得落地窗前视野好,喻楠依着她,“那就去阳台吃。”
喻楠怀里抱了个大大的抱枕,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躺椅上,看着窗外的点点光亮,冰凉的荔枝酒入喉,她才有种活过来的感觉。
时恬知道喻楠是那种闷着不说的性子,所以主动引导她说了些最近繁忙的工作,听到她说连轴转了一周时,时恬摸摸她的头,“这也太辛苦了,别干了干脆,我养你。”
喻楠已经完全放松下来,笑她,“你不是现在月薪不到五千?”
说起这个时恬就烦,自家公司搞得这么公私分明干嘛,每次迟到了都要扣她的钱。
那就是起不来嘛,能咋办。
听着时恬的抱怨,喻楠笑得不行,正好工作室发来今天拍的杂志图,已经修完几轮了,让她看一下哪里需要改。
时恬也凑过来看,一张花絮图拍到了另一个圈内小生,刚刚选秀C位出道,最近风头很甚。
时恬诶了声,“这个人,在节目上公开说过你是他最喜欢的女明星。”
喻楠不怎么在意地啊了声,想到今天怕杂志时他好像是过来打了个招呼,很害羞的样子,耳朵红得快滴出血。
看她这样时恬就知道她没上心,时恬啧了声,“娱乐圈这么多帅哥,你这几年怎么没谈恋爱?”
喻楠看她一眼,故意岔开话题,“你这话太肤浅,我进娱乐圈是为了谈恋爱的?”
时恬伸手把她头发揉乱,“别装啊,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喝完杯里最后一口酒,喻楠沉吟片刻,她眯了眯眼,像是认真回答:“没感觉。”
时恬拖腔带调地噢了声,“这么多年就感觉到了池牧白一个人?”
这话说出来,喻楠下意识笑了声,没回答。
喝酒喝到后半夜,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望着斜斜细雨,喻楠回想起了刚刚这几句对话。
好像还真是。
这么多年,能走进来的,好像就那一个人。
酒意上头,喻楠轻轻笑了声,将那点莫名探头的心思往下压了压。
瞎想什么,早没可能了——
第二天到剧组,刚进化妆间,喻楠看到了凌一那抹高瘦的身影。
喻楠眼里多了几分笑意,“怎么过来了?”
凌一把冰美式递给她,“来看看呗。”
这部剧快收尾,凌一把挑出来的几个不错的本子放在桌上,“你挑挑。”
喻楠嗯了声,她想起什么,“这边房子快到期了?”
“快了。”
凌一看了眼合同,“还二十天吧,年后就退。”
喻楠喝了口冰咖啡,没搭话。
凌一瞧出点什么,想到今天早上工作室说的,“过几天你们青大110周年校庆,学校那边今天跟工作室联系,想问问你有没有空作为荣誉校友回去做个演讲。”
凌一了解喻楠,对于过去的事,她一直是避之不及,不愿再与之牵扯,所以对这件事,她就是例行提一嘴,多半是要回绝。
结果下一秒,喻楠忽然说:“行,我到时候回去一趟。”
凌一意外地抬眸,也没多说什么,“那我出去对接一下。”
1.10号是青大110周年校庆,喻楠将作为荣誉校友出席的新闻早就放了出去,青大能够容纳两万人的最大礼堂座无虚席,还有不少晚到的只能站在后排。
曾经绩点第一的学霸校友到如今娱乐圈炙手可热的明星,青大贴吧有关喻楠的帖子热度至今高居不下。
为避免学生聚集,喻楠一行人从最偏的西门入校。
礼堂外,校长和化院当年教过喻楠的老师们都在翘首以盼。
今天是稍严肃的场合,喻楠妆容和装饰很淡,一身简单的衬衣西裤就以足够亮眼。
下车后,面对校领导的热烈掌声,喻楠一一礼貌握手,对于校方的邀请表示感谢。
多年未见,喻楠见到导师时有几分恍惚。
大四上学期离开至今,她有将近六年没再回来。
老师一直对她没有继续科研感到可惜,她轻轻拍了拍喻楠的手,“当年那些学生,我觉得你最优秀,本以为可以培养成我的接班人。”
当时能去新加坡读研,导师在背后帮衬了不少,喻楠笑了笑,“谢谢老师还记挂着我,组里师弟师妹们肯定都比我优秀。”
对于当时保研名额的事,导师也有所耳闻,她缓缓叹了口气,“你们都是好孩子。”
简单的寒暄结束,时间刚好,主持校庆活动的主持人激昂的介绍恰好结束。
礼堂内,伴着“欢迎荣誉校友——喻楠”话音落下,震耳欲聋欢呼声尖叫声掌声瞬间淹没。
在几万人的注视下,喻楠背脊挺直,不疾不徐地走上演讲台,她在话筒前站定,嘴角笑容淡而雅,她浅浅弯唇,“大家好,我是喻楠。”
看清喻楠的那一刻,场下有一瞬的安静,是任何言语都不能准确形容的美,两秒后,掌声如同海浪般在礼堂内翻滚。
待掌声小些,喻楠正式开始今天的演讲。
演讲稿已经熟悉了几十遍,喻楠的嗓音清晰而有质感,作为过来人,她真诚地分享着自己当年的种种经历,刚开始只顾着拿起手机拍照的同学到后面也投入进去,到最后,喻楠抬眸看向台下,她弯起唇角,真心祝愿——
“四年的本科生涯是我人生中最珍贵的一段时光,好好的享受、珍惜这四年。”
“在最后,祝大家前程似锦,熠熠生辉,人生之路,依旧花开。”
结束时,是比入场更为热情的欢呼声,喻楠微微弯腰,感谢大家今天的到来。
整场演讲的气氛热烈美好,喻楠看到凌一在台下朝她竖起大拇指。
难得邀请,演讲结束后安排了提问环节。
许多化学专业的同学问了专业相关的问题,甚至有人说配位化学太难了学不懂怎么办。
无论大家问什么,喻楠都一一配合回答。
大家看出喻楠没什么明星架子,于是提问也大胆了起来。
有人提问:“学姐大学时有谈恋爱吗?”
台下瞬间响起起哄声,台下的工作人员拼命摆手,喻楠晃神一秒,眼前浮现起常青的槐树下,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就当大家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喻楠轻轻笑了声,“不方便说。”
一个很讨巧的回答,虽然没正面承认,但八卦的起哄声快要掀翻天花板。
主持人及时出来控场,感谢了喻楠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过来。
和校领导简单打了个招呼后,喻楠离开礼堂。
微博上,#喻楠大学恋情#的热搜已经爆了,凌一赶回去和公关那边对接处理,喻楠多年没回学校,让助理把车留下,说自己在学校转转了自己开车回去。
许久没回,但一旦踏上校园的每一条路,相应的记忆就自动浮现出来,食堂、教学楼、镜湖边,每一帧记忆都那么清晰。
鬼使神差的,喻楠踏上了清誉路。
青大和警校仅一路之隔,这条路就是清誉路。
清正廉洁,誉为百姓,八个字把两所学校都融入进去了,所以这条路也被戏称为两所大学的cp路。
不少两校情侣都会来这条路上打卡。
本科的时候,她也经常路过这儿。
午后的阳光透过森森树叶洒落,在柏油路上留下斑驳树影,道路两边,是或骑单车或结伴而行的大学生,风中似乎都带着青春的气息。
喻楠全副武装慢悠悠晃荡在路上,专挑人少的地方走。
就这么漫无目的地乱逛,等回过神来时,已经走到了警校的湖边。
这边学校似乎也在办什么讲座,同样也是掌声欢呼声不断。
正准备转身离开时,喻楠恰好看到了学校领导送人出来。
槐树下,少年一身黑衣黑裤,脸上带着闲散的笑意,依旧意气风发。
捕捉到池牧白的身影时,喻楠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这人很明显也看到了她,和领导告别后,朝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喻楠没想到自己裹成这样也能被他认出来,“挺巧。”
池牧白说系里有点事,回来帮忙。
他注意到青大校园里挂着的横幅,“校庆?”
喻楠:“嗯。”
看到她胸口别着的铭牌,迎着阳光,池牧白眯了眯眼,语气淡淡的,有些拖腔带调,“荣誉校友?”
喻楠也没客气,“毕竟现在混的还可以。”
没想到她这么说,池牧白闷闷笑了声,“行。”
警校礼堂的活动结束,成群结队的学生从他们身边经过,池牧白本就样貌出众,再加上身边站了个女人,虽然带着口罩帽子看不清脸,但那气质,一看就不差。
一时间,不少人的目光聚集在两人身上。
怕被人认出,喻楠伸手将口罩往上再拉了点,准备离开。
现在正是警校列队集合的时间,四面八方来了不少学生,喻楠迈出的脚步一顿,一时间不知道该走还是继续等等。
纠结时,池牧白将人往旁边扯了扯,是个礼堂边的楼梯间。
视线瞬间被挡了大半,一时间,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少了许多。
旁边不断有学生经过,有不少人在讨论现在正挂在热搜上的喻楠——
“你看微博了嘛,喻楠居然没否认?”——
“肯定是真的啊,她头一回在公众场合走神吧。”——
“也正常,谁大学没谈过恋爱啊。”——
“啊?不一定吧,可能人家就是故意为校庆增加话题度罢了…”
激烈的讨论声不断往两人耳朵里钻,喻楠察觉到面前的人的视线落到了自己身上,她面色未动,仿佛正处于话题中心的人不是她。
听到他们刚刚话,池牧白看了眼微博,果然,有关喻楠恋情的词条挂在榜首。
他大致浏览了一下,察觉到面前的人要走,他微微侧身,把她挡住。
他像是真的不了解,悠悠的目光落到了喻楠身上,“他们讨论的这个问题,我也很想知道。”
喻楠疑惑地嗯了声,“什么?”
池牧白将没说完的话补充完整——
“我也想知道,你大学谈过恋爱没有。”
第64章 晚风
两人之间的距离其实并不近, 但四周的空气好像稀薄了些,喻楠眼睛都没眨,否认, “好像没有。”
似乎真是随口一问的,池牧白对这回答不咸不淡地笑了声,“成,没有就没有吧。”
恰好系主任看到了池牧白的身影, 叫他过去一趟。
等池牧白跟系主任谈完话,一转身, 哪还看得到喻楠的身影
注意到池牧白的动作,系主任还疑惑,“怎么了?”
池牧白闷闷笑了声,“没事,刚看到只猫,现在跑了。”
系主任连连搭腔, “是啊,校园里流浪猫越来越多了。”
“……”
晚上回到家, 喻楠接到时恬的电话, 她猜到对方是因为什么打过来的。
果然,电话一接通,时恬兴奋的声音传了过来, “可以啊,闷声干大事?”
词条在热搜第一整整挂了六个小时,本来这种热搜大家看看也就过去了, 谁知大家猜完这件事的真伪后, 开始回忆起了自己大学时的初恋,硬生生把阅读量又往上抬了不少。
喻楠声音很淡定, “我也没说是啊。”
时恬笑,“这话说的,你也没说不是啊。”
“……”
浴缸是回家前就自动设置好的程序,此时水温正好,喻楠挑了个浴球放进去,浴缸里瞬间成了浅蓝色的海,她说:“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你这么激动干嘛。”
时恬还算了解她,她悠悠道:“阿楠,我看你现在的态度和之前不太一样了噢。”
喻楠没回答这个问题,一字一句道:“当初,是我甩了他。”
时恬倒是没什么所谓,“你管他的,你长得好看,就该你甩他。”
“……”
喻楠笑,“你倒是有原则。”
时恬哎呀了一声,“你管那么多呢,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喻楠点香薰的动作一顿,脑海里那根紧绷的弦狠狠弹了一瞬。
挂电话前,时恬叮嘱:“别管他怎么想,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支持你。”
喻楠眸色深深,放任自己往浴缸深处沉了沉。
能怎么想——
春节那天,《绮梦》剧组杀青。
导演在宜城最高档的海鲜酒楼包了一个大包间,包间里挂满了气球彩带,甚至还准备了一条横幅——
[江湖再见啦兄弟姐妹家人们!]
大家都笑说没看出刘导还有这种雅致。
饭局开始前,喻楠和温瑾言一起和组里的所有工作人员拍了合照,大家一起举杯,彼此送上祝福。
男女主角自然是被安排在一起,入席后,温瑾言温声问道:“下一部想好拍什么了吗?”
喻楠淡淡一笑,“没有,先歇几天。”
凌一挑了些本子,她初步看中了一部反校园暴力的电影,但这些话她不会跟温瑾言说,到时候官宣时,他自然会知道。
喻楠就是这样,认识多年,温瑾言也一直觉得和她隔了一层,从来没有走进过她的心里。
一杯酒见底,温瑾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朝喻楠举杯,“新年快乐。”
酒杯相碰,喻楠同样道:“新年快乐。”
八点不到,酒席散场。
喻楠谢绝了司机送她,打了个车去了西郊墓园。
她没家人,总不能耽误别人团聚。
今天是除夕,墓园里灯火通明,不少人一起过来给去世的亲人送行点灯。
唯独喻楠独自一人,逆着人流往墓园深处走,她找到了喻柏嵩的墓碑。
走之前她把席上没喝完的酒带上了,四周都没人,喻楠完全放松下来,就这么大剌剌坐在地上,她就着瓶子喝了口红酒,望着墓碑上面容清隽的男人,嘴角笑意淡淡,没什么条理的诉说着最近发生的事情。
“元旦的时候去看了奶奶…又拍完了一部戏,马上离开宜城了,下次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随意说了几句后,喻楠发现自己的生活还真是单调,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好像也没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沉默片刻,喻楠又去旁边找了块空地,给奶奶烧了点纸钱。
脑海里忽然浮现起最后一年在沅水村和奶奶过除夕的日子,顺带着想起,那一次,池牧白也在。
想起那些过往的美好,喻楠垂下眼眸,忽觉自己这么些年,过得也很失败。
时间渐晚了,不少送完灯的都已经赶回家里吃团圆饭。
喻楠在墓碑前坐了会儿,直到周围完全安静下来,她才缓缓起身,走之前,她回头,对着墓碑上的人,轻轻呢喃:“新年快乐,爸。”
临近十二点,街上的人也少了些,离家还有两公里的地方,答应把喻楠送到家的司机突然接到了家里催促吃年夜饭的电话,对上司机难为情的眼神,喻楠了然,“您把我放路边就行。”
司机也很不好意思,给喻楠打了五折的车费,喻楠没什么所谓地笑了下,甚至多转了一百块过去。
大过年的,讨个彩头。
还在街上闲逛的人们,或情侣一起,或一家几口。
奶奶去世后,春节于她,更像是痛苦。
喻楠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她将口罩往上拉了拉,终究,眼神里带了点寂寥。
快到家时,时恬给她打来视频。
时恬全方位展示了自家的种类丰富年夜饭,还拉着家里的小辈们给喻楠说新年好。
最后,镜头对准时恬,她送上一个大大的么么哒,“阿楠,新年快乐!”
喻楠笑,“新年快乐甜甜。”
看着喻楠的背景黑乎乎的,时恬皱眉,“阿楠,你一个人?要不来我家吃饭吧!!”
喻楠笑了声,“怎么可能一个人,剧组聚餐呢,你太吵了,我出来接的电话。”
时恬哈哈大笑,两人又扯了些别的才挂了电话。
视频结束,喻楠刚好到家楼下,凌一这时候也发来新年祝福,顺带跟她说了房子的事。
凌一:[房子五天后到期,这几天就要搬家了。]
喻楠盯着这消息看了会,然后抬头看了看住了三个月的小区。
这几年拍戏,哪次不是说走就走,许是今天是新年的缘故,喻楠心里莫名有点闷。
酒精上头,喻楠歪着头靠在墙上等电梯,本以为大过年这么晚了,不可能再碰到和她这样的孤魂野鬼了,然后下一秒,电梯门打开,是池牧白。
看见他手里提着外卖,喻楠歪了歪头,“你一个人过节?”
有一瞬清醒,喻楠有些意外,他怎么没去找林毅聚餐。
之前春节,他们都是要一起吃晚饭的。
池牧白懒懒靠在电梯里,往她身后看了一眼,不咸不淡道:“怎么,你是两个人?”
喻楠一靠近,池牧白就闻到了她身上的红酒味道。
“……”
喻楠进了电梯,恰好池牧白手机响了起来,同样也是新年祝福,那边声音嘈杂,电话那头的男人嗓门很大——
“来喝酒啊我兄弟?”
池牧白耷拉着眼皮,像是有点困了,“这么晚了喝个屁。”
那头嗤笑一声,“你跟我装啥呢,之前不是整夜整夜的喝酒?”
“……”
池牧白也没否认,他闷闷笑了声,下意识抬眸,发现喻楠眼神定定地看着他。
池牧白下巴微抬,“想一起去?”
以为这话喻楠不会搭,结果却听见她说:“一群老爷们喝酒没什么意思。”
两人出了电梯,谁也没先进屋,走廊暗暗的,两人相对而站。
池牧白今晚好像很有耐心,他闷闷笑了声,“那什么有意思?”
“一个人呆着有意思。”
喻楠靠在窗边,望着窗外,“我喜欢一个人呆着。”
池牧白抽烟的动作一顿,他盯着喻楠看了会儿,终于,目光里掺了点别的情绪。
他走到喻楠面前,微微弯腰,视线在水润的红唇上停留一秒,然后挪到了唇边那一缕凌乱的发丝。
他开口,“喻楠,我有酒。”
“要不要去我家?”
对上池牧白稍暗的眼神,喻楠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等进了池牧白的家,晚风透过阳台的窗户拂过她的发丝时,她好像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这么多年,哪怕理性无数次占了上风,但她还是很喜欢和他在一起。
至少后天就分开。
今天是新年,就由着心走吧。
零点刚过,窗外都没什么人,喻楠放松地窝在沙发里,感受着阵阵微风。
久违的放松时刻。
不知道池牧白去了哪儿,喻楠借着酒劲叫了他一声,“池牧白?”
过了一会儿,池牧白才从房里出来,换了身低领的家居服,慵懒随性,他站在房门口,“什么事儿?”
喻楠看到了衣服下的肌肉线条,她别过眼,“大晚上的,穿成这样?”
化音刚落,喻楠忽觉这句话有些似曾相识,记忆回转,是她刚搬来第一天,那晚池牧白去她家做笔录,她也说了这句话。
想到这,喻楠情绪更淡了些。
池牧白懒懒扯了下唇角,没说话,他给喻楠倒了杯蜂蜜水,坐在她对面,手腕用力,缓缓推了过去,“喝点儿。”
喻楠直白拒绝,“不想喝这个。”
池牧白觉得这人喝醉后是不一样,见她的视线落在了身后的酒柜,他起身,给她拿了一瓶口感好的。
刚想给她拿个杯子,这人直接对着瓶口喝了一口。
“……”
池牧白随她,重新在她对面坐下来时,手机又开始震动起来。
他垂眸看了眼,是胡杨,刚刚电梯里已经挂了,现在又打过来。
他再次挂断,下一秒,对面直接打了个视频过来。
倒是很有毅力。
池牧白接了起来,“你到底有什么事儿?”
胡杨嘿嘿笑,“想着你一个人,送点温暖。”
胡杨跟他很熟,直觉他今晚心情还不错。
池牧白哼笑,“滚一边儿去。”
说这话时,手指误碰,镜头一下翻转过去,池牧白不动声色地又将镜头转过来,当作无事发生。
对面,喻楠安安静静地小口抿着酒。?
胡杨惊呆了,“你他妈干嘛呢?”
池牧白疑惑地嗯了声,装傻,“跟你视频啊。”
“你别搞。”
胡杨兴奋地站了起来,“你家里有女人,你出轨了?”
一直没什么动作的喻楠浅浅抬眸,和池牧白对上视线。
池牧白骂他一声,“这个词儿你翻翻字典看看是他妈什么意思?”
胡杨是池牧白之前的战友,一直就觉得这小子感情方面有问题。
女人在他这里就跟夏天的蚊子一样,来一个躲一个。
胡杨嘿嘿笑,本来想说点吉祥话,结果跟兄弟插科打诨惯了,一开口就成了:“太激动了,不好意思,这不是看你身边姑娘没断过,卧槽不是,我说错了…”
池牧白没了耐心,直接挂了电话。
一抬眸,喻楠定定地看着他,“池牧白,你怎么不多叫几个人?”?
池牧白看她一眼,觉得好笑,“我在哪儿多叫几个人?”
喻楠手托着下巴,“刚刚他们说,你身边姑娘没断过。”
池牧白盯着她,眼里多了点别的情绪,“没断过,然后呢?”
喻楠竖起大拇指,“比不了,你最有魅力。”
“……”
喝疯了。
池牧白拿过她手里的酒,手指还没碰到酒瓶,就被喻楠躲开了。
喻楠看着他,声音很淡,“拿过我的酒,然后呢?送给别人?”
这哪儿跟哪儿。
池牧白笑了,他难得多说一句,“别人说的话你倒是记得很清楚。”
晚上温度低,池牧白伸手拿了床毯子搭在她身上。
电视机里,有一搭没一搭放着春晚,喻楠视线落在现在进行的歌舞节目上,像是看得很认真。
池牧白想起冰箱里还有速冻饺子,去厨房开火煮了两碗,回到客厅时,喻楠已经坐了起来,脸颊红红的,正在看小品。
闻到饺子的香味,她慢慢有了动作,等碗放到她面前,喻楠接过筷子,“你还挺有礼貌。”
“……”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里欢快的节目声,喻楠坐在地毯上,安安静静地吃着饺子。
吃完五个,她放下筷子,把碗推到一边,继续看电视。
池牧白掀起眼皮看她一眼,“吃饱了?”
喻楠抿了口酒,“我要控制食量。”
“……”
等池牧白洗完碗出来,喻楠手里的那瓶酒已经见底。
电视里正在放歌曲类节目,喻楠眼神迷离,思绪已经飘了很远,但她隐隐的有一种感觉:
这个年,好像也还行。
一瓶酒喝完,喻楠眼皮耷拉下来,彻底瘫软在地毯上。
池牧白走到她面前,慢慢蹲了下来,将毯子往上扯了扯,“送你回家睡?”
喻楠睁开眼,她像是认真想了会儿,“但我忘记我家密码是多少了。”
“……”
池牧白轻轻扯了扯唇角,“行,那就在我这睡。”
池牧白选了间带卫生间的客房,将人扶了进去。
自始至终,池牧白都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喻楠酒品还行,喝多了不哭不闹,看上去比平时乖了不少。
打开加湿器,把乱飞的拖鞋整理好,刚准备离开,池牧白感觉自己的衣角被扯住。
他停下动作,转过身看她。
房间里没开灯,借着拽衣角的力,喻楠将池牧白往下拽了拽。
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失去平衡,池牧白被迫俯身,单腿跪坐在了床上,双臂撑在喻楠身侧,眉眼低垂,眸中是极深的墨色。
喝了酒的缘故,喻楠眸中仿佛浮了一层水雾,她看着他。
一时间,谁都没开口。
池牧白先回过神来,他重新站起身,目光落到门外的灯光,声音有点哑,“喝醉了就好好睡觉。”
说完转身就准备离开,谁知下一秒,身后的人忽然从被窝里钻了出来,直接张开手臂站在床上,她似乎是听出了门外电视上的春晚正在唱什么歌曲,甚至还跟着唱了两句。
“……”
池牧白无奈停下脚步,站在床边,“闹够了就下来,别摔了。”
似乎这话提醒了面前还有人,喻楠仿佛置于一片浓雾之中,失去方向,踽踽独行,客厅昏暗的灯光打在池牧白的背影上,像破碎中的一束光,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指引着她不断靠近。
反正也不会再见面了,对吧。
喻楠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轻了几秒,下一秒,她失去平衡,重重摔到了池牧白怀里,似乎是因为惯性,她缓缓伸手,抱住了他。
电视里正好在倒计时,随着三二一的倒计时结束,她喃喃道:“新年快乐。”
温热的,带着醇厚酒香的气息扑洒在他的脖颈处,他能感觉温软的唇角在他锁骨处轻蹭两秒。
池牧白喉结微滚,下意识扶住她的手一下没了动作。
他哑着声,明显带了克制,“喻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第65章 晚风(一更)
话音刚落, 怀里的人没了动作。
喻楠愣了两秒,随即松开手,重新醉醺醺地回到床上。
臂弯里好像还残存着几分独属于喻楠的气息, 池牧白视线落在床上那抹失去意识的身影上。
他几乎分不清这是不是幻觉。
半晌,池牧白终于有了动作,他将房门带上,慢慢走了出去。
电视里还在继续直播着春晚, 视线落到一边的酒柜上,池牧白也给自己开了瓶酒。
这几年在外地, 过年成了一种奢望。
但今年这个年,他突然觉得,还凑合。
莫名的,他给江叙初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顾不上是新年,江叙初接起来就骂, “不是哥哥,你有病啊, 现在几点了?”
池牧白没什么由来地笑了声, “没什么事儿,特意打电话祝你新年快乐。”
江叙初今晚被灌了不少酒,现在头疼的不行, “明天打能怎么的?”
池牧白眼角轻轻翘起,“不行呢,迫不及待, 给哥哥打电话呢。”
“……”
真他妈癫了——
昨晚睡得晚, 池牧白醒来时已经过了十二点。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木地板上打下一条很深的光影,屋内很安静, 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池牧白蓦地起身,打开客房门一看,哪还有喻楠的身影?
屋外好像有来来往往的人说话的声音,池牧白在猫眼看了眼,发现对面正在搬家,而清清爽爽站在门口的,是昨晚抱他的那位。
池牧白房门打开时,喻楠转头看他一眼,甚至主动打了招呼,“新年好。”
眉眼清澈,哪有一丝醉意?
池牧白淡淡哼笑了声,垂着眼看她,“昨天你干了什么?”
喻楠喝醉后不会短片,所以她有印象。
但此刻,喻楠只是道:“在家睡觉。”
池牧白轻笑一声,眼角轻轻翘起,“在谁家?”
喻楠奇怪地看他一眼,“当然是我家。”
“……”
池牧白笑了,“你知道,我是警察吧?”
喻楠装傻,“我一直很尊敬这个职业。”
搬家师傅搬完了一轮,屋里剩下的东西不多了。
池牧白表情淡了下来,“知道自己昨天干嘛了你就准备今天走?”
喻楠把手伸出来,无辜又莫名,“要不你把我拷了?”
“……”
池牧白懒懒笑了声,“行,挺好的。”
东西搬完,喻楠跟池牧白打了个招呼,“那我走了。”
池牧白掀起眼皮看她一眼,没说话。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池牧白气笑了。
所以。
他妈的。
他昨晚莫名其妙被人被抱了,今天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回到家,他接到了江叙初的电话,对面跟梦游一样,“你昨晚给我打电话了?”
昨晚喝得太多,感觉意识都模糊了。
池牧白现在很是不耐,“我俩还他妈聊了半小时呢。”
“……”
江叙初退出通话界面看了一眼,发现只通话了两分种。
他以为是昨天自己做了什么让池牧白不爽的事情,轻咳一声,道:“大清早这么大火气?”
池牧白却忽然提起另一件事,“你爸妈过年前不是让你去相亲?”
“你他妈真是会往人身上戳刀子。”
江叙初无语,“我肯定不去啊,我不是一直想追时恬?只是人不怎么理我。”
刚刚还不耐烦的池牧白此刻却悠悠笑了声,“那就好,看到你感情不顺,我就放心了。”
“……”
江叙初骂了句人就挂了电话。
大年初一,池牧白简单回老宅吃了个饭,懒得看他爹和池清帆的感人父子情,他很早就回了家。
把隔壁省托他看的案件分析弄完,时针已经划过十二点。
池牧白刚洗完澡出来,就听见门铃响了。
本以为是自己点的外卖到了,猫眼一看,是管家。
他拉开门,毛巾随意的搭在肩上,“这么晚了,有事儿?”
管家谢天谢地他终于开了门,“您隔壁喻小姐家漏水啦,她搬家了但没跟我们说更换后的门锁密码,楼下都快淹了,好不容易止住了,但是打电话没人接,您帮着联系联系?”
池牧白轻轻抬了抬眉,“你怎么知道我们认识?”
管家嘿嘿一笑,“那次喻小姐搬家,遇到您,您那种态度一看就是爱而不得,我估摸着你暗恋她?”
“……”
爱而不得。
池牧白不耐地笑了声,“真会看走眼,眼睛不用就捐了吧。”
说完还是进屋拿了手机,拨通了喻楠的号码。
电梯里她说半小时后就出发,六个小时过去,估计早就在路上了。
对面很久没接,在自动挂断的前一秒,池牧白听到了对面嘈杂的声音,“怎…怎么了?”
声音断断续续的,池牧白皱了皱眉,“你在哪儿呢?”
“去…禹城…的路…上…上,下…大…大雨,信…号…号不…”
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自动挂断了。
池牧白看了眼那边的天气,气象台在刚刚发布了雷暴红色预警。
禹城多山路,气象台特意提醒雨天多滑坡,请市民们合理安排出行时间。
管家还在一旁默默等着结果,很是焦急,“怎么样,联系上了吗?”
池牧白没搭理他,说了句“先漏着,我负责”就把门关上了。
“…?”
知道这几位都惹不得,管家叹了口气,认命地去楼下调解了。
回到客厅,电视新闻刚好在报道禹城特大暴雨,主播的声音严肃而清晰——
今日凌晨,禹城北部突遭特大暴雨袭击,暴雨持续数小时…据气象部门监测,此次暴雨为近十年来最大规模…暴雨引发了多起山体滑坡…面对灾情,当地政府迅速启动应急预案,组织公安…
新闻画面里,许多村庄倒塌,不少道路遭遇了山体滑坡。
池牧白再次拨通了喻楠的电话,刚刚还能接通的电话此刻直接成了忙音。
电视中,刚刚还在报道旅游宣传片的画面再次切了回来——
现在插播一条紧急通知:从宜城到禹城的高速路G25路段滑坡严重,交通完全中断…请市民们…——
保姆车是突然停下的。
连轴拍摄八小时,喻楠上车后喝了两口水就浅浅睡了过去,直到紧急刹车,陈瑶甚至没来得及提醒喻楠,两人就一起因为惯性撞到了前面的座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