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晚风
直到化妆间外的樱花树落了满地, 喻楠才发觉三月的时间一晃眼就过了。
池牧白是三月中旬到的A国,喻楠这部戏的拍摄也到了中后期,两人都忙得不知黑夜。
因为战乱的缘故, A国的信号并不好,再加上两国之间有时差,几乎要过很久,两人才能联系到一次。
也是等池牧白出国之后, 喻楠才得知他安排花店每隔一天都会送她一束栀子花。
这些花来自不同地区,因为是非本时节的花, 所以加上人工路费,价格已经翻了好几十倍。
分开至今,一次花都没断过。
而且这人真挺会的,每次送来的卡片也不一样,上面的字迹真是池牧白亲手写的,每每看到这些字, 喻楠眼里总是充满笑意。
哪怕他不能及时看到消息,喻楠还是会把每一张卡片和花放在一起拍照, 然后给他发过去。
信号延迟的缘故, 池牧白今早回的消息还是喻楠三天前发的,但他依旧会认认真真一条条看过去,然后吊儿郎当地点评。
喻楠:[你今天写的字比昨天少一行呢?]
池牧白:[心眼儿。]
喻楠:[时恬也说你送花眼光还不错。]
池牧白:[不开玩笑, 让江叙初跟着我多学习。]
喻楠:[樱花开了,才发现三月都过去了:(]
池牧白:[三月不过去哪儿来的我们后面见面。]
喻楠:[化妆师今天把狗带来了,突然好想困困啊。]
不知道池牧白这么忙怎么还有时间去搞到困困现在的照片和视频:[等着回来了一起去沅水村看它。]
发完他又慢悠悠补了句:[没什么良心啊喻楠, 怎么不说突然想我?]
喻楠:[那怎么了, 你不也是狗?]
池牧白干巴巴哈哈两声:[一段时间不见你变挺幽默啊。]
喻楠化妆的时候看到这里,笑出了声。
无论多小的事情, 他都会耐心回复,所以哪怕两人相隔万里,喻楠依旧觉得心里被填得满满的。
今天的妆造完毕,栀子花如约而到。
像往常一样,陈瑶哒哒哒跑进来,“喻楠姐,你的花!”
连造型师都感叹:“喻楠姐,你这朋友好好啊,也太有心了。”
陈瑶一脸磕到了的表情,但也没多说,毕竟是艺人的恋爱,对外她们只说是一个在国外的朋友送的。
今天的拍摄结束后,她们就要转站邻市进行校园部分的拍摄。
跟池牧白说起这事时,他语气懒懒散散的,只是说好奇喻楠穿校服是什么样子。
喻楠就骂他色。
结果这人挺委屈:[你还挺会给人定罪。]
时恬也很好奇校园剧是怎么拍摄的,所以到下一站拍摄时,时恬也跟着跑了过来,天天粘着喻楠睡觉。
还很挑衅地拍了自拍发给池牧白:[啧啧啧嫉妒吧妹夫。]
池牧白两天后才看到消息:[我倒还好了,这话你应该去问江叙初。]
时恬看到这句话时还有些疑惑,跑去问喻楠:“啥意思啊,江叙初是妹夫?”
“……”
喻楠简直感觉自己面前站了堵墙,“我的姐妹,你再动动小脑袋瓜想想呢?”
时恬对于自己的感情问题很迟钝,自从本科喜欢林陌随后,对感情这事情就是敬而远之,再也没谈过恋爱,按她的话说,就是水泥封心。
但这么多年,喻楠是看在眼里,时恬对于江叙初,是很特别的存在。
所以作为朋友,她和池牧白也时不时会敲打两句,但时恬就是没开窍,真心就觉得她和江叙初是铁哥们儿。
时恬再想想后还是没往那方面想,化妆间就她们两人,时恬叹了口气,“也是服了,你这对象挺神神叨叨。”
说完很真心地关心喻楠,“我都有些心疼你了,你们之间的交流真的没有障碍吗?”
“……”
剧组选的是一所十二年一贯制的公立学校,正值周六放学,喻楠一行人到时,场务还在和学校保安配合着清场。
看着从校门走出满脸阳光的高中生,时恬满意地诶了声,眯了眯眼,啧啧道:“我靠这太有谈恋爱的氛围了,等我下车捞个十八岁弟弟。”
“……”
喻楠捂她的嘴,“干点合法的吧,这么多学生家长,这话说出去要被抓。”
时恬笑,“开个玩笑,我现在心梆/硬。”
等校园里学生走的差不多,场务进场搭场景。
不少代拍闻风而动,都知道喻楠剧组今天在这边取景,所以校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各个长枪短炮。
喻楠化好妆下车时,是三个助理打着伞遮住所有的妆造进的校门。
剧组拍戏时,时恬慢悠悠在校园乱逛,她发现校园里还有不少被留堂的学生。
看着她们一个个被逼着学习,时恬笑得有些幸灾乐祸。
毕竟她当年也经常被留堂:(
喻楠结束时,看到时恬给她发的消息,说她在科技楼跟小孩儿聊天。
从教室一路走过去,喻楠也有些感慨,这种单纯的校园时光,似乎离她已经很远了。
她随意拍了几张照片,发给池牧白:[不开玩笑,这些小孩儿要叫你叔叔。]
知道对面没这么快回,喻楠收起手机,朝科技楼走去。
喻楠到的时候,时恬就这么大剌剌坐在地上,身边围了好多小朋友。
走得近了才发现,他们在看时恬在手机上打游戏。
“……”
喻楠服了,“时恬,你别带坏小孩儿。”
看到还有人来,以为是老师,刚刚还围在一起的小朋友们四处逃窜。
时恬哎呀了一声,“都是小学生嘛,江叙初天天说我打游戏比小学生还烂,我这不是证明一下,我这个人,在小学界也是很受尊重的。”
“……”
还有几个不怕老师的小孩儿很执着地站在时恬旁边,喻楠半蹲下来,问:“怎么还不回家呢?”
放学时间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
有个小男孩儿嗫喏道:“爸爸要等送完外卖才能来接我。”
剩下的也说父母有事,要等等。
喻楠注意到一个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小姑娘身上,依稀间,她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思索间,她看见一直沉默的小姑娘突然笑着站了起来,加速着朝她身后跑去,语气种满是兴奋,“妈妈——!”
开口的瞬间,喻楠脸上笑容一顿,她想起,是六年前,她补课的那个小姑娘。
苗听亦和林毅的女儿,林宜唯。
喻楠不可置信地转头,隔着口罩帽子,她看清了身后站着的人。
女人早已没了当年的容光焕发,原本的优雅不在,穿着有些破旧的咖啡馆工作服,脸上是浓浓的疲惫,但面对跑过来的女儿时,她的眉眼间依旧满是笑容,声音温柔,“唯唯今天有没有好好听老师话。”
林宜唯乖乖点头,“有!老师还夸我啦!”
苗听亦牵起她的手,接过她的小书包,夸赞道:“真棒,跟着妈妈去咖啡店乖乖写作业。”
林宜唯笑着跟她往校门口走去,很贴心地问苗听亦今天累不累。
一直到两人走远,喻楠的视线依旧在她们身上。
一把游戏结束,时恬这才注意到喻楠一动不动地蹲在路边,她赶紧跑过去,“咋了啊?”
说着将人扶了起来。
喻楠回过神,揉了揉发麻的腿,“没,感觉遇到个熟人。”
时恬也没放心上,“看错了吧,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哪儿来的熟人。”
微风吹起喻楠耳边的发丝,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她在心里默默道:是啊,这里离宜城那么远,为什么她们母女会来这里。
况且苗听亦看上去过得并不好,按道理,林毅当年对她们母女那么上心,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下场。
而且这么多年,她一直查不到林毅的任何消息。
他,去哪儿了?——
晚上八点,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斜斜的雨丝顺着玻璃窗不断滑落,滴落到瓷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苗听亦又是最晚离开的员工,负责打烊会每个月会多五百块,所以这么长时间,一直是她负责收拾打烊。
许是雨天的原因,今晚的客人不多,林宜唯也早早写完作业回家等她了。
还有一个小时下班,有些雨水顺着玻璃窗渗了进来,苗听亦拖完地后就准备去擦桌子。
“叮咚——”一声,店门打开,带着些许水汽。
进来的人没去点单台,而是径直走到了她面前。
察觉到面前站了人,苗听亦擦桌子的手一顿,想来是要点单,于是拿起手边的点单本,堆起笑容抬眸道:“您想——”喝些什么?
苗听亦话还没说完,因为她看见对面的人摘了帽子,口罩下,是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是喻楠。
苗听亦拿着抹布的手指一颤,短暂的震惊后,她脸色冷了下来,“已经打烊了。”
极其不待见的模样。
喻楠脸上表情也很淡,“外面写的是九点。”
在校园里见到之后,她心里疑惑更甚,她当时记住了苗听亦工作服上的咖啡店名,本想来碰碰运气,结果她真的在。
苗听亦语气又冷又硬,“你还来干什么?看笑话?”
她忽然笑了,“喻楠,你很得意吧。”
苗听亦恶狠狠地靠近她,一字一句,“我宁愿从来没生过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忘恩负义。
这四个字听着耳熟。
上次在宜城吃饭,张廷朝池牧白泼完水也说了这话。
喻楠被骂的莫名其妙,她想搞清楚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到处都没有林毅的消息。
她原本以为,林毅手眼遮天,只是隐声匿迹而已,但今天看到苗听亦,她觉得心中疑虑更深了。
没理会她的愤怒,喻楠冷静道:“这些年,你们去哪儿了?”
苗听亦哈哈大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她指了指喻楠,又指了指自己,“你问我,这些年去哪儿了?你哪儿来的脸?”
“我真是小看你了,要不是你告诉了池牧白你那个死去的没用爹的事情,他三年前怎么会亲手举报他师父?”
“喻楠,你何必做这么绝呢?你爸死了十几年了,十几年了!”
暗黄的灯光下,苗听亦面目可憎,声嘶力竭地大叫,“对,我这些年没管你,但最起码,我生了你!我给了你生命啊!要是没有我,你能当大明星?”
“但你是怎么报答我的?你让池牧白举报了我的丈夫!那可是从小把他带大的师父啊,要不是你挑唆,他怎么会做得这么绝?”
苗听亦手都在抖,“都是你把我们一家人害到这个地步!你怎么还有脸出现在我面前?”
她彻底疯狂,上前推搡着喻楠,“都是你,老林才进了监狱,他被判了三十年啊!三十年!你毁了我们一家!毁了我一辈子!”
随着玻璃杯落地的刺耳破裂声,这个平静的雨夜被瞬间打破。
喻楠瞳孔瑟缩,周围的声音仿佛消失不见,她的脑海里不断回荡着苗听亦刚刚的话——
“池牧白三年前亲手举报了他师父,把林毅送了进去。”
难怪这些年根本查不到林毅的消息。
可是…
喻楠瞬间红了眼眶。
池牧白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
她从未在他面前透露过一点。
浑浑噩噩之间,她忽然想起在樟市的那个雨夜,池牧白声音低又懒,那句笃定话喻楠当时没放心上,但现在回旋镖扎了回来,她才知道这些年自己错得彻底。
眼前是雨夜下男人说从未怪过她的离开,只是怀疑自己做的不好,是他笑着在她耳边说:
“在爱你这件事上,我从未退缩过。”
第82章 晚风
喻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去的。
她只记得苗听亦刚刚止不住的指责谩骂, 混沌的脑海里,只剩下五年前她决绝离开时,出租车旁的破碎身影。
夜色如墨, 将远边的天染成了一片静谧的深黑色,原本细密的雨势渐渐加大,整个城市都被笼罩在一片水雾之中。
喻楠就在这样的水雾之中慢慢走着,她走得很慢, 麻木而痛苦,雨水不断拍打到身上的痛感也没将她从混沌中拉出一瞬。
喻楠当年离开时曾自私的想, 这些年,高傲肆意如池牧白,他怎么可能因为某个人停下脚步。
她想当然的觉得,他也不会因为自己,让自己原本的世界变得难堪。
在喻楠的设想里,他只会不屑地颓丧两天, 然后又成了那副懒散潇洒的模样。
所以她走得决绝,她自认为没有给当时认识的人带去麻烦。
但是他没有。
喻楠深知, 要扳倒林毅可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容易。
他在警务系统扎根多年, 要是没有实际证据一击毙命,那就是打草惊蛇。
可是池牧白做到了。
喻楠不敢细想这些年他为这件事做了多少,她害怕面对这个结论——
池牧白一直没忘了她。
酒店大堂的员工先一步发现了浑身湿透的喻楠, 她们打着伞出来迎接,“女士,您怎么了?需要帮助吗?”
雨滴打在伞面的闷响声让喻楠缓缓回过神, 她紧紧攥紧衣角的手松了一瞬, 低声喃喃道:“没事,不用管我。”
员工保持着良好的职业素养, 一直举着伞将喻楠送进酒店,还很贴心地帮忙刷了电梯卡。
今夜走过的每一段路程都似乎被无限拉长,喻楠感觉自己走了好久好久,才找到房间。
“刺啦——”的刷卡声响起的瞬间,同时响起的还有时恬担心的声音:“阿楠,你终于回来——”
下一秒,时恬看清了从门口走进来的人。
浑身湿透,柔顺的发丝一缕一缕凌乱地搭在双肩,巴掌大的小脸儿苍白如纸,眼神麻木,眼眶湿润且红肿。
整个人狼狈又痛苦。
时恬吓得赶紧找了条毛巾,快步迎上去,帮着喻楠擦头发,眼眶也瞬间红了个彻底,“怎么了阿楠,你别吓我啊。”
下午从拍摄的学校回来后她就觉得喻楠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是哪儿。
和往常一样,两人找了个评价不错的私厨店吃饭,就当时恬以为一切只是她想多了的时候,喻楠突然起身,说有点事出去一下。
期间时恬给喻楠打了个电话,也没人接,就在刚刚她准备下楼去找时,喻楠却先回来了。
喻楠整个人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眼神虚焦没什么定点,也不喝水,不管时恬跟她说什么都没人应。
时恬吓得不行,哭着去找手机,嘴里喃喃着要给江叙初打电话。
江叙初。
喻楠大梦初醒,她突然伸手拉住时恬,手都在抖,“甜甜,你把江叙初的电话给我。”
时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觉得这件事对喻楠肯定很重要,二话没说就拨通了江叙初的电话。
对面接得很快,“时恬你很闲吗,又找你爹干嘛?”
下一秒,听筒却传出了喻楠失魂落魄的声音,“我是喻楠。”
正在打游戏的江叙初突然坐直,拿起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池牧白走之前可交代了,他媳妇儿不能出一点问题,此刻听声音…有些不妙。
江叙初以为她们遇到什么麻烦事了,刚准备开口问时,喻楠的下一句话将他定死在游戏椅上——
“池牧白他三年前…是不是亲手…举报了林毅?”
全剧组台词说得最好的人此刻一句话说的磕磕巴巴,喻楠满含痛苦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一旁的时恬也愣在原地,她其实并不知道林毅和喻楠的关系,因为江叙初的关系,只知道林毅是当年宜城警局的一把手。
盛名一世,很有威望。
短暂的震惊后,当年那些不好的回忆再次浮现,江叙初语气也变得有些冷硬,“是的。”
再无侥幸想法,喻楠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
她问:“他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江叙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一时间,他的眼前浮现出四年前池牧白破格提拔大队长时的庆功宴。
那时候他已经很久没有提起喻楠这个名字了,他游刃有余地应付着饭桌上其他人的恭维庆祝,修长的手指间夹了根烟,喝了一杯又一杯的酒,基本上是来者不拒。
席间江叙初劝他少喝点,池牧白也只是懒懒地笑,说没事今天开心。
江叙初以为他是真的开心的,直到桌上其他人都喝倒了,池牧白也醉了,眼神迷离,泛着一些江叙初看不懂的低迷。
全桌只剩江叙初一个清醒的人,他当然要负责把他们都送回去,把池牧白送上车时,他突然拉住自己的衣角,眉眼低垂着,嗓音里满是低迷,他问:“我升职了,她呢,今天来了吗?”
一句话将江叙初定在原地,也就是那时候起,江叙初明白,池牧白从来没有忘记过喻楠这个人。
在得到江叙初否定的回答后,池牧白忽地笑了声,许是酒有些喝多了,他伸手,揉了揉着紧绷的眉间,他笑,“喻楠走了,真的走了。”
那一刻,他不是什么风光无限的大队长。
他委屈的像个孩子,就像,弄丢了最爱东西的小朋友。
可也就是那一次,池牧白提起过喻楠,其他时候,他比任何人都表现地像个没事儿人。
就当江叙初以为他真的已经放下时,三年前的一天,省局突然收到了一封实名举报信。
“实名举报宜城警局刑侦队长林毅故意杀人。”
在职四十年兢兢业业又极富声望的老警察一封举报信被诟病,但更让大家吃惊的,举报他的人是他亲手带大的徒弟,池牧白。
池牧白举报的是多年前的一桩旧案,关于八年前的高速酒驾,他提交的证据链充足完整。
找到了林毅和涉事卡车司机之间的勾连,找到了苗听亦和林毅有关设计杀人的聊天记录。
在证据面前,尽管在警务系统行走多年,但没有人能偏袒林毅。
就这样,林毅的徒弟用师父教他的办案手段,亲手将师父送了进去。
一时间,整个宜城的警务系统都在大肆讨论这件事,他们的关注点不在林毅身为警察居然为了女人设计杀人,而是在池牧白忘恩负义,大义灭亲。
当初有多少人夸池牧白天才有能力,那时候就有多少人戳着他的脊梁骨骂。
说他不是东西,说他忘恩负义。
而张廷,正是当初指责他的人之一。
很长时间里,江叙初都没懂池牧白为什么执着于这件事,甚至不惜搭上自己的未来。
后面他无意间看到了那起旧案的死亡人员,叫喻柏嵩。
而他的女儿,正是喻楠。
池牧白不惜一切给了喻楠正义,但自己却因此受到牵连。
漫骂声太多,从小长大的宜城是呆不下去了,所以那时,池牧白自愿写信,调职去了边境最苦最累的缉毒队。
一待就是三年。
离开之前,曾经要好的队员都不去送他,唯独江叙初,不顾他人的冷眼,送池牧白去车站。
那时候池牧白看上去也颓废了很多,眉眼间满是倦怠。
江叙初无奈叹了口气,“你这是何必呢,把自己搭进去了,为了个不再回来的人。”
那时候池牧白眼神很平静,想到那个倔得要命的姑娘,他不甚在意地懒懒笑了声,话里却带了几分笃定和宠溺——
“喻楠想要的正义,我给她。”
“拼尽全力。”
电话里,江叙初讲完这件事,语气轻而平和。
“那一年你走得突然,一句话都没留给他,池牧白非常消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找不到你的人,只能把你们分开前所有点点滴滴的线索掰开揉碎了看。”
作为最优秀的警察,池牧白很快发现了两人分开前唯一的不对劲——林毅。
“我也是后面才知道,他心里一直记挂着你,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黑夜里,他尽全力想给你一份光明。”
说到这里,江叙初想起去年喻楠回来后,池牧白的消沉模样。
那时候,他问池牧白,“你就一点不在乎喻楠走了五年?”
池牧白愣了两秒,沉吟片刻后懒懒道:
“怎么会不在乎,但我更在乎她回来了。”
“她回来了,就够了。”
隔着电话,江叙初清沉的声音传来——
“作为朋友,我支持他的一切决定,但是喻楠,你们之间,我终究是向着他的。”
“他为了你,已经做了所有的所有,所以,也请你,对他好一点,不要像以前那样,那么自私了。”
时恬听懂了他们说的这些事,这一次,她没开口让江叙初闭嘴。
喻楠不敢想,当时举报林毅时,池牧白内心的纠结。
他也一定,骂过自己。
在所有人戳着他的脊梁骨骂时,他一定更早地骂过自己。
喻楠想到离开宜城前,在病房里,他笃定地说林叔不可能做不好的事情。
但最终,池牧白站在了正义这边,他用自己的前途,给了喻楠迟到了快十五年的正义。
通话结束,满室寂静,只能依稀听见窗外不断低落的雨声。
喻楠望着时恬,一下子崩溃哭出声——
“甜甜,我做错了好多。”
时恬赶紧上前抱住她,不断安抚轻轻拍喻楠的背,“没有没有,你没有做错,你那时候也想不到池牧白会做这些。”
喻楠手指都有些发麻,她哭着摇头,“是我错了,我自私到什么都没告诉他,但最后还是他给了我公平。”
十几年前,那个穿着校服不断往警局投递举报信的小喻楠,一定想不到正义会这样突如其来降临。
喻楠眼前一片模糊,甚至在复合之后,她也从来没问过池牧白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她理所应当地觉得,池牧白一定活得一如之前潇洒肆意。
难怪宜城市局的警务人员一栏没有他的照片,难怪张廷要朝他脸上泼水…
喻楠颤抖着手要去拨打池牧白的电话,却只是一次次传来忙音。
她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崩溃地一次次地问时恬她该怎么办。
“甜甜,我那时候对他一点都不好,他来见我,我就让他在楼下淋雨,我不见他…”
喻楠几近崩溃,她一点都不敢去想那时的池牧白孤身一人该有多绝望。
她宁愿他从未因为她,停下向前的脚步。
窗外的雨愈发大了,雨水劈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喻楠最终,躺在时恬怀里,哭着睡了过去——
一夜大雨过后,空气中满是清醒的味道,阳光透过纱幔照到房间的木地板上,空气中满是阳光的香味。
玻璃窗上的雨痕早已消失殆尽,就如同昨晚这个破碎的夜晚。
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时恬醒来时,下意识喊喻楠的名字,哪怕是熟睡之后,她也记得昨夜喻楠伤心痛苦的模样。
她睁眼看了眼房间,没有喻楠的身影。
时恬彻底清醒,拖鞋都来不及穿就跑了出去,一到客厅,就对上了咖啡机前那道倩影。
时恬还有些担心,快步走上前去,“阿楠,你没事吧?”
喻楠正在打奶泡,闻言弯了弯唇角,“我能有什么事。”
面前的人皮肤透亮白皙,嘴唇不点而红,微微上挑的眸中满是轻松笑意,哪怕是素颜也美得让人诺不开眼。
没有一丝一毫昨夜的颓废不堪。
时恬感觉自己好像在做梦,她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来个什么。
最终还是喻楠先一步开口,“今天跟我去剧组吗?今天还是去校园拍。”
时恬走神地啊了声,“去,我抓紧收拾。”
等走到淋浴间,时恬立马拿出自己的手机看了眼通话记录,没错啊,是给江叙初打了电话,还通话了快一个小时。
“……”
时恬动作机械地刷着牙,是她疯了吗?
等到了剧组,时恬发现今天的拍戏节奏明显加快,她依稀记得昨天说今天就拍两场,结果现在已经是第五场了。
喻楠几乎忙成陀螺,在各个场景之间转场。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滴溜走,转眼间时恬在这边待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喻楠比往常更加拼命,她看上去精神状态特别饱满,拍戏之余就和时恬一起在附近转转,一切如常。
唯一不同的,是喻楠越发认真地照顾送来的栀子花,连一朵花掉了花瓣也要失落很久。
在这种高强度拍戏之下,喻楠杀青的时间比原本提前了近一个月。
参加完剧组设办的杀青宴,喻楠挽着时恬一起回了酒店。
今晚的月色特别好,轻柔的月光洒在酒店门口的石板路上,给四周覆上一层朦胧的美感。
喻楠今晚喝了点酒,呼吸间满是红酒的醇香,她抬眸看了看圆满的月亮,没由来地开口:“不知道A国现在能不能看到月亮。”
这段时间喻楠很少主动提起池牧白,所以这次,时恬笑得狡黠,“想他了?”
喻楠笑着点头,“想。”
回到房间,喻楠问时恬准备什么时候回宜城,让助理给她买票。
时恬正在拆薯片,“我跟你一起呗,我不急。”
给栀子花换完水,喻楠笑得神秘,“我近期不回宜城。”
以为喻楠是因为没地方住,时恬刚准备开口时,对上了喻楠平静的眼神。
她像是完全放松下来,眉眼间是淡淡的笑意,说出了早在一个月前做下的决定——
“我要去找他。”
第83章 晚风
五月份, 娱乐圈内发生了一件新鲜事。
全年无休的劳模喻楠,突然空出了三个月的档期,工作室对外说报名参加了表演课, 要闭关三个月。
工作室还特意说,已经将手头工作交接完毕,时间一晃而过,大家一起敬候佳音。
消息一放出, 各方都炸了锅:——
[???老婆???三个月看不到你你让我怎么活啊,你好狠心呜呜呜]——
[我靠这个声明发的, 不像是闭关,像是出家…]——
[好卷啊好卷啊,喻楠的演技算是这一些小花里很不错了的吧?自然灵动,没别的意思,有些人学学吧~]——
[什么!这是什么天降噩耗,你是说我要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看到我水灵灵的新鲜老婆了吗!!]
与此同时, 也有网友拍到在我国边境的某所城市发现了喻楠的身影,照片里, 她穿着志愿者的红马甲, 头发随意的挽起,小脸儿素颜,干净清爽, 美得毫不费力。
大家纷纷猜测这是在干嘛————
[???这是…亲自做志愿为下一部戏找灵感吗?]——
[@喻楠工作室,不是,你们怎么想的啊, 虽然是我国境内, 但边境接壤的地方多乱你们不知道吗?没人去评估一下危险系数就让她去???]——
[我的天真他妈敬业啊,这是真干志愿者吧, 你别说,我都有些喜欢她了。]——
[别的就不说了,娱乐圈那些混吃等死的人学着吧,看看人家这种付出,建议让那些晒个太阳就唧唧歪歪的二八零出来康康噢~]
凌一看到@工作室的评论,还截图去让喻楠评理,“清汤大老爷,有没有人管管啊,这放古代的话还有窦娥什么事儿啊!”
隔着屏幕,喻楠笑得眉眼弯弯,“终究还是你们扛下了所有。”
现在是中午休息时间,喻楠端了碗白粥,正坐在门口的大石头上晒太阳。
这已经是她来楚市的第十天了,楚市和A国接壤,如果池牧白一行人回国,会先在楚市落脚。
现在战乱,为了我国公民的安全考虑,来往A国的人员是严格把控的。
楚市地处山区,这边的经济条件落后,镇上的学校差老师,战地医院也差志愿者,喻楠就两头帮着,日子过得十分充实。
尽管喻楠说没事,但凌一还是担心安全问题,“你一个人太危险了,人生地不熟的。”
基本上每次通话,凌一都要唠叨一遍。
“你当我跆拳道白练的?”
喻楠笑,“而且时恬过段时间来。”
大小姐和她视频时,破天荒觉得这种志愿者生活挺有趣,说什么都要来看看。
喻楠拗不过她,将自己租的房间收拾了一下,好让时恬随时过来住。
听到这儿,凌一放心不少,“那还行,两个人有个照应。”
想到早上在短视频上看到的战争实况,凌一问起池牧白的情况,“他还有多长时间回国?”
说起池牧白时,喻楠眼中总是有光,她笑,“应该快了。”
为了给他一个惊喜,喻楠并未告诉他自己来了楚市,每次打视频时,为了不让池牧白看出端倪,喻楠都鬼鬼祟祟的。
所以好几次,电话那头的男人都很不满意地哼笑两声,懒散的眸中带了几分认真,“喻楠,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床底下有别的男人。”
想到这儿,喻楠笑出声,下一秒就受到了凌一的控诉,“不是,打着电话呢,你是不是笑得有点太荡漾了,收!”
简单吃了个午饭,喻楠下午去到镇上的小学教书。
小镇里的孩子们淳朴又热情,都很喜欢这个新来的漂亮老师,因为她能教给他们好多好多之前都不知道的知识。
喻楠懂得多,所以每个科目都带着教点,等着辅导完最后一个小朋友,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晚上不怎么感觉到饿,关灯锁门后,喻楠在操场上乱逛。
标准的跑道都是四百米,但因为经费问题,镇上学校的操场是两百米的,操场中央也不是用的草皮,就是泥土地。
所以每次下雨,学生们就只能在教室上自习。
在操场上逛到第二圈时,池牧白打来电话。
喻楠看了眼四周破旧的环境,没地方能藏,最终认命接起视频。
电话到快自动挂断时才接通,喻楠这边环境太昏暗了,池牧白开始甚至没看清人。
他轻轻啧了声,“你这在哪儿呢?”
喻楠有些心虚,“最近在山里拍戏,所以…”
还记挂着喻楠鬼鬼祟祟接电话那事儿,池牧白漫不经心哼笑一声,“不说我还以为你被卖了。”
两人说了几句话,喻楠好像听到了江叙初的声音,她也这么问了出来。
池牧白眯了眯眼,不咸不淡道:“跟我打电话还想着别的男人?”
“……”
江叙初还真挤进了镜头,笑着跟喻楠打了个招呼,趁池牧白没注意,他用口型示意了一下自己没说那天他们的聊天内容。
喻楠松了口气,比了个OK的手势。
在池牧白赶人之前,江叙初大叫着:“时恬马上要过来,还得麻烦你多照顾一下。”
喻楠笑着说没问题。
镜头重新只有池牧白的单人画面,他轻嗤了声,语气很拽,“你俩整得还挺熟。”
喻楠突然想到为什么江叙初也去了A国,“你还好吗?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池牧白吊梢着眼,故意问她:“这话是关心我还是关心他?”
“……”
喻楠学他之前讲话,“心眼儿。”
池牧白那边环境也很艰苦,他懒洋洋躺在硬板床上,跟喻楠讲述着这边的情况。
贩/毒团伙比他们想象中的要难抓,他们反侦察意识极强,基本上摸到线索之后人就消失了,每次都逃跑得过于巧合,所以他怀疑队里有内奸,这才向省里打了报告,想多派些人手过来帮忙。
染上/毒/品的都是穷凶恶极不要命的人,势必会和警方拼个你死我活。
听着池牧白讲述的,慢慢的,喻楠皱起眉,“你受伤了吗?”
每次问这个问题,池牧白都说没有,今天也是,他语气又欠又狂妄,“谁能伤得了我?”
喻楠这次没这么好糊弄,她隐隐有种预感,“你给我看看。”
池牧白拖腔带调地笑了声,“怎么着,想看我脱衣服?”
看喻楠坚持,池牧白慢悠悠伸手解衣服,然后下一秒,屏幕黑了个彻底。
没信号了。
因为战争,这样的情况时常发生,喻楠只得作罢,她发了个消息过去,让他有空的时候再给她打。
另一边,A国境内。
挤满了战友的帐篷里,护士正在给池牧白换药。
紧实漂亮的肌肉上满是大大小小的伤痕,苍白的白炽灯照射下,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他刚刚骗了喻楠,战况远没有他描述的那么积极。
警察按在贩/毒/团伙的卧底被对方揪出,他们直接将人的头割了下来,挂在了A国最繁华的街道上示威挑衅。
一次次的碰壁,让池牧白意识到对方在自己的团队里也安插了眼线。
上次交手时战况激烈,安插在警方的毒贩眼线意识到自己逃不掉,选择了引爆/炸/弹和池牧白一行人同归于尽。
虽然池牧白先一步反应过来安排大家撤退,但自己却因为错过良机而受伤倒地。
背部伤得最重,皮肤炸开,血肉模糊。
江叙初皱着眉看着他换药,“就这么骗她?”
处理伤口时池牧白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懒懒扯唇,“那怎么着,看了不得吓着她?”
“我不舍得让她担心。”——
接到时恬已经是一个周之后了,楚市没有机场,只能多次转车过来。
等喻楠见到时恬时,时恬一张小脸儿皱巴巴的,一见面就往喻楠怀里扑,“怎么这么累累。”
喻楠啧了声,“车还没走,要不你再回去?”
“……”
时恬从她怀里钻了出来,“不是,你37度的嘴怎么说出这么冰冷的话啊。”
喻楠捏捏她的脸,给她顺毛,“走呗,带你吃好吃的。”
听到好吃的,时恬眼睛一下子亮了。
时恬的适应能力很强,没两天就已经和学校以及医院那边的人打成一片了,比起安静话不多的喻楠,学生们似乎更喜欢这个可以带着他们捉蜻蜓唱歌的时老师。
在楚市待的这段时间,周围的人和事是时恬之前从未接触过的,教镇上的小朋友唱歌写字,陪着喻楠一起去军区医院做义工,时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楚市这边少雨水但湿度大,怕教室的座椅发霉,每次喻楠最后一个离开学校后,都会把窗户打开通风。
今天医院突然多了好多伤员,等帮着护士换完药回到家,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了。
时恬接过喻楠递来的水,累到话都说不出一句,“我…我先去洗澡。”
喻楠也有些累,伸手揉了揉发酸的脖颈,有气无力地说好。
耳边不知何时响起了下雨的声音,喻楠一开始以为是浴室传来的,等看到窗户上糊满的水滴时,雨已经下大了。
她赶紧拿起伞,快步走到浴室门口跟时恬说了一声,“甜甜,外面下雨了,我得去学校一趟,教室窗户没关。”
记挂着学校那边,喻楠离开得很快,所以也没听见时恬那句“不安全,你等我和你一起去”。
来楚市快一个月,第一次见下这么大的雨,喻楠出门时不少地方已经有了积水。
整个天空是极深的黑,许是雨夜的缘故,喻楠今晚右眼皮跳得厉害,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自从上次通话完,池牧白只回过一次她的消息,说A国的缉/毒/行动已经到了收尾阶段,近期很忙,可能联系不到他。
但到目前为止,已经超过十天没有他们的消息了。
喻楠下意识摸向口袋,却发现出门太急,自己居然忘了带手机。
她快步跑向学校,想抓紧关了窗之后给池牧白打个电话。
哪怕电话能通,她也能安心一点。
还好喻楠到得及时,教室内积水不算多,她抓紧收拾了一下,正准备锁门离开时,隔着雨幕,她听见了时恬的声音。
“阿楠——”
喻楠锁门的动作一顿,下意识回头,却看到了满脸泪水的时恬。
头一回,时恬露出这么无助的神情,喻楠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猜测。
喻楠手都有些抖,她哑着声问:“怎么了?”
时恬跑过来时顾不得打伞,浑身已经湿透,她一边跑一边哭。
“——他们中枪了。”
第84章 晚风
一晚上的不安预感在这一刻具象化。
喻楠从教室离开时顾不上拿伞, 雨水瞬间将她淋了个彻底,不过几秒,她眼中有了湿意;“你说什么?”
等两人到军区医院时, 池牧白和江叙初几人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
喻楠脑海里一片混乱,反复听了好几遍才搞清楚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就在昨天,在池牧□□准有力的带领下,贩/毒团伙被一网打尽, 双方都死伤惨烈,正在收网时, 不料原本已经倒地的毒/ 贩拼着最后一口气朝警方扣动扳机,池牧白最先反应过来,大喊着跑开时自己扑上去护住了队员,自己却腹部中弹。
而江叙初他们,是作战时受了伤。
A国医疗条件有限,再加上几人身上都有不少旧伤, 情况不容乐观。
一时间,整个军区医院灯火通明, 所有专家迅速赶来会诊。
时恬吓得现在都还在手抖, 她声音带了哭腔,“怎么把啊阿楠,他们说江叙初中了好几枪…”
她手足无措地指了指自己的腿和腰, “这些地方好像都有伤…”
喻楠心很乱,她下意识握住时恬颤抖的手,机械式地安慰道:“没事的, 都会没事的。”
这场手术进行了将近12小时, 看见手术间的灯光熄灭,喻楠踉跄起身时才发觉双腿早已麻木到失去知觉。
她快步走向医生, 双手紧握做祈祷状,“怎么样了医生。”
看见她浑身湿透又脸色苍白的面容,医生让她先坐,然后才说:“捡回来一条命,48小时内是危险期,只要能熬过,就没问题。”
听医生说完,喻楠才知道池牧白在中/弹之前就已经受了很重的伤。
几乎是瞬间,她想到那次视频时突然的挂断。
喻楠有些麻木地靠在墙边,一直等到护士将人推出来,她才有了动作。
她将护士说的注意事项都耐心记了下来,一直等护士离开,她才敢回头,看向安静躺在病床上的男人。
因为伤口感染发高烧的缘故,池牧白眉间很不舒服地紧皱着,他看上去瘦了很多。
原本肆意懒散的样子不见,只剩下苍白安静。
喻楠眼眶有些热,她深吸一口气,去打了盆干净的冷水过来,一言不发地帮他擦拭身体。
掀开被子看到腹部被纱布缠绕着的、以及身体其他部分大大小小的伤口时,眼泪终究滴落了下来。
等到夜间医生来查完房确认一切正常后,喻楠才松了口气。
原本淋湿的衣服早已干透,到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身上的粘腻难受。
喻楠回家简单冲了个澡,然后又拿了几身干净衣服过来,先去池牧白在的病房确认一切正常后,她又去了江叙初的病房。
最爱和江叙初打打闹闹的时恬,此刻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的座椅上,眼眶通红。
听到身后开门的声音,时恬回头,在看到喻楠的瞬间,她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阿楠,他受了好重的伤,流了好多的血。”
喻楠轻轻搂住她,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别哭,都会好起来的。”
哄了时恬好一会儿,喻楠将打包好的衣服和饭菜交给她,“要先照顾好自己,才有精力照顾他。”
时恬声音有些嗡,“好。”
这个夜晚发生了太多,直到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喻楠脑子里依旧是一片浆糊。
今晚有不少在这次作战中受伤的人员送了进来,刺眼的白炽灯下,走廊上人来人往。
思绪放空间,有人在喻楠身边坐了下来,他似乎是确认了好几遍,才试探性地开口:“你…是喻楠?”
喻楠看到他身着统一的作战服,想着是池牧白的队员。
以为他在电视上见过自己,所以多说了一句,“嗯,需要的话等空了给你签名。”
陈卓身上也受了伤,他艰难地扯出一个笑,“不是粉丝,我是在队长那里看过你的照片。”
喻楠睫毛轻颤,因为意外,下意识皱了皱眉,“什么?”
他们的作战服靠左胸的位置都有一个小口袋,陈卓比划了一下,“池队一直把你的照片放那儿来着。”
喻楠以为是这次作战时,她眼里慢慢有了笑意,“可能因为我最近经常给他打电话。”
陈卓摆摆手,“不是这次才放,是三年前至今,一直都有。”
“轰——”的一声,有根紧绷的弦在喻楠脑海里断了。
她不可置信地开口:“你说什么?”
喻楠这吃惊的模样,陈卓还挺奇怪,“对呀,池队一直都说,照片上的人是他女朋友啊。”
这几乎成了缉/毒/队里,其他人唯一可以拿捏池牧白的弱点。
那个让敌人闻风丧胆的缉/毒英雄,也有这么柔情的一面。
陈卓说他比池队还早到缉毒队两年。
“队长刚去的时候,没人服他,虽然听说他当时是自愿向上级申请过来的,但因为我们的职责和身处的地理位置都很特殊,没两把刷子进不来。
男人嘛,骨子里都谁也不服,你就算带着漂亮履历来又怎么样,到了缉毒队照样被叼。
而且后面不知道谁先说的,他这人善妒无能是个花架子,忘恩负义,还把自己的师父举报了。
所以一开始,池队过得很不好。”
“几乎没有人愿意跟他往来,他性子也偏冷,看起来总是心事重重,很少跟人交流。
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拼了命的训练又不适应环境,没几天就发了烧,但他硬是一句话没说,在身体极度不适的情况下在实战中拔得头筹。
最后人是在训练场上晕倒的,队医都说,要是晚来半小时,就没命了。”
“这种血性没人再敢说个不行,也是从这天开始,池队才慢慢融入进来。”
“发现照片是个意外。
那次行动是在雨林里,池队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刮破了,在换衣服时照片掉出来的。
大家都起哄问他是谁。“
紧绷的作战状态下,池牧白眉眼间都透着几分冷峻肃杀,不带温度的眸子在看到这张照片后终于浮现一丝懒洋洋的笑意。
他伸手将照片拿了过来,难得解释,“我对象。”
声音低沉散漫,尾音带着点淡淡的横劲儿。
有个眼尖的队员大着胆子道:“我就说队长之前每次危险的时候都会伸手摸摸这个口袋呢。”
陈卓继续说:
“缉毒队嘛,队长总是要严肃点,那时候池队说你小子眼尖,今晚让他去站岗。
池队平时挺严肃一人,但是我们都看得出,他一直把你放在靠心脏的位置,应该,是日复一日枯燥危险生活中唯一抓得住的光。
后面我们才知道你是大明星…”
不知从陈卓哪句话开始,喻楠脸上有了湿意,她发现,自己一点都不了解他。
喻楠再开口时,声音都有些哑,“那他为什么会离开缉/毒/队?”
说起这个,陈卓至今也有些奇怪,“是队长自己向领导打得报告,说还是想调回一线,领导当然不愿意了,但最后还是没拗过他,我看队长调职报告上写的原本是川市,但后面不知道怎么又去了宜城…”
喻楠蓦地一震,耳边的其他声音似乎再也听不见,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她握着杯子的手都有些抖。
可能她知道为什么池牧白开始想去川市,但后面去了宜城。
因为原本她接的,是川市的电影。
当时工作室早就放出去预告了,但最后因为种种原因,还是选了宜城的另一部影视剧。
她颤着声问:“他这几年,是不是过得并不好。”
陈卓点头又摇头,“其实还好,我们都觉得,你的那张照片,给了他无限前进的可能。”
喻楠再也忍不住,她慢慢蜷起身体,捂着脸哭泣。
可是,是因为她,他才承受这些痛苦。
原本,他可以一直骄傲又肆意的活着。
喻楠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的病房,只记得她看到池牧白时,瞬间红了眼眶。
因为家庭的原因,喻楠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特别平凡特别不重要的人。
她曾想,要是自己有一天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应该不会有人为此哭泣,更不会有人能在五年十年后还记得她。
她从来不会料想到,将来有一天,有一个人,会因为她的离开,在杳无音讯的情况下,整整记挂了五年——
手术后的第七天,池牧白转到了普通病房。
在医生护士和喻楠精心地照顾下,他的情况一天天好转。
甚至今天医生查完房后,笑着说今天可能会醒。
喻楠眼里多了几丝光亮,“真的吗?”
医生笑,“这也多亏了你这几天的悉心照顾。”
照往常一样,喻楠送医生到病房门口,但今天,医生终于开口:“我女儿是你的粉丝,可以给她一张签名照吗?”
知道喻楠前几天毫无心情,所以一直等到池牧白情况好转,他才开口。
喻楠弯了弯眼角,“当然可以。”
得知医生的女儿今年马上高考,喻楠还拍了一段加油视频。
今天是六一儿童节,窗外都是玩耍的小朋友,温柔的阳光平等地照耀到每一个人的身上,却唯独,照不到病房内。
池牧白很久没有晒过太阳了。
想着想着,喻楠红了眼眶。
愣神间,她听到了期盼已久的那道泛着懒散调子的声音——
“哭什么?”
病床上,池牧白缓缓睁开眼,朝她虚弱地笑了笑。
喻楠握住开水壶的动作一顿,她愣愣看着他,一时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直到男人夹杂着懒散笑意的声音传来,“不是要倒水?”
喻楠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指,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她下意识背过身去,不想让池牧白看到。
却在准备抬手擦眼泪的下一秒,被他轻轻勾住手指,池牧白声音很虚弱,但还是能听出来在撒娇,“喻简简,我疼。”
喻楠立马转身,连擦眼泪也忘了,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看他的伤口,“扯到了吗?”
一抬眸,对上了刚刚还在喊疼的人深深的眸中。
意识到他在骗自己,喻楠眼泪又下来了,她哭得脑袋都有些懵,“你受伤都不告诉我,你骗我,故意瞒着我…呜呜你就没把我当自己人…”
没想到人哭得更凶了,池牧白手足无措地想抽纸帮人擦眼泪,结果刚有动作,就被喻楠凶了。
“我不要你给我擦眼泪,你给我躺好。”
语气还挺严肃,教导主任似的。
池牧白一下子就笑了,他懒懒伸手在挠挠喻楠的手心,“我错了简简。”
每次池牧白叫喻楠小名时,又低又蛊的声音让喻楠挺受用,但这次很明显没什么效果。
喻楠还是不看他,哭完后就安安静静地听护士的话,用冷水帮他擦拭身子降温。
这还是第一次,池牧白在清醒的情况下,喻楠帮忙解开衣服擦拭身前。
池牧白紧盯着喻楠解扣子的动作,喉结微滚,锁骨平直,胸肌线条紧实有力,非常漂亮又有/性/张力的身体。
注意到喻楠别开眼,池牧白笑,他自顾自将衣服拉得更低了些,坏笑着朝她勾手,“害羞什么,又不是没摸过。”
“……”
喻楠懒得理他,“确实,我摸过可多人了。”?
池牧白眯了眯眼,“这话我先记着,后面想起来了在跟你算账。”
想到陈卓的话,喻楠突然没了动作。
池牧白还以为是因为刚刚这几句话,还故意笑她,“别给我搞碰瓷这套啊。”
喻楠却低着头,坐在了病床边的椅子上,沉吟片刻,她才闷闷道:“前段时间拍戏,我遇到了苗听亦。”
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池牧白却听懂了。
他轻轻勾住喻楠的手,嗓音中带了安抚的意味,“她告诉你了?”
喻楠点头,眼眶瞬间有了热意,她继续闷闷地开口,“刚刚在门外,我还跟陈卓聊了几句。”
池牧白彻底懂了,他语气轻松,像是根本没把之前那么多的痛苦放在心上,“喻简简,这多大事儿。”
喻楠却流了泪,“我觉得你所有的痛苦,都是因为遇到了我。”
“要是没有我,你可能活得更轻松。”
“怎么还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池牧白拿出湿纸巾帮她擦眼泪,耐心哄人,“警察的职责,不就是惩恶扬善?”
这话说的太大义了,喻楠拼命摇头,“但如果是以你的痛苦为代价,我宁愿不要这份正义。”
池牧白哄人的招数都是在大学时和喻楠谈恋爱时学会的,等一套招数使用完,喻楠的泪水总算止住。
池牧白望着面前姑娘通红的眼,懒懒道:
“那怎么办,我这人挺双标的。”
“别人不行,喻楠可以。”
第85章 晚风
因为这两句话, 喻楠眼泪又掉了下来
池牧白笑她是小水缸,“喻简简,你是水龙头吗?”
“……”
池牧白的伤还要养一段时间, 喻楠照样会去学校代课,也会在军区医院帮忙。
因为江叙初重伤的缘故,时恬几乎没日没夜守在他病床边。
学校的小朋友都很想这个开朗活泼的漂亮姐姐,每次问起时老师去哪儿时, 喻楠总是会难过地抿抿嘴唇,然后极淡地弯弯唇角, “快了,你们好好学习,时老师就会过来。”
想不到别的理由,喻楠只能用传统中国式家长的话语搪塞过去。
没课不忙的时候,喻楠就会推着池牧白在医院里走一走。
两人一起露面多了,池牧白的队友每每看到都会调侃。
每次这时候, 池牧白都只是懒懒牵起喻楠的手,笑得漫不经心又欠揍, “别看了, 羡慕不来的。”
喻楠失笑,“得瑟鬼。”
池牧白眼角轻轻翘起,“别忍着了喻简简, 我看你也很自豪。”
“……”
江叙初醒来的那一天,全家出动,来到楚市看他。
一向社牛的时恬此刻都有些应付不过来, 亲戚多到根本记不住。
听着对面病房时不时传来的欢笑声, 池牧白的病房只有喻楠一人,对比之下, 总是显得凄凉了些。
池牧白受伤至今,没有一个家人来看过。
喻楠沉吟片刻,忽然开口:“我是演员。”
池牧白喝水的动作一顿,挑眉,“所以呢?”
喻楠:“我可以分饰几角,可以当你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姑妈姑父舅舅舅妈。”
总之把江叙初来的亲戚都说了一遍。
“……”
池牧白气笑了,“我还该谢谢你?”
喻楠还很认真地摇摇头,“这是我该做的。”
池牧白出院的前一天,喻楠突发奇想说想感受一下和他一起躺在病床上是什么感觉。
“……”
“这个床,你会觉得我们两个——”
池牧白语气很懒,“——有些局促吗?”
喻楠:“还好吧。”
池牧白拖腔带调地啊了声,“你看上去就有些图谋不轨。”
喻楠掀开被子,“你管我呢。”
这段时间喻楠累惨了,学校医院两头跑,为了照顾池牧白,自己都没怎么休息。
刚躺到床上去没一会,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池牧白顺势将人搂进怀里,借着淡淡的月光,他用眼神细细描绘她瘦了许多的小脸儿。
脑海里浮现出下午江叙初跟他说的,喻楠为了等他,推掉所有的工作,早早来了楚市。
所以池牧白从未觉得自己是付出的多的那一方。
他懂的喻楠心里的所有不安,也看得到她所有的好。
想到因为别人有家人看望,而他没有时,喻楠紧紧皱起的眉间。
池牧白懒懒勾起唇角。
他怎么能不爱她呢。
在无数个难捱痛苦的夜晚,他时常在想——
其实,她才是他的救星——
等到池牧白出院,喻楠说不想回宜城。
意料之中的回答,池牧白挑眉,“樟市?”
喻楠重重地点了两下头,“想去海边住。”
对于喻楠的各种突如其来想法,池牧白当然是依着她,第二天清晨,他们就再次回到了那栋海边小院。
看到熟悉的花房,喻楠满意地眯了眯眼,“你怎么能再次订到这间房的啊,和老板关系这么好?”
池牧白懒懒笑了声,“有什么我搞不定的事?”
一进屋,喻楠就扑到柔软的沙发上躺下,连发丝都泛着舒服的气息。
池牧白凑过去,在她唇角亲了亲,“晚上想吃什么?”
喻楠思考间,屋外传来了阿婆熟悉的声音,“阿妹,你们回来啦?”
喻楠立马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眼里满是欣喜——
“阿婆!”
她跑过去紧紧搂住阿婆,“好久不见您啦。”
注意到隔壁的大门开了,阿婆就猜是他们回来了,于是提着刚做好的粽子,来碰碰运气。
将粽子交给池牧白,喻楠和阿婆一起到院子里闲逛。
正说着花花草草,喻楠突然想起一件事,“阿婆,这房子不是出租房嘛,您怎么猜这么准是我们回来啦?”
阿婆疑惑地诶了声,“阿妹,你不知道吗?这房子四年前就被小池买啦,当时装修好久呢。”
海风吹起喻楠柔顺的发丝,电光火石间,那些过往的事情突然被串到了一起。
为什么那晚只有池牧白找到了喻楠。
为什么房子的装修风格是她喜欢的。
为什么每次就这么正好,只要是喻楠想住的时候,就能租到。
因为是池牧白买的,在四年前就买好了。
因为她出道采访时别人以为随口的一句回答。
看着喻楠红了眼眶,阿婆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轻轻帮喻楠擦去眼泪,说起池牧白的好。
“小池人很好的,装修的时候我们惊讶怎么来了个外地人来买房,他只是说女朋友喜欢。”
“上次来送花,也是前一晚小池和我说你最近心情不好,让我这个老阿婆来陪陪你。”
……
喻楠眉眼低垂,任凭泪水砸落在地。
她遇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还好,他们依旧走到了一起。
听着门外时不时传来的说话声,池牧白慢悠悠洗着水果,眼前忽然浮现出第一次在便利店遇到喻楠的场景。
其实那天的饭局,池牧白是临时要决定去的。
他时常在想,要是那天他没去吃饭,没有去便利店买可乐,可能和喻楠的相遇会是很久之后。
那时候的喻楠,小心翼翼地猫在收银台后,小脸儿皱巴巴地挤在一起,看着手机上他的照片,应付着时恬的狂轰乱炸。
而对上池牧白时,眼里满是看到陌生人时的冷漠防备。
就一眼,池牧白就起了兴趣。
从那刻起,一向对爱情嗤之以鼻的池牧白,目光总是会漫不经心落到她的身上。
现在仔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因为那个人是她。
所以他甘愿入局,也心甘情愿在分别五年后重蹈覆辙。
在分开的五年零一个月,似乎身边吹过的每一阵风,都在叫嚣着想她。
似乎秒针划过的每一秒时光,都藏匿着她。
他曾置于银河之上,也曾踏过黑暗破碎
但还好,身边只有她、依旧是她。
阳光正好,微风肆意。
在草长莺飞的夏天,他看见了他的人间-
正文完-
第86章 时×江(上)
认真算来, 时恬没有正经恋爱经历。
从小被家里宠着长大的小公主,一路成长过来基本没有遭遇过什么挫折,再加上本身顿感力就很足, 所以本科那段失败的恋情之后,时恬对于感情这件事都是退避三舍,不敢再碰。
她朋友多,这期间也有不少人追过她, 但只要对方表现出一点友情之上的苗头,时恬就立马跑的远远的。
她一直感觉自己可能这辈子谈不上恋爱了, 直到那天接到电话,听到江叙初受枪伤的消息,她突然感觉内心最深处的某处,被狠狠扯了一下。
这种莫名的感觉让她觉得陌生,也有些抗拒。
所以这段时间,除了照顾江叙初之外, 她更多的时间是在想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他们明明只是朋友。
到晚上时,护士来给江叙初换药。
江叙初伤的要比池牧白重很多, 身上有两处中弹的地方, 据同行的人说,当时江叙初基本全身被血染透了。
时恬站在一边,皱着眉看着护士揭开他手臂上的纱布, 最里层的纱布已经染成了深红色。
随着换药的进行,时恬原本落在伤口上的担忧视线渐渐转移到江叙初裸露出的肌肤上。
肌肉线条漂亮紧实又流畅,是她很喜欢的介于薄肌和厚肌之间的训练程度。
“……”
时恬微不可闻地咽了口口水。
之前没觉得, 现在发现, 这人身材也还行。
晃神间,护士正要处理大腿处的伤口。
时恬看着护士的手即将放到江叙初的裤子上, 她下意识皱眉,张嘴诶了声。
安静的空间里,这声打断显得尤为突兀,护士被吓了一跳,手上动作一顿,她转过头,以为出什么事儿了,“怎么了?”
时恬也不知道自己刚刚为什么制止,此刻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憋红了脸囫囵道:“你…你脱…脱裤子?”?
护士有些无语,“那不然,我隔着裤子给他换药?”
“……”
时恬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没事,您来吧。”
一直到护士换药结束出去,时恬都还在想自己这几天的奇怪之处。
她是不是对江叙初的关注有些太多了?
一向活得自由的时恬有些排斥这种敏感的感觉,仿佛一下子把她拉回到了当年追林陌随时失去自我的痛苦日子。
所以接下来几天,她往学校去做志愿者的频率高了很多,就算有空余时间,也基本不怎么待在医院。
这种反差引起了隔壁病房的王大爷的注意。
这天接水时,时恬碰到了王大爷,她笑着打了个招呼,准备接完水就走时,王大爷却突然把她叫住,“小姑娘?”
时恬脚步一顿,疑惑地转过身诶了声,“有什么需要帮您的?”
“没有没有。”
大爷笑着摆摆手,他跟着时恬走出开水房,边走边聊,“小姑娘,你最近怎么没来照顾你男朋友啊?”
时恬握住开水壶的手指紧了一瞬,但也就一秒,她眼神飘忽,摆着手笑着否认,“不是不是,您误会了,他不是我对象。”
大爷看似疑惑地咦了声,“我看不像,那他不是你对象你还天天来照顾他呀?”
他嘿嘿一笑,“当然了,虽然这几天来的不是很勤。”
“……”
时恬觉得这大爷的观察能力确实有点东西,她解释说:“您误会了,我们就是朋友,朋友之间不得互相帮忙?”
“诶对!”
大爷压低声音再问了一遍,“真不是你对象?”
时恬疑惑于大爷这兴奋的反应,却还是说:“不是。”
大爷追问:“你也对他没意思?”
时恬下意识否认,“对…对啊。”
“那就好办了!”
大爷拍了拍手,很是开心,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界面,“这是我孙女,国外留学回来的高材生,人又高又漂亮,现在马上回国了。”
他压低声音,自豪道:“马上要去你们宜城的大学当教授啦。”
大爷让时恬拿出手机,“我俩加个微信,然后你把那个小伙子的联系方式推给我,介绍介绍认识一下,现在也不兴搞什么拉郎配,就是看看能不能交个朋友。”
时恬抿了抿嘴唇,拿出手机的动作很慢,平时最能说的人现在一句话说不出来,最后只堪堪道:“您思想挺前卫。”
还知道拉郎配。
大爷哈哈大笑,“那是,都是孙女带的好,我孙女经常给我发一些搞笑视频。”
半推半就的,时恬加了大爷微信。
她本以为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到了傍晚,大爷真发来了孙女照片。
照片上的姑娘身形高挑匀婷,五官大气漂亮,知性优雅,还有一丝恰好的俏皮。
叫许言。
时恬轻轻眨了眨眼,确实是…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