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地狱
池牧白昨天后半夜才回家, 池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知道了这事儿,免不了的,今早起床又是一顿争吵。
还是和昨天一样, 池延稳定输出,林奕婷适时在一边煽风点火,而他那位哥哥,则是不动声色。
别墅挺大的, 吼个几声甚至都有回音,池牧白倒像个没事人一样, 坐在饭桌末尾,慢条斯理地吃着面包,任凭桌上所有人的各色目光落在他身上。
察觉到池延拿起杯子要扔,池牧白掀了掀眼皮,轻轻笑了下,他指了指昨天还未结痂的伤口, “您直接往这儿扔呗,反正伤一次伤两次都是伤。”
语气淡淡的, 不带任何情绪。
眼神也很淡, 像在看陌生人。
这种淡漠的态度让池延扔杯子的动作一顿,反应两秒后重重地砸到了地上,“你像个什么样子, 哪个高中生像你一样天天出去鬼混?”
热茶四溢,玻璃飞溅。
一时间,桌上气氛降到冰点, 唯独, 池牧白吃饭的动作没停。
像是刚刚意识到桌上的僵局,池清帆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爸,您何必动这么大气,要注意身体。”
他端起手边的药喝了口,“高中课程压力大,跟朋友出去玩很正常。”
一句话倒是直接给池牧白定了性。
懒得看他们虚与委蛇,池牧白拎起书包出了门。
没意思。
刚过七点,小区里都没什么人,呼吸到新鲜空气的那瞬,池牧白轻轻舒了口气。
他叼着袋牛奶,刚拿出耳机,就听到身后传来了跑步声。
怕挡着道,池牧白慢悠悠往旁边让了两步。
跑步的人路过他身边时停留了一瞬,然后回头看了两眼,停下了脚步,开口时语气里带着笃定,“你是牧白吧?”
眼前的人池牧白没什么印象,年龄估计跟池延差不多,穿着简单的黑T短裤,身材紧实,一看就经常锻炼。
池牧白没什么情绪的笑了笑,“您是?”
他也笑,伸出手,“我是林毅,跟你爸认识很多年了。”
池延的朋友。
池牧白不紧不慢地回握一瞬,“您好。”
林毅倒是没把池牧白敷衍的态度放在心上,语气挺温和,“刚回来不久吧?上次见到你时,你还——”
他在胸口处比划两下,“——才这么高,一晃眼长这么大了。”
池牧白随意嗯了两声,林毅倒是热络,自顾自聊着,“当年你妈妈去世,案子就是我负责的。”
池牧白敷衍的态度终于有了变化,他似乎想起点什么,“您是警察?”
“是。”
林毅点头,“那时候你还小,估计记不得了。”
很多细节池牧白记不清,但他有印象,当年负责唐婉青案子的警察,是个很负责的人。
那年池延本想草草了事,但是林毅据理力争,好好调查了一番。
想到这,池牧白眼底终于多了点实实在在的笑意,“那得好好谢谢您。”
林毅摆摆手,没放在心上地笑了笑,“因为这谢我干什么,这都分内的事情。”
说完问起池牧白以后想做什么,“我做警察几十年了,一看你就是个好苗子,有时间来市局,我带你逛逛。”
池牧白应了下来,“成,谢谢您。”
差点错过公交,池牧白踩点到了学校,刚坐到位置,上课铃就响了。
喻楠早早到了学校,已经做完了一张化学试卷,池牧白偏头瞥了眼,满分卷子。
他随手把喻楠昨天的英语作业抽了过来,翻开空白的作业本就准备抄。?
喻楠偏过头看他,“同学。”
第一节就是英语课,池牧白没时间应付她,懒懒嗯了声,“什么事儿?”
这理所应当的态度让喻楠忍了忍,“我是英语课代表。”
池牧白当然知道,他笑,“然后呢?”
喻楠:“那你还抄我作业。”
还挺较真。
选择题抄起来就是快,不到三分钟,池牧白就完成了任务,他合上笔帽,和喻楠对上视线,“行呢,下次抄作业之前,给您写个奏折。”
“……”
“砰——”的一声,喻楠的椅背被重重踢了一脚。
池牧白眼里的笑意一顿,喻楠倒是没什么反应,转过身继续刷题去了。
同样淡定的,还有踢椅子的始作俑者。
池牧白倒是觉得挺有意思,他闷闷笑了声,看着后排的人,“您有什么事儿?”
没想到池牧白会管这事儿,杨雪头一次有些结巴,“不…不小心。”
池牧白拖腔带调应了声,“成,那您下次小心点。”
转过身的瞬间,他看了眼始终淡定到不问世事的同桌。
杨雪和林雪烟交换了个眼神,没再继续搭话。
在池牧白看不到的地方,喻楠眉眼低垂,悄悄握紧了手。
中午吃饭的时间,喻楠被林雪烟拉进了厕所,腰背和贴着瓷砖的墙相撞时,喻楠发出一声闷哼,紧接着,重重摔倒在地。
门外早就立上了“正在清扫”的牌子,狭隘的空间里,喻楠背脊紧绷,冷冷的眼神落在了林雪烟带着笑意的脸上。
在学校不能有任何外伤被老师看出,林雪烟伸手捏紧喻楠的下巴,重重将人往墙上推了一把,她笑,“和池牧白眉来眼去很有意思?”
和以前一样,喻楠不发一言,任由她们发泄,直到胳膊见了血,林雪烟才停下动作。
喻楠了无生气地趴在肮脏的地面砖上,眼神空洞,望着靠近天花板的排气扇,感受着影影绰绰的光影。
那一刻,她真的想过死亡——
相比于喻楠的孤僻清冷,池牧白刚到校没两天就和班里的男生混了个熟,甚至很快成了班上的领头羊。
简单在厕所收拾一番后回到教室时,喻楠正好撞见和一群人嬉笑打闹回来的池牧白。
她避开和他们所有人的眼神交流,安安静静回到座位上继续刷题。
池牧白落座的瞬间,带了点室外的阳光温暖气息,他的视线似乎在喻楠身上落了一瞬,随手将喝完的水瓶投进垃圾桶后,出了门。
喻楠在他出门后起身去了趟办公室,把早上收的作业交了。
等再回教室时,喻楠看到桌上多了盒碘伏棉签。
她下意识回头,淡淡的目光就这么撞进了池牧白的眼里,这人正坐在另一边和别人说笑,似乎只是做了很随手的一件事。
身后林雪烟的视线灼热,喻楠像是不知道买给自己的,将那盒放在课桌交界线的碘伏棉签移到了池牧白的桌上。
等池牧白回到位上时,也没说什么,把棉签扔进包里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上课前班长让每个人填一份家长会参加名单,传了一圈只剩下池牧白没写,等班长来找时,他懒懒笑了声,“要是没家长来怎么办?”
“没家长”三个字落下时,池牧白察觉身边正在写作业的人动作顿了一秒。
班长已经跟池牧白很熟了,闻言笑着说:“那你就跟你同桌一样,也写‘无’就行。”?
这事儿也有一样的?
池牧白笑了,偏过头看她,“挺巧啊同桌,你也没家长来参会啊。”
回应他的当然是沉默,池牧白也没在意,慢悠悠也在表上写了个“无”。
结果晚上刚一下课,两人就被老班找了过去。
望着眼前站着的两人,王益旭喝了口茶,“你俩什么情况啊,没一个家长能来?”
喻楠淡淡开口:“父母都死了。”
“……”
王益旭一口水卡在嗓子眼,猛猛咳了两声后看向池牧白,“你呢?”
池牧白笑,“我也是。”?
王益旭服了,“不是,那给你办入学手续的是鬼啊。”
池牧白轻轻耸了耸肩,“那我后妈,不是亲的。”
“……”
王益旭轻咳了声,“还是尽量啊,让家长参与参与这种家校沟通的活动。”
剩下的无非就是一些口水话,让家长了解了解学生的在校情况,要配合家校工作…
等听完长篇大论的教育之后,室外的晚霞已经铺满了整片天。
两人前后脚离开了教学楼,今晚不用去奶茶店,喻楠难得有空能在慢悠悠在操场上走。
她感受着轻柔的微风,眼前是大片的橘色云朵,难得的宁静与救赎。
直到身后传来一道漫不经心的低懒声音——
“又被打了?”
喻楠脚步一顿,一瞬间,她再次被拉进无数个躺在肮脏地面里的漩涡。
没听到回答,池牧白又问:“她们打你,不知道还手?”
这一回,喻楠停下脚步,轻笑了声,“还手?”
背靠着晚霞,她转过身,抬眸望着他,“我怎么还手,我要是还了手,这些拳头就会落在我奶奶身上。”
她又笑,“你倒是说说,我这种社会最底层的渣滓,要怎么还手。”
“池牧白。”
这还是第一次,喻楠开口叫他的名字,“我的事,你少管。”
“靠近我的人,都会下地狱。”
池牧白轻轻点头,懒懒啊了声,“这样啊,听起来挺吓人。”
喻楠以为他懂了她的意思,但是下一秒,他又朝她走进几步,声音低而沉——
“可是我,本身就在地狱里。”
第112章 纠缠
那天之后, 两人之间似乎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交缠。
家长会那天,整个教室被学生家长挤得满满当当,唯独池牧白和喻楠紧挨着的位置格外宽敞。
有些家长也注意到了这个情况, 在后面窃窃私语——
“还真有家长不来啊?”——
“是啊太不负责了,一年也就这么一次,都抽不出时间…”
但这俩人反应出奇的一致,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安安稳稳坐在那儿,丝毫没受影响。
身后隔着两排, 是林雪烟的位置。
小公主从小娇生惯养,尽管父母很忙,依旧空出时间来了她的家长会。
林雪烟撒着娇,“你和爸爸迟到了五分钟!”
林妈妈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晚上带你吃大餐补偿一下?”
林雪烟挑衅地看了眼喻楠的背影,笑得很甜, “好耶!”
两人对话声音不小,喻楠低着头刷题, 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真可笑啊。
这样的人, 家庭远比她幸福一百倍。
喻楠伸手,握住了桌子里那本破旧的笔记本。
今天,又到了她去警局的日子。
喻楠这点小动作没逃过池牧白的眼睛, 其实几天前他就注意到了,她经常去摸那个笔记本。
手机震动一瞬,池牧白垂眸看了眼, 是林毅的短信, 说有空可以去市局转转。
恰巧老班进了教室,池牧白收了手机, 随手回了一句。
班会依旧是那些老生常谈的内容,但说到成绩的时候,已经疲惫的家长们明显来了精神。
说到上学期的年级第一,王益旭看向喻楠的方向,眸中满是赞赏,“喻楠同学发挥依旧稳定,又是年级第一。”
周围响起各种唏嘘声,盯着各类眼光,在嘈杂的环境里,喻楠起身,接过了奖品。
是八个苹果。
有胆子大的人问王益旭,“老班,上次可说奖励是苹果8啊。”
王益旭脸也不红,指了指喻楠提着的一兜子苹果,“是啊,八个苹果。”
“……”
大家都没忍住笑。
成绩讲到最后,王益旭特意提了一嘴今年的各科竞赛要开始了,大家可以报名练练手,然后看了眼喻楠位置的方向,但夸的却不是她。
“池牧白同学之前拿过省物理竞赛的一等奖,大家可以向他讨讨经验。”?
教室里的惊呼声远比刚刚要大,连喻楠也没忍住转过头看了一眼。
没管其他人的反应,但喻楠转过头时,池牧白不咸不淡地挑了下眉,“怎么,没想到我还干正事?”
确实没想到。
但这话喻楠没说出来,和之前一样,只是淡淡地移开了目光。
终于熬到家长会结束,喻楠快速收拾完书包就出了门。
喻楠去警局的频率不算太高,但坐着616路公交车在路上,途径的每一家店,每一段路,她都记忆深刻。
她低头,看向泛着黄的笔记本。
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父亲去世后,她独自调查案件的点点滴滴。
进展很慢,聊胜于无。
时隔这么多年,喻楠也快要分不清自己的坚持到底是不是只是一分慰藉。
公交车报站的机械音响起,喻楠收拾好东西下车。
站在公交站台前,喻楠望着对面的庄重威严的警局,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书包里那封举报信,慢慢往街对面走去。
快到警局门口,喻楠听到一阵急促的按铃声,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躲闪不及,一辆自行车刹车失灵撞上了她。
活动了一下筋骨,人没事,没管那人的道歉,喻楠径直走到了举报箱旁。
她拿出那封举报箱,伸手正准备投递时,身后突然响起了一道不算熟悉的声音——
“你觉得举报信这玩意儿,能有用吗?”
喻楠下意识回头,对上了池牧白不咸不淡的眼神。
他手里拿着的,正是喻楠的笔记本。
喻楠皱眉,估计是刚刚撞到在地时掉出来了。
池牧白也是偶然间看到的喻楠,刚开始没认出来——
换掉校服,喻楠穿了一身黑,带着口罩帽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和平时在学校的模样判若两人。
已经快到傍晚,今天本就是阴天,天上的云压得很低,昏暗又沉闷。
在这样的氛围下,两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先说话。
池牧白刚捡到笔记本时,页面是摊开的,也得亏他这同桌字迹清晰好看,他一眼就看到了“林毅”两个字。
正巧,他今天也是来找他的。
池牧白随手将笔记本扔了过去,等喻楠稳稳接住后才开口,“你们地位悬殊太大,举报信没用。”
他不知道他们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这事对喻楠而言,肯定不是小事。
笔记本泛着黄,连封皮都缺了几块,能看出已经记录很久了。
他刚无意间只看到一眼,但除了林毅的名字外,还看到了“喻柏嵩”三个字,他猜,是她的父亲。
天上的云更黑了,时不时传来的闷雷让空气更稀薄几分。
话音刚落,喻楠轻轻笑了声,“我知道。”
她早就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但又有什么办法?她做不到让这事过去。
池牧白知道她变了装扮是想隐藏自己,但这些技俩对警察而言,太小儿科了。
他猜喻楠也知道这一点,但她应该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
所以离开时,池牧白也没说其他的,只说:“喻楠,不论做什么事情,要先保护自己。”——
那一天的举报信到底没有送出去。
其实喻楠很久没送过举报信了,她自己也知道这种行为没用,但家长会的前一天晚上,她又梦到了喻柏嵩。
梦境里满是破碎,暴雨之下公路上的血迹显得格外浓郁,她却无能为力。
后面喻楠才反应过来,为什么那天,池牧白也在警局外?
所以第二天放学后,喻楠把池牧白给堵了。
池牧白似乎一点不意外,看着眼前表情淡淡的人,他轻轻撤了下唇角,“有事问我?”
喻楠低低嗯了声,“你昨天为什么会在那里?”
池牧白也没藏着掖着,“你举报的那人,是我新邻居。”
握住书包带子的手缓缓收紧,喻楠皱眉,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怕我反过头举报你?”
池牧白看出她心底的想法,他轻轻笑了声,“放心,我刚搬过来,跟这人也不熟。”
喻楠看着池牧白的眼睛,语气很轻,“我们之间,好像也不熟。”
池牧白笑了,“我们之间到底还有一份抄作业的情谊。”
嘴上说的轻飘,实际上他昨天依旧去见了林毅,跟他聊了聊警局的日常,说了些不保密的案子。
从聊天的过程中,池牧白能感觉的到,林毅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么没心思。
他也不觉得,喻楠会平白无故搭上自己去以卵击石。
这话喻楠是没信的,但她依旧道谢,“谢谢。”
因为他没跟林毅暴露自己。
许是两人都活得很麻烦,所以离开的时候,池牧白提醒了一句,“他比你想象的,权势更要大。”
喻楠下意识回答:“我知道,那也得试试。”
池牧白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懒懒开口,“一个人的力量太小,说不定以后,你会碰到帮你的人。”
这么多年她都是一个人,从未有人站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