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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独占帝心 年年雪在 26055 字 4个月前

青簪佯作要摆起威严的架子:“大老远就听到你们的声音,山中无老虎,猴子闹翻天了?”

几个宫人忙笑着簇拥上来,一人给她擦汗,一人给她打扇,还有斟茶的、搬椅子让她在廊下同坐的,各有各的忙碌与亲近。

青簪想起新得的小厨房,吩咐道:“还要辛苦你们去煮些绿豆汤,给外头那些侍卫太监送去。”

回来的路上,她看到各宫附近巡逻的人手都加派了不少,才知是惠妃下了令,要他们搜捕游蛇,防着惊吓到主子们。

青簪自知是自己的一句话,让他们大热天的遭了这无妄之灾,心里不免过意不去。

一条蛇都找不到,恐怕回头还要挨训。

这却是小厨房第一回开火,宫人们一个个都雀跃起来,纷纷挽袖子嚷着要去帮忙。

“这有什么辛苦的,到时候咱们也一人一碗,难得开小灶,主子的那碗就再加些槐蜜和红枣!”

她们身在和那些侍卫一样的位置上,自然也不会觉得主子是滥发好心。相反,这恰恰说明是主子曾经也是这么过来的,才会把下人当人看。

那叫裴大的,如今已被任命为了小厨房的统领大厨,这会儿知道青簪从外归来了,撑了只小艇,将莲池中下的那些诱捕笼都收了回来,给青簪验收。光是这么一夜功夫,竟就逮到了六七条白花蛇。

可见放蛇的人当真下了狠手。

娉婷不是个胆小的,搜蛇的时候她一点没见露怯,但眼下看着那密密绞在一起的一大团毒蛇,还是恶心得直别开眼。

干脆也去帮厨房的忙了,将两大木桶的绿豆汤放凉了些,就组织两个小太监一起出去分送。

春和斋虽然离得远,却架不住赵美人这两日格外留心外头的动向,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这事,讽刺道:“当真是会收买人心,底下爬上来的,心思就是不干净。”

婢女犹在惶惶出神:“主子,你说万一那些侍卫真找到了毒蛇……”

端茶的手一哆嗦,滚烫的茶水就洒溅出来。

赵美人的眉头刚拧起来,就进来个磕磕撞撞报信的太监:

“不好了,不好了,杨美人被咬了!”

赵美人都没想到还有这种意外之喜:“还真是咬对了人。”

然而急喜过后,她也忽有几分心悸,抚上婢女紧张地挽着自己的手背,难得温言温语:“没事的,都是盈美人的错。”

没事的。

莲花池里既可以有泥蛇,怎么就不可以有毒蛇?一生生一窝,数量多些也正常。就算真的咬死了杨美人,也不会有人起疑,查不到她。

这么想着,赵美人坐去了椅圈里,半烫的热茶连喝了好几口。

待那打探消息的人再度回来的时候,她甚至已经想好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送丧,才不会惹人怀疑。

“怎么样,人救回来了吗?”

太监这时却有些闭口藏舌起来,支吾着道:“杨美人无碍……只是,只是,听说已有一月余的身孕了。”

赵美人瞬时脸色僵白,直如被开了个全然笑不出来的玩笑:“怎么会无碍,怎么竟没咬死她,怎么会有孕!”

凤藻宫中,同样因为这个消息,重新回到了人人自危的阴霾底下。皇后没好两日的脾气,又和火星子似的炸了开来。

杨氏的命怎么就那么好?

锦玉原本是抢了浮翠的活来做,如今却换来在廊下的长跪。

“娘娘,若是跪一个晚上,奴婢还如何伺候您?”眼见皇后要离去,她一把抱上皇后的腿,涕泪纵横地妄图唤起皇后的主仆情谊。

“本宫是让你去弄条泥蛇在路上吓吓杨氏,回头好算在青簪那贱婢头上。你倒好,还能给人吓出身孕来了。”

皇后蹬了两脚,没摆脱:“还不把她拖开——!”

“本宫这儿用不着你伺候,即日起,浮翠就是凤藻宫的管事姑姑!”

*

湖莹阁。

刚得知杨美人被蛇咬了的消息时,青簪险些以为是那用毒蛇害人的人,不仅对她下了手。毕竟她又不曾真的把蛇赶到外头去,外头绝不该有蛇才对。

可待听到咬人的是泥蛇时,青簪便知,原来是

想搅浑这潭水的,不止她一个人。或者说,有人在妄图浑水摸鱼。

只是那人大约不会料到,这么一搅合,反弄巧成拙地教杨美人查出了身孕。

也不知道那人此刻,有没有后悔?

青簪赶到湖莹阁时,杨美人这儿远比当日被猫抓后更加门庭若市,惠妃、明昭仪,甚至皇帝,都齐聚在她榻前。

青簪一进门,就见一条被断了头的泥蛇被放在一旁的盘子里,太医确定了此蛇无毒,杨美人只需要处理伤口,以防感染,不会影响到腹中胎儿。

碧纱厨里,杨美人一张俏脸上早已是旧泪新痕、胭脂一片昏花,她歪头倒靠向站在床头的皇帝,哭得几有些不能吸气:“先是猫,又是蛇,陛下,上次太医说妾的脉象还不稳,不能断定是喜脉,可短短一月功夫,明明此事也瞒下了,妾却仍旧数经生死,妾当真怕护不住……”

陡然见到青簪,杨美人却是没有再说下去,神色微凝,有些复杂难言起来。

此刻所有人都以为蛇是出自乘鸾宫,青簪并不打算立刻陈明原委,为自己辩解脱罪,只上前道:“妾死罪。”

萧放让人扶着杨美人躺好。

回身看向青簪,负手走近:“朕一向赏罚分明。奸党肇乱,干卿何事?”

“非但无罪,你还有功。上回,若非你英勇相护,杨氏和她腹中骨血俱已危矣。朕不是说过,要赏你。”

“传朕旨意,美人杨氏今有怀妊之喜,然屡历艰险,顾恤不易,特晋为嫔,孕期份例同容华;盈美人,忠勇可嘉,蕙性德范,晋贵人。”

第26章

杨美人被咬的伤口在脚脖子处,此刻卧在榻上,露出来的地方罗袜半褪,缠了两圈绷带,模样可怜,自不能下地谢恩。

但听到晋位的消息,总算不再尽是花容惨淡的样子,水灵灵地笑起:

“嫔妾谢过陛下恩典。”

许是皇帝的重视让她振作了不少,她似给自己打气一般,郑重道:“就算千难万险,妾也一定会护住腹中胎儿。”

和杨美人相比,青簪总觉得自己算是无功受禄,伏腰拜下道:“妾人微望轻,能陪在陛下身边已很知足,陛下不必为了妾一再破例。”

美人的位份原本就是额外的恩典,如今不到半月,就又升了贵人,算是闻者咋舌的消息了。然而当年的太后也是入宫三月之间就升上了主位,后来更是无子封妃。纵有不平之人,这么一相比较,却又觉一个贵人的位份算不得什么了。

因众人在场,皇帝不似二人私下相处那般偏昵亲近,他定眼在女子只能看见一片鸦黑的鬘云的头顶:

“天子一言,九鼎不足为重。盈贵人却要朕收回成命,又是否算是一次破例?盈贵人,且安心谢恩罢。”

然而此刻皇帝最想的,却莫过于用指顶起她莹白的下颌,看看她藏起来的眼睛里,是真心的谦拒,还是假模假样的装腔,得了便宜还卖乖。

湖莹阁里原本摆的冰就不多,杨美人当日被猫咬伤之后就知自己也许已有身孕,不敢贪凉。如今人再一多,青簪只觉皇帝说的每个字都热嘈嘈的,要令人在鼻唇沟里沁出小汗来。

她被侍女扶起,仍旧很安静地垂眉低头。

惠妃始终记着自己这个妃位得来的机缘,没有实际冲突的时候,自愿意护青簪两分。见皇帝一错不错地盯着人看,还当是陛下因盈贵人的不识抬举而生出了不虞。

便上前为人解围道:“妹妹既有护嗣之功,晋封赏赐都是应得的。若是当初杨嫔果真遇险,恐怕今日便不是封嫔之荣,而要背上护嗣不利的罪名了。倒是我等忝居高位,却无法为江山社稷分忧,才该赧颜。”

明昭仪袖手看戏般看着惠妃这识大体的样子,又回头瞥了一眼今日惊魂初定的杨嫔。杨嫔正靠在榻上,抿着苍色的唇,巴巴看着皇帝。

昭仪代杨嫔说出了她此时不便说的话:“陛下子息不丰,好在天佑大梁,如今杨美人蛇口脱险,想来也有许多话要与陛下讲。”

余下的则是对惠妃和青簪说的:“我这朝云殿还有一口薄茶,可以招待招待盈贵人,至于惠妃娘娘,就请自便了?”

明昭仪就这么替一屋子的人决定了去留。皇帝倒也肯卖她这个面子。这种节骨眼上,他本没打算冷着杨氏。

皇帝既已默许,惠妃也没想再多待:“既是人祸,而非天灾,肇乱之人便是其心可诛,陛下委任于臣妾,臣妾也该及早回去查明真相,给杨嫔和盈贵人一个交代。”

皇帝早已给过她一道查清乘鸾蛇患的旨意,惠妃自然晓得其中另有蹊跷,说着就第一个走出了湖莹阁。

明昭仪随后旋身慢行,明飒贵艳的裙尾特地从青簪近前淌过。

“还不跟上?”

青簪提步又回头,只见榻边的皇帝正低头握着杨嫔伸出薄被外的那只手,脊背略倾,与杨嫔低头说着什么。

青簪青到梢的眉头淡淡一展,好像因这迟早会看见的画面,反而松泛下来。于是春山淡冶,霜肌愈妍,一步没再停滞。

明昭仪有些意外于她的这番表现,若是换了王恕柔之流,恩宠正浓时,别的女子却查出有孕,怕是早就吃味得眼不是眼鼻不是鼻了。

毕竟谁不知道,珍婕妤是当真喜欢皇帝,喜欢到了生出嗔痴的地步。

当初为了嫁进东宫,不惜挨了父亲继室的一顿毒打,腿都差点瘸了,所以虽只是婕妤,却有坐着仪仗在宫中出行的殊遇。

如今这位盈贵人,倒是更加沉得住气,没有恃宠生娇。

明昭仪住的朝云殿,殿内比殿外更奢雅。

这种贵气并非是金镶玉嵌的、外流于表面的富丽堂皇,更像是一种揉进骨血的天家气象。

挑高的殿梁选用的是百年楠木,上头绘着文鲤,其下,鳞萃侍女们秩序井然,进出的身影轻快又静丽。

殿中央则放着一尊方方正正的冰鉴,正往外窜冷气,却又有一股子香雾,从还未柔融的冰块里袅袅地发散出来。

不同于脂膏香油的厚重甜腻,倒似是新煮的清茗。

青簪一进门便发现了。

“娘娘这殿里的味道,教人神骨清灵,心怡气爽。”

明昭仪见她识货,笑道:“本宫不喜欢脂粉香气,就每日让人把茶叶放在冰块里,扇出来的冷气自然带着茶香。”

青簪不禁想起了那日薛嫔送到凤藻宫的糕点,也是略有相类的巧思。

“原来是娘娘喜欢茶。”

明昭仪听出了她的话外之音:“草堂松窗,陶然忘机。不止本宫,薛嫔原也喜欢茗茶。”

明昭仪在冰鉴前俯身,用手在香雾中轻扇了两下,回味悠长。

她并不介意大方告诉人:“茶气是最纯粹的,容不得一点藏污纳垢。熏茶代香,也是为了防患未然,莫教怀暄闻了什么对小孩子不好的东西。”

说到怀暄,一刻不见又思念的紧,她吩咐宫人:“去把殿下抱出来。”

青簪便听到稚嫩的童声由远到近地传来,脆生生的:

“母妃,母妃!你别让梨云姑姑抱我了,我都这般年纪了!”

与此同时,从大殿侧旁的门里钻进来个小胖墩子,一步稳一步跌,比初生的小狗崽好不了多少。

昭仪扑哧一笑:“你什么年纪了?”

几个乳母宫人跟着大皇子,却并不拘着他,只在旁紧跟。大皇子眼尖地看到了殿中唯一的生面孔,脚步加快了不少,和个雪球似的滚到了青簪眼前。

他抬起藕段一样胖乎乎的臂膀,堪堪抓到青簪的裙子:“你是谁?是母妃宫里新来的宫女吗?”

青簪蹲下来,以便大皇子看清她,慢声道:“我是盈贵人,是你母妃的姐妹。”

宫人初见大皇子靠近青簪,本还有些警惕戒备着,但被昭仪使了个眼色,也就没有上前阻止。

大皇子小小的脑袋几乎蹭在

了青簪的裙子上:“是和薛嫔姐姐一样吗?”

青簪有些讶异跟在薛嫔二字之后的称谓竟是姐姐。

但想来,这约莫是小孩子表达喜爱的方式之一。

她摸了摸大皇子圆润的后脑勺。

大皇子溜圆的眼睛一下子转得更灵黠了,好似晕着光点的黑葡萄:“怀暄说的对吗?”

不等青簪点头,他忽然用胖嘟嘟的小爪子挂住了青簪的衣袖:“盈贵人姐姐,要不要去看怀暄新捏的泥塑!”

明昭仪始终伫立旁观,并不似想要阻止,青簪也就任着小团子拉着,一路穿过侧廊,到了三岁小人的小小地盘。

明净的殿室中央的地上,竟然有一滩垒起的沙城,沙丘上头还竖着高低错落的红幡。看上去,似乎是有人在陪大皇子玩沙盘推演的游戏。

沙城边上,则立着一只泥人偶和一只老虎。

青簪低腰欣赏小童的杰作,偏头问人:“殿下喜欢老虎?”

大皇急着想走过去展示给人看,一个不慎就摔趴在了地上,干脆便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举起泥塑:“不是老虎,这个是父皇,这个是虎符!”

说罢,小团子就坐在地上,希冀地瞅向青簪:“父皇好忙,好久没来陪怀暄玩了,姐姐和怀暄玩好不好?”

青簪忽就有些心虚,皇帝这段日子空的时间,好像多半都花在她身上了。

*

从关雎宫出来,一日又将阑尽了。

大皇子人小鬼大,输的快,学的也快,瘾还十分大,把自己的几盘小零嘴都输给了青簪,差点连新捏的虎符和父皇都要输去了,仍不肯放青簪走。

要不是再呆下去得在关雎宫用膳了,明昭仪派了人进来,青簪这会儿还不定能不能脱身。

宫道上,出来没走两步,却是遇到了赵美人。

赵美人早就想来探探杨氏这边的情况。

她翻来覆去地想,却怎么也想不通,咬伤杨氏的为何当真会是泥蛇。

难道是乘鸾宫里确有泥蛇,而她让人丢进去的那些白花蛇太不得用,至今还没在人前露头?世上竟有这种巧合?

可听说皇帝在关雎宫,心思就又活络了起来。杨氏怀着孕又受了伤,自是不可能侍寝的,她这个时候去,没准探望过后,就能顺理成章地跟着圣驾一块儿走。

因此,赵美人见到青簪这时候在关雎宫外出现,总觉得她和自己打的是同样的主意,否则何必留到这个时候?

不过,也很有可能是因为她放出去的蛇当真伤到了人,且伤的妃子竟还身怀皇嗣。皇嗣是何等的金尊玉贵,说不定是因此被罚跪到现在。

赵美人从青簪身边慢摇摇经过,又冷笑着和婢女说话:“盈美人救过杨美人一次,又害了杨美人一次,真是巧了。你说,难不成是她施了恩没落到好处,便又想收回去?”

谁都听得出她是故意说给青簪听的。

这会儿是豆蔻跟着青簪来的关雎宫,豆蔻却不是个吃素的,闻言当即走到赵美人面前,对赵美人行了个礼:“美人见了我家主子,怎么也不来行礼问安,反倒言语冲撞。”

“你算什么个玩意儿?”赵美人一把拨开她,却并不急着走,回身对青簪道:“盈美人平日就是这么教导下人的,怎么,比我多了个封号,还真当自己爬在我头上了?”

如此还不足解气,她愈说愈凶:“虽说如今大家都是美人,但保不齐明日我便是贵人了,谁同谁行礼还不一定呢。盈美人就不一样了,险些戕害了皇嗣,陛下竟也不褫夺了你的位份,还不苟且一日是一日?”

今日赵美人一听说湖莹阁有喜,就把那递送消息的太监骂了个狗血淋头,以至于竟没人敢凑到她跟前告诉她,杨嫔和盈贵人都得到了晋升的事,唯恐雪上加霜,会殃及自个儿。

见青簪不说话,赵美人就更为得意起来,慢捋着金丝艳耀的袖子:“盈美人还不知道吧,这次西南旱情,我家又捐了不少银子。你说,咱们俩,到底谁会当上贵人呢?”

比起此时的口舌之快,青簪更在意的却是惠妃能不能查到赵美人头上。也许私心里,她还是更希望惠妃能够查出幕后黑手的,不仅仅为了真相和公道,也因为惠妃屡次释放的善意。

况且惠妃若能够继续管事,不要让宫权回到皇后手中,对她也没有坏处。

但眼下,咬伤杨嫔的这条泥蛇的加入,却无疑给此事添了不少乱头。

也许打草惊蛇,反而能让此事查的顺利一些。青簪便笑着道:“陛下洞察一切,绝不会姑息奸徒。诚如美人所说,真正纵蛇害人的人,从今往后,还是有一日快活,便享一日吧。”

“盈美人这话是何意?”赵美人登时心口笃笃直跳,只觉她意有所指,竟好像知道什么一般。

青簪微笑摇头:“我没有什么意思,说者无意,听者何必多思?只是美人的称呼,似乎喊错了。”

赵美人被这副从容含笑的样子勾起了火气:“我喊错什么了?”

豆蔻挺身上前:“美人糊涂了不成,我家主子因为护嗣有功,已经晋了位份了,如今,您该唤主子一声,盈贵人!”

头一瞬间,赵美人竟还以为是这对刁奴恶主扯出来的可笑诓言。可转念一想,定不会有人做得出这样不着调的事。

她只觉忽然满心错乱,怎么都不敢相信,一夕之间,事态就演变成了这样。

纵蛇伤人,位份竟然不升反降,陛下的心怕不是都偏到海里去了?

豆蔻见人神色和打翻的丹青墨料似的精彩,只觉一阵解气,便将剩勇追穷寇,继续又道:“现下美人既然知道你面前是盈贵人了,是不是该给我家主子行礼才是。”

赵美人抬头奴目而视,她几时受过此辱,已是恨火穿肠,五内气焚,扬起手道:“你这个奴才,找打不成?”

青簪忙温声把豆蔻叫到身后,若是赵氏真的气急昏头,动了手,打了个宫婢,那还算是小事,若是一个美人打了贵人,却不是小事了。

赵美人此时手放下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恨不得什么都不再管,与人拼个鱼死网破算了!

青簪干脆小幅前行一步,颇有亲自把盈盈的笑腮送到人手底下之意。

赵美人顿时意识到她是圣眷在身,有恃无恐,额头青筋毕突,居高不落的手却迟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一咬牙,在空中虚扇了一下,狠狠掉垂下来。

“陛下可知道你背地里是这副小人得志的丑恶嘴脸!若是知道了,你看他还宠不宠你!”

青簪脸上殊无半点惊动:“美人若是不打的话,那就,借过。”

*

宫道的拐口处,华盖峨峨,翠旄猎猎,帝王的仪仗已停留多时。

“贵人怎么还不出来?”徐得鹿早已一五一十地听完了不远处的那番争执,却故作四下张望了一下,询问道:“奴才分明让人去和明昭仪说过了,也不知这盈主子怎么还不出来,奴才看看去?”

再不看看去,情况怕就要覆水难收了。

盈主子现在看着是还能应对,可赵美人不是个有分寸的,万一真动起手来,皇帝才封赏了人,赵美人就打了人,那打的是谁的脸,还真不好说了。

辂车之上的帝王却是缓缓一笑,没应声,只说了句徐得鹿需要费些思量、仔细琢磨的话。

“长牙了。”

“算了,”他让人回来,修长冷白的手指慢点在膝头的衣袍上,“雷奔云谲之地,握蛇骑虎之所。磨磨牙也好。”

这回徐得鹿听懂了,是在说盈贵人处境危险呢。他赔笑道:“这不是有您护着吗?”

皇帝向后靠身在座背上,久久无言。

第27章

徐得鹿尖着耳朵,许久没有听到巴掌落实的声音。

黄昏的砖道上,赵美人只定定地瞪着青簪,这却是最没威力的东西。

“美人既没有别的见教,那就,借过了。”青簪说罢一笑,即走了。

倒也没再遭到什么阻拦,只是背后好像要被望出一身窟窿眼似的。

主仆两个回乘鸾宫时,走的是与圣驾掩驻那处相反的方向。

豆蔻还觉得宽饶得太轻易,鼻子里哼气:“就该让她给主子行礼的。”

青簪只一门心思回去歇歇神,没想着与赵美人

多拉锯。

她开解人道:“算了,心不诚,礼不诚。”

豆蔻扬了扬鹅儿一样骄傲的脖子:“那倒是,咱们不稀罕。”

*

抱玉幽馆。

内膳房送来的份例里的汤菜都还算丰盛可口,小厨房原不必生炉开火,只是今日本已动了炉灶的,干脆就多做了几道菜,恭贺主子晋升之喜。

惠妃领着人过来的时候,大老远就闻到了令人食指大动的香味。

乘鸾宫内,青簪已经傍着莲池吃起露天的晚膳了。

湘素堪堪跟着主子进了宫门,定眼一瞧,笑吟吟道:“这盈主子还真是住得好,吃得也好。”

惠妃自己虽然崇尚节俭,但对别人一向不多要求。笑道:“苦尽甘来,又是年轻气盛,注重享乐些是正常的。”

方才惠妃回去,已然审问了附近的宫人有无见到可疑之人,再是盘查了这几天进出后宫的人员。但这样查下去无异于大海捞针,惠妃便想着先来当事之人这儿,问问发现蛇时是如何的情形。

青簪正挑起一筷子淋着汤水的面条,宫人说,高升要吃面,往后的富贵才能和面一样长久不断。见到惠妃,自然忙搁下了,肃身站了起来。

“打扰妹妹用膳了?”

惠妃让人把恭贺青簪晋位的礼物递上,自己就在这张露天小案的另一头坐下了:“妹妹不必多礼。”

青簪却是低声吩咐小太监:“去拿过来。”

湘素的惊呼声就在看清小太监手中的网篓的时候响起。

惠妃也没料到会是这样黑白斑驳的一窝。

青簪命人将这证物转交给惠妃身后的太监,有意提了一句:“妾宫里发现的……全都在这儿了。”

说到全字的时候,青簪不着痕迹地加重了些许。

惠妃惊讶得一息都再坐不住了。

并非是泥蛇,且蛇也没放出去?那盈贵人何故要说成是泥蛇,咬人的泥蛇又是从何而来?

她猝然想起晨间请安的时候,表妹言之凿凿地怀疑有人非要将毒蛇说成是无毒的。此刻看来,竟变成了未卜先知一般。

随后又想起,咬伤杨美人的那条,的确又是泥蛇。

惠妃意识到事态远比她设想的更复杂。

盈贵人的算计,自然也不会是只为将这件事搅乱。

而通常搅乱池水之人的目的,便是要藏在水下的那些暗藻,全都浮出水面。

如今浮出来的……

惠妃凉从脚起,不得不镇定下来,再三与人确认:“盈贵人可是确定,所有的蛇都在这儿,没有泥蛇,且一条也没放出去?”

青簪点头,引蛇出洞和打草惊蛇的事她都已经做了,如今也将已罩在外头的那层迷烟雾障为人拨开。这之后能查到什么程度,端看惠妃的抉择了。

*

连着几日,除了偶尔探望有孕的杨嫔,皇帝都不曾再进后宫。

倒是各宫的贺礼,勤敏得像长了脚,没日没夜地往关雎宫和乘鸾宫跑。

皇帝道:“杨嫔那里,多看着些。”

徐得鹿就知道,陛下是在担心,会有人将对皇嗣不利的东西混在色目繁多的贺仪里。

他一边固然派了人去把关,一边也没忘记解慰道:“您让昭仪娘娘护着杨嫔这胎,昭仪娘娘是何等的将门虎女,杨嫔主子那儿想来出不了什么岔子。”

皇帝浅淡地嗯了一声,拿起手边的案卷,沉沉地垂目翻看。

下午,今科状元陈少陵应召进宫来了。

皇帝正坐在罗汉床上,玉石的棋枰在床中间的小案上一摆,楚河汉界就有了划分。

状元自然认的清自己的位置,从善如流地坐去了另一头,与皇帝各执黑白。

温润的玉子捻在手中,陈状元道:“臣棋艺草草,只恐陛下不能尽兴。”

皇帝一听他便是要藏拙的意思,眼皮未揭:“朕怎么听说你棋下得不错?看来是遇强则强,遇弱则弱?”

状元就知道今日这棋该怎么下了,果然也不打算再保留,与帝王互相绞杀起来,每颗子都带着勇猛激进的血性,以吞尽对方的气、提尽对方的子为第一要务,不在乎自己的死生。

皇帝接连失却三子,却是拊掌:“好。少陵与朕是棋逢对手,好久未曾遇到敢吃朕棋的人了。”

状元有些意气地笑道:“臣下虽驽钝,总算钻研经年,否则今日怕不能有幸做陛下的对手。”

皇帝也笑,忽似不经意地道:“朕记得,上回你说,朕这里有个宫女很是面善,肖似你的一位故人。”

陈少陵心神微恍:“是,是一位邻人,与臣之姓氏还有些容易混淆。可惜后来她家起了场大火,宅院无存,直到臣搬走前,也不曾再见过她们。”

皇帝敏锐地眯眸:“她们?”

状元不知皇帝为何忽对自己的东邻旧事来了兴趣,许是因为那位容颜相似的宫人,对皇帝而言颇为特别?

他并不隐瞒,说笑般道:“那是位姿貌极盛的妇人,约莫二十出头,独自带着妹妹住在韶音坊的后巷,与臣家租赁的旧宅仅一墙之隔。臣那时虽只不足十岁,却为那美妇人容光所慑,总想走街访邻,拜会仙颜,为此还遭了家姐好些白眼。”

皇帝在听到韶音坊的一瞬,便觉案卷上的字迹,正隔着封皮在灼灼发烫、卯着劲欲与之争相呼应。

他面上不显,只不紧不慢地提腕落子:“那朕这位宫人,会不会就是你的故人?”

状元不得不分出心来回话,一时间棋路有些混乱,他思忖道:“年纪对不上,容貌也并不十分相像,至多五分而已。”

皇帝笑了笑:“不是说,还有位妹妹?”

陈少陵身躯微震,重新正视棋盘:“但臣当年听说,她们都已经葬身火海——”

不多时,他起身作揖:“陛下,这一局,是臣输了。”

皇帝扔开手中最后的那颗子:“是朕问你太多,胜之不武。”

他在人肩头信手一拍:“上回夏至祭祀,你的祭文写的不错。”

祭文从不署名,但皇帝将任务下达给翰林院大学士,大学士又将这主笔之责移交给了他。国之大祀,陈少陵自然尽心撰文,但实则也做好了准备,在字文之后隐姓伏身,不求功名。

却万万没想到,皇帝竟然知道起稿之人是他。

是大学士的提携之恩,还是皇帝洞若秋毫?

皇帝看向一时愣在错愕之间的状元郎,失笑:“爱卿且去罢。”

又对徐得鹿道:“去问问盈贵人,可还记得太极殿的茶,是何滋味。”

徐得鹿心领神会,急溜溜便要出去,还不忘对同行的状元道:“奴才正好送您一程,您请?”

他得为陛下肃清场子不是。

*

妃嫔到太极殿侍寝,常会坐一种挂着绸花和鸾铃的轿子,贵人的是四抬。青簪从不曾正儿八经去太极殿侍寝过,这还是第一回坐。

比起肩舆,这四抬轿子则更加的封闭,有些像民间的新嫁娘会坐的花轿,一坐进去,便是四面茫昧,外事不知了。

轿子落定时,青簪掀帘,还以为第一个看见的会是豆蔻。

可才现身,却陡然被一只大掌捞住,几乎是被人的手臂卷着下了轿。

轿子直接停在了后殿外头,萧放把人打横抱起,抱着她往里走。

描花的纱帔掉了,裙摆的尾尖也险些要坠在地上,青簪攀抱着他的颈,闷头在人怀里,唯恐一路上会碰到人,不肯把脸露出来:“妾自己能走。”

等眼前再豁然开阔的时候,人已经在榻上了。

“不是说要请妾喝茶?”青簪挣身坐起。

虽然这个时辰,只有月色晒人了,可仍热得发慌,教人一点儿也不禁闷,只是这样的短短一程,雪面花肤之上竟然就飞粉晕红了。

萧放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嗯。”

他招手让宫人进来,趁着这间隙,问人道:“可知朕为何晋你位份?”

青簪焉能不知,偏着头道:“旁人想害妾和杨嫔,陛下就封赏妾与杨嫔,便是想让那人知道,害人只会弄巧成拙,从今以后,自然安分无事。是也不是?”

“不算笨。”

萧放坐在她边上,双膝微分,双手交叉着搁着,姿态散漫。

“朕有时在想,其中宫中波诡云谲,是否当初放你出宫,嫁与个公子王孙、榜眼状元,青梅竹马之流,对你更好?”

“不会。”青簪道。

萧放的臂上很快多了一只冷玉霜枝似的纤手,身侧的女子紧紧拽着他的衣袖道:“不会更好,妾只想陪在陛下身边。妾也没有青梅竹马,只有陛下,陛下一人而已。”

萧放笑了,似被她的回答取悦到。

宫人在这时上了茶来。

青簪饮了一口,没见有什么新奇之处,但毕竟是上好的新茶,足够清心败热,便也小口饮完了。

就在茶盏见底的一刻,萧放猝然扣住她的腰身:“你都喝完了,朕喝什么?”

见她愕然转了过来,他又扔给她一宗案卷:“看看?”

纸张只暴露出雪白的一角,却晃眼得让人无法错目。青簪不敢去深想,又因猜到什么而止不住憧憬,小心问道:“是什么?”

见他不答,青簪抱起那案卷:“这算是妾答得尚可的奖赏吗?”

那若是她方才答得不好,他不满意,是不是就不打算给她看了?

“不看算了。”萧放抽走案卷,扔去了榻边案头。

青簪正要抗议,萧放的指腹就摩触在那颗微撅的凝朱之上,茶水已将它润泽得莹艳发亮。

察觉到指下微厘的动颤,萧放淡然的目色中翻滚开一阵晦风昏潮。

第28章

宫门外。

陈少陵翻身骑上一匹老瘦的黄马,这黄马是从驿馆退役下来的,被他以一钱廉银购回了家。

本朝素来崇尚骑射,百官入朝,从家到宫门的一程,大多都会采用骑马的方式。

“高官骑瘦马,陈修撰孺子可教也!”

有才下值的官员从他身边经过,朗声豪笑着夸赞道。

“下官实是两袖清风,只买得起……”陈少陵话未说完,那人却已经打马疾奔,如飞电一般窜得没了影。

陈少陵默然一摇首,神思却始终怔怔,不在此处。

“公子!”

僮仆忽在他身后惊呼,只因这位年轻的状元郎,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兀然在大街上掉转马头。

“你先回去。”

他得去设法查查,宫中,尤其是御前,有无姓程的宫人。

当年那个拿着书卷,窘涩地向年幼的他请教字文的温柔妇人已不在人世,但她的女儿,也许还活着。

*

太极殿中,一夜巫山云乱,高唐雨腻。

金殿深处,凉浸浸的两片水晶帘还紧拢着,圈划出一方人间清暑地。

赤夏的日头本该早早升起,可惜今日是个阴雨日,天色幽暧得没有一点要明朗起来的迹象。

青簪等了又等,最终小心地从人怀中一点点撤出来,很不胜力地披衣下地,擦亮了一根烛火。

纸张展开时的窸窣声,不断规劝、束缚着她激奋得要脱离掌控的指节。

她终于看见——

宝应十六年,江南道富商女,为逃两姓世姻,持友人伪造手实公验等避走上京,伪名梳云,后入住长寿坊康平巷,与原户部司郎中之婿、乡贡举人段若虚育有一女,女名不详,未入户籍;

宝应十七年,梳云迁居韶音坊后巷,与段若虚几绝往来。自言为程姓女,家亲已故,仅有一幼妹青簪同来上京,投靠亲族。身边仆妇常唤其“大小姐”、唤其妹为“小小姐”,另,邻曲陈家幼子常有出入程宅。(由韶音坊旧坊民口述,不可考证)

宝应十九年春,梳云频繁外出,春三月,原户部司郎中之女钱燕月领众数家仆至韶音坊,梳云失踪,经初步查证,疑死于绑石沉湖(与段氏旧仆口供一致);梳云仆婢曾携青簪入住上京东市邸店。

宝应十九年春四月,青簪入永宁侯府新居为婢(三月下,段若虚已受永宁侯爵位、岳丈户部司郎中调升吏部侍郎)

宝应二十年春,韶音坊大火,梳云故居烧焚严重,疑为火起之处,坊民迁离过半。

……

酸恸的眼泪,洇糊了上头的一团小字。

青簪忙用手背在脸上按了几下,轻攥着的案卷,却再度被从后伸过来的手抽走。

青簪背着身,不敢回头。

皇帝半跪在榻上,并不强行将人扭转过来,只是双手自后握上她的双肩,感受着掌下的颤骨伶仃。

他的手劲渐重渐压下,青簪便只能在榻边坐下。

任由远比皇帝的掌纹更热烫的气流,喷薄在她只覆着单衣的薄背上。

然后是倍加腾簇的热息,密密匝匝印下,燎原一样,要沦肌浃骨,激泛一场流滥的桃花春水。

一身的倔硬不由青簪控制地软化下来。

青簪被捧着后颈,转面朝人。

萧放便能清楚看见,她双目紧闭,脸上一阵阵地和着泪,盐白的明肌上布满斑渍。

她在抑制着不嚎啕大哭,所以无声战栗,没有任何的抵撞,也如魂颠魄荡,摇摇欲坠。

青簪不敢去想母亲死去时的痛苦,她也被按进过水里,深知那一刻的窒息有多绝望,可至少,她没有真的绝望地死去。

她哭不完。

皇帝一边亲人,眼泪就啪塔啪塔地一边掉在他的薄唇上,他索性去追着那些淋漓的热珠,将之逐一吞噬。

“想哭就哭出声,朕又不会笑话你。”

她不听。

襟口一松,终年饱艳的雪原就失去了原本的形状。青簪仰着头,抓紧了身下的被褥。

只觉得自己在经受一场漫长的琢磨,既被千锤百炼,又被小心呵护。

然而皇帝也只是这样亲她。比之昨夜毫无疲厌地将她翻来折去温柔的多。

萧放见人黑津津的翘睫似抬还低,水淋淋地耷着。

声息粗沉地问她:“怎么这么可怜?”

他一度暂缓攻势,青簪却主动凑上前去。

她没有任何的羞躲,更无关那些晦涩的欲念。

她只想在这刺骨的冰寒和这霸道的炽热之间,放逐自己,忘掉一切。

然后,记住一切。

走的时候,青簪眼睛红肿,就算有绝艳的骨相皮相,也耐不住顶着这样滑稽的两枚大红核桃。

皇帝还不让她坐来时的轿子回去,说是侍寝的轿子从来没有抬回去的,不吉利。

他不知从哪让人翻出一把扇子给她,让她逢人时就撒扇挡挡,又特许她今次可坐肩舆。

上车的那几步路,自然也有皇帝抱着代劳。

青簪回到乘鸾宫,琐莺还以为她是在太极殿遭到了什么非人的对待。

关起里屋的门和她说:“就算是陛下,也没有这样欺负人的。”

青簪见此刻安全的很,左右也没人听到,就故作轻松地逗人:“难道你要给陛下也下巴豆不成?”

琐莺好像私塾里抄课业的小孩被先生捉住了似的:“姐姐怎么知道!”

她也就给锦玉下过一次而已,毕竟要给皇后下阻碍重重,难度也太大了。

青簪扯出个笑道:“之前在凤藻宫的时候,看到院子里的土被人翻动过,见里面埋了巴豆,方才就诈了诈你。”

谁知这样容易就诈出来了,说来她还帮人把土填平整了呢。

琐莺却趴在她前面的榻上,身子半支起,盯着她眼睛瞧:“姐姐,你是不是心里难过。”

青簪摇头,使劲摇头。

“不难过。琐莺,我一定会为我们报仇的。”

*

赵美人六神无主,坐立难安。外头那些表姐的人越查越紧,眼看都要查到太医署了,她实在没了办法,只能把袁选侍叫到了春和斋。

但她对袁氏也没信任到可以和盘托出一切、交付身家性命的

地步。

所以只是抓着人的手,含糊其辞地问:“妹妹,如果我做错了一件事,现在又后悔了,但这件事其实还没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你说,我该怎么办?”

说着又亲自端过一盏茶给她:“不是什么大事,就怕被有心人趁机做文章,栽赃冤屈于我。”

袁选侍知道自己唯有一无所知,才能让赵美人放心,却也不能对此表现得太过漠不关心,以免惹赵美人起疑。

遂捧着茶,慌乱道:“姐姐做了什么事,可不要吓我。”

赵美人好言好气撑不过一刻,立马不耐起来:“问那么多对你没好处,你只管告诉我,还有什么法子能补救。”

心里不禁暗骂,这袁氏今日也忒没眼力劲了。

袁选侍果然不敢再多问,举头四顾了下,掩口对赵美人道:“我不知道具体是怎样的事,恐怕不能给姐姐出主意,不过我想,既然还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那只需要把做出去的事收回来,自然也就等同无事发生了。”

赵美人:“那若是做了的,已经收不回来了呢?”

袁选侍压平想要勾起的唇角,悄悄地对赵美人附耳道:“其实不要轻举妄动,保全自身是最稳妥的。但如果姐姐不想坐以待毙,那就……毁掉证据。最要紧的,是确保从源头毁掉所有证据,没有对证,谁知道是谁做的?”

这正与赵美人所想的不谋而合。

*

乘鸾宫没有其余妃子居住,宫人们只要没有外人在,就不会太拘着。

下午,外头爽利的一阵白雨刚倒泻而下,就冲进来个湿头湿脑的小太监:“主子,查到了,奴才打听到了,已经查到了——!”

小太监一刻也不停脚,一头扎到了青簪面前:“您想不到吧,这事儿、这事儿,它是谁做的!”

一屋子人都聚过来,娉婷佯作说了人两句:“大惊小怪的,可别冲撞到主子了。”

小太监喝了口宫人递过来的茶,根本来不及抹嘴,气都喘不匀,就急着道:“惠妃让人去查太医署的记档,正好遇上了赵美人派去打点的人,这下子可算人赃并获了。”

有小宫人捧场地大惊失色道:“你是说,这银环蛇是赵美人放的?”

小太监点头道:“太医署会定期从外头运银环进来,补充药材,负责购置药材的一名学徒是走赵家的关系进来的,买蛇的时候就替赵美人多买了几条。宫里这份登记的簿册他做了手脚,但宫外对接的那份数目却是对不上的,赵美人想来是想用银子摆平这事,哪知银子刚交到这学徒手上,就被惠妃的人逮住了。”

娉婷看了眼青簪,不由感慨:“惠妃竟然没有瞒下此事,当真是公允,这回是大义灭亲了。”

小太监好容易喘息了阵,又急着说道起来:“也不见得,人一捉到,这事就传开了,惠妃娘娘纵然想瞒怕都瞒不了,现在就等陛下定夺了!不过,这春和斋都被侍卫把守起来了,赵美人都被勒令脱簪戴罪了,还坚称自己冤枉呢。”

青簪让人拿了顶防雨的轻罗斗篷来披上,前往太极殿。

娉婷为她系好带子:“这大雨天的,主子不是早上才从太极殿回来,如今是去做什么?”

青簪轻声笑了一下:“去看看,有没有用的上我的地方。”

夏天的雨远比春日暴烈,简直是要落得排山倒海,天崩地顷,分毫也不知柔缓。

惠妃跪在太极殿外的阶下,恳请皇帝对赵美人从轻处理。

起初她是想过包庇表妹的,从前她家中亦多受赵家提携,没有赵家,就不会有郑家,更不会有惠妃。

但人刚逮住,还在押解回来的路上,袁氏就来找她,说愿意为赵美人顶罪。

外头竟已经传开了。

惠妃当然不会同意袁氏为表妹顶罪。既然连袁氏都得到了风声,陛下岂会不知。况且袁氏素日又和表妹走的近,这时候推出去顶罪,并不会有人相信,只会白白枉送一条性命,再将郑赵两家都搭进去。

惠妃只能跪在雨幕里为表妹求情,恳请用自己的查案之功,略微抵去表妹的部分罪愆。

她跪到现在,一刻也不敢离开。一旦陛下降旨,这件事就彻底不可商榷、没有任何转机了。

但陛下不肯见她。

青簪被宫人迎进了太极殿,很快又出来。

翘头的宫鞋踏过雨水肆流的银阶时,罗伞在惠妃上方停了停。

却只道了句:“娘娘早些回去罢。”

走出太极殿外已几十丈,豆蔻才后知后觉地疑问:“主子不是来找惠妃娘娘的吗?”

*

春和斋被围得水泄不通,赵美人哭天抢地的喊冤声不时从里头冒出来,当真像个清清白白的、受到冤谤的苦主。

青簪拿到了皇帝的手令,得以被放行。

“盈主子小心着些,有事就喊我们。”进去前一名小太监对她道。

春和斋的所有宫人都被押走了,赵美人披头散发地跪在几案边,一盅冷茶打翻在地,她喊得声嘶力竭,要喝茶时,才发现茶叶都已经泡苦了。

青簪捡起案脚边的茶盏,放回案上。

“已有人去传唤蛇农。我向陛下求过情了,惠妃也还在太极殿跪着。”

赵美人怎么也没想到第一个进来的人是她。愤恨地一抬头,却见人并非胜利者的得意姿态。饶是如此,还是啐了一口:“谁要你假惺惺?”

“你这又是何苦,我从不是你的敌人。”青簪在离她不远不近之处的,那只待客的绣墩上坐下。

“美人可知道,原本我发现了银环,却只说是泥蛇,就是因为泥蛇常见且无毒,我只是想警告你一番,此事也便可以大事化了、小事化无地过去了。可偏偏杨嫔被咬,又查出身怀皇嗣,惠妃才不得不重视严查此事。”

赵美人震惊:“泥蛇不是你放的?”

青簪缓缓问:“我为何要做这种事,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赵美人顿时收敛起喊冤喊得有些癫痴的模样,冷静下来:“那会是谁,谁要害我?是杨嫔?”

青簪垂目看她,见人短短半日就将自己弄得不人不鬼的,忽觉得有些荒唐又悲凉。

但她还是继续说道:“杨嫔早知自己可能身怀皇嗣,又怎会冒此大险。也许是有人妄图一石三鸟,害了我,害了杨嫔,也害了美人你。”

赵美人还不算糊涂到家:“那她又是怎么知道,蛇是我放的?”

“她也许并不确定,只是想借着有人顶罪的机会,下自己想下的毒手而已,却在无意间害了美人。”青簪停了一停,思绪似有些渺远:“实则我有了一些眉目,但此人却非是我们惹得起的,美人或许不必牵涉其中更好。怕就怕,那条泥蛇和谋害皇嗣的罪名,最后也会被算在美人头上。”

“是谁?你说!”赵美人咬着牙问。

是什么人,都要把她害死了,她还得管惹不惹得起?

青簪轻吐出二字。

殿阁外雨珠奔竞,如弹丸一样跳走,把她的声音掩映得极为朦胧柔淡,赵美人却听得一清二楚。

这个世界上,有时短暂同路的人不一定是朋友,只要她们有了相同的仇敌。

第29章

赵美人的惩处来得很快,降为才人,禁足半年。

宫人还在太医署的药房里搜查到,关于泥蛇的记档有涂改过的痕迹。后来据那名采购银环蛇的小药童招供,这也是赵才人吩咐他做的。

虽然字迹有些不大对的上,但只是几个数字,慌乱之下走笔不稳也是有的,没人会为此让他翻供。

赵才人起初并没有完全相信青簪的话。

直到得知自己竟真的成了替罪羔羊,才意识到,当日青簪的所言种种,都不是空口白牙、危言耸听。

她几时吃过这种代人受过的委屈!

赵才人坐在空落落的屋子里,看着被撤掉了大部分器用、徒剩四壁的屋子,恨青簪,更恨皇后。

春和斋已然被画地为牢。甚至无须重甲的士兵把守,只需要挂上一把不足斤重的簧片锁,就足以困住一个身无寸铁的女子。

但赵才人知道,家里人不会不管自己,表姐也不会不管自己,就算出不去,她也一样可以报仇。

春和斋眼看将门庭生尘,乘鸾宫却正正热闹。

当日青簪的确给赵才人求了情,尽管青簪一点也不觉得她冤枉,可只要赵才人自己觉得自己冤枉,那就够了。

宫里人都盛赞盈贵人大度,慰问的不少,仿佛是找到了一个更正义也更体面的交好的名目,烈火烹油的时候,身边总是不缺善意。

惠妃倒没有因此事没有受到太多牵连,只是在淋铃大雨中跪了整夜,到底生了场大病,人瘦虚了不少,竟连今岁新做的夏衣都撑不起了。

青簪去看望过她一次,婢女正为她将夏衣的腰身改小。

惠妃见到青簪,便问起那日她去太极殿是如何与皇帝说的。

青簪自不会和惠妃讲。

她为赵才人求情还颇费了一番功夫,又是投怀索抱,又是装得体贴大度:“赵美人与妾说过,她家今年又给西南捐了不少银钱,妾不想让陛下难做,所以来求情。就是不知杨嫔姐姐那里,杨嫔会不会难过?”

皇帝不知想到了什么,慨然一笑:“朕有时在想,朕实则不能顾及这宫中多数人难过与否。甚至,就连你也是。”

室内的冰鉴威力正盛,青簪靠人更紧,柔声道:“那妾就把自己照顾好。”

皇帝笑道:“要做到才行。”

至于求情的事,他到最后也没有给她确切的答复,因而青簪也没想到,赵才人竟只被降位一级。

青簪这才意识到,皇帝本来就不预备罚得太重,她的求情,也许从来就没有改变过什么。

亏她还为了软磨硬泡地让他答应,还任着他在她身上揩了不少好处。

但愿赵才人不要辜负她这番气力才好。

*

六月二十八,永宁侯夫人再次进宫。

听说是去寺里求了福牌,便给女儿捎带过来了。

娉婷有些羡慕,对正伏身在窗子前吹着莲花风的豆蔻感叹:“这皇后到底是皇后,宫中女子,有哪个能是能常见家人的呢?”

也就是永宁侯府才有这样的恩典。

豆蔻见青簪不在,小声道:“以后能见上一面,总比永远不能见面好,咱们得知足。”

主子的身世她们是知道一些的,知道她是父母双亡的孤女,在侯府当了十几年的奴婢,平日难免在这上头避讳着些。

下午,皇后却就罕见的登门来了。

青簪正在小厨房里做莲子羹,莲子都是现成的,早上才摘下来,还带着银亮的晨露。

听到宫人禀告凤驾至此,自然出来接迎。两个袖子还用襻膊高挽在上臂处,葱样的手指上沾着些微的水,是刚盥洗过的样子,巾子擦的显然也很潦草仓促。

皇后见人没敢怠慢自己,勉强给了人点好脸色:“妹妹这乘鸾宫,本宫还是第一次来呢。”

自说着就在主座上坐下了。

又瞧着青簪的模样,轻嗔道:“这当了主子,怎么还像从前那样。”

分明是讽刺的话,语气却颇像姊妹间的调侃。

可任谁都听得出,这是在暗指青簪当了主子也不知远庖厨,和当初服侍她没两样。

青簪只将一杯茶恭恭敬敬地端了过去:“妾做习惯了,不是吗?”

“做惯了就好。”许是提防着那日千秋宴上的事重演,皇后手都没抬一下:“也不知道妹妹今日手稳不稳?”

青簪好笑地将茶放在了皇后手边的案上,这才终于出声:“娘娘连妾的茶都不敢接了吗?是莲子茶,新鲜的。”

皇后端起茶盏,环视了四下站着的宫人一圈,见伺候青簪的人都还算平头整脸,感慨道:“妹妹这日子过得是舒坦,怪不得也不来看看姐姐,想是凤藻宫不比太极殿金碧辉煌,不是个攀高枝的好去处?”

青簪总觉得今日的皇后刺不是刺、刀不是刀的,说是来找茬的也不像。但特意上门,一定来者不善。

抱玉幽馆中的宫人们也都暗自警戒着,预备着若有不对,该去搬救兵就去搬救兵,千万不能让主子硬扛着。

但今日似乎并非是一场硬仗。

皇后用套着长的护甲的指头在虚空中一点,叹了声:“好了,让她们都退下罢,本宫与妹妹说说体己话。”

青簪偏着头看人,没什么情绪地问:“娘娘有何见教?”

见人似有几分忌惮自己,皇后倒是得意了些许:“本宫还能对妹妹动手不成?”

心里憋了一路的窒闷总算好受了一些。

皇后的身份毕竟摆在那里,宫人们自没有在明面上就忤逆的肥胆,觑了自家主子一眼,就在青簪的颔首中纷纷退了出去。

人去屋寂后,皇后却把一枚檀木的福牌扣在了案上,施恩一般道:“阿娘给你的。”

青簪澄明的目光在那木牌上落下:“娘娘这是何意”

“不是说了,给你的,我们一人一个。”皇后道。

青簪双手交叠在腹前,冷艳的翠碧色大袖因被襻膊束起,一双霜雪般的皓腕就清晰可见地、稳稳驻扎在身前,分毫未动。

皇后斜瞪过去。

青簪看懂了她的眼神,就好像丢给家犬的肉,家犬竟不感恩戴德叼起。

皇后把脸一冷:“装什么糊涂。程、程,是你那个贱种娘亲的姓氏吧?你我本是姐妹——”

若不是因为今日母亲的再三警告,教她要谋而后动,探清对方的底细,她焉能好言好语到现在。

说到姐妹,皇后到底平复了会儿。起身,双手握住青簪的手:“妹妹,你不会是还生本宫的气吧?指甲还痛吗?”

青簪的三分虚笑早在那不堪的字眼入耳时,就冻在了唇边,她凛冽地勾着唇,生分地抽出手:“妾恐怕不敢承娘娘这声妹妹,如您所说,妾姓程,娘娘姓段。”

皇后哼声:“你娘和人私奔去了西北,若不是侯府收留你,你早露宿街头,说不定横尸在哪儿了!养条狗还知道感激主人,这些年本宫对你纵有不好,那也是因为气你那外室娘,破坏了我们一家的幸福安定而已。再说了,祖母不也一直护着你吗?”

也就是她不知道阿爹那个外室姓程,这才疏忽大意了,竟没第一时间明白过来,这小野种八成是不知从哪弄清了自己的身世,觉得自己也该是高门小姐,这才不安于一个奴婢的身份了。

但阿娘说了,必须得耐住性子,探探她对当年的事知道多少,又告诉了皇帝多少。若是知道太多,就不能留人了——

她得把这件事办好。

皇后复又坐下,对人动之以情起来:“今日娘亲和我说了,要我好好对你。你不知道吧,其实本宫之所以会带你进宫,也是因为爹娘千叮万嘱,要我给你谋个好前程。”

她尽量软下嗓子:“从前本宫虽也有不对的地方,可你不也背着我为自己谋了出路?妹妹爬了夫君的床榻,本宫难道就不委屈?可是事已至此,倒不若过去那些事都一笔勾销,本宫也不与你计较,从今往后,我们姐妹同心,在这宫中相互扶持,可好?”

青簪拿起那枚檀木佛牌,不过一指高的大小,上面镌刻的高深的梵文入木三分,这本该是悯世的菩萨赐福于人之物,拿在手里,却只觉刺鼻之味冲撞而来。

她拎着看了看,水眸潋潋地扬起笑色。就在皇后以为是自己软硬兼施之下终于将人说动时,青簪却蓦然握起皇后的一只手,把冰冷的木牌放回了她手心。

青簪放下手,襻膊松动,罗绮急振而下,簌落落地垂覆了满

臂。

她转过身,态度疏离又矜冷:“娘娘请回吧,妾身不信佛。”

皇后气得几欲厥倒,恨不得将这佛牌砸人身上。

却听人又幽幽开口:“娘娘从前这么对妾,今日怎么还敢喝妾宫里的茶,就不怕妾会在茶下毒吗?”

皇后顿时面容失色,慌惨地跌坐回椅子上:“你敢——”

青簪笑了笑:“妾的确不敢。”

皇后这才松了口气,心头却狠狠梗了一下。暗悔自己不该这么轻易被人摆了一道,竟就这么在人面前露了怯。

区区一个贵人,怎会敢给当朝皇后下毒?就算她没有别的亲人在世了,难道就不怕这满宫宫人给她陪葬?

可等皇后回到了凤藻宫,却是闹起了肚子,上吐下泻不止。

赶巧朱太医今日告假竟不在太医署,说是家里迁了新宅子,要办上梁酒。皇后不免疑神疑鬼起来,却又不敢教别的太医来瞧,最后什么催吐解毒的土法子都用上了,直都被折腾去了半条命。

好容易挨过去一天,忙请了朱太医脉诊。

听说不是毒药的那刻,皇后只觉死里逃生,但对青簪的恨意反而更甚。

*

抱玉幽馆内,琐莺头一天可以不用拐杖下地了,正要悄悄给青簪个惊喜,却在妆镜台上的钿匣旁,看到了自己曾经用来包巴豆的那块麻布。

里头的东西虽已空了,但这麻布叠的形状,拧巴得独一无二,一看就是她包的。

待见到青簪,琐莺便偷声问道:“这是那包巴豆?姐姐将剩下的处理了?”

青簪没说是,也并不直说怎么处理了。

“那日和你说起之后,我左思右想,觉得留着还是不妥,就托人找机会掘了出来。而今,也算物尽其用。”

“姐姐不会是……下给了皇后吧?”琐莺联想到这两日听说的事。

见人默认,她心口一阵发慌,竟不知人原这样大胆,就算只是少量巴豆,但那可是皇后。

“皇后会就这样咽下这口气,善罢甘休吗?”

担惊受怕了不一会儿,琐莺却又想到:“不过这些是当初前殿那些宫人弄来想下给我的,被我听到,先拿走了。就算要查,想来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那就宽心些。”青簪起身往小厨房走去,虽口头这么安慰人,可她的担心一点不比琐莺少。

但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么做的。她本就打着激怒皇后的目的,要皇后以后都不敢登抱玉幽馆的门。

此外,也是想试试皇帝的态度。

他对赵才人的处罚实在太轻,分明她已经努力让他亲眼看到了毒蛇朝她露出毒牙的样子,若是没有杨嫔受伤的事,处罚岂不更加不痛不痒?

或许,就像她曾经想过的那样,皇帝的确会心疼她怜惜她,但还远远不算站在她这一边,哪怕他知道她的生母为段家所害。

正如他所说,他其实不能顾及宫中多数人难不难过。

这是一句难得的真言。

她还要更努力才行。

*

青簪被传到太极殿的时候,皇后正面色虚惨地从里头出来。

想到已将太医写的脉案呈了上去,陛下应能看清这个贱婢的真面目了,皇后这才能忍下恨,依旧唤人一声妹妹。

“妹妹为何要这么对本宫?仗着陛下的偏心,真以为能在后宫兴风作浪,为所欲为了不成?”

经此一事,皇后已经确信青簪绝对不可能与自己摒弃前嫌了。

不管她对她那外室娘怎么死的事知道多少,这都是一条只会反咬主人的恶犬。

青簪停身对人行了个礼,未置一言,便在皇后钉子般的目光中进里去了。

身后的豆蔻提着一只缠枝莲的漆红食盒。

皇帝正伏案批折,青簪打开食盒:“莲子羹,妾亲手摘、亲手剥,亲手煮的,陛下也不肯赏眼看看吗?”

青簪在案上看见了那本敞开的脉案,随手拿起来翻了两下,只见上头清清楚楚写着,皇后的症状是服用了巴豆,而时间就是从乘鸾宫离开那会儿。

便笑道:“皇后娘娘竟然连这样粗劣的手段也用上了。陛下若是不信妾,大可以查查,这巴豆到底出自哪里。”

萧放淡淡扯了扯唇:“朕不查,朕怕着了你的道。”

青簪闷闷地揭开食盅的瓷盖,将清稠的羹汤推到人面前:“看来陛下都不相信妾,皇后娘娘还说陛下偏心妾呢。”

“还要怎么偏?”萧放终于抬头。

半晌,道了声:“下不为例。”

不等青簪再说什么,皇帝就撇开了那些奏疏,将人扯到膝上坐下,似乎掂了掂,没重几两肉。

继而,他将手搭在她的腰上,指尖正好搭在了那颗红痣所在的地方,轻敲慢点:“去不去看雪狮?”

青簪疑问道:“去哪看?”

萧放指尖又徐徐往下,不轻不重地在人尾骨处一碾,怀中还算轻匀的香息在此一瞬彻底激颤,一双玉臂将他倏然搂紧。

女子再睁开的眼,已如春露多情。

皇帝笑意悠长,答非所问:“去看看,狮子是怎么进食的。”

第30章

太极殿是梁宫最大的宫殿群。宏阔的殿群之后,却还有一方森邃的囿苑,平日鲜有人能够踏足。

远远望去,还有拔地冲天的树木,从雕墙之后挺立而起。

这是元年新帝登基之后新辟出来的地方。梁宫占地极广,在太极殿与甘露门之间扩出这么一座院子也并不显局促。

青簪在看到苑墙之内那几个铜铸铁浇般的悍壮侍卫时,才终于切实地相信,他们竟然真的是要去看狮子?

苑墙是附带着廊道的式样,因为有着与天子殿院相匹配的威严高耸,通行时很大一段路并不浸在光里。

青簪新鲜惊奇地道:“妾在宫中这么久,竟都不知道陛下还养了头狮子。”

“你不知道的还多着。”皇帝亦像是个不世的词赋被人夸耀的文生,竟难得有几分轻狂得意。不似往日总肃着一张脸。

才穿过一重峭木,他却忽又沉下了口吻,意味深长道:“早知你这么麻烦,朕就该也把你这么一直养着藏着。”

青簪愕然转过脸看人,总觉得他不是在随口说笑。

这对帝王来说实在不是难事,只要他愿意,自然可以将她抹去姓名,装进一方樊笼金锁里,不允许任何人探视接近,像秘密地豢养一只小鸟小兽。

这般想着,不由浑身一栗,忍不住抗议道:“妾可不想做金丝雀,年年徒被锁金笼。”

皇帝不置可否,青簪却无端从中解读出几分轻嘲。

也对,宫门一入深似海,其实现在也只是笼子大了一点而已。唯一可说道的,只是皇帝和她一样,俱在笼中罢了。

院子里负责饲养狮子的是个波斯人,高鼻深眼,棕发蜷曲,很不同于汉人的体貌。

见到皇帝前来,他行了个故邦之礼,将一臂斜着贴在肩前,略作俯身。皇帝并不在意这个礼的轻慢不够规格,可见二人之间一直以来就是这么相处的。

波斯驯兽师用他的母语笑问皇帝:“这是陛下第一次带其他人过来。这位是您的妃子吗?”

皇帝的眼神从青簪面上掠过,轻一点头。

青簪听不懂这奇异的外邦语,只能向人求援:“他说了什么?”

皇帝笑了下,有心逗她,慢哦了一声:“他问朕,你是不是朕的夫人。”

波斯驯兽师登时吃惊地看向皇帝。他又不是听不懂汉地的话!这两词能是一个意思吗?

但他自不敢吭声去质问一位万国朝拜的天子,只能狐疑着收回了眼。

也许……这是陛下同他的妃子间的某种情调?

时蛰时现的兽吟声里,驯兽师陪同二人一起穿过廊道,又走过外围的一排连房,就不动声色地却步在原地了。

囿苑的中心,四面都有铁栅栏。青簪见到了一头屈蹄坐在草坪上的成年雪狮。狮身下是绿茵茵的夏草,因时季的眷幸而肥美茁壮

,连绵成一个开阔的缓坡。衬托得它一身毛发蓬茸油亮,如泛雪光,想是饮食丰足,日子优逸的功劳。

察觉到他们出现,狮子动了一下,但懒洋洋地并未起身,只朝着二人低低吼叫了声,声音优雅浑厚。

它很熟悉皇帝,所以并不警戒,反而只像见到了来探望的老友。

皇帝代作译官:“它在同你问好。”

青簪并不谙悉狮子的习性,但总觉得这猛壮的庞然大物应当还算友好。

毕竟若是太过狂躁,她来太极殿这么多次,也不会一次都没听到过狮吼声了。

所以她趴在栅栏上凑近看了看,并不见恐惧:“妾可以去摸摸它吗?”

皇帝饶有兴味地看着她,背倚栅栏,对人等闲一笑:“它吃过人,你也要摸?”

在青簪瞬间惊恐起来的眼神里,皇帝慢条斯理道:“凶兽养再久也是凶兽。”

况且,他不愿意磨灭了它的兽性,平日会让人丢几只活鸡活鸭进去,秋狝时也会把它带上,让它在密林中捕猎,释放天性。

青簪生怕被狮子打了牙祭,早已撤开身,同栅栏保持半臂之距了。

皇帝见状,干脆把她拉到自己身前,双手抱着她的后腰,继续吓人:“一顿十斤肉,一年能吃二百两银子,把你丢进去,倒是省了银钱。”

青簪呼吸急促,仗着此刻皇帝在她和栅栏之间挡着,才敢偷偷又看了一眼狮子,换算得飞快:“那岂不是抵得过上百贫农一年花销?”

皇帝:“不能这么算,你以身饲狮,贫农也不会多吃一顿。”

似乎知道她是在想什么一般,他偏不让她如意,陡然抱着她转了个身,将人抵在了栅栏上。

青簪的背脊硌在细铁杆上,铁栅栏的缝隙疏大,仅仅是能让雪狮钻不过来而已。

她手脚僵硬,咬唇看着皇帝:“陛下不是说,妾就算以身饲狮也没用吗?”

皇帝低眼望向乌发雪肤的女子,因为紧着心神,此刻她无比专心地看着他,清凌凌的眼中只映着他,含嗔凝眸,她的眼神是有劲道的,嗔人的时候,会勾带起春肤上的些微粉红。

“心跳得好快。”皇帝静了一瞬,低声笑。

青簪哪还有心思回应这调侃。好在,雪狮只是伏地,不似有起身之兆。等等……

青簪听到了草地上传来莎莎的动静,还有依旧雄浑的低啸。

它动了!

兽脚过处,弱草披拂,草声均匀稳定地渐近,寒飕飕地把烈日的烘热消弭了大半。

它过来了。

青簪两耳再不闻其他,死死抿唇,害怕一点声响都会惊动这只出巢的雄狮。

它真的吃过人?

她往前躲了躲,便失去了和皇帝之间最后的缝隙,绣着花簇的软罗紧紧贴着人,雪脯像要挤绽的艳蕾。他们之间的气流变得晦窒不通。

皇帝的眼神锁住人,趁机逼问:“那日求朕,说想要留在朕身边,到底是为了救你的朋友,还是——想报仇?”

他的大掌顺势将她腰下翘起的桃实紧紧贴裹,问话时不忘随意捏玩。

他为何一点都不紧张?

就不怕狮子第一口刺穿的是他的手背吗?

青簪慢慢冷静下来。

况且,抱着她的人可有着不输这狮子的危险。

她抽出心神应付皇帝,扇动着眼睫,软软黏黏地回答:“皇后娘娘凤仪天下,关系江山社稷的稳定,妾不敢因一己私仇,就做危害社稷的事。”

声音轻低,唇都没张开几分,贝白的玉齿矜持得磨人。

全是谎话。

萧放嗤笑了声:“你那点小把戏,还想骗朕?”

似是发现她没那么害怕了,亦或是还有几分怜心和良心,皇帝也没再吓她,喊了声雪狮的名字:“松赞。”

受到呼唤,雪狮撒开蹄子就跑了过来,身上的毛发拱起欢欣的雪浪。

萧放松手放开了青簪,隔着栅栏摸了摸松赞的头:“过阵子带你出去玩。”

那波斯驯兽师拎了一桶生肉过来放下,便又离去。

青簪心有余悸地蹲在皇帝旁边,看他用木夹夹起肉块给松赞喂食。

皇帝道:“松赞自更北方的寒冷之地而来,初时并不能适应这里的气候,差点病死在东宫,朕照顾了它几个月,就彼此熟悉了。”

正说着狮子,皇帝忽将话锋一转:“倘若朕告诉你,侯府对先帝的救命之恩不会有错,先帝赐予的恩荣也不会有错,皇后永远会是皇后,朕非但不会帮你,甚至还会将你喂狮子。还会想报仇?”

青簪才松懈少许的心神又被提拎起:“妾当真没想报仇,是妾该怕皇后娘娘不肯放过妾才对。”

皇帝有些凛冽地笑了:“朕本想以诚待你,卿卿却对朕诸多防备。”

她其实已经有些脱离他的掌控。如果早知她会带来如许之多的麻烦,足以搅得宫闱不宁,他应该早将人扼杀在掌中,才最省事。

也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可他竟然开始怜她身世苦弱,忧她无力自保。分明这是个狡黠至极,从一开始就敢欺君罔上的女子。

雪狮吞完了一整块肉,今日就似乎进食过量了,对余下的再没有兴趣,慢悠悠走回去了。

皇帝便也起身,岿巍的阴影自高处披撒而下,笼住了犹还蹲着的小小女子。

青簪亦轻轻攥着手心,抿味了皇帝的话良久,终于低眸,轻声问:“哪怕皇后无才无德,哪怕段家草菅人命,哪怕皇后容不下妾,就……不可以有一丝丝例外吗?”

皇帝正要回以严词,一身裙纱就猝然翩飞扬起,柔软地撞进了怀。

她委委屈屈地攀着他,手肤如通莹明净的羊脂玉种,剔透得可以看见细小的筋脉。

“……”

青簪继续道:“哪怕皇后娘娘要妾的身家性命,也不可以例外吗?”

皇帝略有一瞬失神,又平复如常:“卿卿近日的所作所为,可不像是怕皇后对你动手,倒像怕她不动手。”

“那……陛下罚妾罢。反正在陛下心里,妾就是对皇后娘娘怀恨在心,就是接连挑事,丢了性命也是应该的,陛下也不必管妾。”

青簪仰头,眼睛成了雨过的春湖,潮润润的,眼波欲流,可怜津津,又荡着媚亮的晴丝,不见一点哀怨,倒像是逗引。

这次她没有紧挨着他了,便使人可以更清楚地看见,薄襟上被撑得团圆至满的蜀绣花苞,随着人的一喘一息微微耸动,真欲破壳而放了。

好。好。

意识到她的小小伎俩,皇帝轻笑了声:

“该罚,也该管。”

松赞朝栅栏外望了望,似乎有些不理解这倏然纠缠在一起的两人是在做什么。

头叠在一起,分不开了吗?

*

盈贵人似乎病了,自打在太极殿被陛下问了责,回宫以后就病得厉害,到了足不出门的地步。连侍寝的名字都剔除在外了,皇后那儿的三日一请安也早早告了假。

皇后原本还等着皇帝降下更实质性的责罚,自己再好好教训教训人,一雪前耻。没想到这下子连人影都看不见了。

请安时众人自也对此津津乐道:“别是做了亏心事,没脸见娘娘,才装病罢?”

“这风头正盛呢,遭了点小挫折便告病了,也不知将来后悔的会是谁。”

前朝事忙,皇帝似乎也就如忘了这么号人一般,十几日都没踏足乘鸾宫。

期间皇后派人去问了徐得鹿一次,得到的答复也是:“陛下在太极殿已经罚过人了,这不,盈贵人一直病着,许是和陛下闹脾气呢。”

皇后更觉满心可笑,还敢和皇帝撂脸,真是不知死活。

永宁侯夫人再次进宫来的时候,皇后便很笃定地告诉了母亲,这贱婢一定是知道了段家杀了她的生母,和段家是断断没有和平共处的可能的,没准会爬上龙床,就是图谋着要对段家不利。

这当然不是皇后试探出来的,但她怎么可能放弃这个让爹娘和她一条心除掉青簪的机会,自然是怎么对自己有利就怎么说。

当然,她是不信人有那个本事的。

一个小小贵人,想和对先帝有恩的永宁侯府作对,那也太不自量力了。

永宁侯夫人只觉头疼:“早知如此,就不该养活她这么些年,一早送她和她娘去团聚也就是了,照样能成事。也就是我一念之仁,竟然同意留她一命。”

皇后总觉得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曲绕,疑惑道:“要成什么事?”

“没什么。此事我回去同你父亲商量商量,恐怕得趁着人还不成气候及早动手。原本这几个

月你外祖不在,为娘心里总是不安,才想着再缓缓。”

皇后不屑道:“她怕是都要失宠了,如今还和陛下置上气了,阿娘不必担心,眼下正是好时候。”

“但愿吧。”永宁侯夫人没再说什么,思虑忡忡地走了。

*

太极殿内,徐得鹿进来禀告:“暗卫探到,近来总有人鬼祟地在乘鸾宫附近徘徊。”

皇帝早有所料:“一个个都只会在朕面前装乖觉。”

徐得鹿讪笑着,等人撂了笔才又问:“方才内侍省的人来问,新进贡上来的十筐葡萄,不知陛下打算怎么分?”

皇帝没抬头,只道:“先给她送两筐去。”

“是。”

徐得鹿一听知道这个“她”是谁,急忙领了命出去,也没敢再问剩下的怎么办。

他吩咐两名御前宫人:“去,给盈主子送去。”

宫人搬起两大筐水莹莹的葡萄,却并不向乘鸾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