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情侣装
商业街日料店, 见迟野推门而入,军训大半个月都没见到对方,游鸣眼睛一亮, 连忙激动得挥手。
“这里这里——”
抬头看见游鸣,迟野朝他走去,在木桌对面的软皮沙发落座。
军训结束后新生们都晒黑了不少, 也正因如此, 天生晒不黑的迟野在人堆里更加显眼。
“……快尝尝这个, 这家的蒲烧鳗鱼饭、章鱼小丸子跟温泉蛋爆浆土豆泥都可好吃了!”
迟野刚坐下, 游鸣就把服务员放在桌子中央的饭菜往迟野面前推得更近了些。
迟野刚下吃去几口,游鸣便问,眼里写满期待。
“怎么样, 没凉吧?”
“嗯。”
迟野点头。
“虽然我第一次吃, 但我觉得很不错。”
“那就好!”
游鸣松了口气。
“我还怕你吃不习惯日料,打算不行的话就带你去边上的三食堂,我们学校食堂的小锅猪肚鸡跟黄焖鸡米饭也好吃。”
“放心。”扬起眼梢,迟野低笑, “我好养活,不挑食。”
听出迟野话中的调侃和似有若无的挑逗, 游鸣面色一红, 敛睑垂眸。
“那你军训这半个月, 怎么都不给我打电话, 每天都还是我训练完晚上出门洗漱的时候主动给你打, 非要挨到这回周末才来见我, 搞得好像……好像……”
游鸣的声音戛然而止, 片刻后他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小声嘟哝:
“……好像我是黏着主人的小狗一样。”
迟野一怔, 片刻后却大笑了起来。
迟野本生得一副风流相, 却极少笑得这么放肆开怀,游鸣一时忍不住看呆。
“嗯。”
笑够了,迟野敛了笑,撑着桌子探身,注视着游鸣的眼睛同样轻声。
“你不愿意当我的小狗么?”
被对方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直勾勾地看着,瞧着他下旋得恰到好处的内眼角尖,游鸣脸红,出言谴责。
“……你作弊!”
“好了。”
看着游鸣口是心非的模样,迟野收了戏谑,重新拿起筷子。
“快吃吧,待会拉面要坨了。”
吃完饭,游鸣又打了两份拎着酸奶的水果捞,二人并肩朝教学楼走。
迎面走来不少抱着课本三五成群往图书馆的学生,丹桂飘香,晚风习习,拂面的风已隐隐有了秋的气息。
迟野:“你的创业计划书写好了。”
“嗯。”
游鸣点头,复而疑惑。
“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呢,你怎么知道?”
迟野侧头眨了下眼,他刚要说话,游鸣便已连忙摆手。
“……停停停,我这个人吧,脸皮比较薄,受不了有人光天……啊不是,暗天化夜,朗朗乾坤下调戏良家民男。”
“哦?”迟野笑,“我只是想说刚刚在你拉书包拉链的时候,不小心瞥见你书包透明文件袋里装的文件标题罢了,你是觉得我要说什么。”
“……”
被迟野反将一军,游鸣一窘,给了迟野一计眼刀,忿忿:“你这是恶人先告状。”
“嗯。”迟野点头。
“那先让恶人看看你的计划书写得怎么样。”
在主教楼二楼走廊角落找了张无人的书桌,游鸣打开书包,拿出排版打印好的商业计划书递给迟野。
“嗯。”
十几分钟后,放下计划书,迟野抬头赞许。
“写得比我想象中要好很多,我还以为你第一次拟商业计划书,会写成像电视剧里大公司一样的招股书。”
游鸣皱眉:“我看起来有这么不切实际吗?”
游鸣不满地反问,迟野以点头回应。
“……”
“市场分析、项目介绍、运营模式、战略规划、营销策略以及团队管理和财务分析都写得很好。”
迟野正色。
“但你在项目市场调研到正式施行中缺了一步。”
游鸣疑惑。
“什么?”
“市场分析里你的确提到了竞品调研,同类共享产品也已经确认了下来,具体分析的内容表格也做得很不错,但没有关于MVP的相关计划。”迟野说。
游鸣皱眉:“……MVP?”
“不是打游戏的那个MVP。”迟野道。
“是Minimum Viable Product,最小可行产品,在产品开发过程中用最少的成本和最短的时间推出一个具备基本功能的产品版本,并在市场内进行小范围的实验其可行性。”
“实行流程中需要对既定的合伙人、计划的初始付费用户,以及初始流量等都进行一个可行性的验证,并根据反馈对产品进行相应完善。”
低头思考消化了一下迟野的话,少顷后游鸣点头。
“嗯……你说得有道理,这点的确是我疏忽了,我待会回宿舍后连夜加上去。”
“事缓则圆,事急则乱。”迟野道,“创业不是商场打折抢鸡蛋,不能太急功近利,需要反复确认和不断调试,不可能一蹶而就。”
“但根据OKR法和SMART原则,你在计划书上还缺少对每个阶段用时的预估。”
“好。”
游鸣从黑书包中拿出一根水性笔,把迟野刚刚说的内容在计划书反面逐一记下。
“还有一点。”
迟野抬手,用骨节分明的右手食指点了点团队管理板块中的股权分割部分。
“你让我入股可以,但公司的股份绝对不能五五开,且不说我没有任何资金投入只能技术入股,分股本身就不合适,这样做也会造成企业决策权责不明,一旦股东发生分歧企业将极易分崩离析。”
“不是,你说的这点我不同意。”
放下认真书写的笔,游鸣抬头蹙眉。
“别的公司跟咱又不一样,咱们之间还分什么你我。”
“公事私事不能混唯一码。”迟野严色。
“何况夫妻之间吵架动手。”迟野顿了顿,“……甚至出轨离婚的难道还少么?”
见迟野抿了抿嘴唇,放在桌面上的右手不由自主地捏紧,知道他想到了自己的父母,游鸣连忙紧紧握住他的手。
“别胡思乱想。”起身走到迟野背后,游鸣轻轻拍了拍迟野笔直的背脊。
“其实我也知道你说得对,但我的确很难做到像你一样理智。”游鸣叹了口气。
“人非圣贤,多多少少总是会有私心。”
游鸣抬眸,他蹲在迟野面前牵着他的手,仰视对方低垂颤抖的眼睑,微微一笑。
“例如我现在的私心,就是你。”
“嗯,我知道。”
迟野一如既往很快收拾好情绪,他俯身,凑近游鸣耳侧。
“小狗总是把心事写在脸上。”
“……”
游鸣还在为他话语间的调戏脸红,迟野却道:“倘若你一定要给我分股份的话,我三你七最合理。”
“……好。”
不知是呵在耳廓的热气弄得发痒,还是自己心猿意马,游鸣抬手揉了揉自己发烫的耳尖,留下一小片暧昧的红。
“就按你说的分。”
游鸣补了句。
“都听你的。”
*
从教学楼出来,游鸣带着迟野往他们学校的操场走。
七八点,操场中央的草坪上许多男生正踢球踢得火热,而红色塑胶跑道跟周匝的看台上,则有不少小情侣或牵着手散步,或女生倚在男生肩膀上窃窃私语。
当然也少不了绕着操场App打卡跑圈的苦逼大一大二新生。
迈步走上跑道,游鸣回头,橘黄的路灯照在他清晰流畅的面颊颊上,勾勒出利落的光影。
游鸣:“跑两圈?”
迟野:“嗯。”
游鸣挑了挑断眉,映着橘光的眉目带着桀骜:“比比?”
迟野点头:“好。”
没有裁判,没有枪声,没有掐表,两个少年贴着无人的操场最内侧,化成风,从起点的白线冲了出去。
游鸣爆发力强,头一圈把迟野甩开好几米,但第二圈的时候,迟野不断缩小了与他的距离,直至终点冲线时以仅仅半步之遥险胜。
“呼、呼呼……呼——”
跑得太猛脱了力,冲过终点游鸣一屁股坐在跑道上,捂着胸口剧烈喘息。
“别坐下。”
拽着游鸣的美式红白长袖T恤衣领,迟野一把将坐在地上的游鸣提了起来。
“再走走,跑完立刻坐下心脏受不了。”
绕着操场又慢慢走了十来分钟,看见边上的自动贩卖机,游鸣眼睛一亮,买了一瓶青柠味的电解质水。
猛灌了几大口,游鸣小跑回迟野面前,这才想起来自己刚刚好像买少了。
“我再……”
游鸣暗骂自己啥脑子,但他还没来得及说出“我再去买一瓶”,迟野却自然而然地接过他手里已经被喝过的电解质水,仰头喝了几口。
“谢谢。”
拧紧瓶盖,迟野把水瓶还给游鸣,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迟野抬眸:“怎么?”
“……没事。”
心弦一颤,游鸣连忙收回目光。
并排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又喝了两口水,放下水瓶,游鸣问:
“你又开始带家教了?”
“嗯。”迟野点头,“接了学校对面小区里两个高中生的一对一。”
游鸣皱眉:
“你医学生本身平常课业就紧,你对自己要求又高,凡事都想着做到尽善尽美拿奖学金,这样还去教小孩做什么?”
迟野侧头。
“他们给得多。”
游鸣:“……”
“你刚刚说得不完全准确。”
迟野抬头,看向操场上奔跑跳跃,充斥着青春活力的学生,徐徐:
“我教家教、拿奖学金不仅仅是因为我对自己要求严,更是因为小希下个月要做的免疫治疗需要一笔不小且长期的费用。”
“更何况,我还有外婆要赡养,住养老院、请护工、体检看病,甚至……将来安葬,哪一样都需要钱。”
游鸣一怔。
“……你之前不是说小希手术后,情况已经好转很多了么?”
迟野摇头:“之前的确是我太过乐观,以为肿瘤成功切除,并且熬过了最高危的头一年后就能高枕无忧,但我昨天去了趟北儿,跟侯医生认真聊了一下。”
“他告诉我虽然小希的肿瘤跟淋巴已经切除……”迟野垂眸,顿了顿,“……她的分期较晚,骨头里还是有癌细胞,谁也不能保证她什么时候会复发。”
“而且小希住在北儿的这半个月,瞳孔缩小、眼球内陷、眼睑下垂……医生说她有了轻微的Horner综合征的反应,接下来如果进一步发展,有可能……会引起横断性截瘫。”
迟野虽然极力压制着声音的颤抖,尽力继续用以往风轻云淡的语气诉说,可他握紧到发颤的拳头还是暴露了内心。
游鸣伸手,也不管周围会不会有其他人注意,轻轻握住了迟野的手。
“别担心。”
游鸣展开迟野的掌心,果然看见他手心里被指甲压出了四道月牙形的青紫。
“小希也是我的妹妹,我们一起想办法。”
“想着你住校照顾小希不方便,再加上我创业也需要一个单独的场地做办公室,我刚来学校报道的时候,就已经在租房软件上挑了三家附近出租的民宅。”
“刚好前几天我才分别去看了,其中有家顶楼三层的小复式我觉得蛮不错,一楼办公,二楼休息,顶楼最安静,等小希出院了之后留给她调养身体。并且离你们学校很近,每天早上骑单车二十分钟都不要。”
迟野抬眸:“你呢?”
游鸣一怔:“什么?”
“离你学校多远。”
游鸣摆摆手。
“也不远,我坐地铁也是二十来分钟,咱俩差不多。”
游鸣嘴上说着差不多,但迟野心里清楚,骑单车二十分钟跟挤地铁二十分钟是绝对无法相提并论的通勤。
“房租AA。”迟野说。
“你这个人啊……”
游鸣摇摇头。
“我不是刚刚才说了小希也是我妹妹,哪有妹妹住家里还要收费的?”
“你目前的奖学金跟打工赚的钱足够支付小希的医药费,所以不想接受我出,我可以理解,但房费这一点小钱还跟我计较做什么。”
“好了,那这事就这么说定了。”
见迟野张嘴欲言,游鸣抬起手,神色严肃。
“不许再和我争了,咱这又不是中式结账。”
“还有你不是一直担心你平时上课,护工照顾小希照顾不周全么?”
“我认识一个现在就在北京定居的阿姨,她是我妈妈的大学室友兼好朋友,人特别特别好,甚至……我妈妈当年去世前,别人避之不及的时候她还曾经来看望照顾过我妈妈一周。”
“阿姨她虽然结婚了,但是因为身体不好,所以这些年一直没有生小孩,但是她特别喜欢小孩子,我相信只要把程序办妥了,她肯定愿意过继收养小希。”
知道迟野这么多年孤狼惯了,能自己一个人扛下的事决计不可能找其他人,但游鸣心里也很清楚,他这些年来到底承担了多少本不该由他承担的责任,过得又有多辛苦,甚至连大学选专业都在考虑小希。
他是小希的好哥哥,是外婆的孝顺孙子,但唯独不是自己。
眉睫微颤,迟野沉默少顷,终究轻声:“谢谢。”
“跟哥说谢谢多见外。”
见周围的几对小情侣刚好走了,四下无人注意,游鸣偏过头,凑到迟野耳边笑嘻嘻。
“——不如说爱我。”
“……”
见向来嘴巴比蛇毒的迟野居然半晌说不出话,也没有像往常一样伶牙俐齿地满嘴跑火车,骚话满天飞。
游鸣正觉着疑奇怪,勾起嘴角刚想继续打哈哈犯贱,一直沉默的迟野却翕动了下嘴唇,以极小的声音轻轻:
“……爱你。”
“……哈?”
迟野的声音很小,即便游鸣与他近在咫尺都差点没听清楚,甚至让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刚刚幻听。
浓密的睫毛覆盖住黑白分明的眼瞳,向来耻于吐露情感,甚至都没对小希说过这三个字的他,用稍微大一点的声音飞快:“爱你。”
虽然迟野说得飞快,但游鸣这次却听清楚了,他凑到对方面前,像打量新大陆般不可置信。
“你刚刚……”游鸣眨眨眼,“你刚刚说的话能加上主语再对我说一遍么?”
迟野这次没说话,无视了对方满脸期待的表情,转而继续目不斜视地朝前走,即便游鸣拉着他的手缠了一路也没成功换来这三个字。
*
湖风吹着岸边金黄的树叶,柳枝随风摇曳。
游鸣计划今晚带着迟野参观完他所在的南院,在湖边散完心,见迟野也重新恢复了以往的模样,游鸣正打算送他原路返回出学校,一个短发女生跑了过来。
“……帅哥帅哥!”
短发女生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站着的一个长发及腰的连衣裙女生,对迟野道:
“帅哥你好,我闺蜜想要你的联系方式,但她不好意思,所以就让我这个社牛来啦。”
“哦对。”
短发女生说罢,又转向迟野身侧的游鸣。
“还有这位耳钉酷盖,如果你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把你的联系方式也给我吗?还有学弟你是咱们学校哪个学院的呀,长得真的完全是姐的理想型,甚至让我完全不介意背负老草吃嫩牛的恶名!”
游鸣:“……”
知道迟野不擅长,也不想回答这种搭讪,游鸣清了清嗓子。
“不好意思啊,我跟这位帅哥已经都有对象了——”游鸣顿了顿,他侧头看了眼身旁神色淡漠的迟野,没把压在心底的后半句话说出来。
“……啊?”
短发女生一愣,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悲伤,小声哀嚎。
“……都跟雨涵说了,咱们学校里但凡看得顺眼的男生肯定都已经有女朋友了,看来大学想脱单的话还是要大一就要下手啊。”
“抱歉抱歉……刚刚打扰你们了,祝你们跟女朋友百年好合。”
没有注意到游鸣的眼神全程黏在身侧的迟野身上,短发女生飞快道歉后跑开了。
二人继续沿绿道朝前走,哪怕已经走出去老远,游鸣却依旧对刚刚的插曲耿耿于怀。
游鸣抬手,有些苦恼地揉了揉脸颊。
“……我们看着有这么不像情侣么?”
“不过话说回来。”
游鸣侧头,瞥了迟野一眼。
“你这张脸可是商机呀,军训的时候就上了好几次你们学校的表白墙……现在自媒体这么赚钱,你现在开个号直播没准能乘着东风大赚一笔。”
迟野淡然:“谢谢夸奖。”
“哼……不要脸。”
游鸣翻了个白眼,每次嘴贱的是他,受气的也是他,语气一咂吧却有些酸溜。
忍一时越想越亏,退一步越想越气。
游鸣一路上越想心里越不爽,最后在送迟野走出校门后,嘟哝着猛然停下脚步。
“……虽然你现在还不想公开,但经过今天的事情,我觉得我们还是得有点什么表示是情侣的东西。”
“你想要什么。”
游鸣摸了摸下巴,很认真地想了想。
“嗯……别的不说,咱至少得像其他情侣一样,有一套情侣装吧。”
“明天……不,我们今天现在就去买!”
想到这,游鸣不由分说地牵住迟野的手,带着他往学校边上的百货商场走。
“……我靠,快看帅哥!”
“又不敢冲上去要联系方式,不看。”
“两个帅哥走在一起,而且还牵着手。”
“在哪在哪?”
“……”
女生牵女生的手大家都习以为常,但大街上男生牵男生的手难免引起侧目,即便有些并无恶意。
游鸣对此浑然不在意,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还想在胸前挂块牌子昭告天下。
感受到周围含着猎奇与窥探的目光,迟野停下脚步,借着系鞋带,不着痕迹地收回了手。
走进商场一楼的服装店,游鸣挑挑选选,最后看中了一家小众国潮品牌的卡其色连帽冲锋衣,兴奋道:
“你看这件怎么样?看天气预报刚好要下雨降温,马上用得着,里面的加绒还能拿取,再冷一点还能穿。”
带迟野来买情侣装可不是游鸣突发奇想,早在高三刚在一起的时候,他就注意到对方上学的时候一直穿着校服,而周末也永远穿着相同的一套衣服,好像他每个季度都只有一套洗得已经发硬跑毛的旧衣。
游鸣对迟野的个性再清楚不过,知道若是直接送对方肯定不会接手,所以才趁着这次好不容易逮着的机会,顺理成章地送对方一套合身的秋冬衣物。
迟野:“你喜欢就好。”
“好。”游鸣笑,“那我就买这套了啊。”
“小伙子真有眼光。”
服装店老板娘满面笑容地迎了上来。
“这可是我们这个季度的新品,卖得可俏儿了。”
“给我拿两套,一套要卡其色,另一套要黑的,都要185的码。”游鸣道。
“好,我去给您包好。”
老板娘爽快的答应,游鸣跟着去收银台付款,片刻后老板娘把打包好的购物袋递给他。
“拿好慢走——你对你兄弟可真好啊。”
“我们不是兄弟。”
看向插兜站在店门口的迟野,游鸣笑笑。
“我喜欢他。”
“……”
老板娘面露惊骇,眼神有些异样,手提袋跟着掉在地上,游鸣也不在乎,弯腰从地上拾起购物袋就朝迟野走。
推开防风帘,秋风迎面呼啸,游鸣把那套卡其色的外套递给迟野。
“刚好降温了,穿上吧,别回去的路上感冒了。”
等二人披上外套,在往地铁站走的路上,迟野侧头。
“你换耳钉了。”
“嗯,之前高中没敢带太嚣张的。”
“十字架跟蛇,纯银的。”游鸣笑,“酷吧。”
迟野没说话,只是停下脚步伸手,轻轻摸了摸他耳上垂下的十字架,以及被风吹得微凉的耳垂。
游鸣挑眉。
“喜欢啊?”
“嗯。”
迟野收回手。
“喜欢你。”
第52章 苦茶
十月底, 办完了外宿手续,迟野游鸣终于搬进了出租屋。
小希的PD-1刚好结束,在医院再观察三天没有问题后就可以回家修养。
因为游鸣比迟野前两天搬进来, 他自然刚一搬进新房就收拾好了楼顶小希的房间,不光专门请保洁上门把它打扫得一尘不染,更是搬来了成套的乐高玩具和各种小女生爱的迪士尼玩偶放在床头, 还在窗台上摆了一盆幸福树和一盆吊兰, 整个房间布置得温馨又可爱。
免疫治疗并不比化疗轻松, 迟野请假陪了一周的床, 迟晨希就发了一周的高烧,即便上了美林都无法让她退烧,最终护士帮忙塞了三次退烧栓才堪堪回到正常体温。
在迟野陪床的这一周里, 游鸣联系上的吴阿姨也在下班后来探望了好几次, 她每次来的时候都会给迟晨希床头的玻璃瓶换上一束新买的金黄向日葵。甚至不光帮迟野一块照顾迟晨希,还在迟晨希清醒的时候摸着她的额头给她讲故事,帮助她放松。
见对方看着迟晨希手背上的置留针满眼心痛,刚从食堂打完饭回来的迟野把一份盒饭放在她面前。
“……呀, 小野你还给阿姨带了饭啊,谢谢你, 你真是个好孩子。”
“吴阿姨。”
见对方道谢后接过盒饭, 眼圈的鸦青下竟有些微红, 迟野沉声:
“不用这么麻烦您, 我一个人能照顾得过来。”
“我和小希很谢谢您的帮助, 但我们不希望因为我们这两个陌生人而影响到你自己的家庭。”
吴荔一怔, 八点多都还没来得及吃晚饭的她却放下饭盒, 用眼神示意迟野到病房外说。
“小野, 你误会了, 我刚刚并没有因为小希的事情和我爱人争执。”
知道迟野看见了自己丈夫刚刚的来访,吴荔微笑。
“甚至跟你以为的恰恰相反,是我丈夫主动提出想收养小希的。我眼睛有点红……只是因为我心疼小希,这么好的一个小姑娘却要遭这种罪。”
吴荔说着,眼角又有点湿润。
“你不用这么惊讶。”
看出了迟野眼中一闪而逝的惊诧,吴荔笑道:
“虽然我跟小希只相处了这一周,但我能感觉到她是一个很坚强很勇敢,很懂得感恩的小姑娘。我跟我爱人没有自己的孩子,但我们每年都会去资助一些农村的小孩,帮他们解决上学或是其他维权问题。”
“当然了,我们虽然是做公益,但也不会说随随便便挑一个孩子资助,这在我们看来不是帮助,而是施舍。我们只有看到他或她身上具有某种我们认可的品质才会出手,毕竟我们也不希望自己成为东郭先生。”
“我们这些年来在福利院见过许许多多的小孩,其中不乏一些身体残缺或者患有疾病的小孩,他们有的手脚有缺陷,有的是听障儿童,有的患有白血病,还有的甚至患有ADHD、ASD、BPD或是其他精神类疾病,这或许也正是他们被遗弃的原因。”
吴荔徐徐。
“但小希是我见过最坚强、最勇敢,并且也是最乐观的小孩,不光不哭不闹,见我为她扎针心疼难过,甚至会反过来对我说‘没事的我不疼,只是像蚊子叮了一下,叔叔在外面等了快一个小时,阿姨快回家休息吧’,我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说出的话。”
面对吴荔的赞不绝口,迟野却沉默。
“她的情况……毕竟和一般小孩不太一样。”
“我知道,但我有信心陪她一块对抗病魔。”
看向面露踌躇的迟野,吴荔温和一笑。
“当然,我知道你这个做哥哥的肯定放不下她。虽然我们即便收养了小希,任何时候也都不会阻止你这个做哥哥的来见小希,甚至你想她的时候也可以带她在出租屋住几天。”
“但我们也知道即便如此,你心里肯定还是会舍不得朝夕相处的妹妹。所以我刚刚才和我爱人商量,劝他放弃收养,而是像对其他小孩一样,采用资助和探望的方式。毕竟这一周我们也能看出来,小希也同样离不开你这个哥哥。”
“不,我没有吴阿姨您说的这么好。”
沉吟片刻,迟野却只摇头。
“这些年来其实我一直觉得自己亏欠了小希很多。我这个做哥哥有太多时候都对她照顾不周,长兄如父,可我再怎么努力,也终究弥补不了双亲,尤其是母亲角色缺失对她造成的影响。”
“小希也马上要进入青春期,像是生理期和其他相关知识的引导,虽然亲人面前有时候性别不那么重要,但我和她说总归有些不方便。”
脑海回想起游鸣曾对自己的开导劝慰,仿佛下定某种决心,迟野缓缓:
“今后的医药费我仍会全出,但是……请您收养小希。”
说罢,不顾医院走廊上的人来人往,迟野弯腰,朝对方深深鞠了一躬。
*
听见关门声,游鸣保存好修改的计划书,合上笔记本走出卧室。
“回来了。”
“嗯。”迟野换上拖鞋。
“我听吴阿姨说她有打算收养小希的打算?”
“嗯。”
“你应该没同意吧?”
游鸣说着,往锅里扔了把面。
“我同意了。”迟野走进厨房,极有默契地敲了两个鸡蛋,打好递给游鸣,“你说得对,小希总要长大,我也不可能护得了她一辈子。”
“法院之前把我判给了我爸,把小希判给了我妈,但法院判决记录还没下来她就已经出国了,我也曾咨询过律师遗弃罪,可惜那时候我妈已经拿到了绿卡,跨境诉讼流程复杂,我当时一边上学一边还要带小希看病,最后不了了之,只是撤销了监护权。后面我也试着给小希找过收养家庭,但他们看到小希的病后都选择了放弃。”
“你之前也给小希找过收养家庭啊。”
游鸣有些惊讶,这可不像他这种占有掌控欲极强的护妹兄控的一贯作风。
“嗯。”迟野捞出煮熟的面条,“我亏欠小希一个家庭健全的童年。”
“什么叫你亏欠?”游鸣皱眉,“这明明就是不负责的父母的错,你这个做哥哥的明明也是受害者。”
鸡蛋青菜水煮面上桌,游鸣从冰箱里拿出腐乳和榨菜。
“既然你本身就有给小希找收养家庭的打算,那现在可是皆大欢喜,小希那么讨人喜欢,我相信吴阿姨和季叔叔一定会将她视如己出。”
“嗯。”
饭后,游鸣争着去洗碗,迟野则擦餐桌。
洗完碗走出厨房,见迟野极其罕见地对着手里的麻布发愣,游鸣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怎么了,舍不得小希?”
“……没有。”
“还说没有?”盯着迟野的眼睛,游鸣勾唇,“你知不知道,你说谎的时候眼睛会朝右看。”
见迟野没说话,游鸣上前抱住他。
“好啦……”
把迟野搂在怀里,游鸣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爱之则,为之计深远。我知道你答应吴阿姨收养小希是想给她一个一个完整的家,让她也能像其他正常家庭的小孩一样体会到父母的关爱,甚至康复了之后还能正常上学。”
迟野沉声:“……我觉得这样对吴阿姨一家也不公平。”
“真正喜欢孩子怎么会觉得不公平?和你想得相反,他们反而会对拥有一个这么乖巧懂事的女儿而开心,因为这也正好圆了吴阿姨多年以来的当妈妈的梦。”游鸣挑眉,“难道你害怕花朵凋零宁愿不种花么?”
迟野回搂住游鸣的腰。
“在没遇见你之前,我的确如此。”
迟野抬眸。
“你是例外。”
没有人会不希望自己在爱情里是例外,游鸣心头一颤。
被这双近在咫尺的桃花眼盯得耳尖发烫,游鸣垂下眼睑,有些慌乱地转移了视线。
“咳……我对你来说是特例,小希对吴阿姨来说何尝不是?何况她本身就喜欢小孩子,更不会像你想的那样,反而会觉得幸福快乐。”
“而且我看小希也很喜欢吴阿姨,你忘了,昨天我跟你去医院看小希的时候,吴阿姨手把手地教小希拼乐高,场面和谐得你我在病房外都没好意思打扰。”
“所以。”游鸣徐徐,“小希跟吴阿姨跟咱俩一样,都是双向奔赴,你若是下定了决心,就尽早跟小希商量,她自己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
“你说得对。”迟野说,“我会的。”
*
“野哥鸣哥,好久不见啊。”
走进复式一楼布置成的工作室,沈乐与笑着朝迟野跟游鸣挥手打招呼。
“好久不见。”
游鸣笑。
“我听迟野说你最近可是你们学校的大红人,不光进了校委会宣传部管理官博,还在舞蹈社排练文艺晚会的爵士舞,听说两个月后的元旦晚会的女主持人也非你莫属。”
“那可不?”站在沈乐与身边的法学大三学姐谭西桐揽住沈乐与的肩膀,满脸骄傲,“咱们乐与可是表白墙常驻女嘉宾,妥妥的校花女神。”
“你好。”
游鸣与谭西桐握了握手。
“我不是你们本校的,今后可以跟迟野一样,也叫你学姐吗?”
“不用在意这些。”
谭西桐摆摆手,满不在乎地捋了捋额前的碎发,她这一头波尔多红哪怕放到美院都是扎眼的存在,遑论法学院。
“叫我名字就行,当然你想叫我学姐也没问题,反正代号而已,叫啥都一样。”
“大家好。”
听见门铃声,迟野上前开门,苏逸清走了进来朝众人打招呼,和高中一样,面对陌生人仍显得有些腼腆。
“给大家介绍下。”知道苏逸清内向,游鸣主动介绍。
“他叫苏逸清,跟我迟野还有沈乐与一个高中,现在在央美念视传,咱们工作室的海报、logo以及网页UI都是他用一个月的时间肝出来的。”
“央美,绘画大佬啊,怪不得我在群里看你发的海报和logo设计得既吸睛又漂亮。”
“……运气好罢了,学姐过奖了。”
苏逸清微微垂头,被夸得不好意思。
“别这么谦虚嘛。”沈乐与笑吟吟上前,“学姐,逸清去年清美跟央美校考都是咱们省第一,广美也拿了全省第三。我一直都想着什么时候能找大佬讨张签名画,等你来日成为知名画家,我也能跟着沾光。”
被沈乐与的玩笑逗乐了,众人相视而笑。
“你们好。”
最后进门的是一个身穿格子衫戴黑框眼镜的男生,看外表就完美符合大家对理工男的刻板印象。
“裴执,游鸣校友,大三,学计算机。”
“裴学长平时话少,但他大二就过了全国计算机四级,CCPC哈尔滨站银,并代表我们学校参加过ACM竞赛,校内rank1,国二榜首。”游鸣说。
苏逸清惊讶:“……好厉害。”
沈乐与比了个大拇指:“计算机大佬。”
谭西桐:“兄弟牛逼啊。”
“过奖。”
裴执推了下眼镜。
“不过四级证没什么用,ACM国二也是侥幸,与贵校ACM校队还有不小的距离。”
“行啦。”
谭西桐抱臂。
“你们理工大佬真是人均坂本,当心今后找不着女朋友。”
“咱们这今天真是群英荟萃。”沈乐与笑。
“别是萝卜开会就行。”迟野道。
“哈哈哈……”
“没想到这位高冷小帅哥也很有冷幽默细胞啊。”
谭西桐颔首,面露欣赏。
*
玩闹够了,众人在圆桌前落座,开始商量MVP调研的具体实施计划。
谭西桐摊手:“雨伞本身造价也不高,就算算上扫码安放需要的智能伞架也不贵,咱们直接把咱们学校这个片区的地铁站和小区门口都投放一个,再做个线上APP不就行了。”
“不行。”沈乐与摇头,“这样时间成本太高了,不光要联系厂商定制至少上百台智能伞架,而且APP开发也需要时间,我们这负责APP相关研发的只有两个人,至少要好几个月才能上市投放。”
“可以直接贴牌啊。”谭西桐道,“APP那些花里胡哨的宣传页面咱先放一放,只上线满足共享雨伞需要的基础功能,这样算下来三个月肯定够了。”
“我觉得不用这么复杂。”
沈乐与在笔记本上勾画。
“我们直接找一个雨天,带五十把雨伞到学校边的地铁口,看有多少人会来找我们拿伞。”
“聪明啊!”
谭西桐一拍掌,揽住沈乐与赞道:
“真不愧是咱们清华小雅典娜~”
“我觉得还可以更简单。”
迟野沉声。
“我们可以打印一张印有鲜明标识的二维码海报,雨天贴在地铁站口,APP统计扫码人数,这样只用花一张海报钱,并且这周末就能进行实验。”
“野哥,你这个说法人力物力成本的确是最低,但我认为这样得到的数据可能会不准。”
众人皆是眼前一亮,沈乐与却皱眉。
“很多人看到街边的陌生二维码可能心有戒备,不敢轻易去扫,很可能得到的数据比实际数据低。”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半个多小时也没达成共识,谭西桐便道:
“既然都说服不了对方,商量不出个所以然,不如让我们游总决定吧,毕竟他是投资人,他指哪,咱打哪。”
“沈乐与和迟野的方法各有千秋,可以将二者综合。”
见众人齐齐看向自己,游鸣叠手正色。
“我们主要还是采用沈乐与说的方法,造出五十把印有咱们工作室logo的雨伞,然后先联系厂家造一个伞架,但直接把二维码印在伞架上,模拟共享雨伞将来的全套使用流程,这样得到的MVP数据最准确。”
“不过迟野刚刚提到的海报还是要做的,这样也能起到一种宣传。”
“等等。”谭西桐猛然,“你们这样的确方便快捷,但用户怎么还伞?”
“这五十把伞不用还。”游鸣道。
“我们在APP扫码后弹窗,显示这把伞是咱们项目试运营期间给大家的小福利,无需归还,只要他们做一份调查问卷就可以免费拿走,这样把押金相关接受度的市场调研刚好一块做了。”
“哪有做亏本买卖的道理?”
谭西桐疑惑,显然还有些不理解。
“心理所有权。”见众人不解,迟野言简意赅,“这些人之后肯定会再次用伞,伞面上的logo正好能给我们打广告。”
“嗯,是这样。”游鸣点头。
“像咱们这次项目里因为是伞,本身造价不高,但今后如果再研发其他共享产品就不一样了,例如冰柜、汽车或是另外的贵重物品,届时为了节约成本,或许的确可以尝试迟野提出的方法。或者线上弄个群发的调查问卷,就算此路不通也不浪费成本。”
“原来如此——”谭西桐恍然,“迟师弟,我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咱们是发工资,你是入股,你的脑子确实值这个价。”
谭西桐心悦诚服。
定好等产品制造出来,十一月中就立刻找雨天试验,众人便打算各自离开。
临走道别时,谭西桐正换鞋,看着玄关挂着的招牌,随口:
“鸣野……是取的‘呦呦鹿鸣,食野之苹’么?”
“哦,你说我们工作室的名字啊。”
正一丝不苟地整理会议记录的游鸣头也没抬。
“因为我跟迟野是——”
下意识涌到喉头的话被去厨房泡茶回来的迟野接了过去。
“朋友。”
“嗯……对。”游鸣扯了扯嘴角,尽量露出一个不会被对方怀疑的微笑。
“……我们是好朋友,现在还是合伙人。”
“原来如此。”谭西桐感慨,“我听沈学妹说你俩高中刚认识的时候可不对付了,没想到现在关系这么好。”
怕被看出眼底的不自然,游鸣垂下眼睑。
“那时候小不懂事。”
虽然觉得游鸣的态度有些奇怪,笑得更是勉强,谭西桐虽然觉得有些奇怪却也没有再多问,而是打了声招呼后开车离开了。
所有人都走后,见游鸣捧着茶杯迟迟没喝下一口,迟野问:
“不喜欢喝茶?”
“……嗯。”武夷岩茶醇厚的苦涩仍压在舌尾,游鸣感觉自己的鼻腔跟着发酸。
“好苦。”
迟野接过他的茶杯,很自然地饮了一口。
“你不喜欢下次不要勉强自己。 ”
“……”
饮食习惯的改变都需要经年累月,遑论不喜欢一个人。
可游鸣还是垂下眼睑,轻轻:
“好。”
第53章 飞蛾扑火
工厂打样打得很快, 五十把伞半个多月的时间就做完了。
冬天的雨却不好等,这一等就挨到了十一月末。
游鸣还在考科三,一趟出租车只能坐是个人, 高三暑假就拿到驾照并且每年回老家都上高速的谭西桐自告奋勇,开了自家的SUV,一趟直接把他们六人连点雨伞一块打包送到地铁站。
驱车来到校边的地铁站时, 空中还只是飘着毛毛细雨, 众人赶忙趁机布置雨伞摆放点位, 连带着铺贴海报和二维码。
等他们忙完, 雨势也跟着大了起来,彤云密布,不一会竟成了罕见的初冬大雨。
地铁站口因为没伞而被迫等候的人逐渐多了起来, 见有不少人正伸手指着他们刚刚贴好的海报与同伴商量, 心中焦急却仍在踟蹰。
十分钟过去,终于有一个牵着小孩的阿姨走了上来。
“你们这伞怎么卖?”
“阿姨您好,我们这不是卖伞,而是共享雨伞项目。”游鸣说, “我们目前处于试运营阶段,您只需要扫机子上的二维码就可以免费拿走一把伞。”
“这里海报上有具体的内容, 您可以看一下。”
“你们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项目啊?”
只草草扫了一眼海报, 中年女人就挑眉。
“还要扫二维码?万一你们是骗子, 这二维码不安全把我诈骗了怎么办?”
“请您不要误会, 我们的项目和公司都是有国家备案的, 而且我们都是这附近大学的大学生, 二维码是绝对安全的。”
游鸣说着, 便自己掏出手机, 当着女人的面现场演示了一番, 以此显示二维码的安全。
“妈妈……我们扫一把伞再走吧,我不想淋成落汤鸡去上奥数课……”
躲在妈妈身后的小男孩小声。
“扫什么扫?”
男孩话音未落,女人便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
“可是妈妈,我昨天才刚洗的头……”男孩嗫嚅。
“一点小雨而已,就你娇气,怎么没见你把这些精神都放在学习上?要不然也不会考成这个鬼样子,十道奥数题一半都做不对,尽给我脸,生你有什么用?”
“……妈妈别说了,我在努力学习,求你别说了……”
男孩羞愧地低下了头,拽着母亲的衣角想以此示意她不要在大庭广众下继续责骂他,女人却越说越起劲,甚至游鸣还没来得说打算直接送他们一把伞,男孩便被母亲揪着耳朵径直拽进了雨幕。
这段小插曲过后,剩余没带伞的人虽然心急如焚,但又有十分钟过去,仍没有第二个人敢迈出第一步。
知道不能再继续坐以待毙,谭西桐朝沈乐与使了个眼色,二人便结伴朝不远处一对年轻男女走去。
“哥哥姐姐你们好,你们是需要雨伞么?”沈乐与问。
“你们要做什么?我们不需要任何推销。”
把浑身被雨淋透的女朋友往自己怀里搂了搂,男人眼神戒备。
“您别误会,我们是清华的学生,在参与大学生创新创业项目。”
热脸贴了冷屁股,谭西桐也不恼,而是继续抬手指向不远处贴着的大字蓝色海报,主动介绍。
“我们是看您很需要雨伞,所以想告诉您这个共享雨伞虽然需要扫二维码,但在目前试运营阶段不会收取任何费用,包括押金,您只需要扫码后稍微做几道问卷调查题的题目就可以把伞免费拿走了。”
感觉到怀里的女友冻得瑟瑟发抖,男人犹豫了一下,问:
“……你们真的不要钱,甚至不要押金?”
“嗯。”谭西桐点头,“我可以向您保证。”
“不过不是说我们的项目产品本身不要钱,而是目前处于试运营阶段所以免费,但今后我们也会继续定时推出优惠活动,您可以关注下我们工作室的公众号持续关注。”
男人皱眉:“可我回家后怎么还伞?”
“这把伞您不用还,算是您对我们大学生创业项目的支持。”谭西桐笑,三言两语就在不知不觉间把这对情侣带到了伞架旁边。
“您和您女朋友可以用手机各扫一次,这样你们可以拿两把伞走。”
和女友对视一眼,男人最终还是掏出手机,跟女友一起扫了二维码,拿走了两把伞。
“……谢谢了,我们正着急着上班,你们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取到伞后,男人朝谭沈二人致谢。
“不用谢。”从始至终,谭西桐脸上洋溢的笑容没有分毫改变,“感谢您做的问卷,如果在使用过程中觉得有任何需要改进的地方,欢迎随时在公众号下留言,祝您今天愉快。”
情侣撑伞离开后,因为二人开了个头,其余因没带伞而站在站口焦急等待的众人犹豫一番后,也开始朝伞架走来,在大家的引导下扫码答题取伞。
原本大家以为可能一天都无人问津的伞架不一会就空了,街上则多了许多印有logo和白色宣传大字的鲜亮小红伞。
*
首战大捷,游鸣也不含糊,直接定了附近高档酒店的二楼雅间,请众人痛痛快快吃了一顿。
“学姐,你刚刚真的好厉害。”
沈乐与赞叹,眼中满是钦佩。
“想要成事没什么难的。”轻啜了一口高教杯里的红酒,谭西桐朗声,“无非四个字,胆大心细。”
“无论何时都不要因为害怕犯错而不去尝试,尤其是像你这样的小姑娘千万别怕掉面子,学姐告诉你,面子这东西可一文不值,只有不断从犯错中提取出进步才是实打实的重要。”
“不过还是要感谢乐与你呀,要不然我哪能认识你们这群优秀的大佬。”谭西桐看向游鸣,称呼略带调侃,“是不是啊,游总?”
“无论是今天的牛刀小试,还是今后更大的成功,功劳苦劳都不是属于我一个人的,而是我们鸣野工作室所有人的。”
环顾众人,游鸣笑。
“等下周把今天收集到的调查问卷整理好,我们再在群里进行一次视频讨论,没有问题的话我接下来就会一边用初始的一百万资金在整个城市进行投放,一边找投资商,为接下来更大范围的投放以及其他项目做准备。”
“游总大气!”谭西桐抚掌。
“不过我们的项目的确还有一些问题需要克服改进。”
迟野沉声。
“就像今天一开始看到的,不少人也在问卷中表示了对二维码安全性、以及押金问题表示担忧,并且伞的丢失损耗也需要纳入成本范畴。并且对产品来说付费用户的重要性远大于免费用户,我们或许需要再进行一次付费实验才能定夺。”
“嗯。”游鸣点头,“你说得对,这些问题咱们的确还需要在线下调研讨论一次。”
“不过这都是后话啦——”
话锋一转,游鸣朝众人道:
“今天大家都辛苦了,我们晚上好好放松休息,吃完饭咱们待会再去KTV唱一会怎么样?”
“好啊!”
沈乐与比了个耶。
“我举双手赞同!”
“我也。”谭西桐跟着举手。
“抱歉,我就不去了。”
苏逸清不好意思地摆摆手。
“我跟我哥说好了,他待会要来接我,你们玩吧。”
裴执还没说话,谭西桐便抢过了他的话头。
“闷葫芦,你就别拒绝啦,人再少就high不起来了。”
“可我不会唱歌。”裴执推了下眼镜。
“唱歌哪有什么会不会的。”谭西桐抱臂。
“难不成……”谭西桐眼珠一转,冲有些局促的裴执眨眼一笑,“你五音不全?”
“……”
“……不是。”
“这不就得了。”谭西桐抱臂。
“实在不行姐待会教你,别说你没听过什么歌,国歌跟《难忘今宵》总听过吧?”
裴执:“……”
“好,那就这么定了,待会我们五个一块去KTV唱两个小时。”
谭西桐一言敲定。
“那学姐你的车怎么办?”沈乐与问。
“没事。”谭西桐潇洒地一摆手,指了指手机,“我叫了代驾,保准把大伙赶在门禁前安安全全送回学校——让咱们游总最后再说两句。”
“我没什么好说的。”
游鸣笑着举杯。
“庆祝我们首战大捷,干杯——!”
众人齐齐举杯:
“Cheers——!”
*
到了KTV众人没再喝酒,只是叫了个果盘纯唱歌。
谭西桐不用说,妥妥的麦霸,甚至连游鸣都没抢过她,从国语到欧美再到韩语乃至日语,几乎所有时下的流行曲或者经典曲目她都能唱。
不过比起舒缓悠扬的歌曲,谭西桐显然更钟情摇滚,尤其是民摇,几乎把夏日入侵企画的每首歌都唱了个遍。
她的嗓音清透洪亮,穿云裂石,荡气回肠,十足的女高音,能轻松点燃整个场子。
“迟学弟,闷葫芦,你们也一块来啊。”
见全程几乎都是他们三个在唱,迟野和裴执则坐在沙发角落看文献,谭西桐干脆直接上前把二人一只手抓一个,提溜到了电视机前,兴致勃勃地给他们一人手里塞了一个麦克风。
二人无奈,只得分别唱了一首。
裴执虽然嘴上说着自己并非五音不全,但真正唱起歌来,谭西桐才发现对方还真是五音,或者说七音不全。
一首《涛声依旧》下来,没让人感到怀旧与经典,反而是对人耳的一场折磨。
谭西桐叹了口气,上前拍了拍紧张得掌心都被汗水打湿了的裴执的肩膀。
“兄弟,我错了,我刚刚不应该难为你。”
“……我唱的很难听?”
虽然没再继续唱歌,但平生第一次在其他人面前唱歌的裴执仍显得有些无措。
“说句实在话,你的确跑调了,而且还跑得挺严重。”
裴执垂下眼睑,握着话筒的指尖掐得青白,谭西桐话锋一转。
“不过,我觉得你刚刚真得很厉害,很勇敢。”
在裴执诧异的眼神中,谭西桐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人嘛,就是要勇于尝试,有谁能做到样样精通?咱们只是唱着玩,当然是开心最重要!”
轮到迟野,他挑了《ting Stars》。
迟野声线低沉,像掩藏在夜色下的一抹碧,与慵散不羁的曲调相得益彰,一曲唱罢,寂静的包厢掌声雷动。
彻底唱上了头,谭西桐原本还打算再唱一首,但见游鸣率先点了歌便把麦克风递给了他。
接过麦克风,游鸣清了清嗓子,低声唱了起来。
“I bless the day I found you…”
太阳打翻梦境,星星沉进海底,悠扬的蔚蓝中,蒸汽缭绕的湖面泛起涟漪。
唱到高.潮部分时,游鸣抬头,迷离的蓝紫灯光洒落在他肩头,他的眼底映出迟野的缩影。
“…Oh,what would life be.So never leave me lonely.”
“And that youll always.Let it be me”
“Say youll always——Let it be me.”
“好啦。”
游鸣唱完,见时针走过九,谭西桐道:
“时间也不早了,咱们就再最后合唱一曲《精忠报国》罢。”
沈乐与大惊:“……《精忠报国》???”
“嗯哼。”
谭西桐扬了扬小巧的下巴。
“咱们身为新时代好青年,社.会.主.义接班人,唱这个作结不是正好应景?”
“而且这下可都别再说自己不会唱啦。”
众人:“……”
在一片高昂奔腾的“我愿守土复开疆,堂堂中国要让四方来贺”中,众人一一道别,各自散去。
临走前,沈乐与显得有些欲言又止,趁着等谭西桐和迟野去卫生间的功夫,回想起游鸣刚刚唱歌时望着迟野的眼神,写过那么多cp文的她越琢磨越觉着不对劲,第六感告诉她他们之间肯定有情况。
见边上正好只有游鸣,沈乐与悄悄上前,踯躅一番后小声问:
“那个……鸣哥,我能悄悄问你个问题不?”
“你说。”
“就是呃……”确定四周无人,沈乐与才吞吞吐吐,“……你跟跟野哥,你们俩到底……”
“嗯。”
知道越描越黑,游鸣点头。
“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在一起了。”
“更准确的说,我们一年前的高三就在一起了。”
“!!!”
见沈乐与目瞪口呆,一副大脑宕机亟需消化的模样,游鸣侧头:“有什么问题么?”
什么问题……
沈乐与在心里呐喊。
——救命啊,我能说我写过的同人cp成真了吗!??而且她当时居然还傻傻的跟迟野说不许把她的马甲说出去,除非他真的跟游鸣在一起……
无端的,沈乐与脑子里放弃了小品声调版“这个世界太荒唐,死对头也能变情人”。
用右手扶住额头,沈乐与只觉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没昏过去。唯一庆幸的应该是好在迟野和游鸣都不是嘴巴大的人,要不然她早就社死了一万次,要直接换个星球重新做人了。
“……没、没有。”
做贼心虚,沈乐与用力摇头。
“我发自内心地祝福你们,天长地久,百年好合。”
“谢谢。”游鸣笑笑,“早生贵子就不用了,能力不允许。”
“……”
“还有……鸣哥你们放心,我不是爱八卦嚼舌根的人,不会跑出去乱说的,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沈乐与举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
“没事。”游鸣淡然,“我既然敢承认,就不怕别人知道。”
“不过。”游鸣顿了顿,睫毛上下交阖了一下,“你这样也好,毕竟我虽然不害怕……但我不太清楚迟野的想法,他目前还不想公开,或许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所以,”游鸣目光诚挚,“麻烦你帮我们保守秘密。”
“拜托了。”
“!鸣哥你这是干什么!?”
见游鸣忽而朝自己鞠躬,沈乐与被吓了一跳。
“你放心,我当然不会出去乱说……我要是把这件事和第二个人说了就——让我嗑的cp都BE!”
为了让游鸣放心,沈乐与干脆发了对同人女来说最大的毒誓。
游鸣:“谢谢。”
虽然觉得游鸣明明自己对二人之间的关系公开完全不在意,却依旧对这件事这么介意而觉得奇怪,但见谭西桐刚好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沈乐与连忙噤声,言出必行地终止了这个话题。
“鸣哥再见。”
游鸣挥手:“路上小心。”
沈乐与也挥手:“谢谢,你跟野哥也是……下次再见。”
*
回出租屋的路上,游鸣本来走在前面,或许是他今天稍微多喝了些,没仔细看路,便被地上的石块绊了个趔趄。
迟野快步上前搀住游鸣的胳膊,想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没事吧?”
见游鸣眯着眼睛没说话,迟野皱眉,少见的显露出着急。
“你再不说话,我就当你摔傻了。”
“……我没事。”
游鸣摇摇头,但他仍然没有起身,迎着橘黄的路灯眯着眼睛,像个淘气的孩子般坐在柏油马路上傻乐。
“起来。”
见游鸣耍赖不动,迟野没辙,只得弯腰,把他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把游鸣从地上背扛了起来。
看着搂着自己肩膀,脸上带着浅淡的酡红,迟野皱眉。
“叫你别喝这么多,酒量差还装逼。”
“我没喝多。”游鸣晃了晃脑袋,刺骨的寒风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呵。”迟野冷哼,抬手把游鸣脖子上的那条情侣款红围巾系得更紧了些,“我之前也的确不知道喝红酒还能把人喝醉了,你还是我见过的头一个。”
“又哭又笑,怎么快二十岁的人了和小孩似的长不大。”
“你嫌弃我……”游鸣撇嘴。
“没有。”
“你就是嫌弃我。”游鸣擤了下鼻子。
明明早就习惯了迟野的无差别毒舌攻击,游鸣仍是借着酒劲故作委屈。
“哼……你不嫌弃我酒量差么?那我就发酒疯给你看看!”
迟野没来得及制止,游鸣便一个健步冲到路灯下——弯腰,蹲下,麻利地撸起了流浪猫。
迟野:“……”
“好傻。”
几只小猫在游鸣脚边蹭来蹭去,他则撸猫撸得不亦乐乎,知道游鸣其实压根就没喝醉,迟野沉声:
“你今天其实不应该带大家来这么好的酒店吃饭。”
“决定创业的话,你现在,或者说以后就是老板,员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福利一开始就给得太满,后面一旦资金流通不畅丧失了这些,人很容易心存不满。”
“更何况开源节流,创业初期节流比开源更重要,第一桶金还没赚到就挥霍,你现在的身份是老板,而不是富二代公子哥。”
游鸣当然知道迟野再说什么,手上撸猫的动作却没停。
“朝三暮四?”
“嗯。”
“别犯傻。”
“但我觉得真心换真心无论何时都有效。”
抬头看向迟野,游鸣微微勾唇。
“你不是也被我的真心迷住了么?”
迟野翻了个白眼,“是被你的傻气。”
游鸣依旧蹲着,他仰头,头顶的路灯下有虫蚋盘桓。
“……你说,飞蛾为什么要扑火啊。”
“人造光源干扰了虫蛾的飞行路径而已。”迟野道,“自然光基本呈平行光,但人造光源是发散光,飞蛾依旧按恒定角度规则,呈等角螺旋线飞行就会撞上路灯。”
游鸣揉了揉鼻子,“你这个说法一点也不浪漫。”
迟野嗤笑。
“你真能跟虫子共情。”
“能啊,为什么不能。”
游鸣轻轻,目光跟着停在迟野身上,橘黄的灯光正霞帔般打在他肩头,在青年笔挺的身影后拉出一道狭长的影子。
“快起来——”
朝依旧蹲在地上的游鸣伸手,可迟野话音未落,便被对方施力,一道拽到了地上。
对上那双望向自己如小狗看着主人般湿漉漉的眼睛,迟野也没生气,他勾了勾唇角,薄唇轻扬。
“怎么?想拉我陪你一块犯蠢。”
“是啊。”游鸣笑笑,晦暗的灯光在他看向心上人的眼底开花。
“谁让你这么聪明,跟你一块做好事的人实在太多了。”
游鸣说着,倾身凑到迟野耳侧朝他哈气,微醺绵柔的红酒气息隔绝初冬刺骨的寒风,裹住迟野,像要融化他脸上锋锐的线条。
“——我要你跟我一块犯傻,这样你以后回想起这些啼笑皆非的蠢事,就只能想起我。”
迟野挑眉。
“狼狈为奸?”
“嗯哼——”游鸣点点头,“狼狈为奸。”
“好。”迟野抬起游鸣的下巴,“陪你一块当乱臣贼子。”
微凉的唇瓣贴上唇角,游鸣闭上了眼睛。
夜色悱恻,就着这个不为人知的吻,他在心里轻轻。
如果永恒不存在,至少让他争取朝夕。
第54章 拉投资
游鸣正在笔记本上涂鸦得起劲, 但他最后几笔还没来得及落下,本子就被人抬手合住。
游鸣抬头,顺着那只修长有力、青筋分明的手往上看, 就看见书桌对面的迟野用右手握着的水性笔点了点桌面。
“写题。”
“呼……终于写完了。”
在迟野的监督盯梢下,写了一个小时终于做完了高数题,游鸣托腮嘟囔。
“我发现我果然还是很讨厌学习。”
“还有英语呢?”
检查完游鸣的高数作业, 迟野道:“四篇阅读两篇七选五还有一篇作文, 快做, 写完了听听力背单词。”
“你这样四六级怎么考?”
“啊——”
看见自己最讨厌的英语, 游鸣伸手抓了抓头发,从喉咙中发出哀嚎。
“我恨英语,我要穿越回去给始皇世界地图, 让全世界都说中国话!”
“下周期末, 你别挂科了。”迟野瞥他一眼,“挂科下个学期要提前来上学,没法跟我一块来。”
游鸣闻言一惊,刚刚还趴在桌上阴暗扭曲的他瞬间恢复端正, 嘴里念念有词。
“嗯……我爱学习,我最爱学习了。abandon、abandon……”
迟野:“……”
晚上十点。
听见敲门声, 正在房间里写论文的迟野打开房门, 便见游鸣站在门口, 手里拿着做完的四六级试卷。
“全部做完了?”
“嗯。”
游鸣点点头, 把手里下午被迟野阖上的笔记本递给他。
迟野打开笔记本, 只见末页上画着副黑色水笔画的人像速写——
那是一张侧脸半身像, 穿着深灰呢子大衣和白色高领毛衣的少年正低头做题, 神色一丝不苟, 流畅的线条勾勒出少年清晰利落的下颚线。
“画的我?”
游鸣点点头。
“还不错吧?”
“嗯。”迟野只扫了一眼, “像那么回事。”
“那我下次再画一幅给你,这张我要好好留着,这样我上课的时候要是想你了,翻翻笔记本就能看见你。”
游鸣喜滋滋,迟野却拧眉。
“上课不好好学习想我做什么?”
“你明明很聪明,为什么不把聪明放在正事上,而干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
“我也想啊。”
把画有小像的笔记本小心收好,游鸣叹了口气,感叹:“我原来也总觉得自己只要努力,学起来肯定轻轻松松。但真正认真学起来才发现,十年如一日的坚持努力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天赋。
“所以你也别凶我。”游鸣微微撇嘴,“可不是人人都像你这么厉害的。”
见迟野依旧剑眉紧锁,薄唇微抿张嘴欲言,游鸣连忙打断他的施法,服软缴械。
“我错了迟大学霸,寒假我一定好好学习,您就先饶过我这一次吧。”
翌日,二人不约而同地比平常早起了二十分钟。
洗漱完毕吃完早餐,在从餐桌前起身坐车去学校时,游鸣迟野异口同声:
“一……”
“你先说吧。”
短暂的沉默后,游鸣扬了扬下巴,示意对方先说。
“一周年纪念日快乐。”
迟野说着,把刚刚藏在身后的礼物盒递给游鸣。
“谢谢——”
道谢后拆开精美的包装袋,在看见里头装着的礼物后,游鸣傻眼。
“法……法典!?”
“嗯。”
迟野点头。
“公司法、税收法、金融法以及劳动法。”
“虽然希望你用不上,但创业没道理不提前了解这些。”
“最赚钱的生意都在刑法上是吧?”游鸣语塞。
“我看起来像是会动歪脑筋的人吗?”
迟野抬眸,上下扫视迟野一番。
“嗯,傻里傻气,确实不会。”
“……”
“谢谢了……”
一阵扶额后,游鸣把自己准备的礼物递给了迟野。
“跟你一样,其实我也觉得这些周年纪念日其实挺花里胡哨的,毕竟我觉得我们在一起的无论哪一天,都同样值得纪念。”
游鸣耸了耸肩,对迟野展眉一笑。
“所以我向你说‘一周年快乐’,不是因为今天是我们在一起一周年,而是因为我希望你每一天都快乐。”
“按摩仪和剃须刀?”
“嗯。”
游鸣点点头。
“我看你最近做实验写论文,不是泡在实验室就是溺在图书馆,还老熬夜通宵,比起每天打卡式的跑健身房,我觉得你更需要休息喝按摩。”
“至于剃须刀,”游鸣看向卫生间洗漱台面,“你那把剃须刀都用多钝了还舍不得换?人家卖废品的都不会收。”
“你刚刚说的事情我今后会注意。”
迟野沉声。
“谢谢你送我的礼物,都是我需要的,我很喜欢。”
把礼物放进卧室,看见桌上不知何时多出的拯救者笔记本和三星显示器,迟野问:
“书房里的电脑是你新买的么?”
“嗯哼。”游鸣应声,“不过不是给我买的,是送你。”
见迟野一怔,游鸣道:“你天天跑学校机房不累么?鼠标键盘我也给你一套配齐了,跟我一样的雷蛇,尺寸我根据你的书桌算了,27寸的刚刚好,以后你看文献也能舒服些。”
迟野蹙眉。
“这一套,应该不便宜。”
“千金难买我男朋友喜欢和需要啊。”知道对方不接受不光是觉得贵重,更是面子和自尊挂不住,游鸣拉住他的手笑,“何况你这么厉害,以后赚了大钱再加倍还我也不迟,我等着你到时候给我买最新款的switch。”
“不许拒绝,要不然我要生气了。”
游鸣说着佯装生气,迟野才微微舒缓了眉头声音有些不自然地干涩:
“我以后一定还你。”
*
期末考完翌日,在去超市挑红酒和见面礼的地铁上,迟野问:
“今天要见的投资商你认识?”
“嗯。”
游鸣点头。
“蔡叔叔原来是我爸公司下头的员工,六年前辞职单干搞起了房地产,大赚一笔后又开始投资起了酒店和民宿,现在以他命名的酒店在全国已经有二十多家连锁分店了。”
“我这两个月在创业服务平台上投了很多,但都杳无音信,周末也抽空参加了两场项目交流会,结果一无所获。创投机构也找了,不光天使投资人没找着,甚至还被倒坑了几千块的服务费。”游鸣苦笑。
“绕来绕去,最后还是在别人的牵线搭桥下,发现蔡叔叔原来曾经跟我爸共事过,套了这层近乎关系又花了些钱,人托人,这才好不容易得来了今天的这场见面。”
游鸣长叹一口气。
“……真是想象很美好,现实却很骨感,也不知道我这愣头青的一腔热血能在社会毒打下燃多久。”
“大学本身就是从学校走向社会的过渡。”
见游鸣神情仍有些沮丧,正愣愣地盯着地铁玻璃上自己倒映的反光,显然心不在焉,借着西服正装的袖口遮掩,迟野握了下他的手。
“这一点挫折就能把你打败么?”迟野沉声,“更何况你不是孤军奋战,还有工作室里的大家。”
“等今后业务稳定了,这些事情你也不用再操心,你就安安稳稳做你的老总,发号施令,运筹帷幄,轮到我们这群苦逼的打工仔在底下替你打工。”
“嗯!”
被迟野逗乐了,游鸣笑。
“知道了,我不会再轻言放弃。”
因为玩忘了,游鸣只提前定了条细和天下的千元烟,把请酒的事情抛之脑后,时间来不及,二人只能去线下超市极速购买。
游鸣被货架上琳琅满目的红酒弄得晕头转向,他对酒不感冒,先前也就是好奇酒柜里尝过几瓶酒,只是游政屿好酒,他家里的酒无一例外都是大几万一瓶的好年份名酒,没有预约调货普通超市一时半会还真拿不出这么高档的酒。
面对全然陌生的牌子,游鸣犹豫了好一番,最后随手拿了瓶最贵的。
“你看这个酒怎么样?”
迟野接过酒。
“蔡叔叔有什么忌口或者喜好?”
“嗯……”
游鸣摸了摸下巴。
“我回忆下……我小时候的确跟我爸和蔡叔叔一起吃过饭来着,他酒量不是很好,挺喜欢那种酸不拉几的酒配牛排啥的,我小时候用筷子沾了一口差点没吐出来。”
“买这个。”
游鸣絮絮叨叨话音未落,迟野便从货架上拿下一瓶奔富BIN 704递给他。
“这会不会太普通太便宜了?”
“你这次送酒不是越贵越好。”
游鸣不解:“为什么?”
“你们家平日里和对方有过往来么。”
“当然。”游鸣说,“逢年过节蔡叔叔都会带女儿来我们家串门。”
“给过他女儿红包和礼物。”
“嗯。”游鸣点头。
“前年小妹妹来我家里我看她很喜欢我拼的翡翠之夜就送给她了,下次有时间我也再多拼几个送给小希……不过这和我们今天有什么关系。”
“求人不送礼,送礼不求人。不要在今天送过贵的礼物,这只是饭局。”
“你是他小时候见过的后辈,不需要表现得太过成熟,面面俱到反而丧失亲切。”
游鸣还在摩挲着下巴琢磨他这番话,迟野继续。
“干红赤霞珠,单宁浑厚,酸度直接,酒体饱满,带有黑醋栗、黑橄榄和红浆果与黑巧的混合香,尾韵久,自带红色礼盒,适合送礼。”
迟野像是报贯口似的滔滔不绝,游鸣瞠目结舌。
“我靠……你是神仙吗?怎么什么都懂?”
“我这个学期选修了一门酒文化的双创选修课。”迟野淡淡,他显然早就对无论何事都要做到无可挑剔习以为常。
“走吧,我们要提前到餐厅点菜,绝不能让对方等。”
“别紧张。”
提前两个小时到达预定好的西餐厅包间,点完菜后,看出游鸣虽然强装镇定,实则早已冷汗涔涔,迟野轻声:
“酒和礼其实都不那么重要,只有待会洽谈时拿出实实在在的利好分成,让对方觉得有利可图才最重要。”
“嗯。”游鸣点头,“无奸不商嘛。”
“把我发给你的人情世故话术视频再看看,好好学习下,说话也是一门艺术。”
“知道了。”
双手交握抵在下巴,游鸣闭目养神,吊儿郎当。
“不就是套近乎拍马屁么?谁不会呢。”
见迟野凛眉看自己一眼,游鸣清了清嗓子,揉了揉脸颊,恢复正色。
“咳……放心,我待会绝对认真严肃,不满嘴跑火车,我发誓。”
吩咐服务员拿去提前醒酒,迟野回到座位。
“你喜欢什么酒。”
游鸣想了想。
“我啊——帕图斯。”
“为什么?”
“因为它贵,说出去高大上。”
“……”
“哈哈……开玩笑。”游鸣诚实,“我其实不那么喜欢喝酒,但帕图斯的回甘很快,液体细腻,果味也足,喝起来不怎么像酒。”
“更重要的是它虽然可能不如拉图和红颜容的品质稳定,却是不生产副牌的酒庄,甚至会在葡萄不好的年份停产,我喜欢这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气魄。”
看出迟野闻言后眼神微微一黯,游鸣想明白了些什么。
“……你不会是想着下次给我回什么礼吧?”迟野没说话。
游鸣蹙眉。
“我都说了,千金难买你需要。你不要老想着等价交换,情侣之间这样斤斤计较也太没意思了。”
“我欠了你太多。”
迟野双拳紧握。
他有记账的习惯,他们才在一起一年,可对方花在小希和自己身上的钱林林总总超过了三四十万,这些钱对游鸣的家境来说可能不值一提,但对他来说却是天价。
“没事。”游鸣弯起眼睛,他本来想拉迟野的手,但想到还在公众场合,对方可能介意,于是只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
“你要真过意不去,再喜欢我一点就好啦。”
*
一个小时后,包间房门被推开,身着ISAIA条纹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游鸣连忙起身。
“蔡叔叔您好。”
“你好。”
与迟野握了握手后落座,蔡绍祺上下打量了游鸣一番,问:
“你是……游政屿的儿子?”
“是的。”游鸣笑,“我爸爸之前总是提起您,说他跟您共事的时候您就特别自律,还称赞您又才华又努力,总说让我向您学习,将来也顶天立地,干出一番成就。”
“只可惜,”游鸣悠悠,“我爸还是高看我了,我可没有蔡叔叔您的实力,只是一条纯纯的咸鱼,连身都懒得翻一个那种。”
“哈哈哈……”
被吹捧得很是受用,蔡绍祺捧腹。
“你这小子嘴巴倒是甜,脑子也活络。”
“你爸爸做出的成绩可比我好多咯,我也只是乘了时代的东风,站在风口上运气好罢了,哪里像你爸爸一样白手起家。”
“这位是……?”
注意到游鸣身侧坐着的迟野,蔡绍祺问。
“我叫迟野,是游鸣的朋友兼合伙人。”
担心游鸣乱说,迟野抢先道。
“哦……不错不错,小伙子也一表人才。”蔡绍祺点点头,“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现在国家不也正提倡支持大学生创新创业。”
“你跟小鸣一个学校的?”
“不是。”迟野道,“我是清华的学生。”
“清华的高材生啊!”
蔡绍祺眼睛一亮,抚掌而笑。
“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出,看到你们今天意气风发的模样,也教我回想起过去……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们这些老骨头也该乖乖拍在沙滩上躺平咯。”蔡绍祺开玩笑。
“蔡叔叔,您这话说的。”游鸣笑,却是不卑不亢。
“您现在才是正值壮年,风华正茂,要阅历有阅历,要底气有底气,要魄力有魄力,我们这些做小辈的可望尘莫及。”
“哈哈哈……”
蔡绍祺大笑,尔后摇摇头。
“哎……你这小子啊,真是讨人喜欢,原来小时候见你的时候,那时候你妈妈还在,你才一丁点大,五岁吧好像,就懂得说自己是男子汉,抢着给妈妈夹菜照顾妈妈,还抢着要跟叔叔一样喝酒,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孩子。”
“……”
显然被对方的话勾起了回忆,游鸣眼神一黯,看出了他的情绪低落,迟野见机送上红酒,让服务员过来开瓶,给对方的酒杯里倒了小半杯,就这餐前甜点吃。
“嗯……不错!”
浓香绕舌,只啜了一小口,蔡绍祺便眼睛一亮,他看向游鸣。
“这酒是你自己挑的?”
迟野给游鸣打眼色,示意他说是,终于从回忆中走出,游鸣却道:
“是我跟迟野一块挑的,干红赤霞珠,单宁浑厚,酸度直接,果味饱满,觉得您应该会喜欢。”
“哦?”
欣赏了一下杯中红宝石色浓厚酒水和鼻尖馥郁的发酵果香,蔡绍祺笑。
“高材生挑的酒我怎么会不喜欢?”
见菜正巧上齐,游鸣便不着痕迹地把几道惠灵顿牛排之类的硬菜转到对方面前。
“蔡叔叔,菜正好上齐了,您快尝尝合不合您胃口,不合的话我再点点别的,咱们吃完了才有力气再聊。”
“嗯,小鸣说得有道理。”
蔡绍祺点点头。
“人是铁饭是钢,刚好叔叔也饿了,那我们就先边吃边唠唠嗑,正事咱吃完饭再好好聊。”
***
饭后,游鸣道:“蔡叔叔,也不知道这些菜合不合您的口味,如果有照顾不周的地方,还请您谅解。”
“小鸣,你这话就谦虚了,蔡叔叔我让小辈请客才是不好意思,你可别嫌蔡叔叔我‘为老不尊’啊。”
蔡绍祺笑,食指在桌面轻轻敲了敲。
迟野眼尖,看出他中指上的黄茧,趁对方不注意向游鸣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黄鹤楼递给对方。
“黄鹤楼1916?”
看见游鸣递来的烟,蔡绍祺一怔,从中抽出一根用登喜路打火机将点上吸了一口。
“这个味道,真是教我回想起曾经在江城的日子,那个时候虽然生活过得穷,却胜在年轻,少年意气,挥斥方遒,每天都对未来有数不清的幻想。”
蔡绍祺悠悠,见游鸣把烟盒递给自己,他却没收,反而抬眸:“小鸣,你不抽烟么?”
游鸣用余光瞥了迟野一眼。
“……我最近在戒烟呢叔叔。”
“哦?你爸爸不是老烟枪么,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少沾烟酒的儿子?倒是稀奇。”蔡绍祺又抽了一口,抬头看向窗外华灯夜色。
“人生在世及时行乐,这烟也是抽一口少一口,你就当陪叔叔我一块回忆回忆江城的故事。”
“……好。”
略微犹豫了一下,游鸣最终还是也从烟盒内摸出一根烟。
“那我今天就当舍命陪君,陪您好了。”
“好好好……不错不错,和你老子一样,是条爽快汉子。”
蔡绍祺面露欣赏,身体略微朝身后的椅背仰。
“烟也抽了,饭也吃了,小鸣,你来介绍下你的项目吧。”
“好的叔叔。”
终于等到这一刻,游鸣麻利地从身后公文包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计划书,却并没有给对方看那厚厚一沓的计划书,而只拿出了一张思维导图。
“这是……?”
看出蔡绍祺脸上的惊愕,游鸣彬彬有礼。
“蔡叔叔,我知道您工作繁忙,没有时间看完整的计划书。所以我就把我觉得比较重要的地方列了张表,这样您一看就一目了然,然后我再一边给您介绍,您如果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条款也可以直接写在上头,我回去补充重拟合同发到您的邮箱再让您过目。”
“我们的项目也隶属于当下最流行的共享经济范畴,知道您是个实干家,不喜欢听空话,所以我把我们这三个月的盈利额,包括成本、盈利、损耗、丢失等项目的流水都列在了表格上。”游鸣用手指了指表格。
“我们目前已经投放了本市五环内的所区域,涵盖了人流量大的CBD、商业区、写字楼以及居民点,一共是69处。”
游鸣说着,直接在手机上发给了对方鸣野工作室的网站,从网站首页的3D图上的红点灰点来看,已有和待开的站点一目了然。
“雨伞的损耗和丢失当然不可避免,但这些对比起盈利来说九牛一毛,几乎可以忽略,也不需要太多的人力成本来维护。主要雨伞的成本造价低廉,我也向工厂拿到了合作的成本价,如果您同意投资的话,能够再扩大生产,我相信工厂也会乐于开出更低廉的价格。”
“嗯……”
听完游鸣的介绍,蔡绍祺若有所思。
沉吟片刻,蔡绍祺放下手机,问:
“你们工作室的分成和退出机制是什么样?”
“蔡叔叔这个您放心,我们公司目前有清华的法学生兼职法务,我们的合同上相关条文白底黑字写得很清楚。”游鸣徐徐。
“因为我们工作室处于起步阶段,大家基本上都是些兼职的学生,为了刺激业绩,我们并不是完全按照股份或者有固定的工资。而是按照多劳多得的原则,拉到新单新客流后成单者分走一半,后端服务再分走25%,剩下的在扣除了其他成本后放进工作室的大池子中,年终剩下的这些利润再按照股份进行分成。”
“简而言之,我们工作室目前采取的是股份利润,和每单贡献相结合的分成方式。”
“至于股权退出机制。”
游鸣深吸一口气。
“我们在合同上也有写,在工作室运转正常的情况下,主动提出离开的话出资的本金全部拿走,但如果是我或者其他股东联合要求某人强制退出,我会再额外给一份当年的利润分成,作为对对方付出时间金钱的回报。”
“渴时一点如甘露,醉后添杯不如无。滴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
“不错。”
静静听完游鸣的话,蔡绍祺面露欣赏。
“你的思想很成熟,叔叔当年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什么都不懂,每天就只知道打游戏拖拍轧马路谈恋爱。”
“……”
游鸣心虚,一时笑得有些尴尬——
这些事他倒也一个没落。
“你这个项目确实让我看到了有利可图,前五年百分之三十的利润——你开出的利好也很诱人。”
“更重要的是,”蔡绍祺抬头,烟雾缥缈中他弹了弹烟灰,把烟屁股按灭在烟灰缸中,“叔叔在你身上看到了属于年轻人的热血和真诚。你这种不愿意依附于父辈的成绩,不想着坐享其成,反而自己出来闯荡,这种勇气就很值得称赞。”
“您过奖了。”游鸣微微低头,“我还太年轻,思想不够成熟,有太多需要改进的地方。”
重新点了根烟,蔡绍祺却摆手。
“我那时候从你爸爸的公司离职,只身一人跨行来北京做房地产生意才是真正的什么都不懂。为了获得更多的客源,甚至变着花样的换邮箱、换内容,甚至换IP去给用爬虫软件获得的q.q号发宣传邮件,以躲过邮箱对营销内容的审核。”
“那时候互联网完全不如现在发达,我只能一切从零做起,自己慢慢摸索。
蔡绍祺悠悠。
“那时候我年轻,脸皮也薄,离职前还不好意思带走自己客人,但因为口碑转介绍太慢,最后还是决定破釜沉舟,我最后还是带走了他们,而他们也自然成了我开始创业后的第一批付费用户。”
“甚至就连获得客源的方式,我也无所不用其极,从发传单、投电视和收音机广告、做海报、发邮箱、打电话甚至拉横幅地推全都做过。可惜那个时候还没有短视频跟直播,要不然我没准就转了赛道,现在成了名网红或主播了。”
“好在最后还是成功了,要不然我也没机会坐在这夸夸其谈。”
蔡绍祺笑,语气虽云淡风轻一笔带过,但游鸣很清楚成功的背后一定堆积着数不清的血汗。
“你的项目,我投了。”
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蔡绍祺把掐灭的烟头丢进烟灰缸,右手抬起一根手指。
游鸣犹疑:“八十万?”
蔡绍祺摇摇头。
“是八百万。”
*
从饭店出来,见游鸣喝得醉醺醺,自己也陪着喝了不少酒,觉得他们实在不大适合上地铁,迟野于是用打车软件叫了辆的士。
车上,游鸣先闭眼小憩了一会。
睡了十分钟后,他却突然睁开眼睛,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迟野瞧。
“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啊?”
“为什么这么说?投资拉成了,你不应该感到高兴么。”
“嗝……可我最后拉成投资,还是要靠他的人脉。”
游鸣垂下眼睑,因为醉酒,他不光脸颊酡红,连带着眼角甚至脖颈也泛着绯色。
知道游鸣指的是他父亲游政屿,迟野道:“人很难完全摆脱原生家庭的桎梏。”
“更何况人情社会,很正常。”
“人情社会……?”
像是对这个词语很陌生般,游鸣努力睁大眼睛。
“什么狗屁人情社会……真的好累。”游鸣说着,垂下微红的眼睑,他靠着迟野的肩膀,凑到他面前小声嘟囔抱怨,“成年人的世界都是这么阿谀奉承的么?”
虽然看似在饭局上表现得还不错,可跟迟野一如既往的泰然自若不同,游鸣刚刚其实紧张得连后背的衬衫都湿透了。
“喝多了就别乱动乱说话。”
迟野虽然嘴上这么说,却依旧任由那个毛茸茸的脑袋靠在自己肩膀。
“你讨厌人情社会,那你觉得怎样的生活才算美好?”
“我觉得……嗝,我们现在这样的生活就很美好啊!两个人在一起——天高皇帝远,没人管得着我们!”游鸣说着来了劲。
“我都想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毕业以后不要待在北上广这种大城市,也不要回江城……直接在乡下随便哪个犄角旮旯买一栋带花园的小别墅,装成我最喜欢的慵懒南洋风,然后每天养养花撸撸猫种种菜,小农经济,自给自足,多好!”
“我甚至连养什么猫都想好了,一只布偶,一只缅因,一只叫芋泥,另一只叫奶茶!”
迟野:“为什么?”
游鸣举手:“——芋泥波波奶茶!”
“……”
“想得还挺远。”
“你不想么?”游鸣说着猛然直起身。
车窗外,光怪陆离的霓虹灯划出一道道细长的光,灯光洒进游鸣满是期待的醉眼,碎成漫天星海。
“嗯。”
被这双明亮澄澈的眼睛热切而赤诚地望着,迟野伸手抚摸上他俊逸的面颊,轻轻。
“很想。”
“洗完澡再上.床。”
回到出租屋,见游鸣刚进屋脱了鞋就直接往卧室床上躺,迟野伸手把他的外衣外裤拽了下来。
“一身烟酒味,快去洗漱。”
连哄带骗终于把游鸣拽进了浴室,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对方扒了个干净后,游鸣却醉得不松手。
迟野无奈,挂着花洒,干脆跟对方一块冲了个温水澡,毕竟他自己今晚也喝了不少,只不过他酒量还行,再加上靠理智撑着。
虽然早就过了半个小时,但担心喝酒后冲澡寒邪入体,迟野也只是带着游鸣草草冲了一下,但只这一下,游鸣却也清醒了过来,恢复了神志。
迟野煮好葛根甘草醒酒茶,端着茶壶从厨房出来,便见游鸣满脸通红的站在餐桌前。
“刚……刚刚……”
“……刚刚你帮我洗的澡……?”
“嗯。”
迟野往游鸣马克杯里倒了一杯刚煮好的茶。
“护肝解酒的,快喝了。”
见游鸣仍站着没动,脸颊爆红,迟野瞥他一眼。
“我们之间该看的不该看的早都看过了,你还脸红个什么劲?”
“……”
明明这半年来的每一场欢爱都是自己在主导,可游鸣仍像是进行了好一番心理斗争后才从尴尬中走出,动作僵硬地在餐桌前落座。
接过迟野递来的醒酒茶,游鸣道:
“谢谢……刚刚也麻烦你了。”
“没事。”
迟野也往自己玻璃杯里倒了一杯茶。
热腾腾的醒酒茶下肚,游鸣瞬间感觉胃里舒服了不少。
“我刚刚喝醉的路上,是不是和你说了很多丧气话?”
“嗯。”
“做一件事情之前要想清楚到底为什么要做它。”
迟野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茶,食指指尖在杯身上敲了敲。
“如果只是因为热爱,那就不要奢求回报,这样不光会丧失初心,还会让自己痛苦不堪;如果是为了金钱名利,那势必要放弃更多——”
“甚至有时候需要你割舍自己原本笃定的原则。”
“……可我真的很讨厌这样。”
用手紧紧抵着杯檐,游鸣把下唇咬得青白。
“就为了铜臭利禄,我难道就要让自己变得不是自己了么?”
“今天遇到的蔡叔叔的确是个好人,但你今后需要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你生意做得越大,遇到的麻烦势必会越多,即便如此你有时候依旧需要笑脸相迎。”
没有直接回答游鸣的问题,迟野只是又给他的杯子里添了一杯新茶。
迟野抬手,把那杯茶推到游鸣面前,抬眸。
“我知道你讨厌,乃至厌恶酒桌文化,但如果现在有一杯酒摆在你面前,喝了它你就能拿下一个一百万的订单获得二十万的分成,你干不干?”
“你给我的,哪怕是砒.霜我也甘之如饴。”
游鸣说着眉目舒展,他笑着端起那杯茶,将它一饮而尽。
“我说正经的。”
迟野皱眉,他搞不懂对方这幅玩世不恭的模样究竟是醉了还是没醉。
“我又不缺钱。”
游鸣耸肩。
“真不差这二十万。”
迟野:“……”
“你是出来做生意,不是来做慈善。”
没理会游鸣的插科打诨,迟野看着他的眼睛正色。
“很多时候,有舍才有得。”
“我知道。”
游鸣点点头。
“但我还是愿意相信,哪怕我不强迫自己改变,照旧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获得独一无二的成功。”
游鸣的语气虽然不徐不疾,但说这句话时,他的目光尖锐如镝。
“——尤其是任何涉及到关于你的事情,无论任何理由,我都绝对不可能让步。”
迟野没说话,游鸣自顾自地喃喃。
“我知道你不是个擅于把爱付诸口头的人,你面对问题也总是足够理智,所以我才经常会怀疑问你,想要你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你不要……因此嫌我烦。”
“嗯,不嫌。”
听见迟野的应答,游鸣擤了下鼻子,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像被雨水淋湿的小狗。
然后小狗站起身,像虔诚的信徒般,亲吻自己的神灵,从舌尖汲取那一点甘露。
被迟野亲得摁倒在床上,游鸣摩挲着握住他的手,哑声:
“……说你永远不会离开我。”
迟野应声:“嗯。”
游鸣执拗。
“嗯——你要说出来。”
“我就在你面前,还能去哪。”
附在游鸣耳侧,迟野轻轻。
“神灵离不开信徒的供奉,我只长留在你身侧。”
终于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游鸣抬头在迟野修长漂亮的脖颈上轻轻咬了几口,最后在他分明的喉结上舔了一下,在迟野眼神微沉的轻嘶中,弯着眼睛朝他索吻。
“……那你亲亲我。”
“这样受不受得了?”
“……要做就做,别废话。”
游鸣抬手捂住自己醉红的脸,迟野吻去他眼角一点晶莹。
“忍着点。”
……
“唔……你会一直陪着我吧?”
“嗯。”
“一定。”
第55章 外婆
忙完了后续的业务收尾, 成功捞到了第一桶金的迟野与游鸣一道坐高铁回江城陪外婆过年。
这也是这十三四年来,迟野第一次没有跟迟晨希一块过年。
虽然这是迟野早就计划好的,为了能让小希更快适应新家的生活, 并且一旦身体有什么异样也能及时复诊就医,但游鸣还是看出了迟野心中仍惦记着小希。
返程途中,看出了坐在身侧的迟野虽带着耳机在看英文电影, 却仍心神不宁, 游鸣道:
“你若是这么舍不得小希, 去吴阿姨家找她把小希带回江城一块过年不就好了, 吴阿姨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肯定能理解你和小希过年想回家团圆的心思。”
摁停正放到一半的《达·芬奇密码》,迟野摘下耳机缓缓:
“其实你之前有句话说得对, 我不可能陪小希一辈子, 应该在适当的时候学会放手。”
“她现在已经有了真正关心她、爱护她的养父母,我也是时候该逐渐退出她的生活。”
“你这话说得。”游鸣却摇头,“我之前和你说的那句话可不是这个意思,没让你割舍亲缘, 当个深藏功与名的孤家寡人。”
“你跟小希之间的兄妹情是无论什么事都割舍不了的,无论她现在被谁家收养, 你身上和她流淌着同样血脉的事实都不会改变, 你永远都是她心目中最重要最伟大的哥哥。”
“所以今后不要再替别人擅作主张了。”
侧头看向身侧迟野, 游鸣正色。
“不要再擅作主张的当普罗米修斯跟阿克琉斯, 当背后默默牺牲付出的英雄有什么好的?就算要逞英雄, 也要把爱大大方方地表现给别人。”
“嗯。”
迟野应声, 走下月台时, 从游鸣手中接过自己的行李箱, 他道:
“爱你。”
“……”
游鸣瞪了迟野一眼, 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咬牙。
“……我是让你跟小希说,不是让你和我说。”
迟野抬眸:“你之前不是想听么?”
游鸣:“……”
游鸣没说话,逐渐泛红的耳尖已经暴露了一切。
从高铁站出来,游鸣没有回自己家,而是跟着迟野直奔他家。
听说迟野回江城过年,迟野的外婆提前一周就从敬老院搬回了家里收拾打扫,在家里数着日子盼着他回来。
在停车场等网约车时,游鸣悄悄握住迟野的手,见对方抬眸看他,游鸣撇头。
“不是想牵你的手……我就是手冷,想暖和下。”
“隔着手套能暖到么?”
迟野莞尔,说着他摘下了外婆给他织的毛线手套,把左手那只戴在游鸣手上,右手则继续握着他的手。
“凉么?”迟野问。
“不凉。”
“可惜我的手比你更凉,没法取暖。”
迟野说着,想缩回手,另一只手套也戴到游鸣右手,后者却握着他的手没放。
隔着脖子上二人同款的红围巾,低闷的声音顺着凛冽的寒风飘进迟野耳朵里。
“……车还没来,再牵一会。”
*
“小野回来了呀,好日子,今天果然是好日子……”
听见开门声,外婆闻声便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往门口走,迟野见状连背包也没来得及放下,便连忙上前扶住她。
知道外婆腰不好,迟野便让外婆搭着自己的手臂,让大半力量都压在自己身上。
缓缓把外婆搀扶到餐桌前坐下后,看见餐桌上做好的一桌子鸡鸭鱼肉,迟野神色复杂。
“外婆,不是和你说过,您身体不好,就不要再做饭做家务了。”
“小野你回家,外婆怎么能不做好饭等你?”
外婆笑着,握住迟野的手,用如树皮般皲裂粗糙,却厚实温暖的手心抚摸他的手背。
“小野你还记得小时候,你妈妈把你送到乡下来跟我一块生活的时候,每次外婆也都是这样,在家种完菜、喂完鸡,做好饭等你放学回来。”
“我还记得那时候你还刚上小学,班里有几个小男孩嘴巴特别毒,骂你是爸妈不要的野种,还骂你妈妈是水性杨花的荡.妇,外婆气不过,就拉着你跑到那几个男孩家里追着他们和他们家人骂。你那时候还那么小,就知道拉着外婆说算了,我们家小野真的从小到大一直都是最懂事的乖孩子。”
见迟野红了眼圈,外婆伸手用满是老茧的大拇指擦去他眼角的泪。
“小野你哭什么?你现在长大了,出息了,上了全国最好的大学,外婆前段时间在养老院里跟朋友们聊天,他们都直夸我好福气,有个这么优秀的孙子。”
“小野不孝……您这个年纪本该颐养天年,儿孙绕膝,我却没能在您身边尽孝。”
“没有您当年那么护着我,用省吃俭用的钱供我上学,直到小希出生后他们把我重新接回江城,我怎么会有今天?”
迟野捏紧拳头神色复杂地说着,外婆把他抱入怀中,用干瘪消瘦的手轻拍他耸动的背脊。
“小野,你一直都是个坚强又善良的孩子……这些年来其实一直都是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在对不起你,让你小小年纪就承担了那么多责任,真正该道歉的,其实一直都是外婆。”
“虽然外婆也希望你有时间能多陪陪外婆,毕竟以后外婆可能就没有机会再给你夹菜咯。”外婆悠悠。
“您别这么说。”指节泛白,迟野用力握住外婆的手,说的话却不知道在宽慰谁,“……您身体还硬朗着,千万别这么说。”
“小野你也别难过。”外婆笑笑,“外婆今年都七十多啦,搁老家都是喜丧。”
“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时间到了,人也就该走了。正好前几天院里组织拍照片,外婆的照片都已经拍好了,这一天如果真的来临的话,小野你也不要太难过,就随便给外婆在乡下找块最便宜的地儿埋了就好。”
“这孩子……好端端的哭什么?外婆该嘱咐的还是要嘱咐你呀。”
迟野低下头,用刘海遮住眼睛,有液体顺着他利落分明的下颚滑落,游鸣见状下意识想要直接上手帮他擦眼泪,但又想起现在是在对方家里,于是顿了一下往他手里塞了张餐巾纸。
“你是……?”
见外婆的目光转向自己,游鸣忙说:
“外婆好,我叫游鸣,是小野的男……男寝室友。”
“原来你就是游鸣啊。”外婆笑道,“小野跟小希经常提起你,说你帮助了他们很多,想来你应该是小野最好的朋友了。”
“嗯。”游鸣有些心虚地点点头,“……这些都是我作为好朋友该做的。”
“好了崽,这么冷的天再不吃饭,菜就该凉了,而且也不能一直把人家晾在边上啊。”
外婆说着,边往迟野跟游鸣的碗里各夹了一条硕大的土鸡腿,和一大热气腾腾的碗莲藕排骨汤。
“快吃快吃,待会就要凉了。”
“外婆你也吃。”
见迟野抬手又把鸡腿夹进自己碗里,外婆摇头,用筷子挡了回去。
“外婆老了,牙都快掉光了,吃不了肉。”
“还是小野你吃,你还在长身体,要多吃肉。”
“外婆,我都成年了,不是小孩子了。”
“成年了又怎么样?”外婆笑。
“就算成年了,小野在外婆心里永远都是小孩。”
饭后,游鸣自告奋勇帮忙洗碗收拾餐桌,迟野则倒了热水,帮外婆按摩,并教外婆教怎么使用智能手机的智能支付,以及微信视频功能,并让外婆成功与住在医院里的小希通上了视频。
在迟野单独和小希谈话时,外婆叫住了门外的游鸣。
“小同学。”
“外婆我在。”
游鸣走上前。
“外婆您有什么要帮忙的么?”
“外婆的确有件事情想麻烦你,但这件事外婆并没有立场让你帮忙,可能过于麻烦你。”
见外婆面露踟蹰,游鸣连忙拍胸口保证:“外婆您放心,只要是我能力范围内的事情,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会竭力完成。”
“我想麻烦你以后多照顾下小野。”
“这孩子虽然平时表面上看着无坚不摧,但这不过是因为他从小到大习惯一个人扛下一切,过分要强罢了……但因为他妈妈的缘故,他其实骨子里是个很没有安全感的孩子。”
“您放心。”外婆话音未落,游鸣便一口答应,“迟野的事情的就是我的事情,今后只要我在一天,我就一定不会再让他一个人面对困难。”
“不过迟野的妈妈……”游鸣欲言又止。
“小野的妈妈是我最优秀的女儿。”
像是在回忆般,外婆抬头看向客厅墙壁上挂着的唯一一张一家四口的全家福。
照片上的女人留着齐肩发,靡颜腻理,长相明艳,有着一双与迟野如出一辙的漂亮桃花眼,她虽笑着,眼睛却透出疏离的冷。
“……我家那口子走得早,孩子们小的时候村里闹饥荒又传瘟疫,小野妈妈霞伢子上头本来还有一个哥哥跟两个姐姐……饿死的饿死,病死的病死,只有她在发了一场高烧后,虽然眼睛略微有些受损,却侥幸活了下来。”
“在霞伢子小的时候,我就她发现她跟别的小女孩不同,对自己很严苛,不达目的不罢休。别的小姑娘可能忙着捉蝴蝶、编花环、跳皮筋,她则会一个人做完农活后,坐在角落里一个人静静的看书。
“她的成绩一直很好,后来也成了我们村里第一个女大学生,来到江城大学念书,我当时虽然手里没有足够的钱,但我还是欣喜若狂,从村里几乎是每一位邻居手上都借了一些钱,这才凑够了霞伢子的学费。”
沉默许久后叹了口气,外婆抬头。
“……后来的事情,小野应该也和你说过罢。”
“嗯。”
知道老人家是不想再多提伤心事,又见迟野出门后迟迟未归,游鸣赶忙转移了话题。
“外婆您先休息,我去找下迟野。”
“嗯,快去吧。”
平复了下心情,外婆点头。
“小野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跑到筒子楼顶上的天台看星星,你上楼找找他吧。”
*
一路爬到顶楼,发现迟野果不其然在天台。
见迟野右手食指与中指间闪烁着一星明灭的火光,游鸣皱眉: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抽烟了?”
见迟野没说话,抬手又要抽烟,游鸣从他手里一把抢过烟头。
“哎哎哎……不厚道啊——一边说着让我戒烟,一边自己背着我偷偷抽,迟野同学,双标也不能这么双啊吧,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迟野没说话,略微垂下眼睑,睫毛覆盖住他的眼睛,他的眼神不像往日般冰冷锐利,反而有些落寞。
“心里难受?”
迟野依旧沉默,游鸣也习惯他每次有心事都自己扛,于是紧紧抱住他。
二人紧贴在一起,说话时连胸腔的震动都互为传导。
游鸣伸手,轻轻拍了拍迟野的后背。
“别老藏着掖着,难受的话哭出来就好受多了。”
下巴抵在游鸣肩头,在他肩头轻轻俯了一会,迟野抬头,月笼轻纱,他眼底映着皎白的光。
迟野坚定:“我要找到她。”
游鸣沉吟:“你说你妈妈?”
“嗯。”
迟野点头。
“我不能让外婆……到离开前都再没有见过她女儿一面。”
“好。”想都没想,游鸣便点头。
“我帮你一起,根据六人定律,咱们一块找概率更大些。”
“唉……可惜现在冬天云厚,要不然没准我还能再欣赏欣赏你送我的那颗星星呢。”
游鸣往前走了两步,前天下的雪天台上还有薄薄一层没化完,乱琼碎玉,踩在上头留下一串晶莹的脚印。
站在护栏边,游鸣枕着手臂抬头眺望浩渺夜空,不由感叹:“你也别太为外婆担心了,你这样她会很挂念你,刚刚她还跟我说让我今后多照顾你。”
迟野却摇头。
“‘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
“人间的面见一面少一面……我无法心安理得地单方面接受外婆对我的好。”
“嗯,你说得也对。”
游鸣点头。
“让外婆定时体检,每天测量血压,按时吃药,还有多陪陪她,和她聊天谈心……这些的确是儿孙们该尽的义务。”
迟野抬头,与游鸣并肩而立,共同眺望头顶冬日灰蒙一片的苍穹。
“我其实也知道,人生就是一场又一场的别离。”
“《活着》?”
“嗯。”迟野应声,声音蒙着层喑哑的雾,“所以你不用太劝慰我,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迟野话音刚落,空中便猛然绽开一朵橘红的烟花。
在新年的钟声中,一朵又一朵五光十色的璀璨花火腾空、盛开、绽放,直至凋零,在黛色夜幕上留下淅淅沥沥的彗尾与流萤,连成一片夺目的光海,此起彼伏,生生不息。
“……真美啊。”
目不转睛地看着头顶仍然在放的烟花,游鸣喃喃,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跟迟野的手量子纠缠似的,不知何时又缠到了一块,他忙道:“别动。”
“让我先拍张照。”
游鸣说着打开闪光灯,举起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以夜空为布,蓝紫色烟花为景,拍了张合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