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连飞快地摁了好几次快门,像想追上时间的步伐。
“我们上次合照还是去年过年呢,没想到一年这么快就过去了。”
见游鸣一面说着,一面编辑起说说,迟野眉头微皱:
“你要发空间?”
“放心。”知道迟野还不想公开,游鸣眉梢微扬,“设得仅自己可见。”
“高考结束后大家都不怎么玩q.q了,我的空间已经快成日记本了。”
游鸣轻轻。
“我只是想记录——想把与你有关的一切全部记录下来。”
口袋中的手机发出“叮咚”一声提示音,迟野打开手机,置顶对话赫然是一条【想和你成为Q.Q情侣】。
迟野点了同意,页面跳转,显示【你和[小狗emoji]成为情侣啦】。
“喏,时间也设好了,虽然咱们不是在乎这些的人,但仪式感还是要有的。”
迟野一看,发现上头两个头像中间果然显示【我们相恋392天】。
嘴唇翕动,迟野刚要说话,游鸣率先抢过话头。
“我先猜猜,你要说像小学生,很幼稚对不对?”
“你猜对了。”
迟野点头。
“确实挺幼稚的。”
游鸣:“……”
“不过这比起你小学初中发的说说好多了。”迟野徐徐。
“!!!”
游鸣一惊,他瞬间往后弹了一小步,眼睛猛地瞪成铜铃。
“你……我设成仅自己可见前你都看到了?”
“嗯。”
迟野颔首,眉梢微展,他脸上终于今夜第一次露出了微笑。
“你自称本座的每一条说说我都看到了,但比起这个让我更惊讶的是,居然还真有另一个自称本王的凤雏和你battle,以及另一个世人皆醉我独醒的人吐槽两个疯子。”
游鸣:“……”
被迟野看到了自己的黑历史,游鸣觉得脸上火烧火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分别是祁岳跟陈诚,他俩小学初中也都跟我一个学校。”
游鸣垂下头,他不住揉搓自己的手指,把指尖搓成一片莲心似的微红。
“……是不是觉得我那时候很中二。”
“嗯。”
迟野点头,眉眼仍带着笑。
“是你的风格。”
“……”
“你写了这么多?”
游鸣把自己这一年多来写的日记导入情侣空间,迟野惊讶。
“嗯。”游鸣点头,“从我们正式在一起的第一天开始写的,我拿它当日记。”
游鸣的日记记得密密麻麻,事无巨细,甚至详细到他们每一次吃饭下的馆子的名字,吃的每一道菜是什么都记录在案,简直比呈堂证供还细致。
游鸣郑重,眼睛亮晶晶。
“我不想忘记跟你在一起的任何事情,哪怕是一点细节。”
迟野没说话,只是帮他系紧了围巾。
冰凉的触感缠上游鸣的指尖。
“下楼吧,下雪了。”
在迟野拉住他的手带着他朝楼梯走的时候,看着青年步履稳健朝前走的高挑背影,游鸣忽而在心底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
在一起的这一年多来,迟野因为忙学术奖项和学生会放过他很多次鸽子,也从未提过坦白二人关系的事情。游鸣很清晰地知道,对于对方来说,自己比不上这些实实在在能为未来铺路的东西,比起虚无缥缈的爱情,他更追求实打实的利益与地位。
游鸣不是蠢货,他能感觉到对方的若即若离和对普世成功的渴望,也知道迟野生性如此,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耐心教会他什么是爱。他更知道爱是施予自由,所以他从未想过用任何理由控制对方的自由意志,把他锁在自己身边,所以哪怕生病住院他也从来没和对方主动提过,也在对方主动关心他时也会甜蜜欣喜又心安理得的接受。
只是有的时候,在他在脑海里无数遍地构建他们二人的未来的时候,游鸣很想用读心术问一句,对方是不是也同样发自内心又满心欢喜地希冀着这样的未来。
快走回迟野家门口的时候,游鸣停下脚步,哑着嗓子轻轻:
“……迟野。”
青年转过身,棱角分明的面颊上露出疑惑。
“怎么了。”
——你再多喜欢我一点……哪怕就一点点好不好?
问题像风暴般在游鸣胸腔中酝酿而起,呼之欲出,可最终游鸣还是如鲠在喉般没能问出,他选择伸手掐死那只振翅的蝴蝶。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叫叫你。”
游鸣粲然一笑,缩回了被对方松开的那只手。
“新年快乐,希望你无论在何时何地都永远幸福。”
第56章 铃兰
整个寒假游鸣跟迟野都留在了外婆家, 照顾外婆的衣食起居,并且带她做了一次全方位的体检。
体检结果并不好,外婆不光患有高血压高血糖和轻度帕金森, 原本前年还不到5厘米的肝囊肿也长大到了将近7厘米,属于合并肿瘤增大,医生说已经达到了需要手术的指标。
但外婆毕竟年纪大了, 身体素质不好, 手术风险很大, 综合考量下来最终还是选择继续药物保守治疗, 定期复查。
开学前临走前,迟野虽百般劝阻,但外婆坚持把迟野送到了高铁站。
不放心外婆一个人回去, 迟野打电话叫来了护工, 让他送外婆回敬老院。
“外婆,您快回去吧,路上一定要当心。”
“没事。”车站前人流如织,外婆用那双关节肿大布满老茧的手再次握了握迟野的手, 明明临走前已经往他的行李箱里塞了太多的土特产,但她用颤抖的手往他手里塞了几颗黄色的老式高粱饴, “让外婆再好好看看我们家小野, 下次还不知道能不能再见, 时候到了就该走……”
“您别瞎说。”
外婆话音未落, 迟野便开口打断, 指节施力, 手背青筋暴起。
“我去寺里求了只香灰琉璃串给您, 您一定会长命百岁。”
“好好好……”
见迟野呼吸紊乱, 眼神执拗, 外婆笑着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那外婆就在江城等小野回来。”
“你好好学习的同时也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知道你这孩子要强,跟你娘一样凡事都追求完美,但也不要让自己太累了,身体最重要。”
“好。”迟野点头。
“您也要保重身体。”
看了眼手机见时候不早,游鸣道:
“还有十五分钟高铁就要发车了。”
迟野:“外婆再见。”
游鸣跟着挥手:“外婆再见。”
“好。”外婆笑,眼角挤出几条皱纹。
“下次过年也再带你同学一块回来吧。”
“外婆再给你们做年夜饭。”
*
大一下学期,游鸣依旧过着上课听讲学习顺道摸鱼给迟野发消息(虽然大部分都没回音)、写日记、看报表、定计划书,下课写作业、肝论文、健身锻炼、打游戏、走访考察市场调研,炒炒股票玩玩基金看看新闻追追比赛打打球,以及开会讨论工作室下一步业务拓展地点和方向。
迟野则除去每周末固定的约会时间,以及定时的工作室开会,其余时间基本上都泡在了实验室跟图书馆,刷题、论文、实验……他在大学里也依旧是班长,进了学生会,并参加生命科学竞赛,带着组员拿了创新类一等奖,几乎所有的评奖评优比赛竞选都有他的身影。
【社会主义接班人:你还没从实验室出来?】
【三分星野:快了,快期末了事情多】
【社会主义接班人:哥,今天周末就别这么努力好不好?拼命三郎也请分你男朋友一点时间成么?[奥特曼柔弱.jpg]】
【三分星野:在原地等我】
【三分星野:马上】
每次来清华找他,迟野都让他不用去校门口,直接在车站等他就好,游鸣知道迟野的意思,既然对方还不想公开他也不强求。
——只是每次站在公交站牌后,他都心急如焚,特别特别想现在立刻马上就见到他。
抱着沉甸甸的花束在原地踱了千百步,从路这头走到那头,数到第一百三十七个来回,游鸣抬头,才看见穿着竹纹白衬衫的青年逆光站在他面前。
捧花的手都微微发麻,游鸣假装没看见他,转身就要走,迟野上前,递给他一个蓝色的小瓶子。
“这是……?”
见游鸣疑惑而好奇地看着自己,迟野沉声:
“这是风暴瓶,用樟脑、乙醇、氯化铵、碳酸钾和蒸馏水做的,最后还加了一点亚甲基蓝染色。”
“二十岁生日快乐。”
像是被手里飘荡着雪花般结晶的小瓶吸引,游鸣的眼睛蓦地亮了,心底里的原本还有的一点生气也跟着融化。
把手里捧着的那一大束厄瓜多尔黑玫瑰递给对方,游鸣小声:
“你刚刚再不出来我都要以为你跟别人跑了。”
“算了……你学业忙我也清楚,还要抽时间去看小希……这次就算了。”
有些委屈的话音刚落,游鸣便话锋一转,目光又落在手里仿佛带着魔法般的蓝色瓶子上,他对着光轻轻摇晃了一下,看着里头如絮雪般的结晶在蔚蓝如海的溶液中缓缓旋转飘落,眼中露出笑意。
“谢谢你。”游鸣侧头,朝迟野粲然一笑,“我很喜欢,会把它好好收藏。”
“它不贵重,制作起来也不算繁琐,是我做实验的时候顺带调的。”迟野说,“你想要的话我还可以再做一些其他颜色的送给你,或者网上也能买到。”
“不了。”
游鸣摇摇头,抬头笑笑,落日熔金,橘红的夕阳照得他的双眼熠熠生辉。
“风暴瓶是有很多——可你送我的这个对我来说却是独一无二的。”
迟野低头,看向怀里这束独特的黑玫瑰,好奇:
“好特别的颜色……它叫什么?”
“厄瓜多尔玫瑰,也叫黑骑士玫瑰。”游鸣笑。
“——你是飓风里的黑骑士,且为我所有,花语是温柔真心,独一无二。”
“这个花语我喜欢。”
迟野沉声,眼中含笑。
“不过我是黑骑士的话,那你岂不是公主?”
游鸣:“……”
又被对方调.戏,游鸣撇撇嘴。
“……谁家公主反过来天天在门口苦等骑士啊?”
“你过生日,本来该是我给你送花。”迟野看向游鸣,“我最近太忙了……抱——”
迟野话音未落,游鸣便笑着打断了他,握住对方的微凉的左手。
“不用道歉,一生那么长,你今后总有机会送给我的。”
见方才还在怄气的游鸣像得了一点好处就摇尾巴的小狗,迟野笑笑,平日冷冽的眉目变得倜傥,他一手抱花,另一只手用力回握住游鸣的右手,低头在他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比出一个“请”的手势。
“走吧,公主殿下。”
游鸣今天定的餐厅是一家高空餐厅,坐在宽阔的落地窗边朝下俯瞰,能轻松把整座城市的夜景尽收眼底。
游鸣在App上提前预定了双人套餐,结果菜一端上来,一共就两份凯撒沙拉、一小份菲力牛排、一碗黑松露野菌鹅肝烩饭、一份提拉米苏以及两杯青柠气泡水——
又贵又难吃。
因为没抢窗边的位置,俩人坐在靠门的地方,见他们好像快要吃完,隔着玻璃门,两个小姑娘犹豫了一下,轻轻叩了叩玻璃门。
见游鸣迟野看向她们,短发小姑娘举起编辑好的手机,上头写着三个大字【好吃吗?】
游鸣看了一眼周围,确认附近没餐厅的服务生,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
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重新编辑了备忘录,尔后手挽着手离开。
【谢谢啦!】
从高空餐厅出来,游鸣忍不住吐槽:
“呼……这家店怎么这么做到这么贵还难吃啊,光食材本身就不应该了吧?”
“也正常。”迟野说。
“来这吃饭的基本都不是为了吃饭,不是为了打卡拍照,就是像我们一样的情侣约会或过纪念日。”
游鸣咂舌:
“啧……我还是觉得不划算。”
“想吃好吃的别挑这种地,从美食街的路边小摊里选干净实惠的店。”迟野说,“下周末我带你去。”
游鸣挑眉:“不会请我吃你们学校的食堂吧?”
迟野配合地眨眨眼:“你猜。”
“哈哈哈……”
对视一眼,二人都忍不住相视而笑。
晚风悠悠地吹,拂去盛夏白昼的浮躁。
走在仄仄小道,丁香方谢,路旁铃兰开得正盛,花朵晶莹,叶茎扶疏,空中浮着淡淡幽香。游鸣用力擤了下鼻子,华草锦繁,兰麝满怀。
“好香啊。”
游鸣正感慨,瞥见小道尽头有星星点点的光,他快步走上前,蹲下身,双手合拢,像把什么捉在掌心。
游鸣朝身后迟野眨眼:“快来。”
迟野闻声上前,就在他伸手去拽蹲在地上的游鸣时,后者松开手,几只金黄的萤火虫便从他掌心飞出,在迟野身侧打了个转,随后融入丛林深处。
游鸣站起身,满意地拍拍手。
“好看吧。”
“嗯。”迟野点头,“好看。”
“唉……”游鸣叹了口气,“可惜现在城市里萤火虫太少,不然捉够一瓶子,能赠你漫天流萤。”
迟野笑笑,游鸣发现他的目光并没有停在萤火虫,而留在自己被光照亮的脸上。
“……”
他瞬间红了脸。
迟野问:“新项目的饭局约的什么时候?”
游鸣回答:“半个月后吧,具体时间还没定,看你、沈乐与还有谭学姐什么时候期末考完,咱们到时候一块去。”
迟野点头:“好。”
“你最近是不是挺忙的啊?”游鸣侧头。
“嗯,做实验比较多。”
“怪不得,看你最近好忙。”把迟野摁到长凳上,游鸣轻柔伸手,替他揉了揉因伏案而酸胀僵硬的肩颈,“不过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你还是要劳逸结合,还有我送你的按摩仪也要记得用。”
“好。”
见摁得差不多了,游鸣才松手,在迟野身侧落座后,他用右手撑住下巴。
“……其实我还挺想看看你穿白大褂是什么样子呢。”
“实验服一般不穿出来。”迟野道,“做动物实验上头很多细菌,但如果你想看也不是没机会。”
游鸣疑惑:“什么?”
迟野缓缓:“当我的病人。”
“那你最近学的啥内容啊?内科还是外科?不会是肿瘤或者冠心病之类的吧?”
“泌尿系统肿瘤和尿路结石。”
“……”
游鸣瞪了迟野一眼。
“你就不能说点好的,祝你男朋友无病无灾安然无恙么?”
迟野没说话,只是从口袋中摸出一个物什,夜色太深,游鸣一开始没看清是什么。
“什么?”
“金丝玉铃兰。”迟野说,“在庙里给外婆求的时候,也给你求了一个。”
游鸣正要道谢接过,忽而眼珠一转,他勾起唇角,冲迟野眨了眨眼睛。
“你帮我戴。”
“好。”
迟野伸手,借着月色把那只手串戴在游鸣手腕。
抬起指尖,游鸣轻轻拨动了一下手串,把它摆正。
“……这么巧?刚好是铃兰花。”
“铃兰的花语是什么?”游鸣好奇。
“幸福归来。”迟野道。
游鸣闻言却摇头。
“嗯……我觉得这个寓意不好。”
“花朵朝下,却不向风雨妥协,温顺而坚毅,是伊甸园守卫圣雷欧纳德与的化身。”迟野抬眸,“为什么说不好?”
垂下眼眸,游鸣轻轻:
“你一直在我身边我就一直幸福……如果哪天我觉得不幸福了的话,那应该就是你没有陪在我身边了……”
游鸣喃喃说着,迟野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却已一把握住对方冰凉的指尖,注视着迟野正色。
“所以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我也会一直幸福的吧?”
“嗯。”迟野点头,“会的。”
“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生活总会越来越好。”
迟野笑笑,眼中漾着流玉,他指节微动,与游鸣十指紧扣。
“你也一定会一直幸福。”
*
返程途中,游鸣忽而:
“你说……我们真的会一直在一起吗?”
“事无绝对。”
游鸣眉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难道要跟我分手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说。”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永恒,人无法对还没发生的事情做出任何许诺。”
“……”
虽然心知迟野说的是事实,可听见对方神色平静地说出这番话,游鸣还是感觉内心像被尖针猛地扎了一下。
“你就不能说说漂亮话,哪怕骗骗我也好吗?”游鸣眸光蓦地一黯,声音跟着带上鼻音,“就算……就算当作生日礼物。”
在对方炽热而期待的目光中,迟野想了想,道:
“但我愿意为了你而努力。”
见自从说完那句话后,游鸣便一直沉默,迟野握住他的手。
“还在生气?”
“没有。”
“我不是在气你,我只是……”
游鸣摇头,沉默片刻后他才斟酌着缓缓:
“……你知道吗?其实我现在这么努力赚钱,也是为了我们毕业以后能有面对世俗目光的底气。”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我觉得只要我经济完全独立,我就可以完全抛开我爸,和他断绝父子关系。”
“前几天他破天荒地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跟我后妈离婚了,我弟也被送走了,还说他最近公司运转好像出了点问题,被气得昏迷进了医院,检查出来中枢神经有损伤,现在在住院拍核磁共振做详细检查,医生说有中风的可能。”
“他说想让我毕业了就回江城接班。”
游鸣徐徐。
“他甚至还向我道歉,说这些年来的确一直忽视了我跟我母亲,他年轻时犯了很多错误,其中最大的就是伤害了我们。”
“你同意了么?”
“没有。”游鸣摇头。
“我不可能会同意,但我也知道我的拒绝显得有些无力。”
“我上周末回了趟江城。”
游鸣仰头,上弦新月的银白光晖落在他眼底。
“其实有时候我也觉得他虽然可恶可恨,但看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明明有妻子儿女还孤零零一个人靠花钱请人照顾,却也有点可怜。”
勾了勾嘴角,游鸣唇边露出一抹苦笑。
“……年轻的时候花天酒地纸醉金迷,从来没尽过身为父亲和丈夫的责任,年老身体不好,身边亟需人陪伴照顾,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又想到了我这个儿子,可笑又可悲。”
快要走出公园,路过连环桥时,见有小摊贩正高声吆喝着卖同心锁,游鸣扫二维码,上前买了一只。
见游鸣拿了枚心心相印的铜锁回来,站在原地等的迟野笑:
“唯物主义战士转性了?”
“随便讨个彩头。”
游鸣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在同心锁背面雕刻自己跟迟野的名字时,素来写字龙飞凤舞的他今天却一笔一划,落笔工整有力。
游鸣刻了迟野的名字,迟野则篆地游鸣的名字。
把同心锁反扣在吊环上时,眉睫微颤,游鸣轻轻:
“……我不想只争朝夕,哪怕一万年我也不嫌久。”
“你不是一直不信这些么?”
“我是不信神佛。”
扣好同心锁后,游鸣站起身,月色勾勒出他颀长笔挺的背影,左耳的耳钉跟着熠熠。
“但我信你。”
游鸣抬眸,他注视着迟野,波光粼粼的眼神比月色生动。
“我相信你对我说的每一句承诺。”
哪怕它只是句搪塞的敷衍。
第57章 纹身
期末结束, 游鸣与投资商敲定了饭局时间,就在三天后。
因为算是工作室第一次正式的商业洽谈,因此这次饭局不光只有游鸣跟迟野, 工作室其他人也一块过去。
新项目游鸣暂定的是与电商服务平台相关,洽谈方是一家大型风险投资基金中的两位投资商代表,戴修筠和池天宇, 以及一家曾经走传统线下零售服务, 现在想借助互联网发展线上电商的公司管理人李尚。
“戴先生、池先生、李先生。”
三人推门而入, 游鸣站起身, 朝三人笑着伸手示意。
“三位先生,久仰。”
“幸会。”
戴修筠率先握住游鸣的手,与他握了握, 李尚也同样握手示好, 感叹:
“你就是游鸣吧?真是比我相信中还要年轻,却能一战成名,真是后生可畏呐。”
“您过奖了,我只是这次运气好误打误撞才赚了一点小钱罢了。晚辈资历尚浅, 做事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还是要多多向各位叔叔伯伯们取取经。”游鸣谦虚。
三人中看起来年纪最小, 仅有三十出头的池天宇却冷哼, 他虽然没有说话, 却以眼锋上下打量游鸣一番, 尔后避开他伸出的手, 径直往餐桌前走。
“哈哈哈……”
几人说着一边落座, 戴修筠笑:
“年轻人不用这么谦虚, 咱们创业投资的都清楚, 有事时候就是一场豪赌, 再优秀的投资顾问都没法料事如神,运气本身就是实力的一部分。”
“游先生,谈谈你这次的新项目吧。”李尚道。
“……您叫我小鸣就好。”
被对方这种煞有介事的称呼弄得不好意思,游鸣有些窘迫。
“欸。”
李尚摆手,顺带整理了西装袖口,好整以暇。
“职场上无学生,我们虽然是投资商,但其实也是合作,是平等的双向选择。”
“好的。”
知道对方借机在给自己教授经验,游鸣点头,虚心应下。
“我接下来计划的项目是构建一个创新性的电商平台。”
“哦?”戴修筠挑眉,“你说创新性的电商平台?现在市面上的电商平台也不少,你能说说你的构划新在哪么?”
“因为我目前大学修习的专业是金融相关,所以我想将二者的优势结合。”游鸣不徐不疾。
“例如对现有的金融流程进行优化,简化购物贷款审批流程,提供快速结算;或者运用大数据、区块链、云计算或者和金融相关的风控模型,对平台用户进行风险评估和信用评级,从而提供更准确的个性化推荐以及风险预警。”
“嗯,运用大数据的确可以方便快捷地掌握用户画像,进行精准的个性化推荐,大大增加销售转化率。”
沉吟片刻,深谙市场营销的李尚点点头。
“你说得听起来是不错,但使用大数据势必会对用户的隐私造成影响甚至泄露,安全方面的问题怎么保障?”
“说句实在话,与大数据方面相关的知识我并不是很了解。”
游鸣不好意思地用食指挠了挠脸颊。
“但我们工作室里有专门负责相关内容的人才。”
游鸣看了裴执一眼,后者心领神会,沉声:
“加强密码、建立防火墙这种老生常谈的方式不提,对用户隐私数据进行加密的方式很多,主要有包括DES、AES在内的对称加密和DSA、ECC等非对称加密,或者进行可搜索加密,允许在加密状态下对数据进行搜索和查询操作,并加强密钥管理以保证系统安全。”
“我们会严格遵循相关法规政策,制定隐私政策,获得用户的明确同意,并定期进行风险评估和安全审查。”迟野补充。
“是的。”
游鸣满意地点头,颇有种狐假虎威的既视感。
“就像我的朋友们说得这样。”
裴执、迟野:“……”
戴修筠与李尚皆面露满意,周天宇却冷笑出声。
“呵……年轻人果然就是异想天开啊。”
“且不说你的画大饼能不能实现,光就现在市场竞争的激烈程度来看,你们这种小作坊做出来的东西就是上不得台面,只会以卵击石,怕是连货源这第一关就抢不赢人家吧。”
“周先生,我并不这么觉得。”
看不下去对方的嚣张鄙夷,沈乐与皱眉,率先开口。
“虽然现在还在筹备初期,但我们已经与几家供应商达成了协议,签署了合同,对双方权责、产品质量、交付时间、售后服务等条款进行了明确。我们后期会建立完整的供应链条,包括厂商、物流公司、仓储服务商等。同时,也会建立相应的监管和抽检机制,对产品溯源和质量管理进行加强。”
“漂亮话谁不会说啊。”
周天宇抱臂,身体略向后仰。
“小美女,你说的话估计就像你自己一样,只是空有其表的花瓶罢。”
“请您注意您的说辞。”
并没有被对方激怒,沈乐与不怒反笑,脸上笑容明媚。
“戴先生和李先生刚刚都说了,我们之间是合作关系,而非单项选择,您可以对我们的项目提出疑问和建议,但请不要无谓的嘲讽,这样显得您很没有教养。”
“你……!”
横眉立眼,周天宇刚要发作,包厢响起敲门声,服务员端着最后一道黄焖鳝鱼走了进来。
“您的菜上齐了,请慢用。”
就在服务员要离开时,满肚子无明业火无处发的周天宇厉声:“等等!”
“先生,您还有需要的么?”
“再拿两瓶茅台来!”
“好的,请稍等,待会马上给您送过来。”
*
周天宇毕竟是其中资历最浅的人,左右不了局势,因此下半场边吃边聊,戴修筠与李尚皆与游鸣一行人相谈甚欢。
酒过三巡,借着酒劲,戴修筠牵头,让身侧的助理拟定了投资协议。
酒劲逐渐上头后,周天宇没再怎么说话,后半场的目光大部分时间却都黏在沈乐与身上。
坐在沈乐与右边的谭西桐第一个发现不对劲,解下自己的外套披在穿着白衬衣的沈乐与肩上。
“嗯?学姐怎么……”
正在专心吃着小块提拉米苏的沈乐与疑惑抬头,顺着谭西桐的目光看去,就看到了正直勾勾盯着自己瞧的周天宇。
被对方的眼神盯猎物般的眼神盯着不舒服,沈乐与把椅子往内侧挪了挪,可对方像是置若罔闻,举杯喝完了杯内的最后一口酒,上下扫视的目光像是恼人的蝇蚋般如影随形。
“……”
坐在游鸣身侧的迟野低声:
“我跟你换个位置。”
“……谢谢。”
沈乐与小声,在不动声色地换了座位后朝迟野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
“嗯……沈小姐刚刚说得不错,与知名KOL合作,通过他们的影响力来提升知名度在现在的市场上确实是不错的宣传推广方式。”
“我之前一直走线下实体店,就是忽略了线上广告投放、社交媒体营销等的宣传,真不愧是新传专业的高材生,果然专事还是要交给专人来干呐。”李尚点点头,面露赞许。
“您过奖了。”沈乐与不卑不亢。
觥筹交错,酒阑宾散。
其余人先行离开,包厢里只剩下游鸣、戴修筠与李尚。
临走前,戴修筠和李尚与游鸣商定好了几天后正式签订协议的时间,游鸣站起身,与二人握手道别。
李尚拍了拍游鸣的肩膀,像长辈对晚辈般语重心长。
“创业这条路可不好走,小兄弟继续加油啊。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多谢您的教诲。”游鸣伏阁受读。
戴修筠笑着伸手:“合作愉快。”
游鸣也笑着握住对方的手:“合作愉快。”
从洗手间出来,正巧看见沈乐与孤身一人在盥洗台前洗手,周天宇单手拎着只空酒瓶,摇摇晃晃地上前。
“哟,好巧啊嗝……小美女你也还没走啊。”
“……”
并没有理会对方,沈乐与瞬间冷了脸色,关了水龙头转身就要走,下一秒却被对方抓住手腕,硬生生拽了回来。
腕骨被对方用力攥住,一股钻心的疼痛从手腕传来,沈乐与咬住下唇。
“嘶……放开我!你要干什么?”
“别这么紧张嘛小美女。”
周天宇勾起嘴角,醉醺醺地靠了过来,摆出一副纨绔子弟标准的嬉皮笑脸模样。
“我就只是跟你交个朋友,这么紧张做什么?”
“……放手。”沈乐与怒目,“你再不放我手我叫人了。”
“哈……”
周天宇嗤笑着摇摇头。
“我刚刚进来的时候就把厕所外头的大门用钉子钉住了,应该一时半会不会有人来‘打扰’了。”
“……”
惊觉刚刚卫生间里除自己外居然一个人都没有,沈乐与大惊,但她却又很快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
“……你先放开我,你这样也不好办事。”
没想到沈乐与居然这么顺从,周天宇挑眉,虽然松了沈乐与一只手,但依旧把她的左手紧攥在掌心没放。
“小美女,没想到你还挺识趣的嘛。”周天宇笑,“不愧是读过书的大学生,懂得权衡利弊。”
沈乐与往盥洗台后靠了靠,右手背在身后。
“……你想干什么?”
周天宇伸手比出一个八。
“我一个月给你这个数,你跟着我,怎么样?”
“你结婚了吗?”
“……你他妈盘问户口呢?这跟我结没结婚有什么关系?”
周天宇不满,但见沈乐与仙姿佚貌,耀如春华,甚至比他曾经玩过的那些网红模特还明艳大气,身上还有着大学生的青春朝气,心底饥痒难耐,少见地和声解释:
“你放心,周爷我绝对不会亏待你,也不会让我家那个黄脸婆发现你。我爸可是桦金集团的老总,我在京圈也是数一数二排得上号的太子爷,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以后名牌包包首饰可少不了你的。”
周天宇说着,眼神不住在沈乐与米色裙摆下露出的极少的一小截雪白小腿上流连。
“……好啊。”
沈乐与微微一笑,提高音量掩盖住门口传来细响,不动声色地避开对方想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在听见“叮”地一声后,她右手反手抄起刚刚从包里摸到的防狼喷雾朝对方面门猛喷,同时一脚踹向对方裆下,趁着对方吃痛松手的机会,甩开高跟鞋就往被迟野用拖把撬开的厕所门口跑。
“草!我的眼睛……”
周天宇气急,用手捂着眼睛就往厕所门口走追,可他等他跌跌撞撞跑到门口时,迎面撞上的却是手里握着拖把的迟野。
“……你他妈逗老子玩呢!?”
即便视线因泪水而模糊不清,平生从未被女人如此戏耍的周天宇依旧对被迟野护在身后的沈乐与破口大骂。
“你这骚女表子穿这么透不就是想给男人看吗?他妈的装什么纯啊?”
沈乐与冷声:“周先生,我穿着白衬衫和过膝的职业直筒裙您都能说出这种话来,您真是一点脸都不要了吗?”
“我已经报警了。 ”
迟野面无表情,有脚步声渐行渐近。
“餐厅的安保也马上到。”
“怎么?英雄救美,你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你知道我爸是谁吗?我一定会让你吃不了兜着——啊!”
周天宇目眦尽裂,见沈乐与在迟野的示意下转身就要走,已经完全被酒精麻痹了大脑的他下意识伸手去抓,却被迟野扣住手腕一脚撂倒在地,摔得龇牙咧嘴。
“……怎么回事?”
看见迟野发的消息,游鸣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没事。”迟野拍拍手,转身,“已经解决了。”
迟野转身朝走廊口的游鸣方向走,身后劲风呼啸,红了眼的周天宇抄起地上后厨留下的一个酒瓶,便朝迟野头顶砸去。
“……叫你他妈多管闲事!”
“——小心!”
游鸣大喊着冲上前,迟野侧身躲避,那酒瓶没落到他头上,却还是结结实实落在了他抵挡的手臂上,玻璃渣四溅,瓶身四分五裂。
之后的事情就变成了三人互殴,五分钟后,酒店经理收到消息带着员工赶了过来,安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疯狗一般的周天宇拉开。
三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挂了彩,警察赶来后他们也被第一时间带回了警局做笔录。
*
“你就是游鸣的爸爸吧?”
警察局门口,在根据监控和目击的酒店工作人员口述后,第二天午饭后,游鸣便被闻讯赶来的游政屿交钱保释了出来。
“不好意思啊警察同志,给你们添麻烦了。”
游政屿点点头,他拄着根金丝楠木拐杖,面露歉意,却只有一侧嘴角上扬。
“小孩子不懂事,让你们见笑了。”
“没事。”为首的警察道,“事情已经调查清楚了,是对方先动得手,所以你家孩子没啥大问题。不过年轻人遇到事情还是不要太意气用事,不要老想着用暴力解决问题。”
“小伙子要记住,咱这也不是武侠世界,不能老想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就算遇到不公正的对待也应该报警寻求法律的帮助,而不是以武犯禁。”
游鸣临走前,警察仍没忘记再叮嘱他两句。
“你这孩子也真是……都多大的人了,还跟别人动手。”领着游鸣往警局外走时,游政屿摇摇头。
“我当时不动手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人家女生被欺负吗?”
“我以后再有没有拔刀的勇气我不知道,但至少现在我有把酒泼在人渣脸上的胆量!”
回想起昨天的事情,游鸣仍忿忿不平,旋即却冷笑。
“呵……我跟你说什么?你这种薄情寡义的陈世美当然不会共情。”
“人家警察同志刚刚都说了,不要冲动,现在法治社会要靠法律解决问题。”
走出警察局后,游政屿抬手,像是想摸游鸣的头,却被后者避身躲开。
“……那你做的那些腌臜事呢?你公司过去的情况我不是一点也不知道。还有抛妻弃子,不算犯法难道就可以被原谅么?”游鸣怒目而视。
“……小鸣,你说的这些都是过去了。”
沉默半晌,游政屿抬头,注视着身侧比自己还要高的儿子缓缓。
“我现在也想回归家庭,做一个好爸爸,你能再给爸爸一次机会吗?”
“你做梦。”
游鸣冷笑。
“这个问题你与其来问我,倒不如去地下问问我妈同意不同意?”
“……”
游鸣说罢转身就走,游政屿拄着拐杖想追,忽而一阵爆发性的头痛让他只得,捂住头在一旁街边的长椅上慢慢坐了下来。
像是突然想到了些什么,游鸣又折返了回来,见对方这幅模样,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问:“……喂,你没事吧?”
过了好几分钟,疼痛逐渐退却,游政屿抬头。
“……没事,你老子我能有什么事?”
“你不是说暑假打算留在学校学习么?还找爸有什么事?”
游鸣垂眸,犹豫了一下后咬牙:“……我朋友还在里面。”
“你说的是那个姓迟的同学吧?”游政屿说,“我刚刚接你的时候也帮他交了钱,现在在走流程,应该晚上就出来了。”
“你快回学校吧,爸爸买了回江城的机票,待会就回去了。听说你最近在搞什么创业对吧?不愧是我儿子有志气。”游政屿咳嗽了两声。
“咳……爸爸年轻的时候的确做了太多错事,没有尽到做父亲和丈夫的责任,欠你跟你妈的债这辈子也还不清,但我现在可能唯一能给你的也还是钱,所以这点钱就当爸爸支持你,钱不够用了再跟我说。”
“……”
看着手机上显示到账的三十万块钱,游鸣犹豫了一下,叫住转身要走的游政屿。
“等等。”
见游政屿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游鸣犹豫了一下后缓缓:
“……你回去之后注意身体。”
游政屿面露惊诧,站在原地仿佛不知所措般,无言良久后才点点头,眼神柔和。
“嗯,小鸣你也是……不要觉得自己年轻就不把身体当回事。今后可以的话还是尽量少去饭局,爸爸是过来人,最知道其中的鱼龙混杂。”
*
“……我靠什么情况,居然有人得罪了周家那位‘太子爷’还能这么快出来的?”
“我听说跟周家那位打架的其中一个小子家里也是经商的,他爸虽然不是本地的,但在业内不说数一数二,也算排得上号的人物。”
“居然也是个富二代……这次还真是狗咬狗,棋逢对手啊。”
“切……不就是都有点臭钱,要是真惹到了有权有势的照样屁用没有。”
……
翌日,游鸣与工沈乐与和谭西桐一块在放店里给迟野接风洗尘。
“……实在对不起啊,野哥,鸣哥,我没有想到那家伙居然真的会动手,所以这顿饭无论如何都请让我请客。”
沈乐与说着,站起身,朝二人认真鞠了一躬。
“你道哪门子的歉?”
游鸣挑眉。
“你又没做错什么,该道歉的应该是那个人面兽心的畜生。”
“迟学弟,你伤口没事吧?昨天那家伙可真是下死手,居然抄酒瓶子砸你。”谭西桐关切。
“没事。”迟野淡淡。
“昨天从警局出来之后,我跟游鸣已经一块去医院处理过了,大家不用担心。”
“野哥,你别逞强了。”沈乐与皱眉,眼中满是懊悔与自责。
“……你跟鸣哥昨天缝针我可是都看着在,他缝了六针,你可缝了十几针!我要付医药费你还不让,都怪我……”
“打住打住……”游鸣摆摆手,戏谑笑道,“乐姐,你别说了,你也不是不知道迟野这耍帅装叉的劲,你再说他待会更飘了。”
“迟学弟,你的手臂真的没事吗?你这双手今后可是要握手术刀的,如果有任何问题的话我们真的是毁掉人前程的罪人了。”谭西桐同样面露担忧。
“没有伤到骨头。”迟野道,“更何况我伤到的是左手。”
实在推脱不过,二人最后还是收下了沈乐与执意送的水果和药品。
暑假,迟野一半时间留在北京照顾小希,另一半时间则返回江城看望外婆。
迟野本来说不用跟着他,但游鸣说什么都要跟着他一块行动,于是迟野身边便多一块“癞皮糖”。
开学前一天,路过出租屋旁装潢复古小众的一家店铺,看见上头的招牌后,游鸣停下脚步。
发现身侧的游鸣没了人影,迟野回头:
“怎么了?”
游鸣没说话,只是伸手指了指面前这家店。
迟野顺着他的手指向上看,【极昼纹身】四个大字映入眼帘。
迟野抬眸:“你想纹身?”
“这疤好丑……”
游鸣抬手,指了指右手小臂上那道疤,虽然伤口已经愈合,但仍留了一块发白的痕迹。
“纹身可比留疤更明显。”迟野说。
“而且,”迟野抬眸,“纹了纹身考不了公。”
游鸣:“……”
“我又不考公。”游鸣撇嘴。
“你应该也没这个打算吧?医学专业考公的应该也不太多。”
游鸣问:“你有考公的计划么?”
“没有。”迟野摇头,“就是觉得没什么意义。”
“这怎么没意义了?”游鸣不乐意。
“虽然是为了遮疤,但它本质也是情侣纹身,就像情侣装一样,都是一种爱的宣誓。”
“……”
“其实我老早就跟你纹个情侣纹身来着,这次也是刚好……这家店我也在社交软件上查过了,评价都还蛮不错,营业执照也都齐全。”
“你想纹么?”
游鸣凑近迟野,潇洒:“不想纹就算了,咱们都是自愿原则。”
见身侧游鸣望向自己满是期待的眼神,抬头看着面前明晃晃的霓虹灯招牌,迟野想了想。
“好。”
“欢迎光临极昼纹身——请出示证件,未成年人恕不接待,以及纹身纹上容易,想要洗干净就难了,考虑清楚了再找我。”
游迟二人走进店内,店主辛北陌刚好纹完上一位顾客,她扔掉用过的纹身针,正在给纹身机换新的针头。
见有两个顾客走了进来,辛北陌却是头也没抬,依旧专心致志地处理器械。
“你们谁要纹身,还是一块的都要?”
游鸣看了迟野一眼。
“我们俩一块的,都纹。”
终于换好了针头,辛北陌用酒精湿巾擦了擦手。
“要纹什么图案,有看好的网图吗?有的话拿给我看下能不能纹。”
“……我们还没想好要纹什么图案。”
“没事,第一次纹很正常。”
辛北陌扬了扬下巴,捏紧鼻梁上的口罩。
“喏,桌上那本册子里有我纹过的所有作品,看看有没有你们喜欢的,里头随便挑都能纹。”
随手翻了下那本几乎快赶上字典厚的作品集,游鸣抬头,犹豫了一下后问:
“这也太多了,全部看完要到猴年马月了……姐,你能推荐几个图案吗?”
停下手里的动作,辛北陌转过身,上下打量他们一眼。
“你们想纹什么样的?”
“嗯……”游鸣沉吟,“就,特别一点、能让人看出有关系的那种。”
顾及迟野的态度,游鸣没把话说太明白,辛北陌却了然,用牙咬了下皮筋,随手扎起肩头挑染了几缕银色的狼尾发。
“你就是说情侣纹身呗。”
“小年轻果然脸皮薄,姐姐我可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辛北陌抬眸,看向一脸骇怪的游鸣。
“你俩的关系,姐姐从迈进店里的第一步就看出来了。”
游鸣疑惑:“为什么。”
辛北陌抬手,指了指他右耳。
“你男朋友我拿不准,但你还挺明显。”
“……”
“我单纯觉得戴单耳钉比较酷,我有时候也两边都戴的,我还有耳骨洞。”游鸣抿了抿嘴,“……我们不混圈。”
“看得出来。”辛北陌说,“只是我一点瞎猫撞上死耗子的stereotype瞎猜,别介意。”
“不过说实在话,来我店里纹身最多的就是形形色色的小情侣,图案更是五花八门。”辛北陌耸耸肩。
“有纹爱心纹无限符号的,还有纹锁跟钥匙的,在无名指上直接纹戒指的也不少,当然最多的还是纹在一起的日期跟对方名字缩写的,不过这两种我不推荐哈。”
游鸣疑惑:“为什么?”
“以后分手了尴尬呗。”辛北陌耸肩,“我这家店才开了半年,已经遇到过二十来个来洗纹身的,基本都是洗前任的名字。”
“有的之前纹的名字缩写,直接找我想改成现任的,修修补补又是一个好情侣名。”
游鸣皱眉:“这么儿戏的么?”
“唉,没办法。”辛北陌叹了口气。
“现在生活节奏太快了,大家哪有时间好好谈一场‘从前车马很慢,一生只够爱一人’的旷世绝恋?快餐式恋爱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大家现在刷短视频不都经常开倍数。”
“更何况,”辛北陌正了正脖子上戴着的黑色choker,“一生那么长,谁敢保证自己只爱一个人?”
游鸣正色。
“我可以……一定。”
“你们先再挑挑图案,不介意姐姐顺道再多说两句吧。”
见游鸣摇头,辛北陌道:
“其实你刚刚说的那句话,我前男友也对我说过。”
“我跟他在一起九年,从高三一直走到大学毕业后工作四年,他大学时送我的劣质假钻戒我也戴了足足五年,手指上都戴出了戒痕,可以说我在他身上耗尽了青春。”
辛北陌抬手,果然看见她左手中指上有一圈压出的印记。
“他大学的时候还向我吹牛逼,说工作以后一定会出人头地,婚后一定让我住进大别墅、开豪车,并且把房产车产全部挂到我名下。”
“然后呢?”游鸣追问。
“然后就是没有然后。”辛北陌淡淡,“我们在一起的第九年,我在他手机里发现了另一个女生,他叫她宝宝,对她说甚至没对我说过的情话,唯一不变的就是那套婚后承诺的说辞,然后我就跟他提了分手,懒得听他那些他只是图一时新鲜的陈词滥调,把他踹了。”
“不过好在我其实从头到尾都压根就没信过他说的那些鬼话,他是什么德行我还能不清楚么?也就只会嘲讽我的小众亚文化爱好来抬高自己罢了。”
辛北陌哂笑。
“相信男人画的大饼就是傻。还不如每天买张彩票实际,至少人家还有几百万分之一的概率让你成为千万富翁,而不是零蛋。”
“当然了,还有的男人就是全凭一张嘴,来来回回就是那点唬人的甜言蜜语,不主动不拒绝,恋爱对他们追求利益外可有可无的消遣。这种男人没有羞耻心也没什么道德感,而且正因如此一般普世意义上也混得还算不错,看着人模狗样。遇到冲突就想靠强吻糊弄过去,不走心只走钱或肾,当情人还行,当爱人不光捂不热还会被吞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辛北陌说得激动,显然勾起了她不太美好的回忆,从始至终迟野敛眸神色淡淡,似乎没在听话。
“……”
游鸣搭在身侧的指节微微颤动了一下,他不着痕迹地抿了下嘴角,旋即开口主动岔开了话题。
“姐,你别生气,为渣男不值得。”
“呼……也是,小弟弟你说得对。”
辛北陌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
“……好了,不提我的这些破事,你们肯定会长长久久。”
“为什么这么说?”
辛北陌看了眼问话的游鸣。
“因为眼里的爱意不会说谎。”
“决定好纹什么了吗?”
见游鸣还捧着相册在犹豫,辛北陌建议。
“我昨天才给一对也是大学的小情侣纹了一对情侣纹身,他俩直接当场在对方锁骨上咬了一口,我按形状纹的,我觉得还挺有创意,你俩要不也试试?”
游鸣摇头:“不用了。”
辛北陌好奇:“为什么?”
“我们纹手臂上,这样总觉得有点怪怪的,而且……”
游鸣欲言又止,说出一句听到会被昨天纹纹身的小情侣揍的言论:
“有点丑……”
辛北陌:“……”
游鸣说着,侧头看向迟野。
“你说呢?”
“嗯。”迟野点头,“夏天穿短袖,不知道的可能以为被狗咬了。”
游鸣:“……”
“……我突然想到一对图案!”
游鸣一拍脑袋,说罢便拿过辛北陌递来的草稿纸,奋笔疾书。
不一会,一对线条纤细流畅,带着几分神圣感的太阳与月亮形状跃然纸上——图案线条呈放射状,上下有几只细小如流星般的星辰。
“日月星辰,山川湖海;目之所及,皆不如你。”游鸣笑,“你赠我北辰,我便还你日月。”
“不错嘛,小伙子挺有想法啊,画画得也挺不错,这种图案做空针纹身刚好。”
接过游鸣绘制的图案,辛北陌赞许。
“好。”迟野点头,“你想纹哪个?”
“我也都可以。”游鸣沉吟想了想。
“……你纹太阳我纹月亮吧,太阳的这条图案长点,能遮全你的疤。”游鸣笑,“而且月亮总是在反射太阳的光不是么?”
“好了。”
一个多小时后,辛北陌摘下医用手套跟口罩,满意收手。
“看看满意不?”
“姐,你手艺真不错!”
看着镜中的妙手丹青,游鸣忍不住称赞。
“那可不。”辛北陌勾唇,笑容骄傲又不羁,“姐可是专业的。”
见摘下口罩后,游鸣忍不住对自己嘴角的唇钉多看了几眼,辛北陌伸了个懒腰,主动解惑:
“放心,打了唇钉喝水也不会漏……我还要舌钉要看吗?”
游鸣连忙摇头。
“不用了……”
走出纹身店,借着太阳看迟野小臂内侧自己画出的图案,浮光跃金,阳光镀出一片浅金色的光,游鸣下意识伸手摸了上去。
“为什么想到纹纹身?”迟野问。
“雁过留痕,风过留声嘛。”
游鸣眨眨眼,指腹微微施力蹭过迟野小臂内侧,在还有些微微泛红的图案上轻轻点了点。
“这就像盖个戳,告诉全世界——这个人就是我的了。”
“你每次咬我也是么?”
回想起自己每次在对方脖颈和锁骨,甚至腰侧留下的浅浅红痕,游鸣脸颊一红,俄顷后才找回声音,小声:
“……小狗不都这样么?”
游鸣牵住迟野的手,勾住他的小指。
“盖了我的戳就是我的人,不许离开我,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都不许。”
第58章 呦呦
每到假期游鸣经常会拉着迟野到处旅游, 因此大学三年,二人跑遍了国内的大小景点,九寨沟、长白山、千户苗寨、西双版纳、大唐不夜城、岳麓山甚至香港尖沙咀和澳门大三巴。
在大二下两人先后顺利拿到驾照, 游鸣与迟野还来了场自驾游,从学校出发沿京藏高速一路开到拉萨,布达拉宫、雅鲁藏布大峡谷、巴松措、大昭寺、羊湖, 走遍五色经幡, 转过经轮筒, 临走前还没忘入乡随俗地堆了俩玛尼堆。
大三的暑假, 生意虽然有过波折,但整体蒸蒸日上,加上炒股和区块链加密货币, 即便不再从游政屿手中拿钱也足够他与迟野生活, 算是实现了他财富自由的目标,游鸣更是办好了护照,计划带迟野去欧洲转一趟。
“你说咱们到时候要不要跟个团,或者我进了个旅游群, 我怕我太懒散当不好这个导游,咱跟着他们走也行。”
期末刚结束, 游鸣坐在出租屋沙发上盘腿抱着电脑, 乐此不疲地查找旅游攻略。
“苏黎世、奥斯陆、哥本哈根、哥德堡、慕尼黑……你说咱们是去西欧北欧还是南欧?”
拿出从旅游社薅来到地图册, 游鸣拿出圆珠笔在上头圈圈画画。
游鸣一拍大腿:“嘶——要不然咱们这次先去北欧五国, 我可想去看极光坐雪橇看鲸鱼了!我小时候去是夏天没遇上, 我到现在都还遗憾。”
“现在去很可能看不到。”迟野道, “极光一般只有在11月到2月的晚11点后。而且这也有一定概率, 需要天气晴朗夜色浓厚。”
看完班级群的消息, 迟野放下手机, “我这个暑假可能去不了了,如果你很想去的话可以跟团一块去。”
“为什么?”游鸣疑惑。
迟野把手机屏转向游鸣。
“班级群通知我们三天后就要开始小学期,可能要去医院实习。”
“啊西八——!”
游鸣发出哀嚎。
计划落空,游鸣关了笔记本,在沙发角落蜷成一团。
看出他情绪低落,迟野放下手里的《国富论》上前。
“你如果想去的话,可以跟团一块去,或者和你的同学——”
迟野话音未落便被游鸣打断。
“……没有你我去什么啊?”
游鸣撇嘴,头依旧埋在膝盖中间,显得闷闷不乐。
“大部分国家我基本上都去过了。你看不出来旅不旅游,去哪旅游对我来说都不是重点——跟你一起才是重点么?”
迟野还没来得及组织好语言宽慰,上一秒还像只委屈兮兮的小狗般的游鸣却自顾自地摆摆手,川剧变脸似地换了一幅神情。
“算了算了,反正等毕业之后还多得是时间,等明年我毕业了,大把的时间在……到时候咱叫上祁岳黎书衍宋时宜他们一起,一块再像高三毕业时那样再来一次毕业旅行。”
“你跟他们还有联系?”
“当然。”游鸣点头。
“看你挺少在咱们当时建的那个小群里说话,有时候还会跟祁岳他们线上开黑打游戏。你应该是设了免打扰,没怎么看过我们的聊天消息吧?”
见迟野没说话,知道他默认了自己说法,游鸣继续:
“虽然大家现在有各自要忙碌的事情,不像刚建群时那么热闹,但每周大家也还是会偶尔在群里聊聊现状。”
“黎书衍上了咱们江城最好的双非一本,但调剂到了食品专业,他大一一开始说要转专业,但后来又觉得这个专业也挺好,上课做实验还能顺带吃吃喝喝,而且他自家也是开餐饮店的,觉得自己毕业后还能回去继承家业也就放弃了。后来进了他们学校电竞社,参加了CUGL,听说还谈了段网恋,整天在朋友圈里跟情缘卿卿我我撒狗粮。”
“楚一楠跟王雨晴上的同一所二本,我前几天逛b站刚好还又刷到了她的视频,她玄学类自媒体可是搞得风生水起,不出意外的话明年应该就是百大了。”
“上周我在学校边的超市里买日用品的时候还碰到了宋时宜,她现在出门都要戴口罩,可才是咱们中间最亮眼的明日之星。她这三年参演了不少网剧,上个月播的那部她们女生经常聊的古偶叫什么……什么《夜未央》里面还当了女一号呢,估计再过一两年咱们同学录上她的签名都能拿出去卖钱了。”
“大家都有光明的前途,我就可以放心咸鱼躺抱大腿了。”游鸣开玩笑。
游鸣托着下巴,像终于下定了决心。
“不过话说回来,既然你这个月要实习,那我就刚好留下来陪你给你送饭吧。”
“医院有食堂。”
游鸣瞪了满嘴大实话的迟野一眼。
“食堂能比得上我做的爱心晚餐吗?”
被游鸣这幅模样逗乐了,迟野忍不住勾起唇角,微微笑了起来。
看着迟野扬起的淡色嘴唇,游鸣注视着他,缓缓凑近,吐息交错,他垂头在对方饱满圆润的唇珠上轻轻咬了一口,直到原本浅淡的唇珠变成红如浅瑙才松口。
迟野没动,任由游鸣撒野,松口时侧头瞥见平板上放着的GRE资料,游鸣心头一动。
似乎注意到游鸣的目光,迟野摁熄了屏幕。
“看同学在做,要来随便看看。”
迟野平常确实有闲暇时做题看书的习惯,用他的话来说是随便看看,可一点也不妨碍他高分拿下证书和奖状,甚至在这种情况下依旧提前修完学分。
游鸣不懂这种消遣,他只关心一件事。
“你研究生有出国的打算么?”
“暂时没有。”迟野道,“我保研了。”
游鸣当然知道迟野保研的事情,可以他的学术背景哪怕完全不提其他任何加分项申请那些对常人遥不可及的院校都并非难事。
他们已经大三了,离毕业越来越近,人不可能一辈子活在象牙塔里,哪怕及时行乐如游鸣也开始时不时思考未来。
游鸣有时候也会害怕,害怕迟野少言承诺的若即若离,更害怕自己的未来里没有他。
“好。”游鸣认真,“你如果有什么打算的话提前和我说啊,我好也跟你一块做准备。”
迟野应声。
“嗯。”
“我最近是问你问得有点多……你别嫌我烦啊。”
自从大三开学后,游鸣花费更多的时间泡在工作室,他不是在乎金钱利禄的人,可随着生意场上的交道多了,见识过人性的背面,他心里不由得会想更多。
他实在无法想象没有对方的生活,光是想象就已经让他无法忍耐,遑论亲历。
游鸣拉住迟野的手。
“我就是觉得你太好了,舍不得你。”
“不烦。”迟野回握住游鸣黏糊糊缠上来的手,“怕被小狗咬。”
“知道就好。”
游鸣挑眉,因为时不时要进行商业洽谈,他的断眉长时间没有修剪,已经重归完整,但他眼底的不羁依旧。
“不许抛下我,要不然小狗可是会咬人的。”
“我看你不是小狗,”迟野笑,“是霸王花。”
“那你不也喜欢?”
“嗯,喜欢”迟野应声,低头吻了吻他的唇角。
“特别喜欢。”
*
等迟野结束实习,暑假只剩下半个多月,二人没有再出门旅游,而是带着小希回了江城看望外婆。
游鸣中途回了一趟家,三天后江边长椅再见,看出对方神色不豫,迟野问:“不顺利?”
“……没有。”游鸣摇头,“只是我爸他身体不太好,而且……他公司资金链好像最近也出了点问题,这也是为什么他晕倒被送进了医院。”
游鸣咬了下嘴唇。
“反正我们工作室现在情况不是也稳定了,我本来是打算这次回来顺便就跟他把出柜的事说了得了,他要吵要闹也就趁着放假……但我没想到他这次住院情况这么糟糕,昨天才刚从ICU转出来。”
“不着急。”迟野说,“你先照顾你父亲。”
“……”
游鸣依旧低垂着头没说话,半晌后才喑哑着嗓子,沉沉应了一声。
“……嗯。”
“那你呢?”
调整好自己五味杂陈的心情,游鸣深吸一口气,抬头。
“外婆跟小希的情况怎么样?还有我听说你前几天通过外婆得到了你妈妈高中同班同学的联系方式,从他那又几经辗转,找到了她现在的邮箱,你联系上她了吗?”
“嗯。”迟野点头。
“我半个月前就给她发了邮件,直到前天才收到回信。”
“怎么样?”
“很官方的回答,但告诉了我她现在的电话号码,我昨天晚上跟她通了场视频电话,但时间并不长。”
“她说她现在已经再婚了,让我不用担心。还和我道歉,说这些年的确对不起我和小希,等一切情况稳定之后就会接我们过去,补偿我们这么多年受的苦,呵……”迟野轻蔑一笑。
“她虽然没说自己现在的状况,但看着她现在打扮得光鲜亮丽,背景装潢也富丽堂皇,想来她在国外混得很不错,很可能这段时间刚好忙完了豪门争斗,才从百忙中得空回我消息。”
敏锐补充到迟野话中的信息点,游鸣问:
“……你要出国?”
迟野没有回答,只是冷笑。
游鸣知道他和母亲的心结,他没有再多问,转移了话题:
“小希呢?你这次带她回江城见外婆,是不是因为她快康复了?”
“她的情况……很不好。”
碎发遮住他的眼睛,迟野深吸一口气,竭力用最平静的语气缓缓。
“我之前也一直以为小希的情况越来越好,毕竟她已经挨过了最危险的头三年,马上就是第五年了,快要打破医生预言的五年生存期,可是……”
仿佛如鲠在喉,迟野哽噎良久也没再能吐出一个字,游鸣没有再问,而是伸手把他揽入怀抱。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这一路走来……无论是我还是小希,或是吴阿姨还有你,我们明明都已经竭尽全力,手术、化疗放疗靶向、免疫支持……能试的治疗方式我们都试了,不是说人定胜天,为什么上天还是想要抢走我的妹妹?”
“她明明还没有十五岁,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像我们一样看遍名胜古迹、锦绣河山,没有体会过爱与被爱,为什么……为什么非要带走她……”
愤怒带着憎恨的低吼伏在肩头,感受到肩膀上一小片濡湿的温热,游鸣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轻轻拍抚他的后背。
江风吹在脸颊,云蒸础润,带着溟溟潮气,咸腥的泪水流到嘴角,是微腥的苦,游鸣伸手,替迟野擦去脸颊的泪痕,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迟野当着自己的面哭。
“别哭啦。”附在迟野耳边,游鸣轻轻,“天无绝人之路,我们再一起想办法好不好?江城的医生不行我们去北京,再不行我们送小希出国治疗,去德国、瑞典、美国……总会有办法的。”
微微侧头,迟野便收拾好了情绪重归往常。
“这次回来,小希跟我说自从她生病以来,她就没有再在外面好好玩过,我们这几天带她把江城全部逛一遍。”
游鸣点头。
“好。”
*
被迟野推着轮椅坐上跨江轮渡,碧波浩渺,浪花涓涓,坐在船舷感受着拂面略带微腥的江风,像想拥抱迎面而逝的破浪长风,迟晨希张开双臂,笑容是前所未有的开怀。
“哥哥,我们江城原来这么漂亮啊!而且好像有好多地方都跟我小时候记忆里都不太一样,是翻新了吗?”
“嗯。”迟野点头,“你小时候才刚开始施工的地铁都修好了,现在出行不再总需要挤公交,老城区里的不少建筑也都翻修了。”
“是啊,甚至就连江湖的水质都便好了呢!”
迟晨希笑吟吟,瘦削的小脸掩藏在口罩下,即便已经用的是儿童口罩,可对体重只有三十公斤的她来说依旧显得硕大。
因为难以进食身体极度虚弱,迟晨希已经无法行走,出门只能依靠轮椅,小姑娘瘦瘦小小地窝在轮椅上,脸颊却带着比夏花还灿烂的笑容,看着格外教人心疼。
把迟晨希的脑袋靠在自己胸口,迟野轻轻:
“以后哥哥还会带小希去更多地方玩的。”
“好啊!”迟晨希眼睛一亮,仿佛已经在脑海中已然遨游过八极万仁。
“那一言为定哦!”
“……嗯。”
迟晨希伸出手,在徐徐江风的吹拂下,颤巍巍地勾住迟野伸出的小拇指。
下了轮渡,游鸣跟迟野又带着迟晨希在江边附近的商业区转了转,在地铁站边的一家快餐店外吃午饭。
当饭后游鸣正排队给小希和迟野买这条小吃街的招牌糯米鸡,一声稚嫩的童声脆生生响起。
“哥哥姐姐,叔叔阿姨,你们要买一束花吗?”
游鸣抬头,眼前站着一个大眼睛红脸蛋的小姑娘——依旧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以及绑着两只羊角辫。
“……呦呦?”
见眼前站着的竟然是三年前在地铁站遇到的卖花小姑娘,游鸣惊诧。
“你怎么还在卖花?我当时不是跟你妈妈还有村委会说好了送你去上学么?”
“游鸣哥哥!”
看见游鸣,小姑娘的大眼睛也蓦地一亮。
“哥哥你误会啦,呦呦现在已经在镇里上小学了,已经读到三年级了呢!只是趁着暑假来卖卖花,减轻一下我妈妈医药费的压力,毕竟我们虽然也筹到了一些钱,但我们还是想着能多花自己的钱一点就一点。”
“妈妈说过,我要自力更生,不能因为有好心人帮我付了直到大学的学费,就不努力,这叫吸血虫,会让哥哥伤心的同时也会让其他更多像我一样需要帮助的小孩丧失机会。”拎着花篮,柯呦呦板着小脸一本正经。
“呦呦你有这份自立自强的心是好事,”游鸣道,“可你现在这个年纪的任务应该是好好学习,将来考个考大学回报社会,而不是老想着挣钱,为其他事情分心,这不是你小小年纪应该承担的。”
游鸣说着,伸手怜惜地轻轻摸了摸呦呦的头顶。
“而且你一个小姑娘在外面乱跑也不安全,知道了吗?”
“游鸣哥哥放心,呦呦我可机灵啦,绝对不会被坏人拐跑的,看到不对劲的人我就会跑得远远的!”
柯呦呦昂首挺胸。
“而且我这次期末还考了我们班第一名呢!我一定会好好学习,将来成为像游鸣哥哥你一样有能力去帮助其他人的人!”
“好,呦呦真乖。”游鸣点点头。
“不过既然这样,你是不是也要听哥哥的话?哥哥说了不让你继续一个人在外面跑,你是不是没有好好听哥哥的话?”
“我不是一个人呀!”柯呦呦眨了眨水灵灵的大眼睛,“我还有其他小伙伴一起呢!”
“其他小伙伴?”
游鸣皱眉。
“他们也是你这个年纪?”
“是呀!”柯呦呦用力点点头。
“我们大家都是江城边同一个村的,我们的爸爸妈妈也或多或少生了病,有的甚至没有爸爸妈妈,甚至还有像楠楠姐姐一样……不知道自己爸爸妈妈到底是谁,甚至还没有上户口,没法上学的……”
柯呦呦说着垂下头,原本如星子般亮晶晶的眼眸也跟着黯淡。
“没有户口?”游鸣惊诧。
“……嗯。”
柯呦呦闷声点点头。
“……楠楠姐姐现在的爸爸妈妈说她是他们捡来的,但楠楠姐姐私底下悄悄跟我说过,说她知道自己其实是被拐来或者卖来我们村里当童养媳的……”
“……童养媳!?”
听到这个仿佛与时代格格不入的回答,游鸣目瞪口呆。
“你们没有报警么?”
“报是报过了……但是警察叔叔说DNA数据库里没有找到能跟楠楠姐姐匹配的数据,证明她的亲生父母并没有来警局报过案,至于上户口……”
柯呦呦说着,声音更低了。
“楠楠姐姐说她找过村委会,甚至还找过妇联,可得到的回答都是说她没有办法证明自己的来历,找不到自己亲生父母的话上不了户口,就算非要上也只能上在养父母家,可楠楠姐姐说她不要继续待在那里了,他要向我一样去村外读书上学。”
刚好排到了他,游鸣买好两份糯米鸡跟一杯焦糖布丁,在付款时想了想,又多付了一份糯米鸡的钱。
“你应该还没吃午饭吧?”
得到小姑娘的连连摇头,游鸣伸手,把其中一份糯米鸡递给柯呦呦。
“喏,快趁热吃。”
“谢谢哥哥!”
结果游鸣递来的糯米鸡,柯呦呦并没有着急着吃,而是把它拿在手上,从花篮中挑了自己觉得能等价的一束花以及一个母亲编织的勾线小熊玩偶递给游鸣。
“哥哥我没有钱付给你,就把我们家自己种的花,还有我妈妈做的玩偶送给你吧,哥哥可以待会送给另一位哥哥哦。”
“……”
听见柯呦呦提起迟野,游鸣脸色一红。
见游鸣迟迟未归,迟野推着迟晨希穿过如织人流走了过来。
“不是说让你跟小希在饭店门口等我么?怎么过来了?”
见迟野走了过来,游鸣问。
“我还要问你。”迟野睥他一眼,“你买小吃买了快半个小时,我再不过来你应该就被外星人抓走了吧。”
游鸣:“……”
道谢后游鸣手中接过那杯焦糖布丁,迟野把迟晨希推到路边树荫下,蹲下身,用小勺一口口小心喂了起来。
刚刚在饭店,迟野看出来迟晨希不想扫了他们的兴致,在非常努力的吃饭,可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不是单单靠意志能够解决的,结果自然是吃多少吐多少,惹得饭店其他食客纷纷侧目。
“……对不起,实在不好意思。”
见邻桌有人看向自己窃窃私语,迟晨希惨白着小脸满脸愧疚地向他们道歉。
见迟野脸色一沉,仿佛要上前与出言不逊甚至骂脏话的几人理论,迟晨希连忙扯住他的衣袖。
“哥哥没事,我就先不吃了,你先吃吧,吃完了我们就走。”
也正因如此,率先吃完饭的游鸣才出门买了这些小吃。
迟野最终也没在那家店继续吃饭,而是推着迟晨希走出饭店,阴沉着脸色,迟野沉声。
“小希,下次这种情况你不用道歉。”
“你没有做错。”
“可我刚刚就是影响到大家吃饭了呀。”
迟晨希眨了眨眼睛,小鹿般的眼眸清澈如溪流。
“……小希。”
推着轮椅走出去许久,迟野才轻轻开口,方才还凛若冰霜的脸色逐渐淡了下来,却是化为难以下咽的苦涩。
“哥哥不希望你这么懂事。”
迟晨希笑:“爸爸妈妈离婚后,我一直都是哥哥带着,这证明哥哥‘教妹有方’呀。”
小小的一个布丁,迟野喂了十来分钟,艰难咽下最后一口布丁后,迟晨希满脸笑意。
“哥哥,这个布丁好好吃,比营养粉好多啦!谢谢哥哥还有游哥哥~”
“姐姐你怎么了呀?”
与周围其他人异样的眼光与唯恐避之不及不同,刚刚目睹了一切的柯呦呦并没有离开,反而挎着小花篮,主动走上前询问。
柯呦呦仰头:
“哥哥,这是你的妹妹么?”
“嗯。”迟野道,“她叫小希。”
“哇哦——怪不得!”
柯呦呦拍起小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怪不得小希姐姐像哥哥一样好看!”
“……好看?”迟晨希愣怔。
或许过去她的确是一个既可爱又漂亮的小姑娘,自从她罹病以来,头发掉光了、腹部肿大、人却消瘦得不成人形,甚至眼睛凸出,眼周也时不时会有肿块跟青紫……病痛的折磨让她别说好看,几乎不成人形。
所以迟晨希才很清楚,大家为什么会对她避之不及——因为现在的她跟大家都不一样,与其说是人,更像个异样的怪物。
“是呀!”
面对迟晨希不敢置信的目光,柯呦呦用力点头,用小孩子并不充沛的词语库磕磕绊绊。
“小希姐姐你跟迟野哥哥长得这么像,眼睛、鼻子、嘴巴、耳朵……没有哪里是不好看的,更何况小希姐姐你还这么坚强、这么善良,你就是我妈妈说的那个成语叫什么秀……秀外慧中!”
说罢,柯呦呦又低下头,在花篮里好一顿翻找,最终找出一朵开得最艳的向日葵,递给迟晨希,她脸上温暖的笑容比花朵更灿烂。
“小希姐姐,这朵向日葵送给你,我看它开得最漂亮一上午都没舍得卖出去。希望你能向它一样,每天逐光追着太阳,不要放弃任何一点希望,雨过天晴,苦尽甘来!”
“姐姐你也一定要加油哦,等你的病好了,呦呦跟你一块上学一块玩呀!”
“……谢谢你。”
用干瘦如枯枝般的手指接过那朵金灿灿的向日葵,一向习惯把笑容留给别人的迟晨希再也忍不住,早已热泪盈眶——
她再怎么懂事,再怎么早慧,再怎么坚强,也只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孩,她虽然一直安慰着哥哥,可又何尝不想自己也能像其他正常小姑娘一样无忧无虑的上学玩耍?
“好啦。”柯呦呦满意地拍拍小手。
“我继续卖花去啦,我还要赶在日落前回家,哥哥姐姐们再见哦~”
“等一下。”
重新跨好花篮,柯呦呦转身欲走,轮椅上的迟晨希开口。
“你刚刚和游哥哥说,你有个想要上户口的同村姐姐是么?”
“嗯。”
柯呦呦点点头。
“是这样的,不过游哥哥已经帮过我们一家很多,帮我们办好了低保补助以及助学金,还帮我妈妈办好了医保,付了剩下的手术费,我很感谢游哥哥……更不好意思再麻烦他。”
“而且楠楠姐姐和我说过这件事情很麻烦,就算哥哥姐姐你们来帮忙也不一定能成功……”柯呦呦垂下眼睑,神色怅然。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迟晨希苍白瘦削的脸颊上浮现出一个和煦的微笑。
“不是你刚刚还在鼓励我说,让我不要放弃任何希望吗?”
第59章 公益
“小希, 我们先把你送回家,然后跟着呦呦去他们村里找楠楠姐姐好不好?”
虽然答应了去柯呦呦村里查看她口中楠楠姐姐的情况,看能不能帮上些忙, 但迟野仍旧担心小希的情况,不答应让她跟着他们一块下乡。
“是啊小希。”游鸣跟着附和,“你难道还不相信你哥哥和我么?既然我们答应了呦呦, 这件事我们肯定不会置之不理。”
“没有。”
迟晨希摇摇头。
“小希当然不是不相信哥哥们, 而是小希也想参与进来, 靠自己的力量和哥哥们一块帮助他人。”
见迟野仍然皱眉不语, 迟晨希伸手拽住他的衣角,眨巴着眼睛轻声细语地央求。
“哥哥,你最疼小希了, 就答应小希这个小小的心愿, 跟你们一块去吧。”
“不行。”迟野依旧没有松口。
“小希知道哥哥是担心我的身体,甚至知道哥哥原本今天下午是打算带小希去庙里烧香。”
垂下眼眸,迟晨希眉睫微颤,轻轻。
“……哥哥, 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想帮助他人脱离苦海也是一样的吧?哥哥你不也常说积德行善, 天必佑之么。”
说着, 迟晨希抬头, 望向迟野的眼睛亮亮的。
迟野叹了口气, 他终究还是在迟晨希天真无邪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真拿你没办法。”
*
柯呦呦家住的村子离江城市中心有两三个小时的车程, 一路颠簸, 待迟野一行人从大巴车上下来时已近黄昏。
金乌西坠, 玉兔东升。残阳铺满田埂上高高垒起的谷堆, 时值农忙,蛙鸣犬吠,田间小道上能看到不少扛着锄头日落归家的农民,和赶着牛羊回家的牧童。
“妈妈,我回来啦!”
刚推门走进院子,柯呦呦便欢快地朝小平房内叫喊了起来,转而一溜烟地冲进里屋,抱住正坐在床上织钩娃娃的女人。
“呦呦回来啦。”放下手中的毛线和勾针,女人伸手怜爱地摸了摸女儿的头。
“妈妈,我今天又把花跟娃娃卖完啦!”柯呦呦一面说着,一面眉飞色舞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零散散的硬币钞票放到床上,“剩下的哥哥姐姐们是扫的二维码,妈妈你看看账对不对。”
“咳、咳咳……呦呦真棒。”
压下急促的咳嗽,女人笑:
“饭菜已经盛好了放在桌上,快去洗手吃饭吧。”
“妈妈,我今天带了三位客人回来。”
把游鸣迟野带进屋内,柯呦呦主动介绍。
“这是游鸣哥哥和迟野哥哥,以及迟野哥哥的妹妹迟晨希,当初就是游鸣哥哥跟妈妈你联系的,妈妈你还记得吗?”
看见游鸣,女人一怔,下一秒竟然挣扎着想要下床,柯呦呦见状连忙上前搀扶。
“……谢谢您救我们母女于水火!”
游鸣也被吓了一跳,没想到电视剧般的情节竟然出现在了自己身上,也赶忙上前将对方从地上扶起。
“阿姨您言重了。”
女人却仍摇头,她眼眶泛红,眼中晶莹,仿佛热泪盈眶。
“对您来讲可能觉得只是举手之劳,但对我们母女来说却恩重如山。”
“……其实那天我让呦呦出门卖花,也是想支开她,然后、然后……反正我的病也没有钱医治,干脆跟我丈夫一块离去也好,不浪费社会资源……”
女人欲言又止,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现在的她虽然落下了病根身形依旧略显消瘦,脸上却也微微泛起健康人该有的红晕。
“……但我当时又想,呦呦年纪还这么小就没了爸爸,要是又没了妈妈,该怎么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下去?”
“所以我放弃了,但依旧不知道前路在哪。可那天您的电话却给了我莫大的希望,不光我的病能有钱医治,甚至连呦呦也能像其他小孩一样读书上学……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您。”
女人哽咽着,游鸣静静听女人说完,呦呦也乖巧地坐在一旁,时不时帮母亲擦去眼角的泪水。
“阿姨,这一切都过去了,有这么多好心人帮助你跟呦呦,生活总会越来越好的。”
见女人泣不成声,游鸣宽慰。
“嗯……”
片刻过后,女人像是终于从曾经炼狱般灰暗的回忆中走出,她平复好情绪,深吸一口气。
“你说得对,刚刚是我没有控制好情绪,让你们见笑了。”
“不知道你们今天过来是……?”
“妈妈,哥哥他们今天过来是想来帮楠楠姐姐上户口的!”柯呦呦主动道。
听见柯呦呦的话,女人眼中闪过惊讶。
“你们是来帮楠楠的?”
“嗯。”游鸣点头。
“阿姨您方便跟我们说一说楠楠的情况吗?”
“当然。”女人缓缓,“……楠楠那丫头也是个苦命的孩子,虽然那家人对外说是捡来的孤儿,但我们大家都知道她其实是被拐卖来我们村子里的,养父母也一直对她不好,总是打骂使唤她,任由他们的亲生儿子欺负她。前年养父母离婚后,她更是被一个人丢在家里,才十三四岁就靠自己进厂里打工赚钱勉强生活。”
“即便是养父母,可也不至于十三四岁还没有户口啊?”游鸣疑惑。
“唉……不是自家亲生的孩子哪里会有那么上心?”
女人叹了口气。
“她没有出生证明,加上养父母也不管,自然也就没上成户口,这件事越拖下去就越困难,那丫头之前也不是没去找过村支书,得到的答案都是这事很难办。”
“……”
迟野游鸣闻言对视一眼,知道这件事的复杂程度估计还要远超他们的想象。
“你们应该跟呦呦一样,都还没吃晚饭吧?”
见游鸣一行人点点头,女人殷切地张罗,转而走进厨房。
“……先吃饭先吃饭,吃完饭再聊。”
吃完晚饭,因为时候不早,加上呦呦母亲的热情挽留,游鸣迟野以及迟晨希便在柯呦呦家住下,计划着明天一早去拜访呦呦口中的楠楠姐姐。
*
翌日。
游鸣与迟野起了个大早,在柯呦呦的带领下前往村头的楠楠家。
原本迟晨希也说要跟来,但考虑到她的身体状况,迟野还是拒绝了,好在呦呦母亲说她如果真的很想帮忙做一些事的话,可以跟她一块做些手工,迟晨希这才终于留在了家里。
对于游鸣与迟野这对不速之客,聂晓楠有些惊讶,因为早早步入社会,她眼中有着与年龄不符的警惕戒备。
好在有柯呦呦从中斡旋,聂晓楠才逐渐放下戒心。
“楠楠姐姐,你不要害怕,当初就是游哥哥帮我跟妈妈渡过难关的!”
“……他就是你说的那个大恩人游哥哥?”聂晓楠问。
“嗯!”柯呦呦竭力点头,“是呀,游哥哥跟迟哥哥人可好了!原本我都没有主动说起想要找他们来帮你的忙,是他们主动提出想来探望下你的情况,看能不能帮上忙呢。”
“现在你能告诉我们你的具体情况么?”游鸣温和。
“……好。”
犹豫片刻后,聂晓楠咬了下嘴唇,把自己这些年来的情况徐徐道来。
迟野:“所以你之前已经找过村委会,并且也报过警了?”
“嗯。”
聂晓楠眼神一黯。
“……但是没有用,我的亲生父母可能没有到警局报过案,我也有可能并不是被拐,而是被卖来这里的……总之我尝试联系过很多机构,但他们给我的答案都是否定,说我这种身份不明的请款很难成功办理户口,更别提上学。”
“你现在是一个人住么?”游鸣问。
“嗯。”聂晓楠点头,“这栋房子是我养父母留下的,养父去世后养母也改嫁了,没有继续住在这里,这间屋子也就空下来了。”
“也还好还剩了这间房子,要不然我现在真不知道该住在哪里……”
迟野问:“你现在靠在电子厂打工赚钱?”
聂晓楠回答:“……是的,我在电子厂做计件工。我手脚勤快,一个月也能有两三千,即便每个月还要给我养母一千五,剩下的完全够我在村里生活了。”
“你的情况我们大概了解了。”
阖上笔记本,游鸣站起身。
“但楠楠哥哥问你啊,如果你能成功上户口的话,你希望户口落回到你养母名下么?”
游鸣话音未落,聂晓楠便连忙打断,原本冷静坚毅的她像是回忆起了些什么,却是神色张皇地连连摇头。
“不……我绝对不要再回去!”
游鸣觉察出聂晓楠的异样,游鸣问:
“他们一家欺负过你?”
“……嗯。”
垂头沉默许久,聂晓楠才轻轻:
“……打骂都是其次,自从我小学毕业后,家里所有的家务都是我在干,后面工资卡也被他们拿走了,而且……”
“……而且我哥哥他……他还那个……过我。”
聂晓楠咬着嘴唇吞吞吐吐,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游鸣迟野懂了她的言下之意,游鸣心中复杂,知道这件事情过去这么久,压根不可能再留下任何物证,没有足够的证据,楠楠一个小姑娘想要成功报案难于登天。
知道再继续这个话题只会给对方徒增痛苦,游鸣本想就此转移话题,一直眉头紧锁的迟野却压抑住怒火,追问:
“你当时有报警吗?”
“我……我当时不敢报,养母把我锁在家里不让我出去,还说如果我敢去报警,她就打断我的腿,还说……反正我本来就是他们买来的童养媳,早晚都是要嫁给我哥哥的,让我不要没事找事……”
聂晓楠抱住头瑟瑟发抖,仿佛又回到了当时遍体鳞伤,浑身上下都在痛却被养母锁在寒冷漆黑的柴房时的情景。
“好了楠楠……这一切都过去了。”
游鸣轻声劝抚,说着并给对方递去一包纸巾。游鸣注意到,聂晓楠手上有着不少不符合年龄的茧子与伤痕。
“……谢谢。”
止住哭泣,聂晓楠虽然仍在小声抽噎,但她却仍站起身,朝游鸣迟野道谢:
“……我知道我的心愿虽然对其他人来说易如反掌,但对我这种情况来说却难于登天……我与两位哥哥非亲非故,知道你们并没有义务帮助我,所以无论结果怎么样,我在心里都会很感谢你们,并且把你们的恩情一直铭记在心。”
说罢,聂晓楠躬身,朝游鸣迟野极度虔诚地鞠了一躬。
从聂晓楠家出来,游鸣和迟野的心情都很沉重。
这并不是一件很容易完成的事情,而他们的假期只剩下半个月,谁也不知道究竟能不能帮助楠楠实现心愿。
“楠楠她如果不想把户口挂在她养母手下的话,她现在也还没成年,不能单独成户……我刚刚在网上搜了下,说可以上集体户口挂到村委会或者街道办,然后咱们再像小希一样,想法子从网上还是从身边的人脉里帮楠楠找一对合适的养父母。”
“总之我们回去吃完饭,然后就带楠楠去村委会和村里的警察局问问情况,了解清楚之后再做打算。”
“嗯。”迟野应声。
“但这不简单。”
“对。”游鸣仰头,目光眺望尘土漫天的水泥路尽头,“但我还是想试着帮帮她。”
“善人者,人亦善之,你这样好人一定会有好报。”
迟野说着,游鸣却摇摇头。
“我没有你想的这么伟大,什么博施济众普度众生的……这些跟我都不搭边。”
游鸣抬眸:“人非圣贤,我也是有私心的。”
迟野问:“什么?”
侧头看向迟野,金灿灿的艳阳洒落在他肩头,恍若勋章。
“先前不是说过了么?”
“我的私心就是你,从前是,现在也是。”
“与其烧香拜佛,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神明,我倒因果轮回,善恶有报,不如真正做一些善事靠谱,没准还真能积积德,让我跟你永不分离。”
迟野:“积德这个说法一般不是阴德么?”
“……”
“阴德就阴德。”
瞪了迟野一眼后,游鸣却仰头,神情骄傲又张扬,像得了珍宝的守财奴。
“能死后让咱俩奈何桥上再相见,下辈子再续前缘也不错啊。”
*
聂晓楠的事情进展果然不如二人设想的那么顺利。
在游鸣迟野马不停蹄地赶往村委会后,被告知楠楠想要上户口,首先就需要养母出具证明,并且要到派出所报案,再次采集DNA在数据库中进行比对。
首先是养母这一关,游鸣跟迟野就花了足足五天的时间依旧没能让对方愿意露面说出楠楠的具体来历,而是在电话里一口咬定她就是捡来的。
养母闭门谢客,游鸣迟野只能挨家挨户,寻求村里其他知道楠楠身世的老人,一样样记下他们说的话和照片乃至当时的新闻报纸等物证,并自费带楠楠去医院测了骨龄,大致确定了她的年龄在14左右。
DNA比对也在同时进行,一周后警局给出的结论是在数据库中并没有比对到任何与楠楠适配的失踪儿童父母的信息。
在此期间,游鸣跟迟野还主动买了不少生活用品送到聂晓楠家里,却都被后者回绝,无论二人说什么,对方都只是摇头,说自己现在已经彻底和养母闹掰,工资卡也重新办理了,她的工资养活自己绰绰有余。
又一周过去,见还有一周就要返校,明明已经把整理好的楠楠的相关出生证明材料,以及户口登记申请表提交给了派出所,却石沉大海,迟迟没有回音。
游鸣等不下去,干脆无奈直接发动钞能力和人脉,人托人找到了警局中负责户口办理的工作人员,向他们阐述了楠楠的基本情况,和想要帮她上农村集体户口的请求。
因为有了熟人的牵线搭桥,后续工作逐渐顺利,只花了不到五天的时间,便真的让楠楠成功落户村委会,并在沈乐与的帮助下在网络上发布了相关贴子,帮楠楠寻找合适的养父母。
“……我现在真的有户口了吗?”
从警局出来,回家的路上,双手捧着暗红色的户口本,明明期盼了这一天十几年,但在夙愿终于成真时,她却仍觉得恍惚。
游鸣点头:“当然。”
聂晓楠喃喃:“……我也可以像其他孩子一样上学了吗?”
迟野沉声:“嗯。”
聂晓楠用手捂住连,泪水从她的指缝间滑落,这次却是为逃离梦魇,迎接新生的喜极而泣。
“……谢谢你们……真的谢谢你们,我读完书再次工作后一定会把你们这段时间为帮助我而耗费的钱双倍偿还给你们。”
“不用谢我们。”游鸣粲然一笑。
“只要你今后好好学习成为栋梁之材,未来报效祖国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
“嗯。”
擦去眼角的泪水,聂晓楠笑了起来,这是这大半个月以来二人第一次看到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灿烂笑容。
“我今后一定会努力学习,发愤图强,像二位哥哥一样考上好大学,成为像你们一样有能力帮助他人的人。”
回家途中,见素来嚣张赤诚,把情绪全都写在脸上的游鸣少见的看着车窗外变幻的乡村风景久久沉默,反倒是迟野主动挑起话头。
“楠楠已经顺利落户,并且也联系上了呦呦上的学校,同意让她从五年级念起,她的养父母也已经交给社工福利机构在找,你不用再这么担忧。”
“我没有担忧。”
把目光重新收回车厢,游鸣看向迟野摇摇头。
“……我只是这半个多月也在村里看到了不少人家的情况,觉得世上肯定还有很多像楠楠一样的孩子,他们明明那么乖巧懂事,却要承担这么多不公平的事情……我心里就堵得慌。”
“其实在高三遇见你之前,我一直觉得自己从小到大爹不疼娘早逝,过得可惨了,所以才吊儿郎当,看谁都带刺。”
“可是现在真的一脚迈入社会,我才发现世上有太多的黑暗,也有太多人的生活比我辛苦,甚至还有那么多其他国家的孩子迄今还生活在战火中……跟他们一对比,我完全就是蜜罐子里泡大的,还天天在那玩世不恭,真的很欠揍。”
“世人皆苦,但苦难绝不值得歌颂。”
迟野道。
“光影随行,世界当然不可能白壁无瑕。不过见微知著,我们小的时候基本没有这些社工组织,现在随着国家的发展,福利机构和政策也在逐渐完善,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嗯。”游鸣沉吟,“……你说得对,事物的发展规律是波浪式前进,螺旋式上升。”
“等今后我有了能力,一定也会有更多投入公益的资本,嗯……到时候我一定搞一个慈善项目,也叫鸣野!”
“不过——”
游鸣抬眸看向迟野,话锋一转,勾唇微笑。
“即便如此,我现在依旧觉得自己真的很幸福。”
“为什么?”
游鸣笑着眨眨眼。
“你猜?”
迟野没说话,只是悄悄握住他的手,扯下左侧的耳机递给游鸣。
游鸣接过戴上,耳机里正巧又放着《Let It Be Me》。
浅金色的阳光透过玻璃暖洋洋地洒在游鸣面颊,大巴的车窗半开着,田间谷物的香气覆盖住泥土腥浊的气息。
在悠扬的歌声中,困意随之袭来,带着成功帮助了他人的满足感,游鸣微微阖上眼睛,身侧的少年伸手,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
开学前一天,迟野白天还是带着迟晨希去了趟寺庙,晚上三人则坐在江边,静听涛声行云,眺望漫天星斗。
看着头顶耀眼的北极星,迟晨希轻声呢喃。
“哥哥,我感觉呦呦楠楠她们好可怜啊……虽然我们已经竭尽所能,但我总还是觉得不够,好像杯水车薪。”
“你说得对。”
隔着遮挡光头的鸭舌帽,迟野抬手摸了摸迟晨希的头顶。
“但即便微不足道杯水车薪,这条小鱼也会在乎。”
“更何况这世上不光只有我们,在许多个我们看不见的角落里,同样会有人选择向深陷泥潭的弱者伸出援手,并且受助者长大后也很有可能会把这份爱传递下去。薪火相传,这正是公益的意义。”
“……哥哥你说得对,有一份光,发一份热!”
迟晨希的眼睛蓦地一亮。
“而且就像哥哥说得,种下一颗种子,它迟早会长成苍天大树的!”
“嗯。”
“不过经过这件事,小希感觉自己更幸福了。”
“有疼爱我的哥哥和外婆,还有像是游哥哥和宋姐姐这样关心我的哥哥姐姐——小希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小孩子!”
迟晨希把手抵在唇边,朝江面高呼,江流涛涛,仿佛某种回音。
“是。”
看着迟晨希眼中满是雀跃的纯真,迟野眼眶酸涩,嘴唇翕动,最终还是化为紧紧握住的手。
“哥哥会永远爱你。”
先前约定好了时间,等到八点半,迟晨希果然在江边见到了她这段日子在抗癌群中交谈甚欢的网友——对方是一个男孩,看起来比迟晨希年纪稍大些,但也不过十六七岁,但拥有着跟迟晨希一样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帽子跟轮椅。
两个小孩想独自交谈,迟野和游鸣便离远了些,对方父母也通情达理地走到一旁,看着两个小孩交换自己喜欢的玩具,兴致勃勃地谈天说地。
“我白天给小希祈福的时候,看到你当时在寺庙上挂着的祈福带了。”
游鸣惊诧,脸刷地一下红了。
“你……都看到了?”
“嗯。”
游鸣哼哼,佯装气恼。
“偷窥别人的隐私……不要脸。”
见游鸣还在嘴硬,迟野笑:
“美梦成真的感觉怎么样?”
“挺好——”
脑筋没转过来,游鸣一个顺嘴,等话脱出口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套路自己,沉眉抱臂,故作愠怒。
“……好哇,你套我的话?”
“嗯。”
迟野勾唇。
“谁教某人心甘情愿地上钩。”
“嗯。”游鸣挑眉,“姜太公,今个又钓了几条鱼啊?”
“最近收成不大好,只有一条胖头鱼。”
“……说谁是胖头鱼呢?”
游鸣佯装生气,抬手就想挠迟野的痒,后者侧身闪避但没躲成,生生揪住了软肋。
迟野也不甘示弱,伸出凉手往游鸣脖子里塞,少见地跟着游鸣一块胡闹。夜色掩映,二人在树荫下闹成一团。
“啊,我认输我认输——”
被冰得受不了,游鸣举手缴械,迟野笑笑,他虽然松了手,目光却没有离开游鸣。
月光倾泻,隔着近在咫尺的距离,游鸣看出了他眼底少有的炙热与滚烫,冰雪消融,百草权舆,青年的一切意气风发、鲜衣怒马尽在眼底。
“……嘘——小希好像过来了。”
听见谈笑声越来越近,游鸣摁住迟野还想使坏的手。
仿佛捉.奸在床一般,游鸣的掌心止不住地冒汗,迟野轻笑,趁着迟晨希还没过来,修长的食指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惹得后者轻嘶出声。
男孩刚被父母推走,迟晨希眼睛一亮,还没来到迟野面前便抬手指着天空的一道长长光弧激动高呼。
“哥哥快看,是流星!”
“光看什么?”
游鸣与迟野一道三步并做两步的上前,他笑着摸了摸迟晨希的头。
“咱们还不快一起许愿。”
“好!”
迟晨希说着,便微笑着闭上双眼,双手合十。
见身侧的迟野阖眸,游鸣同样跟着闭眼。
……迟野的外婆、小希,还有所有家人朋友百病全消无灾无难,万事如意心想事成,以及——
请让他的神明长留身侧。
游鸣的许愿并没有实现。
大四期末前夕,在迟野忙得不可开交时,他在接了一个电话后却从北京连夜买票赶回了江城。
外婆昏迷住院了。
第60章 病危
因为是临时买的车票, 迟野只抢到了一张凌晨从北京开往江城的火车坐票。
因为是硬座没有床休息,甚至过道狭小,以成年男人的体型腿都难以伸直, 迟野只得蜷在冷硬的座位上,倚着靠背闭目养神。
因为对外婆的情况极度担忧,迟野原本是睡不着的, 可倚着椅背大半个小时过去, 在身体上的疲惫与精神高度紧绷的双重压力下, 他终于还是迷迷糊糊地坠入梦乡。
手机铃响起, 迟野从曾经做过无数次的儿时父母离婚被双方抛弃的噩梦中惊醒,他抬手抓起正在振动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六点十分。
怕吵到车厢里还在熟睡的其他人, 迟野站起身, 活动了下被一夜被迫蜷曲被压到僵硬的脖颈,走到盥洗间旁的公共区域,摁下接听键。
“……喂?”
迟野的嗓音带着疲倦的嘶哑,而电话那头的游鸣却连珠炮般的亟亟。
“怎么回事?外婆不是上次体检还好好的么?怎么会突然昏迷。”
“而且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都不给我打电话说一声?我的手机几乎二十四小时都开机, 你跟我说一声我和你一起买票回江城啊,光只默不作声地给我发条消息做什么?”
静静听完游鸣机关枪似的话, 迟野道:
“你还要期末考试, 回去做什么。”
“你不也要期末吗?”游鸣反驳。
迟野淡淡:“我请假了。”
游鸣着急:“我也可以请假啊!”
“我请的是探亲护理假, 你怎么请, 说男朋友外婆住院了你也要回去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片刻后才再次响起游鸣略带委屈的声音。
“我知道你担心外婆, 所以着急着赶回江城……可你为什么说都不跟我说一下?”
“还是说, 你觉得我即便身为你男朋友也还没有知情权么?”
“这和你没有关系。”
“……与我无关?你说和我没有关系?”电话那头沉默良久, 游鸣才颤声, “——我是你男朋友,你遇到了困难说和我没关系!?”
嘴唇和握电话的手跟着一块剧烈地颤抖,游鸣本来情绪一激动就很容易脸红眼红,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么高的音量跟迟野说话。
此刻他终于知道了自己跟对方在一起以来虽然感到无与伦比的幸福与快乐,但内心总隐隐感到奇怪的源头究竟是什么。
跟其他所有热恋中的情侣一样,他们的争执虽然极少,可也不是完全没有,但当游鸣想要跟迟野心平气和地提起他的回避,每每都会被对方近乎教人窒息的霸道拥吻打断。
游鸣先前以为这只是因为迟野性格强势又理性,又从小到大习惯了所有事情都一个人扛,因此不知道该如何正确表达爱意,所以才选择用肢体传达。
然而游鸣现在再想,这其实是因为哪怕时至今日,对方依旧不够信赖他,没有完全对他放下戒备,保持着随时随地抽身的若即若离。
可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对方泾渭分明的道歉,或是烈火烹油的欢愉。
他想要他敞开心扉,跟自己一样,心里也完完全全地有他。
“不用替我操心。”面对电话那头的失控,迟野依旧平稳,“你先考期末,我之前没成年的时候都照顾过小希和外婆那么多次,更何况现在二十多岁。”
“……”
一如既往的声音,如出一辙的语气,游鸣却感觉在寒冬腊月,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好吧。”
指节紧紧握着手机,游鸣像之前无数次一样妥协。
“你先回去看看外婆是什么情况,我这几天考完期末就回来帮忙。”
“不过你可千万别为了照顾外婆把自己给搞病了,陪床的时候也要注意按时吃饭睡觉。”游鸣语气严肃。
“嗯。”
迟野应声。
“听你的。”
*
江城市人民医院。
迟野走进住院部四楼,往来患者家属与医护人员皆行色匆匆,蓝色的橡胶走廊一眼望不到头,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寒风灌入鼻腔。
来不及平复内心狂乱的心跳,迟野疾步走到导诊台。
“你好,请问王云英住在哪个病房?”
“王云英?”
导诊台的护士低头看了眼手上的登记表,随后抬头:
“你是患者什么人?”
“我是她孙子,我叫迟野。”迟野说着,拿出身份证递给对方。
片刻后,护士抬头,把身份证还给迟野。
“嗯,帮你登记好了。”
“不过患者昨天晚上从养老院送到我们医院时就在昏迷,现在还没清醒过来,目前还在重症监护室,你还不能去探望她。”
“……”
见迟野瞬间捏紧了拳头,担心他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护士连忙出言安慰:
“小伙子,你别太着急了啊。你先在走廊上坐会,或者去食堂吃个饭,签个字缴个费,等会医生出来了他会跟你说你外婆的情况,还有ICU的探望时间和制度。”
迟野略带僵硬地点点头:“谢谢。”
离开导诊台,迟野拿着医保卡下楼缴费,走出大厅时,他脚下趔趄,辛苦及时伸手扶住墙壁,这次啊免于摔倒。
知道是低血糖犯了,迟野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糖放进嘴里,依旧是熟悉的柠檬味——是游鸣先前给他的。
食不知味地草草吃完盒饭,迟野返回住院部四楼,正巧遇上医生从ICU中走出,他赶忙上前。
“医生,请问我外婆情况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被汗水浸湿的口罩,面露疑惑。
“你是……?”
“我是王云英的孙子。”迟野说。
“你就是患者的孙子啊。”
医生点点头,旋即却又疑惑。
“你的爸爸妈妈呢?为什么你外婆住院了他们不来?”
“我妈妈有事,现在人在国外……已经在办手续往国内赶了。”
“原来如此。”
听见迟野的解释,医生点点头,也没再多问。
“你外婆是急性高血压导致的脑血管破裂出血,刚刚已经尝试进行微创置管引流术,已经用导管跟支架堵塞住出血源,进行了血肿清除,但效果并不太好,虽然暂时止住了血,但血块没有取出,随时还有再次大出血的风险……”
“您是说还是要进行开颅手术并行减压术?”迟野直截了当。
医生面露错愕,迟野主动解释:
“我是医学生。”
“……哦,怪不得。”收回惊讶的目光,医生点点头,“刚好也不用我多说了,你应该清楚你外婆现在的状况,也知道身体不好的老年人做这种大型手术,最还是要患者的子女到场确认签字吧。”
见迟野沉默不语,医生沉声。
“所以我建议你还是让你父母尽快赶回国内……要替老人做好最坏的打算。”
“……”
沉默少顷,迟野艰难地哑声回答。
“好……我知道了,谢谢您。”
*
走出住院部,迟野在楼底长椅上坐下,他单手撑着额头,下意识地想去口袋里摸烟,摸到的却是最后一块柠檬糖。
迟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这颗糖重新放回口袋,转而从下裤口袋中掏出手机,摁下了通讯录里唯一的一个国际号码。
迟野接连打了五个电话,一直从下午打到第二天早上,电话那头才终于响起一个女人淡漠清冷的声音。
“喂。”
迟野深吸一口气。
“你什么时候回国。”
“是小野啊。”
电话那头的女人显然也有些诧异,但却稍纵即逝,转而又恢复了以往的不露辞色。
“妈妈上次不是跟你说过了么?等妈妈这几个月处理完手上的事情,就会回国接你跟小希——”
女人故作柔缓的话音未落,迟野便厉声打断:
“外婆病了你知道吗?”
“病了?”略微沉默后,女人沉声,“……怎么回事?”
“脑血管破裂出血,要做开颅手术,需要直系亲属签字。”
迟野顿了顿,他竭力吸气,握着手机的指尖不住颤抖。
“……医生刚刚跟我书说,要替老人做好最坏的打算。”
电话那头的女人沉默了,良久后才开口。
“小野,不是妈妈不想回国,而是现在的情况真的有些特殊,妈妈实在抽不开身。”
“之前那些年是妈妈还没有能力,自顾不暇,钱和权都不在自己手上,没办法给你们转账。”女人略微沉吟,“这样吧,我再给你转二十万美元,外婆的医药费你不用操心,我也会请全江城最好的护工来照顾她……”
女人话音未落,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愤恚,迟野暴喝:
“钱钱钱,你眼里除了钱还有什么!?”
“你不就是在国外傍上了富豪,忙着在豪门里树威巩固自己来之不易的地位吗?”不顾路过行人诧异的目光,迟野冷笑。“你说你有重要的事情,这世界上难道还有什么事情比把你含辛茹苦养大,挨家挨户借钱供你上大学的亲生母亲病更重要吗?说你狼心狗肺都侮辱了畜生。”
“小野。”
像对儿子出言不逊的讥讽置若罔闻,电话那头的女人轻轻。
“你会理解妈妈的苦心的,妈妈这么做从来不光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你跟小希。”
“呵……哈哈哈……”
像是听到世界上最大的笑话,迟野放声大笑。
“你所谓的为我们着想,就是出轨攀高枝,没攀成转头拿了绿卡跑到国外,把我跟小希丢在国内任由人欺凌自生自灭吗?如果是的话,那你的确太为我们‘着想’了。”
“小野,在生下你之后其实我跟你父亲的婚姻就已经名存实亡了啊。”女人缓缓。
“是你的父亲他先孕期出轨,后面又终日酗酒,不务正业,甚至酒后打骂我们母子,这些事情你难道都忘了吗?”
“这是你以恶制恶的理由吗?”迟野冷冷,“你可以报警,可以离婚,可以走法律程序,你为什么要把我们本来还算完整的家弄得支离破碎?”
迟野狠狠:“你现在不要说得冠冕堂皇,至少父亲他没有在婚内把别的女人肚子搞大。你明明知道小希的存在绝不可能会被父亲接受,而且她还患了儿童癌王神母,你依旧拍拍屁股走人,她遇上你这种母亲又何其无辜?”
“……”
迟野舌锋如火,面对他犀利的诘问,电话那头的女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你说得对。”
缄默良久,女人才缓缓,即便她的声音比先前更低沉,母子俩的语气有极其相似的平静无波。
“我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的确是我对不起你们兄妹。”
“可我不能让我这么多年的努力付诸东流,等我回国接走你们,我现在获得的一切,我创办的三家公司,现在丈夫手下的私人医院,所有的豪车豪宅财产,都会有你们的一份。”
“你以为我会稀罕么?”
迟野冷冷。
“你做的这一切在我眼里从始至终都只是笑话。”
“我没有你这个母亲。”
说罢,不顾对面女人的欲言又止,迟野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