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石岛台对面的迟野想了想。
“老公好厉害,老公真棒?”
“——不是让你现在说出来……而且我也没想让你这么说!”
虽然看不见自己的脸,但游鸣觉得它一定红透了。
明明三十岁的人了,每次还会脸红,一物降一物,他可也真是遇到克星了。
“我以为你会喜欢。”迟野抬眸,“不过你也不用为此有任何担忧,男性正常bo起时长在5到15分钟左右,时间长了反而容易形成血栓对身体造成损害,超过平均值,你已经很厉害了。”
“……”
“迟野……”面红耳赤地抓着刀叉,游鸣咬牙切齿,“你今晚给我等着!”
“好。”迟野点头,“我们待会下午去超市买菜的时候顺道带两个啦啦球。”
“……”
最终结果是啦啦球没用上,变成了蒙住眼睛时开在身上的鎏金玫瑰低温蜡,冷白如玉的肌肤在温柔却磨人的触碰下被情.欲一点点染红,游鸣也如愿以偿,听了整晚他想听的声音。
*
天快亮的时候,游鸣从梦中惊醒,靠在床头剧烈喘息。
摁亮床头灯,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游鸣最近从市图书馆借来的《窄门》,迟野从厨房端来一杯汤。
“头疼?”
游鸣摇摇头,道谢后接过茶杯,看见里头装的不是他讨厌的菊花茶,而是同样滋阴润肺、抗血小板凝聚的银耳羹,游鸣惊诧。
“在医院看你不喜欢喝,我去了趟中医科。”
“第一次炖,如果不好喝跟我说,我再改。”
看着茶杯里因为知道他嗜甜而专门加的南瓜,游鸣抬头。
“你这样太容易让人心动……我现在反倒不希望你学这么快了。”
“谁教老师教得好。”
咂巴出游鸣话里掩藏的酸味,把喝完的茶杯搁在书桌,迟野走回床边,橘黄色的暖光打在冷峻英挺的脸颊轮廓,浓密的睫毛半盖住眼球,在他深邃的眼窝洒下一片弧形阴影。男人含笑,微垂的目光落在床头还没拆封的红色绑带。
“——游老师下次可以再教我点别的。”
“我……我怎么教你。”被对方盯得脸颊发烫,游鸣移开视线,“论打结我哪比得过天天上手术台的你……”
“嗯?”迟野侧头,“打什么结。”
“……”
见游鸣咬着嘴唇睨了明知故问的自己一眼,迟野沉声笑笑,他扔掉塑封,把红绳一端缠在在游鸣手腕,放慢动作打了个滑结。
拿起尼龙绳另一头,游鸣好奇,学着他刚刚的模样把另一端也试探性地轻轻系在迟野手腕。
“……这样?”
“嗯。”
薄唇微扬,迟野把手里的红绳一寸寸拉近,微垂的眼神寸步不让。视线咫尺之遥时,他把中间多出来的一截红绳顺势绕在自己印着浅浅吻痕的小臂。
“老公学什么都快——下次可以试试别的地方。”
“……”
“迟大夫求您行行好……别逗我了。”
直到游鸣燎红着脖颈求饶,大有自己再说他就要掘地三尺的趋势,迟野收了笑意,弯腰替他解开手腕上的绳结。
“什么。”
“……什么?”
“你刚刚……梦到什么了。”
游鸣沉默了,显然并不是什么好梦。
“迟野。”
沉默良久,直到手腕上的绳结被完全解开,游鸣才缓缓开口。
“如果啊……我是说如果。我当时要是死了的话,你会不会为我流泪、为我哭泣,为我当鳏夫,会不会记我一辈子……不,哪怕十几二十年都行。”
“或者你会再也不拿手术刀么?就像武侠小说里写的一样,大侠没有保护住心爱的人,从此断刃绝情,为一人封刀——”
迟野打断了他的絮絮叨叨。
“那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
“——更不会原谅我自己。”
直到现在,回想起当时的场景,没有畏惧过一切的迟野仍会感到后怕——
如果没有村民愿意献血,如果当时的出血量再多一点、出血位置再离脑干近一点,如果手术过程中出现任何一点意外,如果……
迟野不敢想象。
人生没有如果,又好在没有如果。
看出了迟野眼中的冰冷,知道他有些生气,游鸣也没再继续说他其实还签了器官捐赠协议,并买了受益人是他的保险的事情,而是有些讨好地握住他的手。
“我开玩笑而已,你别生气。”游鸣缓声,“我说话从来算话,说好的一生一世少一秒钟也不算,你就放心吧。”
游鸣舍身救下希望小学孩子的事情被媒体报道,跟迟野他们医护一块登上上了当日的都市报头版。出院后游鸣却拒绝了媒体抛出的顺带给公司做一波宣传的橄榄枝,拒绝了后续的采访。
游鸣很清楚,无论面对天灾还是人祸,个人英雄主义永远行不通,是无数渺小却伟大的个体勠力同心众志成城,才能让人类无数次从废墟上站起。
“游鸣。”迟野抬眸,借机问出了他一直想问的问题,“你做这一切有过后悔——哪怕是一点么?”
知道迟野指的是舍身救人的事,游鸣立刻摇头。
“没有。”
“——一颗脾跟开一次颅,换几十个人的命,很值。”
不像语气那般轻松,游鸣的康复过程相当曲折,他伤得实在太重,多脏器衰竭,五次下病危,生死一线徘徊。再加上游鸣高中大学时没少打架斗狠见义勇为,以及吃.精神药品和止疼药留下的肝肾损伤,新伤旧疾叠在一块,多学科联合会诊时,济和所有的医生都说,他能没留下太多后遗症地活下来,其实靠并不是年轻,而是奇迹。
游鸣苏醒后,看见他身上密布的伤疤,迟野沉默着用医用卫生湿巾帮他擦拭身体,温热的液体滴在他胸口,游鸣却会笑嘻嘻地开玩笑,说他今后可不要像有些嫌弃妻子有妊娠纹的渣男丈夫一样嫌弃他。
光是肉.体上的伤疤和疼痛就能让他体无完肤,遑论那些精神上隐匿的创伤,可他面对其他人时永远都是笑着,甚至还经常会宽慰替他抹眼泪的护士,说哭起来就不漂亮啦。
他好像不知道世界上还有种名为仇恨的情绪,每个人心里都有这团火,一旦它失去控制,这把烈火会焚烧自己跟整个世界,可他的火却只用来照明和温暖。
垂眸犹豫了一下,迟野追问。
“……你就不怕有朝一日会做东郭先生么?”
东郭和狼、农夫与蛇、郝建跟老太太的故事实在太多,现代社会“千万随便不要对人,尤其是认知层次低的人太好”的言论甚嚣尘上,好像连善良这种最高尚、最体现人性、最值得被歌颂的品质都会被冠以“圣母”之名。
听到迟野的疑问,游鸣勾唇笑了笑,他的脸上仍带着几分病色,神色却极潇洒。
“我知道,你一直坚持性恶论,可我就觉得人之初性本善,真心总是能换到真心的。”
“更何况就算被人辜负又怎么样?伤就伤吧,那是别人的事,只要无愧于本心,我自己就不会遗憾——更何况,连你这般的万年冰山不也被我捂热了么?”
“不过呢——”游鸣注视着面前敛着剑眉,神色极度复杂的男人,游鸣笑笑,伸手抚在他蹙起的眉心,“我想让你爱我,不是同情,更不是可怜我。”
“……”
“你在想什么?”见迟野闻言沉默,游鸣问,“是不是觉得我的想法傻白甜得可笑?”
“不。”
迟野摇摇头。
“我在想,你怎么会这么好。”
在送游鸣《日出》的信笺时,迟野曾说过他总是站在光里,而在现在,迟野觉得或许游鸣自己本身就是光。而也正是从那时起,他就曾想过无数遍,像游鸣这样洒脱滚烫的人也会有阴暗面么?
他是富养出来的小孩,不光是物质层面的富裕,更是六岁前被生母用爱灌溉养护大的孩子,拥有自爱跟爱人的能力。
都说爱情使人常感形秽,但他实在太好太好,好到足以令迟野坚信,倘若错过了他,自己这辈子都绝不会再遇到这么玲珑赤诚的人。
“我一直觉得我的人生就是不幸的产物,是不幸福的婚姻、家庭、疾病、贫穷跟暴力一块孕育的畸形儿。”
紧紧回握住游鸣的手,迟野轻轻。
“但我现在忽然觉得,或许是因为我把运气都留给了见你。”
“能在茫茫人海中与你相遇、相爱,甚至时隔七年还能再重新找回你、拥有你……这或许是言情小说也不敢写的桥段。”
“哈哈……”
游鸣哈哈一笑,眉目盈着潇洒。
“那可不?可是打着灯笼也再难找到我这样有趣的灵魂,所以,你可千万别再把我弄丢咯——”
“游鸣。”
没有捧哏游鸣开的玩笑,注视着他丰神俊朗的英俊眉眼,迟野紧紧握住对方的手,他这次的语气不再像大学时讲出这三个字一样,或玩世戏谑或生涩别扭,而是立誓般坦荡正色。
“我爱你。”
“很爱很爱。”
【作者有话要说】
“我常常感到爱你是我身上最美好的东西,我的一切美德都由此而来。是爱情使我超过我自己。要是没有你,我会重新落到我那平庸天性的可怜的水平上。正由于我抱着与你相见的希望,我才永远认为最崎岖的路是最好的路。”——纪德《窄门》
第83章 新年
站在全身镜前, 穿着迟野淘来的Gieves的Vintage海军装黑色大衣和纯羊毛精纺西裤,内里搭着高领的白色针织衫,耳朵上那枚大学戴过的耳坠戴了又摘摘了又戴。
捏着那对熟悉的Babyfat十字架, 游鸣对着镜子犹豫。
“哎……你说我这么穿是不是有点太奇怪了啊?”
“为什么?”
“老大不小了还戴这么潮流浮夸的耳钉……人家会不会觉得我一把年纪了还大学生似地耍帅装嫩——”
游鸣放下耳钉转过身,就看见迟野换好同款站在自己身后,没穿西裤而是乖乖穿着游鸣给他选的阔腿皮裤。他从头到脚穿着一身黑, 只有脖子上戴的那条银色项链有一抹亮, 衬得他本就肩宽腿长的挺拔身材愈显高大, 冷白的皮肤在衣帽间暖调的灯光下像上好的脂玉, 配上唇极明显的淡色唇珠,让人光是看着就忍不住想要一亲芳泽。
哪怕因为嫌弃对方的衣品,亲手给他搭过无数套衣服, 游鸣每次都还是会忍不住感叹造物主的偏心。
迟野抬手, 拽出胸前的项链。
“我跟你一起装。”
“哈哈哈……”
看见对方戴的同款克罗心项链,游鸣忍不住笑了起来,随后笑着点头。
“好,那就听迟大夫的。”
收拾好自己, 游鸣叫醒一诺,负责照顾一诺的保姆阿姨回老家过年了, 因此吃过早饭后跟迟野一道开车把她送去了托儿所。
虽然现在不少幼儿园都放假了, 但游鸣还是给一诺找了家私立的托儿所。毕竟她大病初愈, 太久没有跟同龄的小朋友接触过, 游鸣不放心把她下个学期直接放到幼儿园里去。
和托儿所老师详细沟通了一下, 得知一诺自从来了托儿所就跟其他小朋友打成一片, 经常会把自己的玩具和糖果分享给大家, 其他小朋友都喜欢她, 乐意跟她玩, 游鸣这才放下心来,和迟野一块去超市。
“阿——嚏!”
要风度不要温度的游鸣甫一走出托儿所,刚上大街就被腊月的刺骨寒风打了个猝不及防,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喷嚏。
一条黑白格纹的围巾被系在他脖子上,游鸣还没来得及道谢,又一个针织帽被牢牢套在他头上,等他调整好了两者的系法和位置,转头就看见迟野脖子上的灰黑色围巾卡在脖子下被系成一大坨。
游鸣:“……”
“……你每天都在对你这张帅脸做些什么!”
对迟野暴殄天物的行为忍无可忍,游鸣直接上手给他解开,重新整理系好把其中一条搭在肩上。年关将近,不少人都放假了,大街上人来人往,大家都行色匆匆,但偶尔还是会有人侧目。
重新回到车内,迟野问:
“一诺她是你侄女。”
游鸣系好安全带,拉下手刹。
“是,当时为了收养她走流程,做过亲子鉴定了,也还好她的确是游翼的女儿,要不然我真的没办法收养她。”
迟野皱眉。
“你弟弟不是唐氏儿么?”
“嗯。”朝左打了下方向盘,游鸣淡淡,“残障人士就一定没有性.欲么?”
“我继母跟我爸离婚后,有段时间因为跟男人在家里你侬我侬,嫌我弟碍眼,就花钱把他扔到疗养院,没想到他居然趁着护工不注意偷偷溜到隔壁,把隔壁房间女孩的肚子搞大了。”
“当隔壁女孩的父母怒气冲冲地找到我继母时,她当然不会承认,在她眼里自己的宝贝儿子天上地下绝无仅有,肯定是对方陷害勾引,再说了她儿子本来就没有民事行为能力,那时候又还是未成年,也不怕对方非要闹起来。而且那个女孩也有智力障碍,她家里人觉得自家女儿反正本来就是残疾也没人要,这下白得个能跟自家姓孙子也挺好,要是撞大运是个健全的孩子,那他们就赚大发了,所以他们最后收了我继母二十万块钱就私下和解了。”
“再后来,我继母带着我弟跟她新傍上新的金主从江城搬走了,李家人也发现生下来的不是儿子,而是个女孩瞬间不乐意了,断了母乳后不久就开始彻底不管孩子,也不让那个女孩见一诺,好几次一诺都差点被直接饿死……直到她两岁那年,我发现她胳膊上都是被用针扎出来的痕迹,我才花了快一年的时间收集证据、打官司、交材料、走法律流程又找人帮忙,才把她收养了过来。”
“所以这是一诺她为什么姓李?”
“嗯。”游鸣颔首,“不过一诺原本不叫一诺,这是我后来给她改的名,她本来叫李南孙,我给改了。”
迟野:“一诺千金?”
“嗯哼。”游鸣骄傲。
回想起他曾经给猫取名叫“四喜”是因为四喜丸子,这么多年过去,对方取名还是一如既往的有特色,迟野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游鸣脸色一沉,趁着等红绿灯时道:
“好啊……你又嘲笑我。”
“没有,简明扼要又吉利,挺好——”
见迟野说到最后又忍不住轻笑出声,脸颊冷冽锋利的线条都变得柔和,游鸣一时看得愣神,心里那一点点乔气呼啦啦地消了。
“还笑还笑,差不多得了啊。”见都过了一个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副驾驶上迟野的嘴角还没下来,游鸣故作忿忿,“……再笑信不信晚上让你哭!”
谁让谁哭那还真说不定,毕竟俩人床上根本是截然不同的风格,一个走实干,一个靠技巧。要不是因为仗着做完两场大手术不敢折腾他,只是一遍遍赎罪似地去吻他身上的伤疤,温柔而虔诚,游鸣确信迟野那天晚上一定会像大学一样把自己c哭。
游鸣不认为自己是1,甚至0.5都勉强,照传统的刻板印象来看,迟野一定比他更符合1的标准,强势、冷峻、铁血、霸道……但无论是大学还是现在,确实是他主导的次数要多很多(强度另当别论)。
性是权力的隐喻。连迟野这种情感匮乏到极点的木头都能意识到他们关系中权力的失衡,试图在情事上尽可能地让渡回权利,他能不知道么?只是从喜欢上对方起,游鸣就没再追求过这个,甚至在其他任何方面他都从不奢求掌握主导权。
面对迟野他从来都相当没骨气,永远丧失原则,永远丢盔弃甲。哪怕在上面的时候他想的也从来不是像其他人一样去征服,而想着怎么才能让对方舒服。
这其实已经完全背离迟野让他主导的初衷,但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精神亦或肉.体,他早就彻底臣服在对方手里。
游鸣一直觉得迟野的性.爱观念有些问题,他不光像不少女性跟部分男性一样有些分不清性和爱,甚至不知道是不是看到父亲亦或筒子楼里其他的男人施加暴力,他似乎在潜意识里觉得主导性.事是一种欺负乃至压榨。
虽然被对方小心又珍视地对待让游鸣不胜欢喜,能让迟野心里好受点游鸣也乐于这么做……当然他本来就挺喜欢的,反正只要是他就行,怎么样他都喜欢得要命,何况每次看见对方游刃有余的模样,真的很难不生出想让他意乱情迷甚至彻底失控的想法。可游鸣仍想慢慢改变对方这种原始又粗糙的想法,教会对方正确的观念。
看见自己说要给他上药时,迟野蹙眉,第一次露出难为情的神色,游鸣知道这其实并不是因为害羞,而是他没办法接受自己被当作被予者。就像高中时他会用尖酸刻薄的语言回应别人的善意,或是外婆离世时下意识地推开自己一样,这是他用来“保护自己”的一种手段。
童年时遭受过太多的恶意,他人的给予在迟野看来都是未知而危险的,哪怕是善良跟好意,所以他必须要把“给”的权利完全掌控在自己手中,否则就会感到不安甚至恐惧,因此这对他而言是精神上的侵.犯。
游鸣于是像当初摩天轮上恐高时一样抱着去哄迟野,撒娇似地说别想其他的,只想着爱我就行。被对方一面在自己唇齿间凶狠蛮横地攻城掠地,一面借着对方放松自己轻柔地伸手动作,这对游鸣来说确实还挺新奇的。
漆黑浓密的眉睫微抬,迟野勾了勾唇角,趁着红灯还没变绿,伸手细细摩挲了下游鸣放在换挡器上自己动情时吻过的小指指节,之后顺着青筋朝上摸至他衣袖遮掩下突出的腕骨,上头还有他掐出来还未消的红痕,轻声一笑。
“请。”
“!”
被撩拨得一个激灵,绯红攀上耳尖,游鸣侧头瞪迟野一眼。
“我在开车呢……你能不能尊重下交规。”
“自己定力不够还要怪别人么?”
“罪魁祸首”无辜含笑地看着自己,游鸣却怎么也气不起来。
他当然知道迟野喜欢看他不好意思的样子,所以总撩拨逗弄他,就像迟野说的那样,他冷静自持下那一点不为人知的恶劣跟别扭只能也只会展现给自己。所以游鸣才会磕磕绊绊地试着用嘴去讨好对方,而因为能让对方获得满足,即便生理上没什么快感甚至不那么舒服,他在心理上的快感却远大于羞耻。
恶劣也好脆弱也罢……他真的好喜欢他在自己面前越来越真诚坦率的模样。
绿灯亮了,迟野把手收了回去。
“你不喜欢么。”
“……”
游鸣没说话,直到汽车开进超市才小声:
“喜欢……特别喜欢。”
迟野侧头讶然看他,游鸣稍微放大了声音。
“我很喜欢你坦率的样子……所以想让你一直这么对我,不要再有任何遮掩。”
游鸣擤了擤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
“别再——别再把我推开了。”
“好。”
“……这次真的是永远么?”
“嗯,我发誓。”
迟野先下车替游鸣打开车门,他趁机握住他的手,目不转睛的注视下,像中世纪骑士宣誓效忠领主时一般郑重。
“直到死亡。”
*
把车停在地下车库,二人推了个推车开始买年货。
广播里放着《恭喜恭喜》,百货超市人声鼎沸人满为患,先囤了过年最基本的食材、零食果盘、春联和应酬必备的红包,又给一诺买了几件新衣服,最后又拎了几瓶好年份的木桐和玛歌。
见迟野盯着自己手里的葡萄酒出神,游鸣问:“怎么?觉得贵了?”
“送礼确实需要排场。”
迟野顿了顿。
“我只是想起大学生时第一次陪你挑酒。”
听见迟野的话,游鸣的思绪也不由跟着飘回过往——曾经他连送礼挑酒这种事情都弄不撑透,酒局上跟人说话更是磕磕绊绊紧张得要命,没想到现在他对此早已轻车熟路游刃有余,甚至超越他的父亲,走到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位置。
就像曾经觉得一辈子也过不去坎,等过段时间再回头去看便会发现,原来觉得天要塌下来的事情,其实也就像小学时拿着不及格的试卷站在家门口徘徊一样,不过尔尔。
“我也还记得,感觉好像就在昨天。”扶着购物车,游鸣不禁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十年过去了,我却觉得好像还在昨天。”
迟野倾身同样握住推车把手,游鸣哭笑不得。
“迟大夫,知道你争强好胜,但有必要这种事情还要和我抢一下么。”
迟野没说话,知道他有点莫名其妙的大男子主义,游鸣也不争,松了推车的手,只把靠近男人的左手搭在他紧握车把手的右手背上。
“那就这样吧。”游鸣微笑,“你推车,我牵你。”
走到冷冻区,迟野拿了两袋速冻饺子,但见游鸣拿了一堆饺子皮,不禁惊讶。
“饺子不买速冻的么?”
“不啊。”游鸣也有些诧异,“过年当然是要全家人一块包饺子呀。”
迟野眼神微暗,游鸣连忙把“妈妈没有带你一块包过么”的问句咽下肚,上前把他拿着的那两袋速冻饺子一块麻利扔进购物车。
“小孩子才做选择题,大人当然是都要!过年嘛——当然要多吃饺子啊。”
游鸣牵住迟野微凉的手。
“走吧,一起回家包饺子去。这次终于轮到我能教你点什么了。”
当然后续为了不浪费,早餐连吃了一个多星期饺子的游鸣有一段时间看到饺子就怕到想吐,还被迟野戏谑害喜,但他却不会后悔自己说的这句话。
回家路上除了在车上,游鸣全程没松开迟野的手,虽然说现在这个社会比起过去已经开放了许多,但仍然会有好事者用不怀好意的眼神打量他们。
自打从精卫出来去西北支教一年回来后,游鸣便活得极坦然,甚至可以说自我,但不知道迟野的想法,他还是主动压低了声音,小声问:
“要我松手么?”
迟野没有回答他,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从超市回到家,在衣帽间换回家居服,二人先一齐搭着梯子贴了对联,之后游鸣便挽起袖子,系上围裙走进厨房剁饺子馅。
“哎。”隔着厨房推拉门,游鸣叫迟野,“你平常饺子喜欢吃什么馅啊?”
“都行。”
“你对韭菜和鸡蛋都不过敏吧?”
“嗯。”
“行,那我就都剁点。”
“好了。”
不一会,游鸣就端了两大碗饺子馅出来,一碗白菜猪肉,一碗韭菜鸡蛋,游鸣拿起一片饺子皮放在手心,再用筷子夹出适量的馅料放在饺子皮正中央,一点点把边角收紧,掐出漂亮的褶皱。
“喏——你看,就像这样……很简单吧,这样一个饺子就包好了。如果你觉得不大好包的话,也可以给饺子皮的边缘沾一点水,这样更方便黏紧。”
“来,你也试试。”
接过游鸣递来的饺子皮,岛台对面的迟野按照对方刚刚教地方式一点点小心尝试着。最后包是勉强包起来了,只是丑也是真的丑。
“不错啊。”游鸣竖起大拇指,“这也没有你想象那么难吧?果然学霸学什么都快啊。”
看着掌心的那个丑玩意,迟野皱眉,显然不满意。
“丑。”
“啧……你就是对自己要求太高。”游鸣正色,“饺子是用来吃的,又不是拿来选美的,要那么好看干什么?在锅里煮不散就行。”
“不过你要真想精益求精也不难,我继续教你,包你再包几个准学会。”
游鸣又手把手地教迟野包了几个饺子,迟野学东西果然很快,包到第五个的时候就已经和模具压出来得差不多。
游鸣又一连教了他元宝、手袋、贝壳、麦穗等形状的包法,迟野同样一点就通,二人齐心协力,只花了不到四个小时的时间就把所有的饺子都给包完了,游鸣趁机还做了好几道大鱼大肉的硬菜,当然还留了一小沓饺子皮给一诺回家包着玩。
一诺在放学回来包饺子的时候,因为听着今天在托儿所里老师说的习俗,往其中一个饺子里放了一枚洗干净的硬币。
其实硬币在哪个饺子里,只要稍微用心记一下就能看出来,但既然小姑娘开心,二人自然也乐意陪她一块玩。
饭桌上,第二个饺子就咬到硬物,捧着那枚硬币,李一诺欣喜:“大爷,迟叔叔……我吃到硬币啦!”
游鸣笑吟吟:“那我们一诺新的一年一定会有好运。”
李一诺却摇摇头,小脸上一本正经。
“不,我想让大爷还有迟叔叔跟我一起好运!”
“哈哈……”游鸣哈哈一笑,伸手轻轻摸了摸一诺的头,“有你这个小福星在,我们能不跟着沾光么?”
给一诺的杯子里倒上鲜橙多,游鸣率先举杯。
“祝我们一诺来年身体健康,学业有成。”
一诺笑嘻嘻:“祝大爷和迟野叔叔财源滚滚,百年好合!”
迟野:“年年今日,岁岁今朝。”
伴着屋外时不时乍响的烟花和电视里联欢晚会的歌舞声,三支玻璃杯碰在一块。
“新的一年——干杯!”
*
吃过晚饭,二人坐在沙发上一边听一诺讲这段时间在托儿所和兴趣班学习生活的趣事,一面嗑瓜子看春晚。一诺原本嚷嚷着一定要守夜,结果小姑娘十一点不到就困得蜷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游鸣给她的红包睡着了,游鸣把她抱回二楼的小卧室。
给一诺盖好被子后,游鸣从房间里出来,就看见迟野背对着自己站在主卧的阳台上,以为他又在背着自己偷偷抽烟。游鸣蹑手蹑脚地想要上前抓包,没想到刚靠近对方身后,后者猛然转身,搂腰紧紧抱住了他。
“——唔!”
游鸣一惊,还没来得及反应,后者便单手捏住他的脸不由分说地吻了下来,红酒的味道从对方的舌尖渡到自己舌尖,明明不算辛辣的滋味此时也变得犹如麻醉,令他浑身发软,振溃般败下阵来,任由对方的舌头在自己唇齿间再度攻城略地。
等迟野放开自己的时候,游鸣感到自己的舌根都有些发麻,大舌头似地说不清话。
游鸣脸红:“……你提前跟我说一声会死吗!”
“我想抽烟了。”
“那你亲我两次干什么!”
“又想了。”
迟野哑声,像打量珍宝般垂眸注视着游鸣被自己吻得发肿的嘴唇,阳台外便是万家灯火,夜色流光。
知道迟野指的是他们复合约会完后早晨醒来说的那句话……但一句事后的玩笑话,谁会当真?分明就是找个亲自己的由头。
“……你真不要脸!”
迟野笑笑:“才发现么?退货期过了,已经晚了。”
“……”
见游鸣翻了个白眼,迟野问:“怎么?后悔了。”
“不是。”
游鸣眯了眯眼睛。
“我是在想,现在这年头油价那么贵,咱家可是省钱了。”
迟野笑了起来,烟花正好燃起,橘红的焰火如大丽菊般在黑夜盛放,恍见盛唐火树银花。家里的白猫受惊跳到护栏上,迟野左手插兜,右手抓猫,他微微侧身逆光而立,穿着黑色大衣的剪影跟背后的夜景连成一幅画,游鸣举起手机,把它抓拍下来。
把“汤圆”放回封了窗的小阳台,迟野重新走回来,看见游鸣的镜头一直对着自己,不禁戏谑。
“你在拍亡夫回忆录么?”
“呸呸呸——”
游鸣连忙上前在迟野衣服上拍了几下。
“过年呢,别瞎说。”
见游鸣眉头紧锁,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迟野笑:“你不唯物主义战士么?”
游鸣正色:“我对别人都可以唯物,但对你物不起来。”
“为什么?”
“因为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生生世世,我都想,并且只想跟你一块度过。”
游鸣说得极认真,见他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迟野勾唇,牵住他伸出的小拇指。
“好。”
阳台小吧台上放着帕图斯1989,是游鸣最喜欢的红酒。
知道迟野一贯的实用主义原则,游鸣惊诧。
“你怎么买这么贵的酒。”
“因为你喜欢。”
心脏伴着男人炙热凝视的目光和低沉郑重的嗓音漏跳了一拍,游鸣撇嘴。
“我当时也就是随口一说。”
“而且这么名贵的酒是让你……让你来做这种事情的吗,爱酒人士该骂你暴殄天物……”
迟野微微勾唇。
“——因为你喜欢。”
“是是是,骚话大王。”
游鸣伸手,极其轻柔地替迟野掸去他领口上沾的露水。一小滴冰水落在他手背,游鸣摊开掌心去接,几片六角雪花很快被他的体温融化,化成点点雪水。
游鸣仰头:“下雪了。”
“瑞雪兆丰年。”
迟野说着看向身侧,与游鸣相视一笑。
窗外飘着雪,夜空燃着烟花,左手牵着心爱的人,幸福在此刻具象化。
担心游鸣给吹病了,游鸣只在阳台站了一会便被迟野带回室内,自打做了脾切和开颅,游鸣被迟野的看护程度不亚于国家重点保护动物。
坐在开着地暖的一楼客厅,游鸣去厨房泡了两杯热牛奶,在把其中一杯递给迟野时,游鸣犹豫了一下,问:
“……当时我做手术的时候,听说是你给我签的手术知情同意书?”
迟野道谢后接过牛奶,温度刚好。
“是。”
“……我们的关系你同事都知道了?”
“嗯。”
“他们有说什么呃……不好的话么?”游鸣欲言又止。
关于迟野大学时即便远离了江城却依旧没有出柜,游鸣其实完全能够理解。
现在这个社会看似比原来开放了许多,可依旧有很多写在暗处的规则,何况作为公立医院有编制的医生,也算半个体制内,加上迟野本身一直有攀登更高位的野心。大学的学生会和班委也好,现在的晋职称也罢,游鸣可不希望自己成为他被人攻讦的“污点”。
迟野淡然:“讨厌我的人不差‘死同性恋’这一个理由。”
游鸣:“……”
“那你单位那边呢?”
“不清楚,但影响应该不太大,毕竟我们靠手艺而不是嚼舌根吃饭。”
迟野没说谎,这件事的影响有多大他不清楚,但至少单位那边确实没有任何反应,罗丹青是跳得欢,迟野也知道他是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一软饭男比gay更高贵,但他实在懒得跟这种跳梁小丑计较。
“嚼舌根的……你是说你们神内的那个罗丹青?他是不是还想贴大字报搞你。”游鸣神情严肃。
“嗯。”没想到连游鸣都听说了这件事,对方义愤填膺,迟野却淡然,“主要不想跟软饭男兼大内总管计较。”
游鸣一愣:“……大内总管?”
“嗯。”迟野点点头,“林染给他起的外号。”
“……”
见游鸣一愣后直接捂着肚子差点没笑晕在沙发上,迟野扬眉。
“现在放心了吧。”
“哈哈哈……放心放心,哎哟——你这张嘴谁能不放心?我都曾是它的受害者。”想起刚刚的对话,游鸣仍忍俊不禁,“而且我当然也知道,技术岗牛逼到一定程度是可以无视一些规则跟管理的,要不然怎么说科技是第一生产力,人才是第一资源呢?”
迟野耸耸肩。
“恐同即深柜,厌恶本身就是一种极其强烈的关注,真正的厌恶反而不会浪费精力去刻意关注。所以不是我嘴毒,他实际是怎么样还真不好说。”
“是啊。”游鸣笑笑,“我们永远改变不了别人的想法,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好自己,问心无愧。”
游鸣没说,当年大三寒假他回家过年,再开学胳膊、左腿和头上都打着石膏和绷带,只能拄着拐杖来上学。他当时骗迟野说自己是遇着高中外校的仇家出手干了一架没打赢,但实际却是他们的聊天记录不知道怎么被游政屿拿到了,他便跟对方大吵了一架。
游政屿打骂他,甚至扬言要断了他的生活费并跟他断绝父子关系,游鸣其实都不怕,毕竟当时工作室已经有了起色,每个月赚的钱养过自己甚至带上迟野也不是问题,他唯一害怕的就是对方会对迟野动手。
“你不是要找继承人替死鬼么……你要敢动他我就死给你看!”
面对游鸣站在别墅三楼露台上的威胁,游政屿捻着沉香佛珠眼神阴鸷,心里丝毫没有畏惧。
他清楚自己这个儿子的为人,从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不过是吊儿郎当无拘无束惯了,就像树苗不小心长歪,只要修剪掉多余的枝桠就会回归正轨,连被小刀划伤都会叫痛,怎么可能会有胆量做出这种玩命自毁的行为。
——但他猜错了,游鸣真从三楼的露台上跳了下去,如果不是楼下的草坪和树枝做了许多缓冲,他就不只是手脚骨折这么简单。
如今回想起当年的事情,游鸣只觉幼稚得可笑,但那确实是少年人唯一能想到保护心上人的办法。
“或许有一天社会真的能做到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种族、性别、性向、容貌、残疾、学历、出身……都不再是被压迫和歧视的理由,人人有德,天下为公。”
又喝了一口白瓷杯里的热牛奶,游鸣抬头。
“我知道这样的理想社会很难实现,但我仍然相信会有这么一天。”
比起洛克的自由主义和天赋人权,迟野更倾向霍布斯的利维坦和丛林法则,以此保证国家这个统治阶级的暴力机关强有力地运行,否则一切理想主义不过是存于幻想的乌托邦。囚徒困境已经印证了这一点,个人利益与集体利益不可能达到绝对的平衡,巴别塔存在于人们的心中。
如果是过去,迟野一定会反驳甚至嘲讽,可爱真的教会了他很多,让他知道人跟人之间的交流不都是打辩论赛,不一定非要东风压倒西风,西风压倒东风,也可以求同存异。
“嗯,会有的。”
注视着身侧的游鸣,迟野笑。
“如果人人都像你一样。”
“你不该说像圣贤伟人么?我也算不上什么很好的人啊……”
被迟野炙热的目光盯得有些不好意思,游鸣垂下眼帘。
“感觉你现在看我什么都好,外貌好、性格好、工作好、思想好……甚至明明就没你强势的那方面也好。”
“……可我不是神仙,可能真的没有你想象中那么那么好,你这样的话等今后发现我身上的缺点后会不会幻灭,就像《窄门》里的描写的一样,人们总是爱着幻想中的对方——”
“我不是阿丽莎。”迟野打断他。
“‘如果事事追求完美,你永远都不会满足’‘爱不是单方面的索取,不是去菜市场买菜的斤斤计较,而是陪伴、支持、理解与包容’‘只要是真实的你我都喜欢’。”迟野笑,“这不都是你教给我的么?”
“跟你一样,我虽然也不敢保证你完美无瑕。”
“但你确实是我的神明,因为爱你才有了现在这个更完整的我。”
游鸣曾把自己视作高悬的日月与庙堂中的神明,那是因为对方一直在为自己镀金身,真正的神明其实从来不是他自己。
吻上游鸣乖顺微垂的左眼,迟野说。
“是你重塑了我。”
第84章 求婚
电视机里, 新年的钟声敲响,游鸣忽而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向客厅角落的那架施坦威三角钢琴。
“我给你弹首曲子吧。”
话音未落, 空灵优美的曲调从他修长的指尖倾泻滑落,恍如初夏清晨孤身穿行丛林,将要行至山顶时回头, 齑粉与尘埃勾勒出光的路径, 日光自树叶罅隙散落, 于万籁寂静间留下一地斑斓。
怕吵醒楼上的一诺, 游鸣只弹了一遍,他此刻明明只穿着再普通不过的休闲家居服,水晶吊灯的灯光和身后壁炉的烛火映照在他神情专注的侧脸, 衬得他本就俊美无俦的面容更加宛若神祇。
一曲弹罢, 迟野惊诧。
“你会弹钢琴?”
“小时候父母打手板逼着学的,一路逼着考完了业余十级。”
游鸣站起身,他身后是一片黑白小花砖地板、苍松翠柏的园林小景和一个青色山水花鸟的景德镇古玩瓶,黑色的旋转楼梯通往二楼, 以螺钿屏风和石膏圆拱门作为隔断。胡桃色护墙板上方的墙面上,挂了一整面中西混搭的挂画, 有工笔淡彩亦有古典油画, 但全部挑的是古朴雅致能跟整栋南洋风别墅相呼应的色调。有些名画迟野认识, 但有些他叫不上名字。
忽而想起对方大学时曾送给过自己的油画肖像, 迟野犹豫:
“挂画上的有一部分画……是你画的?”
“嗯。”游鸣点头, “肥盖瘦, 有些光油还没干透, 所以才让你跟一诺先别碰, 并且时常开窗通风。”
“大学送给我的画像也都是你亲自画的?”
“不然呢?”游鸣翻了个白眼, “我从路边随手买一张地摊货送给你么,你觉得我对你会这么不走心吗?那我干嘛不直接塞一整箱拉菲草给你。”
“……”
迟野不懂艺术,这些画或许拿给专业的油画美术生会觉得不过如此,但对他这种外行老大粗来说确实惊为天人。
“怎么?”
走回铺着繁复黑白花纹地毯的客厅中央,游鸣含笑看向神色复杂的迟野。
“在你眼里我难道真的一直都是一个人傻钱多爱装逼的无脑富二代吗?”
“……”
迟野忽而回想起大学,游鸣曾邀请过他去参加自己大学的文艺汇演,说有他的钢琴独奏,但迟野当时因为忙于拿奖评优,嘴上答应得好好地却放了他的鸽子。
现在再回想起来,就连迟野自己都觉得过分。诸如此类的小事简直不胜枚举。尤其是游鸣的二十岁生日,明明身为寿星,却全程是他站在公交站捧着花等自己、他来定餐厅、他带自己去公园散心放松,自己则只拿了个做实验时随手调的风暴瓶和给外婆祈福时顺带拿的手链,反而被对方视若珍宝。
——肆意挥霍如此真诚而热烈的爱,他就是天底下最大的混蛋。
换一个人来可能就像曾经投诉他的病人一样,早就分了八百次……不,八百万次手了。
看出迟野的神游八极,游鸣摆摆手。
“算了,不为难你,我当时确实够混的。”
见对方欲言又止,游鸣笑:
“——你下一句是不是该说,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了?”
“……嗯。”
迟野当然不会也从未否认游鸣的优秀——他们确实是两个世界的人,迟野在高中时就深切认识到了这一点。
从小受做生意的父亲和名门闺秀的母亲的耳濡目染,虽然游鸣的天性是自由而反叛的,但他接受过的贵族教育却是实实在在的,他的眼界格局和商业头脑摆在那里,否则怎么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东山再起。
其他人或许以为游鸣是借的运气,但迟野很清楚,他靠的一直都是实力。
“哦?那我可告诉你,你不知道我会的东西还多着呢。”游鸣敛眉,“马术、高尔夫、台球、围棋、冲浪、油画……甚至击剑我都学过,那种英国贵族私校的交换生夏令营我初中小学也参加过,国内外旅游每年也去得不少,所以大学计划去北欧旅游时我才说我来做向导。”
“只是跟当年学文化课一样,我确实没怎么太上心,所以落得个杂而不精。”游鸣淡淡。
“不过——”
游鸣眨眨眼。
“我要让你自己慢慢发现,这样才有新鲜感啊。”
“……”
偷偷藏在口袋里拿着钻戒丝绒盒的指尖微微出汗,迟野突然感觉自己像极了想追富家千金的穷小子,搜肠刮肚挖空心思地拿出自己好几年的积蓄买一件自以为最好的首饰满心欢喜地送给对方,但人家其实早就什么都见识过,看过玩过甚至腻烦了,家里随便一件珠宝就是艺术品,放在佳士得都是几千万甚至上亿的起拍价,只是因为喜欢看对方对自己好,所以才故作惊喜。
在美国的时候迟野跟着夏长霞一块出入过各种各样的顶级会所,也跟不少有钱人打过交道,他当然清楚不是所有的富二代都跟他们的父母一样是人中龙凤,有妍皮不裹痴骨,自然也有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但有一点毋庸置疑,因为先天家境的缘故,他们的眼界和格局会比一般人高远,因为不用像普通人一样每一枚钢镚落下都要听一声响,他们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松弛感,确实跟每天.朝九晚五疲于奔命的工薪阶层截然不同,这也是为什么普通人去想象也只会是“皇帝用金锄头锄地”。
被爱的有恃无恐,此时此刻迟野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被人偏袒盲目的爱着。
*
走上二楼走廊,迟野放慢了脚步,游鸣率先推门走进主卧,他刚准备摁亮开关,目光却被角落的布景吸引——
床尾凳到书柜间不知何时多了三个纸折的罗马柱,上头错落有致地摆着五个玻璃花瓶,里头插满大大小小的鲜花,弗洛伊德、雪山玫瑰、辉煌玫瑰、紫罗兰、风铃草、九里香、桔梗、绣球、喷泉草和缠着灯串的澳梅,桌上铺着白纱,地面散落着花瓣,仿真蜡烛的暖橘烛火在黑暗中摇曳。
游鸣不敢置信地转过身,他终于知道对方刚刚在主卧到底是在偷偷摸摸地做些什么,回头就看见换了一身正式西装的迟野朝自己走来,怀中淡黄色的玫瑰开得正艳。
高中时,游鸣曾说过“早知道让你来追我了”,那时的迟野也点头应下。
——“如果有下一次,一定换我来追你。”
游鸣确实想不到,自己当年的一句玩笑话有朝一日会变为现实,那条承载着少年青涩心事的心形曲线,越过盛夏,穿过深秋,走过隆冬,跨越足足十一载的时光,却如约而至,再度出现在他面前。
游鸣被眼前的景象震骇到说不出话,迟野却已走到他面前,把那束玫瑰递向自己。
大脑还没从巨大的惊愕中回过神,但身体却已下意识地接过了那束沉甸甸的花束。
“爱上你是我今生最大的幸福,和你在一起是我的骄傲”,游鸣认出这是香槟玫瑰,是寓意着我只钟情你一个的花朵。
游鸣还在对着怀中的玫瑰出神,迟野却已走到他的面前,沉声开口。
“其实从你出院那一天起,我就已经构想了这一天很久……明明该有千言万语要说,可真到了现在,我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目睹了父母不幸的婚姻,因此在我眼里,不要说在国内不被法律认可的同性,哪怕是异性同样并非牢不可破,离婚分手的怨偶不计其数。对于同性更是如此,求婚这种所谓的仪式更是俗烂至极,在我眼里一张国内毫无意义的废纸实在不如财产协议跟意定监护来得实在。”
“我前半生的每一天都在竭力寻找固定的标准答案,力求让我每一件事情都有意义、面对的每一个问题都有一个高效快捷的最优解。可在遇见你之后,我才发现原来不是所有的问题都像数学题一样,有固定的步骤和答案,更不是每一件事情都一定需要有意义。”
“原来在爱的人身边,哪怕只是虚度光阴同样是一种意义。”
说到这,迟野顿了顿,抬眸看向游鸣,深邃笔挺的五官自愿收敛锋芒变得柔和,游鸣在他第一次眼中看到冷漠强势外的诚惶诚恐。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左眼卧蚕下的红痣在烛光映照下鲜艳得宛若朱砂,游鸣从未在这双只容纳日月山川的眼睛里看见过如此真挚热烈的眼神,不光像在看爱人,更像参神拜佛的信徒。
“正是你花费在玫瑰上的时间,才使得你的玫瑰花珍贵无比——我曾经一直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甚至忽视了你太多的心血,但准备房间的鲜花时我却明白了这一点。”迟野缓缓,“买花、醒花、修剪、插花、布置……亲自做这所有的一切时,期待和珍重才会像有一万只蝴蝶同时破茧般,争先恐后地从心房飞出。”
“所以。”
深吸一口气,打开戒指盒露出里头的Cartier婚戒,迟野单膝下跪。
“……请你原谅我的不足和过错,应允我卑微俗滥的请求,让我有资格永远站在你的身侧。”
虽然在内心预演了一万遍,但在此时,迟野依旧因为紧张而浑身的肌肉僵硬着,甚至眉睫低垂,像引颈待判般不敢抬头。
在遇见游鸣之前,迟野从来就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向别人求婚,异性也好同性也罢,他通通都没考虑过,爱在他眼里既是废品亦是奢侈品。
迟野也确实不知道同性之间应该怎么做,又能怎么做,毕竟现存的婚恋模式都是依托异性的模板而诞生,恋爱买房领证结婚生子……游鸣出院后担心再发生类似的事情,他们便去公证处做了意定监护,一诺于他们而言便是后辈,车房工作二人都不缺——
仿佛离完美的世俗亲密关系,只差一场求婚跟婚礼。
“哈……”
看着向来运筹帷幄指挥若定的对方笨拙地学习着电影里的桥段,磕磕绊绊地向自己求婚,眉目舒朗,游鸣忍不住笑了起来,眼角却有些温热。
或许换一个口才好的文科生来,这段直白又蹩脚的台词会说得更具象、更浪漫、更动人也更有诗意,背景没准也会改为江海瀑布火山或岛屿,不会只是最经典俗套的鲜花、烛火和戒指。
但他就喜欢他,也只喜欢他,换了旁人哪怕是天神下凡也不行。
他更不要被高束神龛,他要和他一起共赴红尘。
“……不行。”
把迟野从地上拉起来,游鸣擤了下鼻子。
“等了你足足七年的时间——我确实应该惩罚你。”
见迟野愣怔,游鸣微微笑了起来,烛火在他含泪地眼中摇曳,他伸手顺从地将那枚戒指戴在左手中指,紧紧抱住了他。
“——就罚你陪我一辈子吧。”
【作者有话要说】
“正是你花费在玫瑰上的时间,才使得你的玫瑰花珍贵无比。”——《小王子》
游鸣弹的曲子是《komorebi》(应该能猜出来吧哈哈)-
还是把这章单独破开啦,还有最后二三四章完结
舍不得,俺尽量多写点T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