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恐惧
“……迟老师!”
尖锐的针头刺破左手手指, 殷红粘稠的血珠沿着指尖下滑至掌心却丝毫察觉不到疼痛,听见林染的高呼,迟野才如梦初醒般移开了针头。
从来没见过迟野如此失神, 林染关切。
“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不用。”
接过林染递来的纸巾,迟野把被鲜血污染的针头丢进垃圾桶,像没有看见自己手上的伤, 他戴好PVC手套, 拿出一根新的缝合针。
“……继续。”
借着煤油灯处理完手上的伤员, 正巧电力恢复, 头顶的灯泡亮了,听见帐外一阵嘈杂,迟野撩帘走出。
大雨倾盆, 一众村民站在雨里, 模样极其狼狈,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是一些孩子,浑身被雨水浇透,扁起的裤腿上全是泥泞, 甚至不少人的额头和膝盖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显然刚经历了一路连滚带爬。
见终于有医生走出来, 为首的女人主动上前, 因为刚刚一路狂奔, 她鼻梁上的眼镜早已不知所踪, 鼻梁上留下一道深且重的血痕。
“大夫……我是希望小学的老师, 也是小石头的妈妈。”
迟野闻言看向女人, 她身边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光脚小男孩, 脚上全部是伤。
以为女人是需要找医护帮忙处理自己跟孩子们的伤口, 林染说:
“你们有是要处理伤口吗?可以进帐篷里排队, 会有护士帮你们处理的。不用的话也可以在里头避雨,这里地势高暂时是安全的,抢修队也把电路修好了,还有干净的水和食物,你们可以放心带孩子过夜。”
女人却摇头,仿佛对自己和儿子身上的伤都置若罔闻。
“我们身上的伤都无关紧要,但求求你们……一定要救救他!没有他我跟孩子们现在根本不可能站在这里。”
四下打量一番,并没有看见对方所指的重伤伤员,林染疑惑。
“他……?您是指您的丈夫吗?”
“不,不是,我刚刚和搜救队一块把他从泥石流中救了出来,担架在后头马上就到。”女人红了眼眶,“……但他对我和孩子们来说却比丈夫和父亲还要重要,是他一手创办了希望小学,给了这些被遗弃的孩子们一个家。”
虽然依旧没太听懂女人的话,但毕竟不能让一行人就这么在雨里淋着,也影响处理其他伤员,林染还是柔声劝道:
“姐姐,有什么话您可以跟孩子们进来再说,救死扶伤是我们的天职。并且不管您说的是谁,我们都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伤者的。”
“谢谢。”
听见林染温柔却坚定的话音,女人郁结的神色仿佛舒展开了一些,方才一直沉默的迟野哑声:
“你说的人……是不是叫游鸣。”
“是,就是游鸣先生——”
“……快起来!你们这是做什么!?”
见女人话音未落,竟拉着儿子径直在雨中跪了下来,林染大惊,想要上前扶起女人。谁料在女人带着儿子跪下后,她身后的其他家长老师甚至学生,也跟着齐齐跪了下去。
“游先生是我们希望小学所有师生的救命恩人。我们学校里不光有健全的孩子,更有些身体有残疾被家里遗弃的小孩。刚刚是他带人把那些走不了路的孩子们一个个从宿舍里背出来的,也正是因为他最后又进去背小川,所以才……”
女人哽咽着,眼泪混合着雨水滑落。
“医生叔叔、医生姐姐,求求你一定要救救游叔叔,他真的是特别特别好的人。”人群中,一个女孩忍不住啜泣,“前年我父母要把我嫁给村头打跑了老婆的老鳏夫……我当时才十四岁,如果不是有游叔叔在,我现在每天都会活得生不如死。”
“我也是……如果没有游先生的资助的话,我们所有人都不可能有继续学习的机会,是游叔叔一手创办了我们的小学,给了我们大家走出大山的希望。”
“是的,游叔叔还鼓励过我们,说即便渺小如草芥,只要向阳而生,也同样能闪闪发光。”
其他孩子们纷纷附和,眼中都含着热泪,其中一个男孩打着手语,嘴里的声音含糊不清。
【游叔叔告诉我,就算我因为高烧丧失了听力,可我依旧可以扼住命运的咽喉……救救游叔叔,拜托了】
*
飞快检查完被搜救队送来的一大一小两个伤员后,卫生所内,护士亟亟:
“……血压62/33,心率152,呼吸20次浅慢,脉搏……脉搏不可触,压眶无反应,瞳孔光反射消失,双瞳孔直径4mm,深昏迷态。左侧髌骨骨折,左腿开放性骨折,血气胸,闭合性腹内脏器损伤……破腹查探后证实为脾脏破裂出血、肝包膜下血肿,头颅CT显示硬膜下血肿、蛛网膜下腔出血,伴轻微心肌挫伤。”
医生:“小孩呢?”
“因为滑坡发生的时候被大人护着……所以孩子的情况要好很多,只有左侧4到6前肋局限性凹陷,考虑不完全性骨折,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明显的外伤,精神状态良好,已经让胸外科处理了。”
“好。”
医生收回目光。
“电解质、血型、血常规、血气分析、凝血全套都查了吗?”
“都查了。”护士顿了顿,“……但我们血库里没有备这么多血。”
乡镇卫生所平时一般用不着血库,即便真有村民得了大病需要手术,每每都会转到市里的大医院去,所以卫生所虽然名义上设有输血科,但实际存血量却离标准要求相去甚远。
医生沉声:“立刻准备配血,有多少血浆和红细胞都先拿出来用。应急医学救援队跟江城市血液中心都已经和我们取得了联系,抢险队也在全力抢修道路和机场,来医援的济和外科大夫也马上到。”
“他不光救了孩子们,更有恩于我们整个村,四年前是他出资给我们修好了公路,又派人教大家种植脐橙和砂梨的技术。”
看了眼躺在救护床上昏迷不醒,点着代血浆和抗生素的游鸣,医生叹了口气。
“……他的确是个好人,应该有好报。”
见医生神情严肃,护士也跟着点头:“好。”
留下护士在赈灾帐篷中继续处理轻伤伤员,迟野一行人赶到卫生所时,医生正在进行抢救。
“不好,患者发生室颤……快,准备胸外按压和气管插管!”
或许是平常卫生所里从来没有应对过伤情如此严重的患者,即便乌压压地围了一圈人,但医生跟护士依旧手忙脚乱,一连插管了好几次都没成功,迟野快步上前。
“用儿科插管,从声带插入,环甲膜纵向切开——”
走进人群,在看清抢救对象后,像被人骤然掐住气管,迟野的声音戛然而止。
——是游鸣。
林染也跟着上前,见卫生所里的医护抬头,有些惊讶地看他们一眼,林染扯出胸牌高喊:
“他是我们济和神经外科这次医援里最好的医生,都听他的!”
听到林染的话,卫生所的医生也立即照做,顺利完成了插管,并进行胸外按压和除颤。
“血也输了,但患者血压一直在下降……怀疑创伤性休克。”
见进行急救后游鸣虽然房颤消失,但血压一直在下降,卫生所护士冷汗涔涔。
“不,”看了眼空空的尿袋和糟糕至极的化验单,裴知聿说,“是低血容量性休克,或者说失血性休克。”
卫生所护士一愣。
“……有什么区别吗?”
“创伤性休克是低血容量性休克,但低血容量性休克不一定就是创伤性休克,也包括失血性休克。”
没有时间开专业知识讲座,裴知聿只是匆匆解释了这一句就走上前,沉声吩咐:
“250mg多巴酚丁胺加5%葡萄糖液,以每分钟5ug/㎏左右的速度静滴,洛赛克40mg静推,再开一条静脉通道,巴曲亭0.5单位静注、1单位肌注止血。”
卫生所护士问:“不用止血敏和止血芳酸么?”
裴知聿:“巴曲亭在神经外科实验中的出血量、输血量和术后24小时引流量都比止血敏更好,且不易影响患者出凝血功能,患者没有血栓病史,可以用它。”
见对方调配好试剂挂上吊瓶,却仍对着调节器一脸纠结,裴知聿问:“又怎么了?”
“……5ug/㎏是每分钟多少滴?”
“……”
林染上前。
“先按每分钟20滴。”
“心肌挫伤用西地兰了吗?”皱眉看着T波倒置的心电,裴知聿又问。
护士点点头。
“用了。”
“有用阿托品和去甲肾上腺素吗?”
“抢救的时候用了阿托品和多巴胺。”
“好。”裴知聿点头,“注意观察血气和瞳孔变化,及时用碳酸氢钠纠正酸中毒。”
连珠炮般地一通吩咐完,见卫生所里的护士们依言开始忙碌,裴知聿和林染这才松了口气,转过身来却见迟野脸色煞白双拳紧攥地站在角落,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白石塑像,此时此刻,他的灵魂也仿佛跟着抢救床上流逝的生命一齐抽离。
他们在这才反应过来有哪里不对——
他们不习惯站在上位对别人发号施令,因为平常这种情况下冲在第一个的从来不会是他们俩,而是迟野,可这次他全程却一言未发,甚至在看清伤者后一步也没再上前。
……不,与其说是没有,倒不如说是不敢。
他在逃避——
在害怕。
“迟老师……迟老师?”
一连叫了好几声才见迟野略微把视线从那群忙碌的卫生所医护上移开,目光却依旧游离,看他如此魂不守舍,联想到这段时间游鸣老来医院找他,林染问:
“迟老师,你是在担心游先生么?”
“……”
迟野没说话,但答案不言而喻。
“迟老师,你……你别太担心,我知道你跟游先生是好朋友。都说好人有好报,而且还有我们在,吉人自有天相,他一定能转危为安!”
虽然嘴上这么一如既往地宽慰着,但林染也越说越没底。
游鸣现在的情况有多糟糕是个人都能看出来,更何况他们还是医生。
林染想先劝迟野去休息,别先自己病倒了,可她话还没出口,迟野便已绕过众人,目不斜视地朝救护床疾步走去。
他朝床上看了一眼,指甲深深嵌进皮肉,又在众人被他反常的行为吓到不知所措时,迟野转身走出卫生所,径直走入滂沱雨幕。
林染想追出去,被裴知聿拉住。
“你现在出去也没用。”
林染着急:“外面下了那么大的雨,还有山洪……万一迟老师他想不开怎么办?”
裴知聿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摇摇头。
“他不会的。”
卫生所又陆续送进来一名伤情较重的患者,跟卫生所的医护配合着又完成了一场急救后。林染擦了把额头的冷汗,抬头却见迟野不知何时又回到了诊室内,甚至参与了后半场的急救。
迟野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初,甚至换了干燥的外套,如果不是卧蚕跟眼尾带着一点红和拳头上的鲜血,几乎让人怀疑他刚刚做出的过激行为是不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
在裴知聿的不断使眼色下,林染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就在这时,隔壁床的护士高呼:
“1床血压回升了!”
卫生所的护士面露欣喜,裴知聿跟林染却一眼看出不对劲,他们刚要开口,迟野却走上前。
“20%甘露醇250ml静滴,行侧脑室穿刺及引流。”
在护士问出疑惑前,迟野已然开口,嗓音一如既往的冷冽低沉。
“血压回升过快,可能引发脑疝。”
翌日清晨,管床护士惊喜:
“……患者排尿了!”
迟野依旧在处理新收治的伤员,林染跟裴知聿对视一眼,他们心里清楚,患者身体体征平稳后,如此大量的颅脑出血和腹腔活动性出血,颅脑手术和脾切除手术才是最艰难的部分。
接过新出的血常规化验单,看着保守治疗后仍在下降的血色素,迟野沉声:
“……做术前准备,行脾切除术和开颅血肿清除术。”
“迟大夫……”卫生所护士有些犹豫,“血库里的血刚刚输完了……没有血再备给手术了。”
“抽我的。”迟野道,“我也是ab型血。”
护士刚想说您一个人的血也不够用啊,林染和裴知聿就已经上前。
林染:“我也献!我是o型血。”
裴知聿:“ab型血可以少量接受其他血型的血,即便不行的话至少可以输红细胞。”
“还有我们。”
不知道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希望小学的师生和家长竟不知何时也到了卫生所,其中一位家长亟亟:
“大夫,是他救了我们家飞伢子的命,你们要多少血都可以。”
“是啊,他救了我们的娃娃就相当于救了我们一家啊!”
“我们的路是他修的,房子是他翻建的,甚至连种植方法也是他派人来教的……他不光是我们这几家的救星,更是我们整个村子的英雄。”
小孩们也跟着附和。
“还有我还有我,我们也要救游叔叔!”
给符合年龄要求的献血者做完血常规和交叉配血,短短一个小时不到的时间,原本空空如也的血库里竟然就已经有了十几个单位的血量,甚至得到了这个消息后,还有村民在源源不断地自发赶来献血,且并不只局限于ab型血。
短短半天内,卫生所的存血量就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充盈。
*
这次医援罗丹青原本就不想来,单纯为了给简历镀层金今后好评奖评优,所以前天义诊的时候他就在屋子里躲了一天。
本来想着混几天就能从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回家,没想到居然遭了这场天灾,好不容易电力恢复手机有了信号,罗丹青就第一时间给老婆和岳丈打电话哭诉抱怨。
未曾想不光没有得到预料之中的安慰,反倒在听出他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后把他臭骂一顿,肚子里的无明火正愁没处撒,见迟野居然因为人手不够还去别的科室摇人,罗丹青终于坐不住:
“迟大夫,您不会还真以为自己是华佗在世?一个之前连主刀都没有正式当过的医生第一场居然就主刀两场三级大手术……我是该夸您无知者无畏大爱无疆,还是以身犯险没有自知之明呢?”
“就算您真医者仁心,敢在没有家属签字的情况下,既越级又跨科地给一个深度昏迷——或者说生死不明的人做手术,也稍微考虑下我们吧?我们可不想被你这种大好人一块拖下水。”
“我是主刀,我负责。”
“呵……”罗丹青冷笑,“你负责……你他妈以为你有几张医师资格证能吊销的?”
“可别扯什么船长全责制,我们是在国内不是国外……你嘴上再怎么说得冠冕堂皇,要是真出了事大家都跟着一块完蛋!”
卫生所里的护士正拿着知情同意书过来,见二人正针锋相对着,有些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办。
护士要问的话还没脱口,迟野便沉声:
“我签。”
“……你?”显然没有预料到迟野的这句话,方才还气焰极度嚣张的罗丹青一时愣怔,旋即被气笑了,“哈……你是他谁啊你签?有法律效益吗,有人认吗?再说难听点,他要是死手术台上家属来闹,到时候看你——”
罗丹青的“怎么办”三个字还未脱口,迟野便冷声打断了他。
“我是他男朋友。”
“还有。”迟野目光阴鸷,“下次再说他惺惺作态,最好也当着我的面讲。”
“……”
从法律意义上讲,迟野这句话其实无足轻重,但显然被他的回答彻底震惊了,方才还在那跳脚的罗丹青此时却像被点了哑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迟野没再管他,也没理会或被惊骇到愣在原地,或胆寒于第一次见他如此失态的其他同事,只是带着愿意帮忙的几人和林染裴知聿朝手术室走。
站在洗手台前洗手消毒,到最后一步擦洗手腕时,胸腔内心脏鼓擂般狂跳着,每一下都清晰可闻,迟野发现自己的手指竟然都在不由自主地颤抖。
——从实习到规培专培到转正入职晋职称再到现在,他参与过大大小小无数场手术,却没有一次如此畏惧走进手术室,拿起手术刀,面对手术台上的患者,哪怕在剥离听神经瘤时也未曾有过。
原来在外婆和小希离世后,他也还会哭泣,还会恐惧,还会害怕失去。
……原来他比自己想象的更爱他。
两场外科手术连轴转,迟野一行人一做就是六个多小时,等他们从手术室里出来的时候天又已经黑了。
手术结束后,迟野并没有继续待在ICU,而是继续去处理其他后续送来的伤员,他不说话,也不怎么吃饭睡觉,饿了吃几口直升机空投来的压缩饼干和面包,困了就在走廊的长椅上和衣眯一会,就这么持续了整整一周。
甚至灾情稳定,省级紧急医学救援队进来后,罗丹青和其他一部分同事都已先行乘机返回江城,迟野也依旧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仍在焚膏继晷地处理病患和帮忙安置灾民,没有一分钟停歇。
“我来。”
“迟老师……”
“林染。”
见迟野刚处理完伤员,又接过自己手里的桶装水帮忙运水,林染欲言又止,裴知聿却叫住她。
“让他做吧。”裴知聿轻声,“……只有忙碌才能让人无暇担忧。”
给安置在帐篷中的灾民分发完饮用水,三人回到卫生所内时,ICU护士快步上前。
“……迟大夫,1床的患者醒了!”
第82章 苏醒
“大夫, 你这么年轻,你那个所谓的师兄也没比你大多少,确定你们真能做这个手术吗?我们查过了, 手术的难度非常高!还有这上面一堆……又是脑出血脑水肿又是癫痫神经损伤感染又是复发并发症的——这也不负责那也不负责,老爷子都一把年纪了,这手术到底能不能行啊?”
听见迟野办公室里传来男人气势汹汹的诘问, 来找他问周末回山村开健康知识讲座事宜的林染正要推门, 裴知聿却叫住他, 把食指贴在嘴唇上, 用眼神示意她静观其变。
“鼻内镜颅脑手术是四级大手术,的确复杂,我理解您的担忧。”迟野道, “但您既然选择了我们医院, 就应该相信我们科室有足够的知识和经验。”
家属却不为所动,继续逼问:“你们之前做过多少次这样的手术?成功率是多少?如果手术失败了,你们两个小年轻能负得起责任吗?”
“关于手术的具体数据和成功率,如果您有需要的话, 我可以提供详细的资料给您查看。”没有被对面男人咄咄逼人的架势影响,迟野的语气依旧平和,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 但我们会尽最大努力来降低这些风险。并且如果手术中出现任何问题, 我们会严格按照医疗规定来承担相应责任。”
“……”
他本来是冲着周主任和大医院的名声才来的济和, 没想到来了之后被告知周主任在休病假, 在查看病例后说年轻人精力体力更好, 反倒推荐了自己的两个学生来做这场微创手术。
男人心里本来是瞧不起像迟野如此年轻的医生的, 并且之前也听过他因态度问题而屡遭患者投诉的说法, 心里对把父亲交给他这位眼高于顶的“冷面阎王”更不放心。但没想到今天一番交谈下来, 却出乎意料地发现对方居然并不是自己想象得那么铁血无情,心中不由犯起嘀咕,气也消了大半,但嘴上仍在嘴硬。
“……那你们说的微创手术到底有多微创?万一手术失败了,我爸会不会变成脑瘫或者植物人?”
“增强核磁显示您父亲颈静脉孔区存在7cm巨大神经鞘瘤,脑干受压明显,所以必须要采取外科手术方式切除。”
迟野拿出MR(核磁共振)影像贴在观片灯上。
“考虑到患者的身体素质和年龄不适合做传统的开颅手术,我和曾师兄目前设想的是,从鼻到经翼突、岩骨下、咽鼓管最后再到静脉孔前壁的入路,利用鼻腔自然间隙,在不牵拉脑组织的情况下充分暴露肿瘤并实现完整切除。手术相对来说创伤小、恢复快、并发症少,我们也会通过术前评估,术中采用神经导航和电生理监测来尽可能地降低各项风险。”
虽然没完全听懂这套专业用语,男人却被迟野的真诚态度打动,沉默片刻后他站起身,朝迟野微微鞠躬。
“大夫不好意思啊,刚刚是我太着急了,态度不好……因为我之前听了一些留言,还以为您总被投诉是因为空有医术而无医德……”男人说着又拍拍自己的嘴,脸上露出懊恼悔恨的表情,“害啊——也怪我,老是听风是风听雨是雨,误会您了,真不好意思,您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往心上去。”
“没事。”
听完男人的话,迟野勾了勾唇角,笑笑:
“其实你听的传闻也没错,我的确曾经在考虑家属感受以及跟家属沟通方面做得很不好。”
“我之前也的确并不能理解患者的担忧焦虑跟痛苦……或许人真的只有在切身经历后才能真正感同身受。”
迟野顿了顿,片刻后抬眸。
“所以您的担忧和焦虑都很正常。但请您相信,作为医生,我们比任何人都更希望手术成功。我们会把每一位患者都当作自己的亲人来对待,尽我们最大的努力救治。”
“医患之间从来不是势不两立的仇敌,而是并肩对抗病魔的战友。”
迟野从办公室出来,下班前三人一块去病房巡房,一路上迟野跟患者交流时耐心细致就算了,居然还会带着微笑安慰鼓励罹患Chiari畸形明天要做后颅窝减压术的小男孩,因此从病房出来后,林染终于忍不住:
“……从办公室开始就不对劲,迟老师你……你真是迟老师,没被什么奇怪的东西夺舍了吧?”
“虽然说咱提倡微笑服务吧,但哥们你突然变化这么大,一天抵之前一整年的笑量,咱还真有点不习惯。”裴知聿跟着附和。
迟野侧头,眼锋微睨,窗明几净的玻璃映出他高大利落的身影。
“我变化很大么?”
林染裴知聿头如捣蒜,异口同声:
“——嗯啊!”
“哥们你这都快不是变化了,而是像直接换了个人了。”
裴知聿摸了摸下巴,沉吟:
“……难道说恋爱中的男人都这样?可我也没有过啊。”
“你这种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花花公子能懂才怪了。”林染毫不留情。
“可不是随便什么样的恋爱都能让人变得更好,只有健康而高质量的亲密关系才会让人成长,人格变得越来越自洽圆满。”
林染抱臂徐徐。
“人是不会被外力改变的,除非他感受到了足够的爱——简而言之,只有足够安全的环境才能让人主动从‘嫉羡’走向‘感恩’,实现蜕变。”
听着林染这幅颇有深度的话,裴知聿啧啧两声。
“啧啧……没想到你这丫头虽然纸上谈兵,理论经验倒还挺丰富,连心理学概念都整出来了。”
“是啊。”用食指指着太阳穴,林染眨了下左眼,狡黠一笑,“谁让我有脑子呢?”
“……”
*
这次联合村委会和卫生所举办的寒假健康知识讲座,不如暑假时的医援义诊那么浩浩荡荡,统共满打满算只来了十个人出头,毕竟是只动嘴皮子的事,倒也不需要多少人。
在给村民们讲述了包括肺结核乙肝等慢性传染病的基础卫生健康知识,以及海克立姆急救法等一些基本的急救医疗知识后,卫生所又主动向迟野裴知聿等人询问了一些先进的医疗技术,进行了整整五天的现场坐诊教学的对口帮扶。
“……啊,原来这个病案还能用脊髓神经电刺激术。”
听完迟野的话,卫生所医生恍然。
“没想到像您这样这么年轻的医生都如此优秀,看来我们乡镇卫生所要向你们省会三甲医院学习的东西还不少,四个月前救灾的时候,我连气管插管都需要你们提醒才能做好……是我们这些井底之蛙技不如人了。”卫生所医生垂下头,面露羞愧。
迟野摇头。
“这不是你们的问题,而是城乡医疗资源发展不均,甚至应该是我们反过来向身在基层的你们表示敬意。”
“但目前国家已经出台了很多相关政.策促使优质医疗资源下沉,例如加大资金投入、建设医联体、远程医疗以及定向培养和人才优惠政策。我们济和也一定会为医疗帮扶工程尽到应尽的社会责任。”
在这几天里,虽然还是实习生的林染也没闲着,和姜早早等护士一块,拉着村妇联给山区女孩开讲座、送卫生巾,进行生理卫生与性教育科普,更告诉她们大山外的模样,告诉她们女孩子不光可以结婚生子,也可以走出大山,和男人一样闯出一片自己的天地。
林染的讲述给女孩们的心里埋下了一颗梦想的种子,可……这一切好像对一个住在山村里,每天早上睁眼醒来就是挑水做饭打扫卫生,农忙时还要在课余下地干农活的农村女孩太过遥远,一个女孩忍不住犹豫着举手。
“……林姐姐,你说的这些都很好,我们也很想有朝一日看看大山外面的世界……可是我们这么普通又这么平凡,真的可以像姐姐你说的一样实现自己的梦想么?”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给大家讲一个故事。”
没有对女孩的疑问感到丝毫惊讶,希望小学的讲台上,林染笑笑。
“这个故事的主人公生活在几百年前的乾隆年间。那时候的清朝闭关锁国,而地球另一端却正发生着科学革命洪流的巨变。”
“我们的主人公在11岁一个偶然的机会下接触到了祖父书房里关于几何珠算等理科知识的藏书,自此潜心研究,孜孜不倦,并在十几岁时便从蒙古人学骑射,通星象,精历算,工诗文,通医理,甚至写下过‘足行万里书万卷,尝拟雄心胜丈夫’的诗句。”
“她还曾以灯为日,以镜替月,弄清了月食等天文现象,写下《月食解》,精确阐述月食、月望和食分深浅等知识;在《地圆论》中推测出地球是圆的;又于《岁轮定于地心说》中积极宣传阐述哥白尼的日心说;写书向国人介绍西洋筹算,简化三角函数,指出历书由于岁差春分点逐渐东移的错误,驳斥风水等封建迷信……”
虽然听得一知半解,但女孩们还是能感受到林染描述的前人的厉害跟伟大,但她却侧着脑袋更加不解:
“……这样一位厉害的男科学家跟姐姐你要讲的有什么关系么?”
林染徐徐。
“我说过她是男人了么?”
“她叫王贞仪,是清代著名女算学家、天文学家。”
“!”
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变得吵闹,不少女孩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一个胆大的女孩举手。
“林姐姐,你没有骗我们吧?我们虽然没怎么学过历史,但也知道在古代,女人不是都应该在家里像我们的妈妈一样,每天做家务、带孩子在家里相夫教子么?她怎么会去做这些呢?”
眼神扫过台下女孩们懵懂却惊骇的目光,林染笑道:
“你的问题问得很好。确实,那个时代的社会对女性有很多限制,但王贞仪她有一个梦想,就是追求知识和真理。她用行动证明,女性同样可以在科学和文化领域取得巨大的成就。”
另一个女孩追问:“那她有没有受到很多人的反对和嘲笑呢?”
“当然。”林染点头,“但她没有放弃,反而写下‘始信须眉等巾帼,谁言儿女不英雄’的诗句反抗,并且坚持自己的梦想,为科学和真理卫道。”
“所以,”
林染缓缓。
“姐姐希望你们也能像王贞仪一样,不被外界和偏见束缚,大胆逐梦。”
“山高水长,天地宽广,世界永远等待着勇敢的人探索。”
返程途中,提起四个月前医援的事,迟野对坐在前排林染道:
“你做得很不错,尤其在给产妇接生的时候。”
“嘿嘿……还是迟老师你当机立断,指挥得好。”
林染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不过说句老实话,我现在是说得轻巧,但我当时都快紧张死了。毕竟手上掌握着的可是两条沉甸甸的生命,生怕一个不留神他们就从我手中流逝了……好在最后母子平安。”
回想起当时的场景,林染捂着胸口,心里还是止不住地一阵后怕。
“不过这事也算有点好处吧。”挠了挠太阳穴,林染有点不好意思,“我以后反正是不管什么选修必修早八晚六的都通通不敢再溜号摆烂六十分万岁了。”
迟野、裴知聿:“……”
林染清了清嗓子,轻咳一声:“咳……说正经的,这趟医援的确带给了我很多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
迟野:“什么?”
“嗯……怎么说呢。”
林染斟酌着语句。
“……就是感觉我学习的意义好像被具象化了。我原来一直不理解,为什么学医要读这么久,念完书还有规培专培转正职称等等一堆,简直比游戏里的boss还难打,直到上一次我才知道,原来是因为我们的工作每分每秒都在和人命打交道。”
“生命的分量那么轻,又那么重。所以当看见经手的患者因为我的治疗而安然无恙的时候,我就突然会觉得,我背的那些书、熬的那些夜、吃的那些苦全部都值得了。”
“因为我知道,自己手上握着的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话说回来。”裴知聿问,“这几天我们在卫生所里每天讨论五六七八个病案,你跑哪里偷懒去了?”
“谁偷懒了?我都说我已经改过自新重新做人了。”
皱眉回头瞪了对方一眼,林染不满。
“我跟早早姐她们一块给女孩做生理卫生科普跟梦想讲座去了。”
“梦想讲座?”裴知聿有些不解,“生理卫生知识和性.教育科普确实很有必要……但你跟大山里女孩们说这些是不是有点远了?她们真能听懂么。”
“谁说的?理想信念是人生的向导跟动力,人如果没有梦想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林染目光炯炯。
“思想和怀疑就像是种子,只要种下,总有一天会生根发芽,长满整片草原。”
裴知聿坚持:“可人的观念是最难改变的东西。”
林染淡然:“无法立竿见影的看到成效,甚至失败都不是不去做一件事情的理由,一件事情总要有一个开始不是么?许多匠人都看不见伟迹的诞生,但没有他们前赴后继一砖一瓦的搭建哪有奇观矗立。”
“何况照你这个说法干脆大家也别活了,早晚都是一抔黄土。”
裴知聿:“……”
“理解不了就算啦。”见对方眉眼仍有不解,林染耸耸肩,“我做这一切只是为了女孩们,跟你白费什么口舌。”
“我也清楚,人可以共情,但永远无法感同身受,谁不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思考问题呢?你们下次能看到女孩子生理期难受的时候不觉得她们是在矫情,然后倒杯热水就不错了。”
*
从大巴车上下来后,迟野并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趟江边的墓地。
只是他今天来不光是给外婆和小希扫墓,他同时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金乌西坠,余霞成绮,一排排整齐排列的墓碑为斜阳笼罩,像盖了一层流淌的橘红色水彩,远处的地平线上泛起一层薄雾,不知是炊火还是烟岚。
时针转向五,穿着黑衣的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准时出现,她身后还跟着五六个亲戚。
走到墓碑前,女人用手帕擦拭掉碑面上的尘土,然后摆上一行鲜花和供品,向墓碑三鞠躬。
迟野照做,他同样带了一束鲜花放在男人墓前,黑白照片上的人笑得灿烂,家属脸上却满是哀伤。
“……迟大夫。”
扫完墓后,女人轻声开口。
“您找我们有什么事吗?如果是为了当时的手术致歉大可不必。我们都很清楚他当时的身体状况,急性脑梗死,即便做不做手术都没有任何区别,无非……只是换个地方宣布死亡罢了……”
“我们都很相信您的医术,但医学毕竟是有极限的,您已经尽力了,反而应该是我们感谢您一直没有放弃他,坚持抢救到他拔除呼吸机前的最后一刻。”
“不。”
迟野注视着女人,斜阳流淌在他棱角分明的面颊和颀长笔挺的身侧。
“我的确应该向你们说对不起。”
“我不应该忽视患者的预嘱,更不应该忽略你们的感受。这是对生命的亵渎。”
迟野弯腰,朝女人和她身后的家人郑重而真诚地鞠了一躬。这是他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承认自己的错误,并主动向对方道歉。
“对不起。”
虽然搬到游鸣别墅里住去了,但迟野快递地址还没改过来,买的纪念日礼物寄到医院了。
拿了快递,迟野走出保卫科,见休病假许久没来医院上班的周鸿卓从门外朝医院内走,迟野有些惊讶。
“……周主任!”
周鸿卓回头,见来者是迟野,脸上的愣怔化为笑意。
“是小迟啊。”
迟野快步上前。
“主任,您身体还好么?我一直说得空了要去家里拜访您跟师母,但最近一直加班,还有讲座,所以才拖到了现在,只让令郎顺便带了些补品,也不知道您吃不吃的习惯。您生病了我这个做学生的却一直没亲自登门拜访,实在不该。”
“没事。”周鸿卓和蔼笑笑,“咱们做医生的别的都好,就是工作忙,你不还在忙年后晋职称的事么?能理解。”
“身体永远是革命的本钱,只是工作再忙也要注意劳逸结合啊。”周鸿卓语重心长。
扶着周鸿卓一道极其缓慢地往医院里走,迟野向对方汇报着近半个月以来面诊的病例和做过的手术情况,周鸿卓只是静静听着,偶尔提点一两句。
尤其复盘起在山村时第一次由自己主刀给游鸣做的那场颅脑手术,时至今日再提起迟野心中仍是后怕。
迟野实在太过专注于讲述分析病案,直到走进行政楼上了四楼,快走到人事处他这才反应过来不对劲。
“主任,您今天回来是……?”
“来办退休申请。”
“……”
迟野的脚步骤然一顿,看出他瞪大的双眼中流露出的不敢置信,周鸿卓笑笑。
“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瞒着你的了。”
从那堆退休申请的材料中,周鸿卓抽出一张报告单,诊断意见一栏赫然写着“头颅MRI检查未见明显异常,双侧壳核多巴胺转运蛋白分布减低、多巴胺D2受体水平上调,结合葡萄糖代谢显像,符合帕金森病表现”。
“所以我刚刚才说你不算僭越,也不用后怕。”周鸿卓缓缓,“因为即便当时我在现场,也无法主刀那两场手术。”
“现在回想起来,我之前总想护着你也的确不应该,老师哪里能护得住学生一辈子?别说是老师,甚至连父母都不行呐。”
“可您之前明明……”
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张报告单,回想起对方曾在自己面前出现过的搓丸样手势和静止性震颤,和曾在对方抽屉里看到过的多巴丝肼和辅酶Q10,以及听神经瘤切除术时的反常行为,迟野的声音戛然而止。
见迟野脸上显露出懊悔,像是后悔自己的粗心,周鸿卓笑。
“老师也是人啊,是人都会有生老病死,这很正常。”
周鸿卓没有说错,是人都逃不过生老病死的规律,这是自然的法则。
可在迟野心中对方却超脱其间,从每次手术前下意识的一句“周主任呢”开始,周鸿卓于他而言就不仅仅只是前辈老师,更是港湾、灯塔、神针甚至信念。
所以迟野才会忽视对方竭力隐藏的那些异样,在他心目中周主任亦师亦父,是国内神外界的泰斗,一生做成功的手术不胜枚举,发表核心期刊无数,还设计革新了多项显微手术器械,主持疫苗研发,杏林春满,桃李天下——
像这样无所不能的传奇又怎么会、又怎么该自己患上神经系统疾病,以这样不算体面的方式熄灭陨落?
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话题,把对方先扶到走廊尽头的椅子上坐下,沉默良久后迟野才哑声:
“您请假这段时间是做了DBS手术么?”
“是。”
“也是没想到啊……做了一辈子脑外科手术,没想到有朝一日也轮到自己,这何尝又不是一种因果轮回?”
谈起自己的疾病,周鸿卓语气轻松,迟野心中却五味杂陈,说不出的沉重。
“周老师。”看着周鸿卓眼角的皱纹和满头的白发,迟野缓缓,拳头跟着收紧,“我今天去给的家属道歉了。”
“……之前因为我的骄傲自大做了不少错事。”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能有这份自省的心是很好的。”
见迟野眉睫微垂,周主任拄着拐杖站起身,注视着迟野微笑道:
“每个临床医生都会在经年累月地跟患者打交道中,形成一套属于自己的行医体系,这里面既包括手术用药,也包括对待患者和家属的方式与态度。”
“但无论如何,只要初心不改,坚持只为患者和家属谋求健康与幸福,就无愧于身上的这件白大褂。”
“济和还有医学的未来,今后就都在你们肩上咯。”
周鸿卓缓慢伸手,笑着拍拍迟野的肩膀。
“小伙子,慢慢来吧,你未来的路还长着呢。”
*
下班回到家,看见茶几上放着的快递,游鸣好奇:
“你不是万年不网购的么?”
迟野没说话,只是把它递给游鸣。
游鸣:“这是什么?”
“纪念日礼物。”迟野道,“之前那么多年都是你先送给我,这次我提前下单了。”
游鸣:“谢谢。”
游鸣说着,在迟野的注视下拆开快递包装,在看见上头放着的东西后一怔。
“!!!”
看着那条黑色的皮质choker,游鸣的脸瞬间红了。
“……你学坏了!”
“这是店家随机送的赠品。”
迟野拿过快递,把里头的那件黑色毛呢大衣拿出来。
游鸣:“……”
“你不喜欢就扔了。”
见迟野拿着那条choker就打算顺道跟快递包装袋一块扔进垃圾桶,游鸣却上前拽住迟野的手。
“……等一下。”
“谁说我不喜欢了。”见迟野侧头有些疑惑地看他,游鸣被他看得耳尖发烫,微微垂下视线,“……小狗就是要戴项圈的。”
“没什么问题。”
晚饭后,坐在一楼客厅看完游鸣的复查化验单和CT核磁,迟野摘下听诊器。
“恢复状况不错,血小板略高但在正常范围内,其他的没什么问题。心音血压正常,肺部少量湿啰音,就是有点支气管炎,脾脏切除后免疫力会下降,今后换季还是要注意。”
在迟野把血压计归位回柜子上方时,洗完澡穿着浴袍的游鸣走到他身后搂住他的腰,附耳轻轻。
“……那迟大夫今晚给我治病好不好?”
放好血压计,迟野转回身,见对方领口大敞,浴巾松松垮垮地系着,大片麦色肌肤裸露,迟野沉声:
“别发骚。”
虽然游鸣的恢复状况很不错,没有留下迟野担心的并发症后遗症,两个月不到的时间就出院了,但这四个月里迟野别说碰他一下,连家务都不敢让他做,十指不沾阳春水,几乎把他当瓷娃娃一样供着,甚至还借着这段时间给他研究鼻饲跟营养餐的功夫顺道拿了个公共营养师的证。
游鸣却有些不满。
“可我之前答应过你下次一定让你在上头……我是生意人,不能言而无信啊。”
迟野刚想说七年都等过来了,还会差这一年半载的么?游鸣却侧头吻住他的嘴唇。
这个吻很温柔,只以舌尖轻轻描摹他的唇瓣,像被锁在深闺中的少女偷溜出房门采撷清晨的第一颗露珠,轻盈敏捷而小心翼翼。
“……嘶。”
被骤然舔咬住唇珠,迟野轻嘶出声,他微微喘.息着,眸色渐暗地看向对方。
游鸣没有说话,也没再动作,只是把脖子上choker的链条塞到迟野手里,隔着呼吸都交缠在一起的距离,眼睛濡湿地注视着他,任由后者的理智逐渐崩塌,扯住铁链将他逼至书柜,霸道强势地欺身回吻,长驱直入。
翌日,游鸣起床洗漱,看见迟野又已经洗漱完,坐在一楼落地窗边的沙发上看医学期刊,游鸣问:
“你今天总不再加班吧?”
“嗯。”
“那还起这么早……”游鸣嘀咕,“读书的时候看书,现在工作了还天天看书,甚至戒得了烟瘾也借不了书瘾……书就这么好看?”
迟野翻了一页手里最新一期的《J Exp cer Res》。
“嗯。”
“……”
刷完牙,游鸣走到迟野面前,挑眉。
“比我还好看?”
迟野放下杂志。
“你好看。”
游鸣颔首。
“这还差不多。”
游鸣继续去洗脸,他留在茶几上的手机正巧响了,迟野道:
“你电话响了。”
“你直接帮我看下是谁打的吧。”正在用毛巾擦脸,游鸣的声音含糊不清,“……密码是我们当时在一起的日子。”
“好。”迟野打开屏锁,“你备注的项目部经理严亳,但现在挂了。”
拿毛巾擦了把脸。
“行,我待会回回去。”
迟野正准备把手机放回原位,瞥见通知栏弹出一条关注更新消息,居然是个情感博主。
【教你如何搞定高冷男神,逆风翻盘稳坐情感高位】
迟野:“……”
洗漱完下楼,刚好看见手机屏亮着,通知栏上多了几条更新,迟野显然也看到了上面的内容。
“……你看到上头的内容了?”
“我没点进去看。”
“你看了也没关系……我这也是一种学习。”
游鸣并不觉得看这种视频有什么稀奇和丢脸,他不认为女生不能有主导情感关系的权利,也不认为男性就该在感情问题上当甩手掌柜。
发现的对象是迟野除外。
被对方窥见秘密,游鸣还在死鸭子嘴硬,用咳嗽掩饰尴尬。
“咳咳……恋爱不也是门学问么?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啊你说对吧。”
“嗯。”迟野点头,“我也会努力学习,争取全部掌握。”
“你倒也不用勉强自己。”
游鸣撇撇嘴。
“你说你想拿诺奖我都不觉得稀奇,但要说能把这门学问参透了,那太阳真要打西边出来了。”
“不过说句老实话,我现在算是彻底领悟了老师上课教的和实际应用起来真不是一码事。”
“看了这么多短视频又有什么用?一上考场全部忘得精光不说,我哼哧哼哧学了半天,实战起来就回一个‘嗯’能把人气吐血。”游鸣扬起唇角苦笑了一下。
“……不过我要是真报了班,那这些情感导师估计各个都要骂我是最没骨气的学员,还没说话就倒贴,一个平A就开大,干啥啥不行,自乱阵脚第一名。”
“不过……”在餐桌前落座,游鸣顿了顿,耳尖有点红,“……我还学了点别的,你有时间要不要试试。”
迟野:“好。”
“哎。”
在把果酱涂抹上吐司的时候,游鸣忽而压低了声音:
“那个……你下次在下头的时候能不能也给我点反馈,你看我每次在下面的时候给你那么多反馈,体验感多良好是吧,你每次那样我总对自己不怎么自信……”
“你要什么反应。”迟野抬眸,“要我给你加油助威么?”
“……”
“就是嗯……”
游鸣沉吟着,像在思考,不知道想到什么画面,脸又红了。
游鸣小声:“就……你就和我一样叫一叫,哪怕喊两嗓子也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