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争吵 等着吧,我们会一直等到你出来,……
伊莱感到费解, 但是他既没有将莱特的手甩开以表示自己的坚贞与不屑,又没有以一种宽容地注视着精神病病人的态度小心翼翼地拒绝。
他选择不去联系主角,是避免触伊甸的霉头而后被针对, 可现在归根结底, 这是主角自己找上门, 他又有什么拒绝的必要呢?
伊莱几乎是瞬息之间就敲定了他要干什么,他同样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手部的动作一变,试图和主角握个手:“您好, 您好,我叫杰森, 是律师。”
莱特的笑容渐渐放大,连忙微微松开了手,顺手将弥赛亚的手撸下自己的手腕,而后热情地与伊莱的手相握, 并且欢快地摇了摇。
“对了,这是我的名片。”伊莱一边将手抽出来, 一边掏出自己刚刚印出来没多久的名片,将名片递过去:“如果您有什么有关法务的问题, 我们随时可以联系。”
周围一圈人的脸色更加古怪了, 都为这两人突如其来的「初次相见」震个头皮发麻, 若是放在任意一个社交场景,这互来互往都显得非常正常, 但是问题是,他们这是一个社交场合吗?
给伊莱领路的警察选择想不通就不去想, 他严肃地拍了拍门:“还走不走?堵在这里干什么?”
“打扰了,打扰了。”莱特一边说着,一边却半点也没让开道, 而是顺手就从兜里拿出了手机。
伊莱微微挑了挑眉,似乎猜到了什么,他垂眸,注视着莱特的动作,没有说话。
名片上的数字被输入,伊莱率先感受到贴身的电话发出的一声声震动,那震动声并不大,却足以让近在咫尺的人听见,莱特将电话挂断,向着表情越加古怪的警察陪着笑,连忙让开了路。
让开路的时候,莱特似乎还谨记着“萍水相逢”,“初次见面”的人设,只是礼貌地对他挥手告别,伊莱先是顿了顿,然后微微颔首这才告别。
***
弥赛亚没有说话,只是斜睨着莱特,似乎正在质问他到底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搞这么一出,莱特轻咳一声,先将名片拿起,再次好好翻看了一番。
弥赛亚见他动作,也好奇地凑近,随后双眼微眯,略显惊讶,小声说道:“…….这些人不是伽玛集团的律师?”
他扭头,看向前方,玛尔加莉塔就被关在那里,不是什么人都能够前去探视的。
而后,莱特没有说话,手指一翻,将名片收进手心。
“你们是不是要来做事的?”看门的警察方才在后面围观了所有事,但他却想得更深一些,那几个过来探视的律师是玛尔加莉塔*伽玛的人,莱特要留下电话,说不定是想要时刻掌握敌方的进度,他这么想着,但是语气仍然是严肃的,他朝莱特和弥赛亚喊道:“过来这边。”
看门人的腰眼之上挂着一连串钥匙,钥匙相互碰撞,牵带出些许响声。
莱特和弥赛亚连忙跟上,莱特凑近看门人,先是寒暄一阵,而后好奇地询问道:“这是来找伽玛集团的大小姐了解案件情况的吗?”
看门人冷哼一声:“嗯……一群没良心的东西,什么案子都愿意辩护。”
莱特若有所思地问道:“他们来了很多次吗?还有没有谁探望玛尔加莉塔吗?”
看门人回应道:“就他们来了一次,没有其他人了。”
莱特与弥赛亚对视一眼,莱特的意思非常明确:“莉娃这件事不简单,情况很复杂,不能拖下去了。”
弥赛亚心领神会,回以目光:“显而易见。”
玛尔加莉塔身为伽玛集团的继承人,居然完全没有来自伽玛集团的人来了解玛尔加莉塔这里到底出了什么状况?并为之做出努力?
这背后显然完全不简单。
与玛尔加莉塔的案件有关信息,只要是能够公开的,新闻媒体就已经就他们提了又提,消息满大街泛滥,因此,莱特才知道那些学院没有明言的事情的真相,有关霍克斯谜题的答案被迫暴露在学生的面前。
前些时候,E班的霍克斯出于个人原因,离开了学校,而同学们并不清楚,不了解的个人原因,如今已经闹得满城风雨,无数人为这个突兀横死的年轻人义愤填膺。
那个不便言说的个人原因,就是霍克斯在操场之上被人射杀而死,而杀人的枪手为何杀人?据今所查到的证据来看,源自玛尔加莉塔的指示。
可莱特和弥赛亚完全不信。
玛尔加莉塔正坐在椅子上出神,她的面容被隔在一层透明的玻璃之后,显得稍许模糊。
莱特和弥赛亚沉住气,等其他人离开才挨个凑上前去。
莱特有些焦急:“莉娃,你还好吧?”
弥赛亚皱着眉:“要我们帮你联系你的父母吗?新闻一夜之间遍满汀州,这不是普通凶案的待遇,一定有人做幕后的推手。”
玛尔加莉塔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脑后,铁灰色的眼眸只是出神地盯着桌面上的手铐,她没有回答,但浑身却散发出一种凝固的沉郁,像是被封在冰层之中的蝴蝶。
莱特提议道:“你不能呆在这里,这里消息隔绝,你必须得出去,我们想把你保释出去……”
弥赛亚点点头:“你自己出来处理这些,会比我们处理得更好,我们打算去帮你查查证据的来源,要是能找到作伪的源头的话,一切就能迎刃而解。”
玛尔加莉塔还是没有说话。
莱特愣了愣,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他的手压在玻璃上,凝望着对面的好友,顿了顿:“莉娃?你怎么了?”
莱特蓦然有了一种奇异的直觉,他凑前询问道:“是不是,刚刚那个律师对你说了什么话?”
弥赛亚疑惑地扭头,心里有了某种不妙的预感。
为什么会突然扯到了刚刚认识的律师?这与律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会扯到律师与玛尔加莉塔的谈话?
玛尔加莉塔的双手缓缓攥紧,终于有了反应,她抬起了头,铁灰色的眼眸一一扫过玻璃之后的友人。
莱特有些许焦急,灿金色的发丝凌乱无序,钴蓝色的眼眸如同海浪般翻涌,他似乎试图对她说点什么,但是嘴唇开合却未能说出口。
弥赛亚没有望住她,扭过头皱起了眉头,望向了莱特,黑色的羊毛卷遮挡住了他的侧脸,显现出少许的稚嫩。
玛尔加莉塔的声音喑哑:“你们……”
尽管她全身上下依旧像过往一般一丝不苟,整洁有序,可一切都似乎与过去不同,他们仅仅是几日未见,却仿佛一时间过去了好几个世纪,完好无损的躯壳之下似乎发生了某种不可逆转的腐败。
玛尔加莉塔说道:“为什么不问我,我到底做没做?”
莱特动作一顿,惊诧的情绪像是翻涌的海浪,他哑然失语,弥赛亚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玛尔加莉塔到底说了点什么,回望过去。
只见玛尔加莉塔抬起头,那双铁灰色的眼眸定定地注视着玻璃,毫无焦距,显现出少许混沌的色彩,她问道:“你们为什么就那么坚定地认为,我没有做呢?”
“不可能。”莱特这次没有沉默,极其笃定地回答道。
弥赛亚认同地点头。
他们甚至没有罗列任何证据与条件,只是出于本心就能够断定,玛尔加莉塔绝对不是所谓“买凶杀人”,“嫉妒同学”,“毫无天理”的货色。
玛尔加莉塔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遮挡住铁灰色眼眸,她陡然安静下来,犹如一座无言的雕塑。
随后,玛尔加莉塔却嗤笑一声,如同终于鲜活过来的皮影,她的下巴扬起,身体放松,后仰靠在椅背之上,陡然出声嘲弄道:“无知的家伙,只会用浅表的印象判断的蠢货,你们根本不知道我玛尔加莉塔*伽玛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你们有什么资格评判我是什么样的人?”
对面二人一怔,心中困惑泛滥,玛尔加莉塔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种话来?难道他们在不知觉间得罪她了吗?
“莉娃!你怎么了?”莱特不禁上前问道。
玛尔加莉塔闭上眼,满是厌弃地说道:“别喊我!你没资格喊这个名字!我这样的人,像我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有你们这样的朋友?只不过是闲暇时间用来解闷逗趣的玩意儿罢了!”
“你们这些被人踩在脚下毫不自知,狂妄无度,自以为能够改变一切,却无能为力的蠢材,我连看都不想多看一眼。”
“你说什么——”弥赛亚站了起来,声音里满是不解和奇怪。
玛尔加莉塔蓦然睁开眼,也一并站了起来,椅子被往后撞,摔在地上,她怒视着弥赛亚,低吼道:“就你会吼?就你的声音大啊!废柴!”
“你!”弥赛亚一巴掌拍在了中间间隔的玻璃上,羊毛卷下的双眸缓缓酿出愤怒的情绪:“你在故意激怒我吗?把话收回去,我当作没听见。”
玛尔加莉塔冷哼一声,铁灰色的眼眸之中满是傲然:“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玛尔加莉塔*伽玛,伽玛集团的继承人,要不是你们运道好,你们这辈子都不可能与我遇见,我们不一样,完完全全的不一样,穷极一生,你们才能望见我的背影,我们之间就是云泥之别,懂什么叫云泥之别吗?”
“这意味着我从出生开始,就与你们截然不同,我的人生是你们想也想不明白的,我只要一勾手,任何事都能心想事成。”
“只要,”玛尔加莉塔抱胸:“只要你们动一动脑子想一想,不管我做没做这件事,像我这样的人,获得的结果也是一样的!不需要你们来操心!别过来碍我的眼。”
“够了!”房间里传出一声低喝。
玛尔加莉塔一惊,她下意识扭头看去,却被突如其来的光晃了一下眼神,等再次回过神,就只见莱特扑在了玻璃板上。
玛尔加莉塔收起疑惑的情绪,只是讽刺一笑:“果然是无法控制情绪的下等人。”
莱特的双手撑在玻璃板上,紧紧地盯着玻璃窗内的人,咬着牙,一字一顿道:“莉娃,闭嘴,不管你说什么,我们都是你的朋友!我不知道你现在怎么了,但是没关系……”
莱特灿金色的鬓发晃动,钴蓝色的眼眸之中满是冷静的执着:“今天,我们会一直等到你出来,然后狠狠地揍你一顿!”
“……”
房间内安静一瞬。
“哼,那你们就等着吧,”玛尔加莉塔的胸膛缓缓鼓动,正如她难以控制的呼吸,她对于莱特郑重的表情恍若视若无睹,背过身去,下颚线条绷得极紧,冷声道:“两个不可理喻的家伙,别再过来找我了!我不会再见你们。”
“莉娃!”弥赛亚低声喊了一句,眼中怒意仍然旺盛,尽管这句话并没有喊住人,但他还是继续说道:“我们在你身后。”
玛尔加莉塔没有停下脚步,莱特和弥赛亚只能眼睁睁望着玛尔加莉塔离去。
第52章 带着贴纸的钥匙 最后,将这枚幸运的钥……
漫画的开页图, 是一颗纯白的骰子,透过骰面,能够模糊地看见里面被囚困住的身影。
四肢蜷缩, 银白色的长发如同被屈折的羽翼散落在身上, 双眸紧闭, 落下一滴如同冰晶做得泪珠。
这一话的名字叫做「打开心门的钥匙」。
【接到探视请求的时候,玛尔加莉塔正苍白着脸坐在角落,手指尖泛着青紫的颜色, 她正不受控制地散发着冷意,贴在手腕处的手铐更是寒凉, 她没有想过还能有人来探视她。
真的没有想到吗?应该也不会有别人了吧?玛尔加莉塔心想,忍不住自嘲,连自己都开始自欺欺人。
她沉默地来到探视室,却看到了两个陌生的人。
玛尔加莉塔神色平静, 唯一因友人心起的波澜彻底平静。
领头的人率先开口,向玛尔加莉塔介绍了自己, 来自社会福利部出于人道主义为玛尔加莉塔*伽玛请下的律师,一个名叫威廉的人。
他看起来与所有的律师没有任何两样, 说话的方式与方法也与玛尔加莉塔过去见过的律师相差无几。
玛尔加莉塔坐在玻璃板后, 略微出神, 她没有理会,甚至左耳进右耳出, 心中厌烦之意升起。
她并不清楚奥赖恩那个狗杂种将她引进圈套之中后,又为什么还要假惺惺地回来帮她, 不过对如今的她来说也没有所谓了。
律师的声音顿了顿,似乎也看出来了当事人的心不在焉,他与身边的同伴对视一眼, 换了人说话,另一个人明显比先前的人急躁,他快言快语,试图劝说玛尔加莉塔振作起来,让她不要放弃。
玛尔加莉塔感到荒谬,她无法理解那个人对她的期待,更无法理解他对她毫无缘由的信任,玛尔加莉塔开始怀疑,难道是因为过去某一个【她】曾与那个律师认识吗?
玛尔加莉塔忍不住笑出声。
她是真的在霍克斯的死亡之中出了一份力,这无可辩驳,虽然她的目的并非是出于嫉妒,甚至,她连那个枪手要射杀霍克斯都不知道,但她仍然以伽玛集团的能量为那个枪手提供了很多便利。
这种事情能够全部栽赃到她的头上,很明显就是另一个合作伙伴的出卖,他们居然还敢装模作样地过来说要为她辩护?
怪她太过心急,怪她率先慌乱了阵脚,竟选择入局,选择去赌,不过玛尔加莉塔再次回味,若是事情再来一次,她仍然会这么做,这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必然,她想要让玛尔加莉塔*伽玛变成自己的名字,总是需要做一些大胆的事情,哪怕不是这次,亦会是下次。
这种可怕的性格,从培养皿的时候就已经由基因注定,因为继承伽玛集团的文明野兽需要极端的野心,需要繁复的手段,需要酷烈的作风,全身全心的伽玛集团傀儡需要这种性格。
玛尔加莉塔又忍不住笑出了声,声音里带着某种神经质的痛苦。
“您为什么要对此发笑?”那个颇为热血的人不解地询问,眼中闪过一丝怪异的诧然,他或许是不明白为什么过往在电视上人模人样的继承人会变成这般模样?
“想到了好笑的东西,”玛尔加莉塔只是回应道:“不管你们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们,你们什么都不会得到,我不再是玛尔加莉塔*伽玛,你们不管付出什么,都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再是玛尔加莉塔*伽玛,那您又是谁呢?”原本开头那个名叫杰森的律师说道:“您是谁呢?您如今对这个不会也无所谓吧?”
玛尔加莉塔霎时哑然。
杰森站起身,漆黑的眼眸之中只是倒映着对面人毫无扭曲的样貌,他说道:“我们帮的只是您,您是谁,等您想通之后再告诉我们吧,我们还会再来探望,只盼您好好保重,等待开庭,相信我们,我们很有胜算。”
玛尔加莉塔无言之后,便感受到了深深的刺痛,铁灰色的眼眸之中满是难以掩饰的讽刺,她咬牙切齿地攥紧了手铐,恨不得将它锤在杰森的脸上,她冷冷地笑道:“奥赖恩那家伙是让你们过来给我难堪的?他把谁当成傻子?”
“打扰了,我们会再次拜访的。”杰森扭头离开,另一个人在离开前,却似乎心有不甘,他凑近玻璃板,低声对玛尔加莉塔说道:“不管您信不信,我很感激您,您让我的朋友避免了最糟糕的结局,我们会尽全力帮助您的。”
玛尔加莉塔面无表情,只是冷淡地掀了掀眼皮,翻了一个白眼。
她对于反手将她坑进监狱的人没有任何想法。】
画面割裂,各种芜杂的心绪上涌,玛尔加莉塔最近总是如此,总是出神,总是恍惚,不知道是否是因为身为「基因定制品」而导致的廖误。
【她是谁?这真的是个好问题,要是过去,她会将头颅扬起,高傲地回答:“玛尔加莉塔*伽玛,伽玛集团的继承人。”
“玛尔加莉塔*伽玛,伽玛集团的继承人”,如果这简短的两句话,无法让人体会其中的分量,那假如这样说,玛尔加莉塔*伽玛的那个伽玛集团,控制了整个社会将近90%的资源,是一个聚合了无数企业的庞然大物,那是否就能够清楚地感知到这份高贵与荣耀?
若是仍然无法理解,那么可以设想这样一个场景。
小时候,无数玩具摆在玩具房内任人挑选,只要稍有不满意,就能够丢弃,不仅是常规的玩具,甚至是一些常规之外的玩具,各种生物,各种枪械,各种…….哪怕是人,只要你颐指气使地伸手,无数人就会争先恐后向你奉上,还要讲一切脏污全部擦干净,漂漂亮亮得,无比温顺得到你的掌心。
这还只是最基础的东西。
仅仅只是躲在黄金的余晕之外的快活。
当你真正踏上那一层顶端,任何事物都朝你奔涌而来,无论是什么东西都争先恐后向你献上殷勤,哪怕是爱,哪怕是友谊,哪怕是生命。
玛尔加莉塔享受这种幸福,且向来认为这种幸福是理所应当。
当她向下俯瞰,无数人在金字塔之中挣扎,精神因此狂热,血肉因此干瘪,却仍然前仆后继地踩着尸首向前,她见此缓缓皱起眉头,认可金字塔的恐怖,眼中缓缓流露出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与与看似感同身受的痛苦。
可她站得太高,反而看得太少,她自认为自己了解这座塔如何用金钱操控人心,她自认为自己了解这些豺狼虎豹的宴会是如何吃人吃得白骨森森,她自认为自己有足够的力量足够的决心去面对。
但是她只是拿着高酒杯,站在聚光灯之下,模仿着那些大人的小孩罢了。
事实证明,没有谁不可替代。
当那座塔倾轧而下,玛尔加莉塔这才意识到,过往她所骄傲的,所自傲的,所掌控的,那些一切就如同泡沫和幻影,这都与她无关,这只是站在金字塔阴影下的幻觉,谁都可以站在那里,谁都能因此获得一切,谁都能头脑发昏,将这些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认成自己的。
每个人都在那座金字塔里拥有位置,每个人的位置都可以被替代,就算所有位置都遭到了替换,但金字塔仍然是原先的那座金字塔。
玛尔加莉塔什么都没能抓住,她已经没有丝毫能够存活于此世的位置了。
当新闻爆发的那一刻,她就试图进行抵抗,但当她的位置被替换,她就已然从天空之中跌落,溺入泥泞之中,没有人帮她,或者说,没有人敢帮她,金字塔塔尖的力量将她替换,她也就如同一朵被吹落枝头的花,无从抵抗狂暴的风。
玛尔加莉塔并不对此感到痛苦,并不想要疯狂地咒骂这一切,相反,她却十足的平静,平静地感受到一种深刻的挫败。
可能,或许,是那座无形的金字塔早就砌进了她的灵魂之中。
她早已经习惯,也没有办法脱身。】
【那份有关「玛尔加莉塔*伽玛」的定制文件始终在她脑海之中挥之不去,她是第三个玛尔加莉塔*伽玛吗?第一个去哪里了?还会有第四个?
玛尔加莉塔心中否认,「玛尔加莉塔*伽玛」如今闹到现在,整个身份早已无法纯白无暇,早就不符合伽玛集团继承人的身份条件,他们应该会换一个身份,换一个人选,重新将伽玛集团的一切绑在那个人身上。
而「玛尔加莉塔*伽玛」这个名字就会成为废弃品,哪怕这个名字上面曾几何时堆砌过什么样的荣耀。
然后在新的名字出现之后,一切就会不断循环往复。
以前玛尔加莉塔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受父母的重视,现在她明白了,不仅她是可随时替换的物品,连她的父母同样也是,一个不知道是第几个编辑品的父亲,一个不知道是第几个序列品的母亲,和一个不知道是否是最终成品系列的孩子,那些无处安放的爱意本就不该生起。
玛尔加莉塔更加感到恍惚和荒谬,她难以抑制地思考着,思考着或许是根本不可能不存在的东西,她甚至开始后悔,那么果断地选择去销毁那份文件,开始痛恨自己为什么要是这种性格,不将其仔细端详,就因为会威胁到自己的地位而惊恐而毁,导致她每夜梦回,都要忍受深入骨髓的后悔与难有回答的自我责问。
那些幼时与弥赛亚和莱特当作玩伴的「玛尔加莉塔」,是她吗?
与他们不打不相识,相互合作揪出犯罪者的「玛尔加莉塔」,是她吗?
拥有与他们长久不衰的友谊的「玛尔加莉塔」,是她吗?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玛尔加莉塔忍不住回忆起过去,毫无断点,毫无间隔,那些过去就变成了一种薛定谔的谎言。
「玛尔加莉塔」到底是谁呢?
她发了疯,钻了牛角尖,到底是她喜欢占卜,还是「玛尔加莉塔」喜欢占卜,到底是她性格骄傲,为人仗义,还是「玛尔加莉塔」性格骄傲,为人仗义,到底是她是「玛尔加莉塔」,还是「玛尔加莉塔」是她?
她开始咒骂非要揭开这一切的莱特,又痛恨用「幸运」将她推向「不幸」的碧翠丝,爆裂的情绪如同一场飓风,将她的整个自我撕裂的稀巴烂,让她看见自己能够更加堕落的可能。
最后,她颓然地承认,不管是她,还是「玛尔加莉塔」,都已经变成了全然的失败品,也早就已经一无所有。
回过头,她再也无法找准自己的「位置」,明晰自己到底是谁。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伴随着一声欣喜的呼喊“莉娃——”,沉浮的灵魂再一次回到了疲惫的躯壳,画面陡然一黑。
【玛尔加莉塔睁开双眼,再一次在探视室见到了多余的人。
“要我们帮你联系父母吗?新闻……”
她其实没有父母。
“你不能呆在这里,这里消息隔绝……”
她还有其他的地方可去吗?
“你自己出去处理这些,会比我们处理……”
她有必要处理吗?她能够处理吗?
“莉娃……”
她是莉娃吗?
她到底是谁呢?
连友人的面貌都分不清,连自己都找不到,她其实什么都不想面对。
灿金色的头发与钴蓝色的眼眸扭曲,混杂进黑色的羊毛卷与灰色的双眸,眼前的一切正如同漩涡一般旋转,
“我们会一直等到你出来,然后狠狠地揍你一顿。”
“……”他们望着她。
“莉娃,我们在你身后。”
你们到底在谁的身后?是「我」吗?】
画面切换,玛尔加莉塔再次出现在牢房的角落。
【脑海之中,友人的话语一直都在回荡,无法忘却。
玛尔加莉塔仍然在钻牛角尖般思考,想要想明白自己到底是谁,这或许有答案,或许根本没有答案。
人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是因为她是「她」,是因为她有存在的「位置」。
而现在的她正如飘荡在世间的浮萍,毫无根须。
她为「伽玛集团」存在的意义早已被「伽玛集团」亲手斩断,为「家庭」存在的意义本就是个无稽之谈,为自己存在吗?可「自己」究竟是谁呢?
突然,她的动作一顿。
耳朵捕捉到了某种怪异的颤动,某些东西贴在她的口袋里,黏在了她的肌肤之外,相比起她此刻快要凝固的身体,那东西却带着些许未散去的温度。
她不知为何将手塞进口袋里,攥紧的掌心踟蹰不前。
她大抵是不甘心,不甘心真的就此沉沦与堕落,她的手不甘不愿地缓缓张开。
那是一枚被拆下来的钥匙,齿口圆钝,带着些许磨损,这或许是牢房门的钥匙,或许是手铐的钥匙,她并不清楚。
她只是愣住了一瞬,而后却再也忍不住,笑了一声。
只见钥匙头处,贴着一张卷了边的卡通贴纸,白边的轮廓处颜色很浅,还带着些许破口,那是一枚整体呈现深蓝色的王冠贴纸。
玛尔加莉塔突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那一瞬间落在了地面之上,萦绕于眼前的迷雾竟在倏忽间被吹散,那点不该存在的纷扰便被忘却。
似乎能够想象到,那两个人相互配合偷到钥匙之后,暗地里对照着那些她过去塞给他们的贴纸,选取出幸运的颜色形状时的神情,莱特肯定是兴致勃勃的,弥赛亚或许是绷着脸的紧张,心里还在暗骂都什么时候了,还搞封建迷信这种破事,但却还是会乖乖帮莱特望风。
最后,将这枚幸运的钥匙,丢进她的手中。
“今天,我们会一直等到你出来!”
等她,等玛尔加莉塔,等他们认识的朋友,玛尔加莉塔!】
第53章 「思想罪」 如果思想能够被定罪,那么……
玛尔加莉塔能够非常明确地感觉到, 自己接近失温的躯体霎时回暖。
她猛然攥紧手中的钥匙。
玛尔加莉塔一边思索着,一边平静地捋了一把自己银白色的长发,将自己略显凌乱的长发理了理, 随手凝出冰扎了起来。
她已经浪费了足够多的时间了。
这里的守卫并不森严, 同时对于异能者的限制, 几近于无,只是,监控很多……
但玛尔加莉塔几乎是瞬息之间就下定了决心, 她要走,弥赛亚和莱特说得很对, 她呆在这里,只会让自己更加被动,至于「玛尔加莉塔*伽玛」能否在众目睽睽之下越狱,又是否会毁坏名誉, 对她来说,已经全然不重要了。
玛尔加莉塔能够感觉到空气之中的水汽, 如同潜藏在暗处的精灵,活泼地对着她打招呼, 些微的冰花正在手铐下方聚集, 一点一点地冻上铁器, 堵住铁器的孔洞,冻得皮肤发红, 好在她已经完全习惯了这种温度。
这是一项需要足够精力和精准度的工作,仅仅几息, 玛尔加莉塔的额头就沁出一点汗。
寂静的长廊里突然传出了脚步声,玛尔加莉塔警惕地向上看去,双手压下。
只见远处, 两个人脚步缓慢地走来,不管是从衣着,还是从样貌上来看几乎都不存在是警局内部人员的可能。
更让人奇怪的是,两个人戴着眼镜,一个人头上戴着一顶极其怪诞的帽子,各种线条从帽子边缘拖出,而后被粘连进那个人的躯体之内,另一个人则是右手臂上戴着某种科技化的支架,那铁架子嵌在手臂的轮廓边缘,如同能力的外置帮手。
玛尔加莉塔心头突然出现了不好的预感,她原本自然垂下的手指渐渐绷紧,不管从哪方面看,他们都不像是该出现在这种场合的人。
而在玛尔加莉塔的警惕心提起的一瞬间,那两个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就注意到了玛尔加莉塔的视线,眼镜下的双眸立刻注视而过,与玛尔加莉塔铁灰色的眼眸对视。
“……”
双方默然半晌。
冰晶凝聚,猛然击打而出!吹出斗争的号角。
“嗯……”
“本期运势,木星将造访您的星座,月亮穿过您的星座几度,这将是某种强烈的预兆,您将迎来深刻而巨大的改变,同时,您需要更加认真地对待您的人际关系……”
莱特抓着手机在墙角嘀嘀咕咕,弥赛亚一边听着莱特的连篇废话,一边皱着眉头,正在不断地发动能力,入侵警局的系统。
“哇,弥耶,我们三个人的星座都在说我们即将迎来巨大的转变……”莱特随口说道。
弥赛亚也就随意地点了两下头,随意一听,兀得,他眼眸一亮:“有了!”
莱特连忙凑上前,和弥赛亚一起看起了监控,弥赛亚灰色的双眸之中各种数据闪烁而过,屏幕上的监控就随着弥赛亚的心意开始切换。
高清的摄像头下,几乎让他们将内里的布局一览无遗,直到刚刚切换的镜头里,一块冰晶斜射而出,撞击在监控摄像头上,画面骤暗。
弥赛亚的瞳孔略微放大,原本抓着手机的手抓紧,莱特眉头一皱,他没有看清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按照常理推断道:“莉娃已经找到了钥匙了,准备出来了吗?”
莱特兴冲冲地揽住弥赛亚的肩膀:“快!找到莉娃离开的线路,我们搞出点动静去接应她!”
弥赛亚却面色凝重地抬头:“不对劲,莉娃被人盯上了。”
莱特没有回答,只是兀得疑惑地抻长脖颈,向某个方向望去,他面色迟疑,总觉得自己听见了一声某种恍若错觉的响动,但再侧耳细听,却又什么都没听见。
局内无数走动的人瞬间安静,近乎不约而同地停顿下手中的工作,只是一齐朝某个方向凝望,这种下意识的动作等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完成,等疑惑渐渐渗出皮囊之后,他们的脖子仍然朝那个方向转动,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般。
而在他们感知到这种异常之前,他们的身躯已经敏锐地感受到了细微的变化,皮肤骤然生起无数细小的疙瘩,他们不由自主地环抱自己,手掌在衣袖之上蹭了蹭,自言自语:“好冷。”
坚硬的冰冻死了整座囚笼的牢房,像是将其放进了似乎永不融化的琥珀之中,热气随着人的呼吸不断上飘,冰层却在辅助了铁架的手伸前之际陡然龟裂,发出好几声清脆的响动。
玛尔加莉塔双手握紧手铐,她唇色发白,一簇又一簇的冰花凝结在银白色的长发之上,显然方才异能的过度使用影响了她。
而那些冰却似乎根本没有阻碍两人前进的步伐,甚至玛尔加莉塔如何呼救想要引起外界的注意力都没有成功,外面安静得像是全然听不见内里的争斗一般。
那二人将锁头劈开,本就被冻得僵硬的锁摔在地上。
“你们是谁?”玛尔加莉塔呼吸急促,冷声质问。
其中那个戴着头盔的人低声说道:“请配合我们的工作,不要反抗。”
“谁派你们来的,我上诉!你们这是越界执法!”玛尔加莉塔努力试图把逻辑扳回正道:“我的案子还没有开庭,判决也没下。”
谁料二人眼眸之中出现些许怜悯:“对于我们来说,已经不重要了,请不要反抗,跟我们走。”
玛尔加莉塔面色难看,铁灰色的眼眸之中一抹冷色闪过:“你们总得告诉我到底是谁让你们过来的吧?”
二人微微叹息一声,仿若判决:“是你的罪,是你严重的罪,是你犯下的「思想罪」。”
玛尔加莉塔一怔,随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嘲笑。
那二人没有反驳,只是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眼前的「罪犯」。
她的手微不可查地转动,虎口卡住手铐,随后玛尔加莉塔缓缓抬眼,她的眉目冷酷,几乎没有任何迟疑,陡然暴起,猛然挥击向前,手臂的肌肉线条绷出一道凶猛的弧线,银光犹如子弹抨击而出!
既然「异能」无法攻击他们,那她还懂些许拳脚。
狗屁的罪,狗屁的思想罪!
如果思想能够被定罪,那么全世界所有人都是囚犯!
简直是无稽之谈!
***
“莉娃有危险。”弥赛亚从地上弹起来,抓着一个方向就往那里跑,莱特等不及,一把扛起弥赛亚:“你来指路,我跑得快!”
被抓在手中的手机屏幕频频暗下,又频频亮起,莱特的肩膀顶住弥赛亚的腹脐,弥赛亚艰难地抬起头,指路道:“往左!办事厅——”
恰逢此刻,一辆面包车从停车场驶出,与他们擦肩而过。
莱特一步蹿出去好几十米,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动作一顿,猛然回头看去,只见面包车已经过了检口,开上大路。
“我觉得莉娃在那里面……”莱特不甚确定地喃喃自语。
那种直觉毫无由来,但是那种直觉却让他无比坚持。
不行,莱特追上去的动作却一顿,不能莽撞,不能冲动,冲动的后果他无法忍受。
弥赛亚正在此时叫喊出了声,他大汗淋漓,似乎是一瞬间将「异能」全部抽空,他肯定道:“就是那辆车!莱特!你的直觉没错!快追上去!”
随着弥赛亚的话音落下,莱特身躯虚化,骤然循着光的痕迹冲出。
“你是对的,莱特,你的直觉总是对的,相信你的直觉!”
弥赛亚不断重复道。
莱特心中陡然生出巨大的悔意,刚才出去的太晚,面包车似乎知道背后追着人,隐没进车流之中,近乎瞧不见尾灯!
血气上涌,他顾不得多少,不断将异能逼出,试图提速。
白日的光亮太盛,白日的光亮太多,无数繁杂的光线从四面八方而来,漆黑的手机屏幕反射出来的光,抬起的相机被按下拍摄键的闪光,穿透过蒸腾而起的朦胧雾气散开的太阳光,人影走动之间交错留下的光,无数汽车从大路穿行而过,汽车前灯将明未明的光。
无数光路在三维立体的空间之中交错相织,密密麻麻,如同一张恐怖的巨网倒扣而下。
莱特的动作越加迟疑,苍白的脸色白上加白。
兀得——
燃烧殆尽的烟蒂被人从车窗内丢出,闪烁的火星闯进光影线条的世界!
“上车!”
声音正好落进莱特的耳中。
莱特循声望去。
只见风驰电掣的车辆之中,伊莱正朝着他这边望去,面容隐没在车窗之下,鬓发凌乱地舞动,莱特几乎看不清伊莱平静的面容,但是莱特知道,就是他!
他带着弥赛亚的身影瞬间消融进光之中。
伴随着两声嗓音极大的呛咳声和干呕声,两个人从车内的车顶灯下骤然出现,而后在狭窄的座椅上挨个接连地滚落,二人四仰八叉地摔在一块儿,又艰难地喊出声:“跟上!麻烦跟上那辆面包车!”
莱特与弥赛亚头脑眩晕,双腿双手纠缠在一起,还在艰难地试图分开,就只感受到车子一震,再次滚在一块儿。
伊莱那张虚假的面容出现在莱特的头顶,莱特一愣,他灿金色的发丝凌乱,钴蓝色的眼眸似眯非眯,与那双平静如初的漆黑眼眸相对而视,心烦意乱的愁绪竟在周围嘈杂的环境里也平息下来,他只听见,弥赛亚又发出一声痛苦的干呕,莱特猛然回过神。
“……”
精瘦的腰部收紧发力,衣角卷起,莱特毫不犹豫地向上猛然抓住了伊莱的手,顺着伊莱的力道爬了起来。
“丢!跑得真快。”司机暗骂一句,坐于驾驶位的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面,只见伊莱已经伸手抓起了莱特,而羊毛卷的弥赛亚也晕头转向地将手扒在了车座之上,他激动地回过头,这个名叫威廉的杀手瞳孔兴奋地放大,咬住口中已经熄灭的烟,肾上腺素激增,脸上浮现生理性的殷红:“抓紧了——我要加速了!”
银灰色的汽车如同一梭子弹被激射而出!
第54章 碧翠丝 罪责的名字叫做「思想罪」……
前面车流不息, 面包车在其中灵活地过头,像是具有生命力的小鱼一般不断穿行,银灰色的汽车死死咬在身后, 威廉猛然踩下加速的油门。
面包车似乎已经发现了背后追踪的银灰色汽车, 同样正在不断提速。
按照车的性能上, 面包车是跑不过威廉掌下这座银色轿车的,事实似乎也确实如此,随着油门马力的不断加码, 距离正在一点一点地缩紧,只是背后交警的鸣笛声亦在不断地靠近。
但威廉却在这场追逐战之中发现了什么, 那辆面包车经过了极其精细地改装,本质上已经与外表的普通截然不同,那平平无奇的外壳是用来迷惑众人的。
而且比起威廉,他们更加熟悉这边的路况……
——一辆重型卡车猛然从左侧插进!
威廉瞳孔猛缩, 双手攥紧方向盘。
如果踩刹车,猛打方向盘, 似乎堪堪能够停靠下来,蹭着卡车的边缘活下。
但是如果踩刹车, 就会如前面面包车车手的心愿, 将人彻底追丢!
不行, 不能这样,如果追丢的话, 那他的选择还有什么意义,他什么也没帮上忙。
电光火石之间, 威廉的眸子之中吞吐出一种异色,他咬紧了牙,瞬间做出了决定, 他大喊一声:“抓稳了!”
后座两个已经完全脑瓜子嗡鸣的人立刻捏紧了安全带。
威廉踩住油门,猛打方向盘,引擎轰鸣,仪表盘转动,车头朝某个方向斜冲出去,胶皮轮胎压上路沿,整座轿车在那一瞬间骤然竖了起来!
“嗡——”
轮胎发出了宛如声音的摩擦声。
在空中飞起的莱特和弥赛亚一个接一个骤然瞪大双眸。
威廉死死盯着前方,咬牙切齿,攥紧方向盘。
——车辆底盘擦过重型卡车的车头,而后猛然坠下!
车流减少,银灰色的车再次咬上了面包车。
哪怕是坚强如莱特以及弥赛亚都忍不住发出一声胃液翻滚的干呕声。
前方终于豁然开阔。
越跟越久,威廉的眸色突兀一动,他的车速终于开始减慢,因为这个时候已经无需跟得太紧,威廉认出了他们到底要往哪里去,他下意识不敢追得太紧,也不敢不追。
他只好扭过头,回眸看了一眼后座里的人,声音潜藏着一种未能严明的忌惮:“老大,圣堡监狱。”
伊莱回答道:“跟上去吧。”
威廉颔首,示意接收到了命令。
莱特和弥赛亚对视一眼,莱特率先开口:“司机先生,圣堡监狱是……”
威廉并不藏私,而是咧开一嘴白牙,压低的眼尾与棕色的瞳孔显现出些许无辜与纯稚,但任谁都无法忘记他先前如同鬣狗一般暴烈的开车姿势,他的话语里似乎隐藏着些许微妙的恶意:“你们当然没听过了,丢,杰出的学生艺术品。”
威廉向后的目光无意间瞥见安稳如初,正坐在位置上看着窗外的伊莱,话语一顿,那股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恶意瞬间收敛,他回过头看向前方,仿佛能够穿过无数空间看见那座耸立的建筑。
他低声说道:“上层大人物精心炮制的秘密监所,专门用来关押「特殊罪犯」的无边牢房。”
威廉发出一声嗤笑:“丢,还是我这等小人物做梦都没办法挨到边的高档场所!”
莱特眼中浮现出些许讶然。
为这位司机略显矛盾的态度,他对圣堡监狱,似乎处于既忌惮,却又向往的状态,这令莱特多少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禁仔细端详起了前方的司机,莱特忍不住开口套起了近乎。
在莱特与司机略显敷衍的一问一答里,弥赛亚灰色的眼眸之中浮现一抹深思,他的视线越过扒拉在座椅之上的莱特,若有似无地停留在了西装革履的伊莱身上。
这个律师……他到底是为什么会正好出现在那里,又是为什么会正好能够追上那辆面包车?还有,那个司机也不简单,依照他的面孔搜索似乎并不存在正当的身份,所作所为也带着一股疯劲,并不像是正常社会养育出来的人。
至于“杰森”?好像真的存在这个人,可是,面对着整个追逐战,一直气定神闲,且平静如初的“杰森”当真是那个律师“杰森”吗?会不会在中途……人已经被换了?
弥赛亚下意识地抓上了莱特的手腕,似乎想要说点什么。
“能不能再多说一点……”莱特说话的声音一顿,疑惑的眼神望向身边的弥赛亚,似乎正在询问发生了什么事了,但是嘴上还在继续开玩笑道:“什么人会被关进这种监狱里?我敢保证,我们的友人非常善良,是路过一只淋雨的蜗牛,都要拿一片叶子给它当伞的善良!”
弥赛亚眼中情绪急转,最后摇了摇头,放开了莱特的手腕。
他缓缓抿住了唇,灰色的双眸在蓬松的羊毛卷下瞥过,只见不知什么时候,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律师已经看了过来,似乎对他们的小动作了如指掌。
威廉不禁吐槽道:“丢,这个社会上不会有这种人的,基因上不可能存在这种傻子吧?否则我岂不是很冤枉?”
“基因?”莱特一愣,威廉为什么会提到基因?甚至还说自己“冤枉”?
但威廉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个破绽,转移了话题,问向了一直安静的伊莱:“老大,送完他们去监狱,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伊莱微笑:“我们可是玛尔加莉塔小姐的辩护律师,监狱这种行为触犯了法律的尊严,并不属于正当的程序,况且,玛尔加莉塔小姐的案子还有诸多隐情,若是当事人不在法庭,不在现场,我们的官司又该怎么打呢?”
威廉很快意会:“明白,我找个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停下。”
***
玛尔加莉塔猛然睁开双目。
眼前只有一片纯白的天花板,随后玛尔加莉塔瞬间意识到空气之中水分的缺乏。
在她昏睡过去之前,她还记得自己拿着手铐,朝那两个人冲去,但是令人意外的是,尽管那两个人的身手受到了身上仪器的限制,但是却仿佛已经预测到了玛尔加莉塔不服输的暴起,二人相互配合,在刚开始就已经防守住了她的第一波进攻。
只是他们的身手确实不如经过了大量训练的玛尔加莉塔,虽然能够预测她的攻势,但仍然被打的节节败退。
玛尔加莉塔坐起身,发觉自己似乎正身处一个监牢之中,三面环白墙,只剩一面似乎透明的,四周都几乎都没有离开的空隙,只剩下一些细小的通风口。
这里是哪里?
玛尔加莉塔的心骤然一沉,她瞬间联想起了在之后那两个人耍阴招,将她麻醉过去的事,他们是打算要将她带到这里吗?
那两个人……手里握着能够无效化异能的机器……不,或许不是无效化,而是无限缩减异能扩散范围与能力的机器,而且,玛尔加莉塔回忆起打斗时那两个人对于她行为的预测,这到底是因为预测是他们的异能,还是说因为旁的什么呢?
不管从哪个角度去看,那两个人都清楚「异能」的存在,并且已经提前为抓捕异能者做出了准备,专门抓捕异能者之人吗?
拥有那样的仪器,那种仪器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拿出来的……资金,人才,异能者,缺一不可。
伊甸?
玛尔加莉塔脑子里蹿出这个答案,却很快将其否定。
将她抓至这里总归是有目的的,如今她能想出来的,属于玛尔加莉塔能给予的好处,也就只有这一身异能,可伊甸本就拥有她异能的资料,并且已经研究的很深入,如果伊甸需要她配合,她并不会拒绝。
「思想罪」……简直是无稽之谈的罪状……
短小的冰花从玛尔加莉塔的手心绽开,她的表情阴晴不定,她的异能在这个房间内受到了压制。
不管怎么样,玛尔加莉塔攥紧了拳头,她必须得出去。
“呦——大小姐?你怎么也进来了?”
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突然响起,玛尔加莉塔一惊,循着细小的声音朝那个方向望去,她站起身,靠近玻璃墙,只见对面的玻璃墙里,一个被吊了起来,浑身上下都被看似柔软的拘束衣包裹的人,对面的房间内无数根细线缠住了被吊起来的人,几乎将她固定在了房间的中心,惹人瞩目。
仰起头正在模拟睡眠的人缓缓抬起头,蓝绿色的短发在空中滑出圆润的弧度,那张看起来稚嫩的脸像是来自一个大学生,而不是一个犯下重大罪责的「异能犯」,黄澄澄的眼眸微眯,带着未散去的兴味。
她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像是某种戏谑。
玛尔加莉塔绝不会忘记这个声音的主人,也绝不会忘记这个人,当时查尔斯实验室的职工,异能名为「幸运99」的——碧翠丝。
她从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还会见到她,也预料到,会在这种场合见到她,甚至她们还能如此心平气和地聊天。
玛尔加莉塔微微挑眉,双手抱胸:“你怎么在这里?”
碧翠丝试图耸肩,但是被裹得严严实实,她只好说道:“很明显喽,因为我犯罪了嘛,进监狱不是理所应当?”
“哎呀,大小姐您呢?”碧翠丝微微一笑:“您是犯下了什么样的罪责呢?沦落到如今的下场?跟我关在了一起?用「异能」杀人?用「异能」放火?应该不是用「异能」协助他人导致数千人受到「基因改造」以致身死吧?”
监狱?关押异能犯的监狱?
玛尔加莉塔能够感受到自己皮肤上逐渐出现的干涩之感,她恍然,如果是关押异能者的监狱,那么她出现在这里就足够合理。
但是…….
玛尔加莉塔嗤笑一声:“我犯下的罪?我可是犯下了相当严重的罪责。”
“罪责的名字叫做「思想罪」。”
饶是碧翠丝都忍不住一愣。
第55章 走后门 说好的“我们……
“……不, 我不是在怀疑什么,”碧翠丝竟然有些语无伦次,她黄澄澄如同野兽的眸子盯紧了玛尔加莉塔, 低声说道:“但是我真的很想知道, 那个, 大小姐,你确定,抓你的人, 嗯…….真的把你的罪名定义为‘思想罪’吗?”
玛尔加莉塔目光一定,微微歪了歪头, 注视着呼吸逐渐急促的碧翠丝:“哦,有什么多余的说法吗?”
碧翠丝哑声笑了一声,哪怕在拘束衣的包裹下也仍然有一种笑得四仰八叉的快活,她如同野兽一般黄澄澄的双眸亮了起来, 像是找到了格外令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没!哈!没什么!哈哈哈哈——”
玛尔加莉塔眉目渐冷,她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攥紧的双拳, 干涩的空气对她而言是种难以言语的酷刑,让她感到烦躁, 感到不安, 皮肤也开始起皮委顿。
这些人似乎在抽干空气的水分以达到控制她使用异能的目的, 毕竟玛尔加莉塔原本逼近三阶的水平足以让她在此处困守。
玛尔加莉塔铁灰色的眼眸之中划过一丝深意。
她的手心渐渐攥紧,掌心坚硬的钥匙经过长久的攥握, 似乎已经染上了她的体温,成为了她躯体的一部分。
玛尔加莉塔靠在了玻璃板上, 碧翠丝疯癫的笑声或大或小环绕在周身,她平静地打量着碧翠丝:“你已经倒霉多少次了?”
碧翠丝笑得双颊绯红,鬓发凌乱, 嘴角深深弯起,脸颊压出一个稚嫩的梨涡,天真纯稚得好像是一个学生,她欢呼道:“已经99次!已经99次了!”
玛尔加莉塔挑了挑眉,意有所指道:“那不就是说……你的幸运已经降临在了你的身边?”
“没错!没错,大小姐说得都对。”碧翠丝高兴地点头:“我就说我是那么的幸运——我花费了那么多时间去倒霉,也该轮到我开心一次了!”
玛尔加莉塔似乎也为这份幸运高兴,缓缓勾起了嘴角。
她开始沉下心思考,这一份所谓的「思想罪」到底是什么?这个罪名很显然不简单,那它在这座监牢之中意味着什么?为什么对碧翠丝来说,是一份不可多得的「幸运」?
只是,为了寻找盟友,与碧翠丝这样的疯子合作,到底是对,是错呢?
玛尔加莉塔心中苦笑一下,与碧翠丝这样的疯子合作也没什么吧,整个社会都是疯癫的,这短短两个星期,她到底知道了多少隐没在黑暗里的隐秘?
人的来源是「基因编辑」,「异能者」死后会爆发出灾难,「伊甸」不是保护异能者的守卫,连过去所有人的共识,「异能犯罪」并不存在也是谎言,还是一个永远不会被对外揭露的谎言。
对于汀州人来说,根本不存在「异能者」,自然也不存在「异能犯罪」,对于「伊甸人」来说,「火柴盒」是唯一的「异能罪犯」,并犯下了所有「异能犯罪」,对于她来说,火柴盒不是唯一的罪犯,碧翠丝他们亦是「异能罪犯」。
可她知道的,就会是全部吗?
无数群体只能够知道自己能够知道的「真相」,并为此心神飘扬,受尽摆布,成为怒而奔跑的羊群。
这不同样是一个疯癫的社会么?这个社会怎么会像剥洋葱一样怎么剥都剥不完啊?洋葱的内部到底包裹的是什么呢?玛尔加莉塔无法给出答案,她想,或许没有人能够给出答案。
那她与疯子合作的决定又怎么会显得自己发了疯呢?说不定,在碧翠丝这个疯子看过来,自己还是那个傻子呢,自以为是,一无所知。
是否真的存在这样一个将所有的一切看在眼里的人?而这个不存在的人是否会为这个社会荒谬的存在形式发出一声嘲讽般的嗤笑?
***
伊莱身姿笔挺,站在两人的面前,浑身上下酝酿出来的气质神秘而优雅,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孔也如同陈年酝酿后质变的酒,充满了魅力,伊莱微笑道:“我背后的,就是圣堡监狱。”
莱特和弥赛亚傻眼,两人眼中都露出一抹无法忽视的怀疑与怪异。
就像是看见了猪在天上飞,看见了鸟在地上走,看见了一道被不断剥离步骤,最后只剩下答案的,难解的数学题。
他们眼前的是一座巨大的建筑,风格与监狱丝毫不搭边,大片大片的白墙之上还能看出些许岁月的痕迹,甚至能看见因天气而热胀冷缩出的裂纹,一个身穿橘黄色工作服的年轻职工正一脸生无可恋地一手拿着刮刀,一手拿着腻子,并生涩地将腻子糊在了白墙上,且她明显用料过猛,白色的泥浆向下冲落,留下一道斑驳的痕迹,于是发出了一声抓狂地叹息。
如果非要说这块地方像什么的话……
莱特微微眯了眯眼,一字一顿地诵读道:“圣堡社区活动中心。”
弥赛亚思索片刻后,一针见血地点评道:“活动中心是伪装,幕后另有玄机?”
威廉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声,似乎是想到了有趣的事情,他摸了摸鼻子,笑嘻嘻道:“嗯……非要这样说,也没什么大问题,伪装成活动中心的秘密监狱?丢,我怎么听得那么想笑?”
莱特左右打量了一遍这个所谓的“圣堡社区活动中心”,这里位于汀洲南城,是大部分汀洲的居民区,这里的人流量并不算小,无数车辆来来往往,而整个活动中心并非是无人问津的模样,甚至显现出兴盛的姿态,上至老人,下至小孩,都能看见他们来往于这个活动中心。
弥赛亚掏出手机,灰色的眼眸之中闪过数据流:“这是一个非常有名的公益组织的总部,这个活动中心号称能够容纳两万人,不少活动都在这里举办过,不管是义卖活动,还是集体超市等,他们还有救助动物,救助动物的服务。”
弥赛亚斟酌片刻,目光盯向威廉:“是否存在找错的可能呢?”
威廉脸色冷了一瞬,随后却仿佛什么都没被冒犯到一般勾起笑容:“怎么可能,如果玛尔加莉塔小姐被人抓走,这里就是她唯一可能被关押的场所,不是谁都有「伊甸」的能力关押下异能者的。”
“我们这种人是最清楚不过里面的门道啦,”威廉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是说,我们律师的门道就是这么多。”
弥赛亚点头:“抱歉,失言了。”
他看向莱特,似乎想要再次说点什么,或许是劝告,或许只是说点什么其他的,不算非常重要的东西,比如说,建议。
一路上的监控只多不少,其实他们不用上这些奇怪律师的车也能够自己追踪到面包车的车牌,进而追踪,定位到莉娃的位置,现在其实也是时候分道扬镳了,弥赛亚对于这两个律师的存在有种危险的预感,他并不希望莱特继续跟着这两个人。
但是弥赛亚伸手去拉莱特的时候,他又顿住了。
莱特皱起了眉,目光不知何时已经死死地盯住了前方的活动中心,像是一时间失了魂,突然,莱特猛然扭头,似乎有些语无伦次:“你们听见了?你们听见歌声了吗?”
弥赛亚的睫毛一颤,又将话咽了下去。
一直沉默的伊莱却抬起手,撸开衣袖,露出自己的手表,表盘上还带着百达兔的卡通形象,显得与他整个成熟的气质格格不入,但他却丝毫不在意,纤长的手指点了点正在转动的指针,出声回答道:“现在是下午三点,正好是整个活动中心的业余乐团演出练习的时候。”
“你的耳朵很敏感啊,莱特先生,”伊莱微微一笑:“据我所了解的,这几天练习的曲子,应该叫做……《我的爱》。”
“我没听过这个曲子。”莱特眨眨眼,有些苦恼地说过:“很有名吗?”
伊莱沉吟片刻,手机抵在了下巴之上,他低声回答道:“算不上很有名吧,但这是一首老歌,一首很老很老的歌了。”
弥赛亚站在一旁,只是沉闷不语,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他们要相互合作的结局。
而威廉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烟,塞进嘴里咬住,把勾出来的打火机塞进口袋深处,胡乱地去摸不知道被放在哪里的「火柴盒」,他含糊不清地说道:“你们去吧,我可不敢靠近那里,我肯定会死的,我还想再多活一会儿,等到实在需要帮手的时候,再叫我吧。”
莱特凝望着那个巨大的建筑,不知是不是此刻飙车的后遗症终于发作,他仿佛看见了那个建筑开始了呼吸,它似乎哪里长出了嘴巴,而穿行过过建筑的风变成了嘴巴里唱出的歌声。
那歌声带着充满渴望的希冀,带着孩童般的天真,带着勃发的生命力,让莱特感到了难以形容的舒适,他想要靠近。
莱特抿了抿唇,扭过头,疑惑地问道:“这种一直在举办的活动的地方,究竟是如何被人称作监狱的?”
威廉挑了挑眉:“等你深入了解这个地方,就会觉得「圣堡监狱」这个称呼毫无夸张的痕迹,那是个恐怖的地方。“
他终于摸到了火柴盒,他兴高采烈地拿出来,麻利地将已经被他咬扁的烟点燃,火星闪烁。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被吐出,他咧嘴一笑,露出那口大白牙。
威廉夹着烟的手抖了抖:“不过你们多幸运啊,好在有老大在……”
弥赛亚或许是心有不甘,忍不住插了一句话:“哦?他能够带着我们打进去?”
曾经作为杀手的威廉无辜地睁了睁眼:“哇,你这人杀性好重啊。”
他不打算多藏,顺嘴揭露了答案:“老大背后有人嘛……”
威廉有些洋洋得意,骄傲得似乎是自己有关系似的:“做律师的,是这样啦,门路多,人脉广!”
莱特讶异地瞪大眼,忍不住看向伊莱,伊莱从容地微笑着,并朝他点头。
走,走后门?
说好的“我们一人望风,两人强攻,三人闯进监牢,四人安全出逃”的剧本呢?
第56章 圣堡七诫 不得遗忘理解的初衷
远处看社区活动中心便已经巨大, 近处看更是不得了,整座宏伟的建筑像一艘能够飘在空中的巨船,让人望而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