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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他眉头越拧越紧。

“如何?”

陆骁紧盯着他问道。

“奇怪……”

江元麟眼底有些不解,“这脉象——”

“脉象如何,快说!”陆骁脸色一沉。

“王爷,”

江元麟皱眉道,“王太妃脉象上,略有些乱,但若仔细体察,倒似乎比先前更好些……很怪。”

王太妃当初因老王爷、世子薨逝,悲恸过度,日夜难以安眠,导致心失所养,心脉淤阻……

可眼下,本来心脉极弱的脉象,倒似乎一下子好了不少。

难道是他学医不精……是他试错了?

陆骁眼见一向自负的江元麟,头一次露出这般不自信的神态,眼底也是寒芒一闪。

“可是中毒?”

陆骁立刻追问一句。

江元麟和一般的官医、太医等不是一个路子,喜欢用重药,走险路,是他常年在民间游医积淀出的自家路子。

除此外,江元麟还精擅用毒解毒。

“我……”

江元麟第一次感到有些无力,“王爷,请恕我才疏学浅、孤陋寡闻,这……我不敢确定,是不是中毒。”

陆骁面色沉寒。

连江元麟都看不出的毒……王府中其他府医都皆不可能了。

即便如此,陆骁还是命人将所有府医都叫到这边来。

同时,亲自审问伺候的人。

江元麟也在同一时间检查了王太妃吃过的东西:燕窝粥、果子、连每日服的药,也查过了药渣……都没有问题。

陆骁审过,很快就查到了沈商凌这里。

毕竟,王太妃在外唯一入口的,就是在沈商凌那边喝了一口茶。

李言先被叫过来。

听陆骁问起,李言立刻一五一十将当时的情形都说了一遍。

“你是说,王太妃进那院子是偶然?”

“在王太妃进去之前,沈商凌就泡了茶?”

……

陆骁问过后,眉头不由锁紧。

但还是命李言,即刻将沈商凌带来。

莫名其妙的沈商凌,被李言带进后院这边时,十分困惑:

莫非王太妃把他当陆骏,又找他了?

才一进院,看到站在廊下的陆骁时,他心里不由一突。

陆骁的脸色可不好看,出什么事了?

沈商凌蓦地想起王太妃喝的那口茶……那里面可是融了蜜晶的。

他心里顿时狂跳起来。

陆骁沉沉的视线,在沈商凌一进来时便锁定了他。

也就不出意外敏锐捕捉到了沈商凌表情的变化……这人先是懵懂,继而想到了什么,脸色一下子就变得有些心虚。

心里有鬼!

“王爷……唔!”

沈商凌心里忐忑着,小心过来见礼。

谁知话没说完,就被陆骁一把卡住了脖子,登时惊得睁大了眼睛。

“沈商凌,”

陆骁声音很低,瞳仁中却透着说不出的煞气,“先前能容你在本王面前装神弄鬼,但你敢将主意打到后院,本王剐了你!”

“咳……唔……”

沈商凌被他掐的几乎窒息,又惊又急地想要争辩,却根本一个囫囵的字都说不出来。

“说!”

陆骁将他往地上一扔,“你给王太妃下了什么毒!”

沈商凌被他一把掼在了地上,膝盖嘭的碰到青砖地面,登时疼的眼睛一下子酸了起来,眼泪不听使唤地流了下来。

“我没下毒!”

沈商凌捂着脖子拼命也吼了一声,“没——”

说着,忙忙又急道,“王太妃怎么了?她只喝了我一口茶。”

“王太妃喝了你的茶后,浑身滚烫,面色青黑,”

一旁江元麟冷冷道,“你那茶有什么古怪,最好一五一十招来。”

滚烫……黑……

沈商凌心念急转,猛地想到什么,眼中一亮。

“王爷,”

他急急道,“能让我看看王太妃吗?”

陆骁眯了眯眼。

而后也不说话,一弯腰直接将他拎起,大步往屋里走去。

沈商凌:“……”

狗王爷……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拎包一样拎着他!

一进屋,沈商凌就看到了躺在榻上的王太妃。

果然,皮肤有些黑。

这时的王太妃,烧的已经有些迷迷糊糊了。

看起来,应该比他才灵化时那回还厉害……蜜晶的能量太高?

“骏儿!”

王太妃迷糊中看到沈商凌,登时又有了些精神似的,急的冲沈商凌伸出手,“快来,快来!”

眼见她急的都有些狂乱,陆骁冲沈商凌一点头。

沈商凌连忙几步走过去,小心扶住王太妃的手:“王太妃,您躺好——”

“骏、骏儿……”

王太妃眼神似乎都难以聚焦了,又急急道,“快把阿骁叫来,跟他说,他哥回来了,快——”

陆骁默了默道:“母妃,阿骁在这里——母妃闭上眼养养神吧……”

“还不叫哥!”

王太妃却没把视线落在他身上,像是说梦话一般急道,“阿骁啊,快叫哥哥——你哥回来了回来了啊!快叫……”

沈商凌:“……”

他悄悄瞥一眼陆骁,拼力将嘴角往下压了压。

叫哥啊,狗王爷。

眼见王太妃急的额上青筋都暴起,陆骁冷冷扫沈商凌一眼。

沈商凌无辜地垂眸。

“哥。”

陆骁咬牙叫了一声。

沈商凌吓得一颤:真真真叫啊。

王太妃抓着沈商凌的手:“听到了没,骏儿,阿骁也想你,母妃也想你,你如何才回来——”

沈商凌连忙又轻声宽慰几句,大约王太妃精力也不济了,终于松了手。

陆骁沉着脸示意沈商凌退开几步。

“说吧,”

而后他冷着脸道,“王太妃是怎么回事?”

“王爷,”

看到王太妃的样子后,沈商凌心里稳当了一点,连忙道,“王太妃应该没事,烧退了后洗浴一番就好了——王爷若不相信,可叫人过去擦一擦王太妃的手,那黑……应该能擦掉。”

毕竟是体内排出的污浊。

陆骁一怔,江元麟也是一愣。

旁边嬷嬷连忙看向陆骁,见陆骁点头,一位嬷嬷立刻拧了湿手巾,过来轻轻替王太妃擦了擦手背。

“王爷!”

看到擦在手巾上的黒污,以及王太妃手背上露出的正常皮肤,这嬷嬷又惊又喜地脱口叫了一声,“是真的,能擦掉。”

陆骁一把抓过那手巾仔细看了看,眼底透出些诧异震惊来。

江元麟也是满眼不可思议。

“说,怎么回事?”陆骁视线落在了沈商凌身上。

沈商凌:“……”

正编呢,别催。

一边在心里飞快想着借口,一边垂眸假装十分委屈,沈商凌几乎拿出了他十八线糊糊的全部演技。

“是这样……王爷,”

沈商凌逃避着陆骁那鹰隼般的视线,一边将心里编的借口胡乱搪塞,“我泡那茶,本是为了调理我自己的身体,不想王太妃误饮了一口。”

说着又忙道,“那茶属于、属于滋补的,喝了也不碍事,若是王太妃身体过于虚弱,喝了只怕还有些好处。”

陆骁不动声色看着他。

听他这么说,却没质疑,反而疑似信了他的话,还不紧不慢追问了一句:“哦?说给本王听听,如何个滋补法?”

“我调这茶,可是看了星盘天象,又专门取了花上的露珠、用灶上最旺的火木烧开,”

沈商凌信口胡编,“讲的是一个天时地利人和,还要配合阴阳五行之数……咳咳,选了吉时才能泡出来好茶——”

反正这两天他脚好了后,陆骁给他在小院也弄好了小灶。

他一有空就去小灶那边折腾一会,偶尔有空又会在园子里看看花,最主要是看看那些蜜罗刹在采蜜的样子……

李言一直盯着他,他说这些不怕陆骁查。

江元麟在一旁嘴角抽了一下:

这沈商凌,真该拿个镜子照一照他眼下的样子……一看就是说谎心虚的模样,瞒个一般人只怕都瞒不住,何况是王爷。

但陆骁不戳破,江元麟只当自己是瞎子。

“留他在这边廊下候着,”

陆骁听沈商凌吹完,也不多说,直接向李言命道,“王太妃身上热没退,就不准离开。”

李言立刻领命。

沈商凌略松一口气,这时才觉得腿都软了,索性蹲在廊下一角,后来索性就坐在了这边石阶上。

第28章 特别小心眼(二更) 你说做我就做?……

陆骁自己则直接进了屋内, 一直守着王太妃。

大约是他太过担忧王太妃,中间到了饭点都没让摆饭。

王爷不吃,这整个院的下人也都不提, 只安安静静等着王太妃醒来。

别人都不吃, 沈商凌这个“疑犯”自然也没人给他送吃食。

这一天他的西阁讲课暂停了, 给江三文将《西游记》也暂停了。

于是, 沈商凌就等的很苦逼。

这一等,就等了许久,直到了掌灯时分。

他蹲坐在廊下台阶上, 肚子咕咕叫。

就在他开始有点不安,担心王太妃身体是不是真出了什么毛病时,就听屋内传来一点动静,紧接着下人们脸上都透出了欣喜之色:

王太妃终于醒了,身上热度也退了。

“母妃?”

屋内, 陆骁一见母亲睁开了眼睛,立刻轻声道, “感觉好些了么?”

这话虽问了,但陆骁心里没有太指望母亲回应。

毕竟他母妃已经神智不清了那么久, 大多数时候, 根本连他都不认得。

果然,王太妃眼神定定地看着床帐,没有说话。

江元麟也即刻过来, 小心拿出脉枕,将她腕扶在枕上后,凝神替她诊过。

这么一诊,他略一怔后,眼底便透出不加掩饰的喜意。

“王爷, ”

江元麟小声道,“王太妃脉象比先前好多了——心脉淤阻的情形也……大好了。”

实话说,这“大好”两个字他其实用的很审慎。

按理说,就算是最好的药,服下也不可能这般见效。

但脉象事实如此,他斟酌过,还是如实说了。

“阿骁……”

就在这时,王太妃忽而叹一口气,幽幽道,“你父兄去了多久了?眼下是什么时候了?”

浑浑噩噩中,有些事她记得,但很多事神志不清的时候,都忘记了。

“母妃!”

“王太妃!”

陆骁和江元麟几乎同时惊呼出声。

“母妃?”

陆骁面色淡定,但眼底情绪却如狂澜般翻涌,声音有些暗哑,“眼下是太和三十一年,父兄去了……快四年了。”

王太妃没有说话,良久,她眼角滚下了硕大的泪珠。

陆骁吃惊地看着自己的母妃,见她眼神清亮,和平日里的混乱飘忽完全不同。

“扶我坐起。”

王太妃又叹一口气。

陆骁压着心底难以置信的狂喜,连忙过来扶住她:“母妃,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身子很轻快,”

王太妃轻轻拍了拍陆骁的手,这才凝神看着他又缓缓道,“阿骁——你也长大了……受苦了孩子……”

陆骁身形一僵,紧紧咬住牙关才压下眼底的酸涩,一把握住她枯瘦的手:

上一世,他母妃神智一直不行,身子骨也越来越差,也就在这个时段后没两年,他母妃便猝死在那个除夕夜。

上一世也是直到死,他母妃从没清醒地跟他说过一句正常话。

万万没想到,万万没想到!

这一世,他母妃竟然清醒过来了。

陡然想到他母妃能清醒过来的缘故……

陆骁心里眉头跳了几下。

那人,只怕还在外面廊下待着呢。

“这是……元鳞?”

王太妃又看到江元麟,定定神笑了笑道,“怎生也瞧着有了些沧桑的意思?”

“王太妃……”

江元麟声音微微有些哽咽。

他双亲早亡,小时在王府住过,王太妃对他非常慈爱,在他心里,也是一直把王太妃当母亲一般敬重亲近。

王太妃这时已经完全回过心神。

她当年失却心智,其实不止悲恸,更有无法对外人言说的惊恨交加——谁能想到,杀死她夫君和大儿的幕后元凶,竟是大殷君王!

其中一起下黑手的,还有皇子、还有……她娘家人。

剧烈的情绪冲击下,她才一时承受不住。

如今她已经彻底清醒,整个人精神也一下子振奋了不少。

深仇未报,她绝不容许自己再次倒下,将千斤重担都压在小儿子身上。

“好了!”

王太妃整个气度也即刻回来,一笑利落道,“你们两个也都不小了,别这般蝎蝎蛰蛰的,我这不是醒了么?谁再哭鼻子,我要拿鞭子抽了!”

陆骁笑了笑,身上之气积淀的深重煞气,无形中又散开了不少。

“你姐呢?”

王太妃四下看看,看不到自己女儿,又问了一句。

“母妃,”

陆骁轻声道,“阿姐她的伤病,这几年越来越……不太好,元鳞拿重药替她将大部分毒素祛除,才吊住半条命,要好好养着。因此,她那院我吩咐过,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许打扰阿姐养病——”

他阿姐陆青霖,可是大殷有名的女将军。

当年得知兄长在那一役撤退中可能会中埋伏,阿姐带三千兵马前去救人,却不想,不仅没来及救回兄长,她阿姐还中了毒箭。

人虽保住一命,却被那毒毁了容颜,还侵蚀了经络,病骨支离。

还……几乎哑了嗓子,说话都说不利索。

就算江元麟替她一直拿好药调养,怕是也难过五十知天命的寿数。但这话,他不敢跟母妃说。

“莫急,”

王太妃听完,先是一默,继而咬牙道,“早晚都要讨回来。你先不要跟你姐说我醒了,等我缓一缓料理好手头的事,我再去瞧她。”

陆骁嗯了一声。

知道母妃急于沐浴更衣,要好好收拾一番,他便没有多说。

对于王太妃问起是什么方子救醒的她,陆骁也只说日后再解释。

王太妃清醒过来后,自然有她很多事要安排料理。

母子两人聊过一会后,陆骁和江元麟便都先退了出来。

这时夜雾渐渐起来,廊下的风灯映着浅橙色的光。

沈商凌正捂着肚子蹲在那里,眼巴巴瞅着王太妃的门口。

陆骁出来时,正看到这一幕。

浅金色的灯光落在沈商凌身上,映得他本就如玉般的容色越发风姿夺人……

就只跟个猴子似的蜷成一团的样子,有些煞风景。

“王爷?”

一见陆骁出来,沈商凌立刻站起身,“王太妃可醒了?”

“醒了。”

陆骁态度很是缓和,“饿了?”

沈商凌一听就松了一口气,立刻不客气道:“快饿死了,我能吃下一整只肥鸡!”

江元麟在一旁笑出声。

“走吧,随本王过去,”

陆骁一挑眉道,“本王让你吃个够。”

沈商凌毫不客气就跟在他身后。

陆骁说到做到,果然叫人准备了一大桌子的菜肴。

不止有肥鸡,还有酱烧的鸭子、焖的烂烂的鹿筋,以及切的薄薄的鱼炙……另有各种菜蔬,真是颇有些琳琅满目。

沈商凌饿的眼都绿了,加上格外气壮,不等陆骁下筷子,他便很有气势地伸过去夹了一个大鸡腿。

陆骁:“……”

这人像是有嘚瑟的尾巴翘起来了。

真是,什么心思都掩饰不住啊。

陆骁和江元麟也一起下了筷。

晚上闻青檀没在,听说暗中叫城外暗庄里的工匠制的曲辕犁,今日打制好了,闻青檀特意去了王府的那个小庄子。

这饭桌上并没其他人了。

沈商凌也不说话,一口接着一口的闷头大吃。

一个陆骁,一个江元麟,他都不想理。

他虽怂软,但,特别小心眼。

特别的……记仇。

见他吃的香,陆骁和江元麟都没打断。

大约是这一日陆骁都在王太妃那里,白日里的一些事项还要处理,先看了一些文书后,才坐到了这边。

“王太妃既然醒了,那十日后的寿宴,”

江元麟这时小声道,“李贵妃那些人想趁机看我们王府的笑话、以不孝罪名去为难王爷……怕是要失策了。”

“王太妃醒来的消息,本王已经命人压着,”

陆骁冷哼道,“到时正好瞧一瞧,那些人都有什么恶心人的手段。”

早两年他为父兄守孝,且又北境战乱朝廷需要他镇守边关,那些龌龊小人不得不暂且偃旗息鼓……

如今战乱暂平,他又回到了京城,那些人怕是都坐不住了。

王太妃要过寿,他若不为母妃操办,便落人口实。

为母妃操办,众宾客必定要为他母妃贺寿……到时他母妃神志不清,再被有心人刻意刺激,不敢想会出什么样的乱子。

乱子越多,那些小人攻讦他的借口便越多。

且除了他母妃这边的状况外,他陆骁凶名在外,那些人必定要趁着他母妃寿宴,拱火一些文人士子的来他面前指手画脚。

恨不得让他陆骁,在整个京城名声扫地。

他不在意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加身,但也恶心。

江元麟不易觉察地扫了沈商凌一眼:沈商凌可是名士,这时却是陆骁的侍妾……寿宴之上,必定有人拿此事做文章。

沈商凌竖着耳朵听。

王太妃要过寿?

怪不得闻青檀在罘州那么重要,这回来京城住下却没急着走……想必也是要在王太妃生辰过后才会离京。

不过他不太清楚,其实也不太关心,定北王府这次寿宴,会有什么乱子变故。

只要他能吃饱喝足,安稳度日就行。

“咳。”

约莫着沈商凌吃的差不多了,陆骁轻咳一声开了口,“本王有话问你。”

“王爷只管问,”

沈商凌正啃着鹿筋,头也不抬道,“左右我小命在王爷手里,回王爷话必定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陆骁:“……”

江元麟挑挑眉,开始旁观看热闹。

“你那茶……”

陆骁顿一顿还是继续道,“可还能多制一些?”

沈商凌一顿。

这是觉出来他那“茶”的好了?

狗王爷。

“王爷,”

沈商凌咽下这口鹿筋,似笑非笑大言不惭道,“那茶制来不易,极费功夫不说,毕竟是夺天地之造化,哪里是容易得到的?”

说着,又不阴不阳道,“况且就算做出来,也难说一定就有效用,说不定再有什么差池,我脑袋搬家是小事,误了王爷的大事就不妙了——”

你说做我就做?

呵。

第29章 不容抗争(三更) 他起的名,宛如一枚……

“本王向你赔个不是, ”

陆骁抬手拿过一坛酒,倒了一碗酒后端起又道,“先前母妃情形蹊跷, 本王心急了, 多有得罪, 还请雪妖海涵。”

沈商凌本来听他赔罪, 心里舒坦了一点,直到又听到“雪妖”这两字。

“雪妖不配。”

沈商凌垂眸,“王爷言重了。”

他刻意加重了“雪妖”两个字的读音。

陆骁:“……”

江元麟:“……咳。”

陆骁听出他是对“雪妖”两个字不满。

但他这时并不想改。

不止不想改, 甚至还想时时加深这两个字在这人身上的烙印。

他起的名,宛如一枚落在这人身上的私章,彰示着这人是他的……人。

不容抗争。

“雪妖,”

陆骁眯了眯眼,眼底压着恶劣狡诈, “你来本王府上时日尚浅,大约不太明白, 本王府上一向有个规矩。”

沈商凌疑惑看向他。

“先礼后兵。”

陆骁皮笑肉不笑,看着沈商凌一字一句道, “雪妖可懂了?”

这人小尾巴翘得太高, 刚放开一点便想翻天。

他得调、教着些。

别以为之前他没看到,母妃神志不清让他喊哥时,这人眼底那试图掩饰的得意笑意。

想当他的哥……

呵。

真是无知者无畏。

沈商凌:“……”

这是威胁是吧?

鸭的, 吃准了他胆小是吧?

“懂了。”

沈商凌心里骂出一堆马赛克,可嘴里还是很憋屈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算他吃的准。

“本王不白拿你的茶,”

陆骁很是一张一弛,“雪妖有什么条件,可以和本王提, 但凡本王能做到,必定允准的。”

条件……

由于今天的变故太突然,沈商凌一直还没想到这一点。

既然蜜晶是这样的好东西,他确实可以靠这个拿捏一把了。

但陆骁这人阴晴不定,又十分不讲武德,他一时还试探不出陆骁的底线。

人为刀俎的情形下,他提条件,很是需要斟酌一下。

“银钱?”

陆骁甚至提示,“雪妖只管开口。”

沈商凌抿了抿唇。

说的跟多有钱似的,还不是个穷王爷。

他真狮子大开口,这人保管气急败坏。

“我还没想好,”

感到陆骁沉沉的视线,沈商凌犹豫了一下后,还是实话实说,“王爷能不能先欠着?”

“那雪妖的意思是应了?”

陆骁立刻道,“本王就等着雪妖的新茶了。”

沈商凌:“……好,也盼着王爷记着打过的欠条。”

他声音不大,但语气中透着些微的冷淡。

陆骁一挑眉。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人其实还是跟他杠上了。

只是杠的有些软,却又绵里藏着针。

这令他莫名想起了琦玉院的蜜罗刹……那肥嘟嘟看似蠢蠢的一个个蜂虫,各个都带着闪亮的尾刺。

沈商凌这次吃饱即止。

精神紧绷了一天,他其实也有点累。

但知道王太妃竟然清醒了,他心里还是有些高兴的。

蜜晶能救人呐。

一路琢磨着回到小院,沈商凌进了自己房间时,接着小院的风灯昏暗的光线,摸到火石点了灯后忽而一怔:

他的房间,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换了一套家具。

虽然不是琦玉院那种看着很昂贵华丽的家具,可比及先前破落的床帐桌椅,可强了太多了。

水墨山水的床帐甚至是新的,还多了新被褥。

换了的大桌上,也摆了笔墨纸砚。

整个房间,都显得焕然一新。

沈商凌愣了愣,甚至还退了几步出了屋子看了看小院:

没错,没走错。

他四下看看,也没看到李言,也就没人可问。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给换的。

沈商凌回到屋子里,四处看了看,摸了一下桌上的笔架,没忍住勾了勾唇:

说实话,比及陆骁饭桌上的言语咄咄地致歉,这种默不作声的示好,更令他容易接受一点。

嗯。

气稍微消了一点点。

但还有很多。

尤其是陆骁身上那种古代上位者的强势风格,那种将人看成他私有物掌控一切的想法,还是让他……有点气。

暮春初夏时节,时不时便有一场小雨。

夜里淅淅沥沥一场后,次日一早,却是艳阳天。

沈商凌收拾好,便准备按着课程表,继续今日的课程。

但他才出小院,李言就将他叫住了。

“出门?”

沈商凌听李言说了缘故,有些惊讶,“带我一起?”

李言说,让他直接去马苑选一匹马,随陆骁一起出去。

沈商凌有点意动。

他穿来后,还没出过门,不知道这大殷京城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热不热闹,外面街铺上都有什么货品……

“好。”

这么想着,他应了一声,回头将“教案”又放回了屋子,这才跟李言直奔马苑。

到了马苑这边,陆骁和他几个亲卫正说着什么。

一见他来了,陆骁挑了挑眉。

沈商凌心里有些兴奋,直奔一匹高大的黑马跟前,很帅呢。

下人连忙给那匹马加上了马鞍,而后将马牵出了马厩。

黑马打了一个响鼻,像是很欢乐。

沈商凌没忍住也是一笑。

马苑这边应该是连着府里的一个小门。

陆骁他们直接上了马。

沈商凌也准备上马时,这才震惊地留意到,这马镫……就是一个细细的皮绳般的东西打的结。

不是……

沈商凌转到另一边,就更吃惊了,另一边干脆没有。

单马镫?

还是低配版的单马镫?

“看什么?”

陆骁一皱眉。

“这马镫……”

沈商凌试探道,“都是……这种?”

“不然呢?”

陆骁眯了眯眼。

沈商凌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他记得没错的话,双马镫不是出现挺早的吗?

“快点。”陆骁催促。

“王爷,”

沈商凌没再多说,找了一个借口,“我……大约昨夜睡得不好,头晕……怕是骑不了这马了。”

这种马镫他根本不敢骑啊。

而且那马鞍也不是高桥鞍,像是皮革制成的鞍垫似的,里面不知填充的是什么,总之看着也挺古怪。

他觉得这一个骑不好,很可能就会掉下来。

陆骁一顿,眼底精芒一闪。

却没说话,策马走过来,猛地一弯腰俯身一捞,直接将沈商凌拎在了他的身前。

“坐好。”

他提醒一句后,策马便出了门。

沈商凌:“……”

猝不及防,他晕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坐在了陆骁的马背上,正和陆骁同乘一马。

问题是一起骑这个马不说,还是让他反着坐的,这样是面对面好吗?

这时陆骁一鞭甩出,登时他们几骑就策奔开来。

这马一跑,惯性让沈商凌一下子扑在了陆骁怀里,他惊得啊一声的同时,一把抱住了陆骁的腰。

“抱牢了。”

陆骁一勾唇,“走了!”

由于见鬼的姿势,再加上见鬼的马镫……

沈商凌几乎是贴在了陆骁怀里,两条腿也被陆骁双腿紧锁着。

这姿势,也看不了什么街景。

再也不出门了……

沈商凌觉得腰都酸了。

好在马跑的快,大约半个多时辰后,陆骁就放慢了速度。

没多久,下了马。

陆骁将沈商凌抱下马:“到了。”

沈商凌试着活动了一下酸涩的腰腿,没理他。

四下看过去,还真是一个庄子。

不远处能看到一些房子,这边是一片田地。

但这片田地并不大,四周也看不到什么做活的农户。

沈商凌有点费解,陆骁带他来这里做什么?

田地旁站着几人,其中一个就是闻青檀。

此时闻青檀正和那些人说着什么,一见陆骁他们,立刻就迎了过来。

“王爷!”

闻青檀神色透着少见的激动,“王爷你们快来看——”

说着,又热切看向沈商凌,“雪妖的图纸果然了得!”

沈商凌一怔,继而反应过来:“曲辕犁……你们做出来了?”

“正是!”

闻青檀笑道,一双狐狸眼亮的惊人,“这可真是解了罘州的大难题啊。”

沈商凌也来了精神。

跟着闻青檀走到那边,果然就有人抬过来了一样东西,正是曲辕犁的样子。

陆骁没多说,直接让人在田里示范。

有人即刻过去,拉动犁辕,将犁铧深切进土地,又有人在扶推着,很快,一道深深的土沟被翻了出来,土壤的翻起既深又利。

接下来他们又示范了转弯、回转爽利,几乎没什么滞涩。

整个操作下来,又省力、又轻便灵活。

陆骁眼底一亮,亲自上手感受了一番。

沈商凌心里也有点激动,不得不说,这个大殷虽落后了点,但能工巧匠还是很多。

“王爷,如何?”闻青檀抚掌笑道。

“好东西!”

陆骁拍了拍曲辕犁,又深深看了一眼沈商凌。

沈商凌垂眸,逃开跟他的对视。

闻青檀看在眼里,眼珠转了转,忽而眯眼一笑。

感受完曲辕犁的效用,众人回到树荫下暂时休整。

这种时候也没人讲究,几人都相继在田埂上找个地方坐了。

沈商凌也挑了个地方坐了,随手捏了一下自己的腿。

这时,他只觉得眼前一暗,一抬眼,就看到陆骁走了过来,直接坐到了他身边。

沈商凌:“……”

他顿了顿后,默默站起身,往一旁挪开了几步后,不吭声重又坐了下来。

那么长的田埂,一溜儿树荫,他不想跟陆骁坐在一起。

陆骁:“……”

闻青檀轻咳两声,走到他身边坐下,狐狸眼汪着十足的好奇,压低了声音道:“惹到人了?”

“雪妖,”

陆骁轻喝道,“过来。”

“雪妖不敢。”

沈商凌面上很是谦恭,“雪妖怎敢和王爷平起平坐?”

一句一个雪妖,差点没把这两个字咬碎了。

第30章 生气了? 胸肌腹肌发达不说,在阳光下……

陆骁眯了眯眼。

闻青檀饶有兴致地看向沈商凌。

一旁坐的不远的陆骁的亲卫、以及之下闻青檀几个下属, 刚都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这时候颇有点面面相觑:

这人真敢啊,忤逆他们王爷。

沈商凌虽然杠回去了, 心里也有点不踏实, 毕竟他胆子有限。

此时, 察觉到众人灼灼的眼神, 他就坐不住了。

站起身,顺着田埂往一旁走去。

一边走,其实心里还有点忐忑, 他觉得陆骁应该会让人把自己揪回去。

但意外的是,他都往前走了一段了,竟然没人跟上来。

沈商凌没回头。

回头就露了怯,他索性继续往前,还在田埂尽头处转了个弯。

这时, 听到了轻微的流水声,心里一喜, 快步转过一片芦苇,果然看到了淙淙的溪流。

穿来之前常年在钢筋水泥的都市里, 沈商凌心里也很有点田园情结。

此时蓝天白云, 下面芦苇丛丛,一道清澈的溪流蜿蜒而过,不远处还有水鸟惊飞……他没忍住深深呼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

好舒爽。

沈商凌快走几步, 打算到溪水边上去看看。

水岸到处是乱石野草,时不时还有水洼,他小心一步步靠过去,忽而脚下一滑。

他身形才一晃,就被人一把揪住了后衣领拎了起来。

“小心。”

陆骁的声音响起, “这边石头滑。”

沈商凌吃惊地回头看去:“王爷?”

这人什么时候跟在他身后了,他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当然也可能是溪水的声音掩住了陆骁的脚步声。

“想去水边?”

陆骁一挑眉,说着便又双手托着他腋下,嗖嗖就纵跳到了一块水边大青石上。

“我……”

沈商凌定定神,“就随便看看。”

“你看吧。”陆骁很是直接。

沈商凌:“……”

他蹲下身,将手伸进溪水里。

溪水很凉,在这大热天就很舒服。

沈商凌没忍住,掬了一把溪水洗了一把脸。

这一路骑马过来,又在田地里看耕犁……手上脸上都觉得沾了不少尘土。

洗一把,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

这时,陆骁也蹲在他身旁,伸手稀里哗啦把水往自己脸上一撩,飞快抹了一把。

由于他动作太莽,水花跟着溅了出去。

被溅到胳膊上一片水渍的沈商凌:“……”

这个武夫!

“叫你雪妖生气了?”

陆骁脸上的水珠还没抹净,扭过脸来问了一声。

沈商凌闻言,也转过脸看向他。

视线落在陆骁脸上时,不由晃了一下神:

阳光下他浓眉上挑着水珠,斧劈刀削般的脸庞硬朗却又出奇的精致,眉目深邃,硬生生能凹出一种铁血神祗般的感觉来。

就是那眼底总藏着的一股劣气,倒更像邪神。

啧。

沈商凌回过神,心里轻哼一声。

“不敢。”沈商凌飞快撤回视线。

陆骁忽而轻笑一声。

“雪妖,”

他声音倒是很平静,“你看,雪字难道不好?本王极是爱雪,你没去过北境,漫天大雪的时候,天地都白了。”

沈商凌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不由疑惑看了他一眼。

“至于妖字,”

陆骁缓缓又解释道,“初时送你,确实有些恶意。不过本王后来觉得,这妖字,反而是不错的——”

沈商凌没吭声,主要是听他说的恳切,不由想听他到底要说什么。

“妖字在本朝,因当年妖蛊之祸牵连甚广,酿祸极深,因而妖字便被世人忌惮嫌弃,”

陆骁幽幽又道,“但本王觉得,冒天下之大不韪,未尝不是一件快事。”

说着,他深深扫了沈商凌一眼,低头伸手在溪水中划了划,“本王不会逼问你的来历,但也不想以沈商凌或是寒水称你——叫你雪妖,又如何?”

沈商凌心里咯噔一下子。

陆骁这话,几乎就是明示,已经知道他不是先前那个沈商凌了。

但也表示,不会逼问他到底是谁。

沈商凌很想揪住他说清楚,自己也叫沈商凌!

但……抿了抿唇,他选择装糊涂。

陆骁不逼问,不代表他要自投罗网。

不过陆骁明显在示好,且也透出一点诚意,沈商凌暂时默认了他这个说法。

爱叫就叫。

“饿了没?”

陆骁见他眼底的抗拒消减了不少,一挑眉道,“想吃什么?”

“有虾,”

沈商凌却忽而眼中一亮,指着溪水欣喜道,“有虾啊!”

好多河虾,顺着溪流边缘贴着岸边乱石的水流中,肉眼看过去,呼啦啦一大溜呢。

“想吃这个?”

陆骁看着他陡然生动起来的容色,觉得略有些意外。

溪水中的小河虾……竟也能让这人欢喜成这个样子。

“裹了面炸一炸,”

沈商凌忙忙道,“挺好吃的。”

而且这可是纯天然无污染的小河虾。

“等着。”

陆骁动作飞快,立刻甩掉了外裳。

紧接着将里衣上衣一脱,亵裤往上挽起后,打着赤膊,拎着里衣的上衣当做布兜,踏进溪水里就去捞虾。

沈商凌:“……”

他都愣住了。

万万没想到,这人竟亲自下水……他不是个王爷么?

一开始见到这人的时候,分明那么端!

“愣什么?”

陆骁像是很有经验,很快捞了一兜转身往这边走,一抬眼看到愣怔的沈商凌,不由一挑眉,“没见过打赤膊?”

“啊……”

沈商凌一时不知怎么接话。

“本王什么没干过?”

陆骁轻嗤一声,“刀枪箭雨中闯过,烂泥沼泽里面滚过,戈壁沙丘中熬过——行军打仗,出门在外,什么没遇到过?”

带兵的人有什么讲究。

数九寒天拿雪搓过澡,暑气难耐时和兵士们泡过河,猎过虎豹,抓过鱼虾——肉都生吃过。

“等着,我再去捞一些。”

陆骁将捞起的那些河虾,先堆在岸边一个石窼中,转身又往溪水中踏了过去。

“够了,王爷。”

沈商凌连忙叫了一声。

与此同时,他也才留意到,陆骁肌肉爆满的脊背,以及……背上的几处很可怕的疤痕。

单看那疤痕,就能想象到,那受的伤,该有多严重。

“不光你吃,”

陆骁又捞过一些虾道,“还有一堆人呢——多捞点,好歹也下了水。”

沈商凌心里微微一动。

这人……

明明可以叫人来捞,他自己下去捞不说,还要为人多捞一点。

那狗血书上说定北王在军中极有威望……

想必不止是武力服人。

这么想着,不经意间视线落在了这人胸腹上:

胸肌腹肌发达不说,在阳光下,都像是窜着光。

“看什么?”

陆骁声音微微一沉。

“啊,”

沈商凌一个激灵,顿时莫名脸热,慌乱找了借口,“不是……没……我看到,王爷受过伤?”

“打仗还有不受伤的?”

陆骁嗤笑,“你以为是孩童过家子耍?”

这时,陆骁回到了岸上,利落披了外裳,接着便屈指在唇边,吹了一声口哨般的犀利啸音。

“王爷?”

很快,两个亲卫身形闪到了这边。

“把这些河虾弄回庄子,”

陆骁命道,“给厨下吩咐一声,叫他们裹了面炸一炸。”

那两个亲卫立刻应了一声,一脸的淡定,似乎一点也不好奇,他们王爷为什么赤膊披了外裳。

由于这一出,沈商凌心里又消了一点气。

难得能平心静气跟陆骁说几句话。

不过沈商凌没敢说什么敏感话题,只挑了无足轻重的事问了几句。

“这庄子啊,”

听沈商凌问起这庄子大小,陆骁指了指那边道,“其实也不大,我父兄去后,由于阿姐获罪,皇族中先前给划的几个好庄子都被收了,余下的,都是这种不太好的小庄子。”

“获……获罪?”

沈商凌眸色一跳。

原著中陆骁的姐姐……他只记得是个受伤毁容的女将军,不留意什么获罪的事啊。

“嗯,当年我兄长被埋伏,阿姐率人去救,”

陆骁淡淡道,“一路闯过数关,抗令不遵,按例当斩。但我父兄功勋显赫,阿姐又中毒箭,身中剧毒……皇上便饶了阿姐一命,却也虢夺了她郡主封号。”

“阿姐那时已成亲,”

说着,陆骁眯了眯眼,声音更为低沉,“出了事后,郡马跪求和离,便和离了——幸亏阿姐也不曾生育。”

那一年,定北王府似乎一下子就沉入了寒冬。

如今府里,称呼他阿姐,都以“大姑姑”称之。

沈商凌一时说不出来话。

他无法想象,那时陆骁父兄皆为阴谋所害,阿姐毒发,母妃又失了心智……陆骁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原本觉得与他毫不相干的二次元人物,莫名一下子都活生生了起来。

“对不起王爷……”

沈商凌心里十分抱歉,“我不该问——”

“无妨。”

陆骁缓缓道,“都是过去的事了。”

虽这么说,,但陆骁也没继续这个话题。

两人又说起这庄子的景致,一路说着,便往庄子那边走了去。

“王爷。”

闻青檀拎着一个水囊过来,一见两人就笑道,“天热,怕王爷和雪妖口渴,我正说送些水给你们——谁知这就回来了。”

说着又冲沈商凌眨眨眼,“今日庄子里叫人备了烤肉,也备了几样清蔬小菜,雪妖也尝尝这里的饭菜味道?”

“烤肉?”

沈商凌来了点兴致,“烤什么肉?”

天好,吃烧烤也挺好。

“猪肉,”

闻青檀看着沈商凌亮晶晶的眼神,不由失笑,“哦,还有昨日才打的鹿,有鹿肉——野山鸡也有几只,不过那肉柴,烤着不好,厨下给炖了汤。”

沈商凌本来抱着极大的期待。

可好不容易等到所谓的烤肉呈上来时,不免大失所望:

根本就不是他想象中的烧烤味道好吗?!

不说这不知洒的什么调料味道怪怪的,那猪肉……还骚臭的很。

沈商凌才咬了一下,只觉得一阵反胃。

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

他往一边扫去,就见众人都吃的正高兴,满嘴流油的。就连闻青檀虽说吃相要优雅许多,可也是吃的面不改色。

沈商凌:“……”

这些人味觉真没问题么?

“鹿肉还没好,”

闻青檀先留意到了沈商凌放弃了吃肉,而是捡了菜蔬再吃,不由疑惑道,“雪妖是觉得这猪肉不合胃口?”

沈商凌琢磨了一下,决定还是说一说。

古人养猪不骟,猪肉腥臊,且也不容易长膘。

若是王府大批制作芙蓉皂的话,猪油一定不能少……那这时候的猪,怕也没那么多,每头猪上,膘油怕也是不足的。

“我从杂书上……”

沈商凌一开口就觉得有点尴尬,每次都这个借口,麻木了,“看到过一种养猪的法子——”

“哦?”

闻青檀眸中精光一闪,“愿闻其详。”

“据那书上说,”

沈商凌斟酌着解释道,“按那法子养猪,不仅没有腥臊味道,且猪还容易长膘。”

“怎么养?”

这一回,几乎是陆骁和闻青檀异口同声。

“养猪要骟,”

沈商凌顿一顿,“具体的法子回头我再写一下吧!”

其实他也记不清,但回去后,可以“超忆”一下。

至于他一个混娱乐圈的文科生富二代,为什么看过养猪的东西……实在是他那神奇的经纪人。

经纪人履历丰富,尤其是家里干过养猪,当年他得知后,新奇了好几天,问的经纪人都差点把他直接带去养猪场参观。

“骟?”

闻青檀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他想的那个“骟”字么?

这个字,竟然会从沈大名士嘴里冒出来?!

有些惊悚。

果然,旁边也有他下属,也跟着震惊地重复了这个字:“骟?”

“就是那个骟,”

沈商凌沉默了一下,点头认可,“你们没想错。”

闻青檀等人:“……”

“要想多有猪油,”

沈商凌静静道,“按那法子养猪才行。”

闻青檀等人震惊之后,立刻激动起来。

芙蓉皂是沈商凌弄出来的、曲辕犁也是……谁敢说,这养猪的法子不重要?

被众人那简直要烧化人的眼神看得有点囧,沈商凌端起茶来,借着喝茶掩饰了一下。

“那就拜托雪妖写出来了,”

闻青檀郑重一揖后,笑得跟个老狐狸,“王爷必定会有重赏——不知我说的对不对,王爷?”

陆骁深深看一眼沈商凌:“自然。”

说着,又淡淡道,“那曲辕犁在罘州推行后,就叫雪妖犁。”

“噗——”

沈商凌一口茶才喝进嘴里,一听这个瞬间喷了出来。

“咳咳王、王爷,”

沈商凌呛咳着,连忙摆手道,“雪妖不敢,那耕犁,应该就叫曲辕犁。”

陆骁沉声道:“是谁的自然是谁的,赏罚分明,功过必定要落到实处。”

是雪妖的功劳,就必得以雪妖之名命名。

那芙蓉皂,也该叫雪妖芙蓉皂。

沈商凌拼命要推拒,且拗不过陆骁。

眼睁睁看着闻青檀等人,笑呵呵在之后提及曲辕犁的时候,直接就换成了雪妖犁。

沈商凌:“……”

很快烤好的鹿肉端了上来。

沈商凌正学着大家的样子,拿着锋锐的短刃割肉,眼前却忽然出现了一碟子切好的卤肉。

“接着。”

陆骁一挑眉,“手太笨,刀功不行。”

沈商凌:“……”

他做菜做的好,刀功好着呢。

不过陆骁好意,他还是接了过来。

一口鹿肉吃下去,虽然调料滋味差强人意,但鹿肉本身的鲜香还是立刻征服了他的味蕾,不由有些享受地眯起了眼睛。

其他人也都吃的高兴。

谈笑间,陆骁和闻青檀又说起了几日后的王太妃寿宴。

这时,陆骁才看着闻青檀,很有些倨傲一抬下巴:“这回你担心就多余了——我母妃已然醒过来了。”

昨日的事,闻青檀由于一直在这边庄子,盯着工匠最后调节曲辕犁,就不知道。

此时一听陆骁这话,顿时一怔:“王爷说什么?”

醒了?

什么意思?

“就是醒了,”

陆骁压着眼底的情绪,声音倒是很平和,“母妃已经完全清醒了——”

“啪。”

闻青檀手里的酒杯掉在了地上。

陆骁看着他难得的震惊神色,一时眼底也有了些微的笑意。

“这,这——”

闻青檀惊喜万分,“莫非江元麟这些日子长进了?有了新药?”

江元麟的医术,可是比王府府医要高出许多的。

“不是他,”

陆骁声音温和了许多,静静看向沈商凌,“是他。”

“雪妖?”

闻青檀太过意外,以至于声音一下子拔高。

那边正吃喝说笑的众人吓了一跳,忙都往这边看了过来。

嘴里塞满鹿肉,正吃的兴起的沈商凌,不留神也吃了一惊,鼓着腮帮子往这边疑惑看了一眼:

由于这里太热闹,陆骁和闻青檀在说什么寿宴的事……他也没留意。

突然叫他是做什么?

陆骁一眼扫过去,就看到沈商凌鼓着腮的样子,他愣了一下后没忍住勾了勾唇。

“没事,”

他难得笑道,“你吃你的,爱吃就多吃些。要是喜欢,本王命人给你打一头回府去。”

沈商凌还没见过他这样的笑意,也是微微一怔,随即连忙避开他的视线,低头继续吃了起来。

陆骁接着和闻青檀说话。

由于太过热闹,两人都默契地没有细说。

倒是闻青檀,没忍住扫了沈商凌好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