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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蔷薇花 “雪妖,” 片刻后,陆骁才……

陆骁拧眉看了闻青檀一眼。

闻青檀:“……”

他就多看了几眼沈商凌而已, 实在是因为好奇沈商凌这人罢了,至于么?

“王爷,”

闻青檀笑了笑, 借着向陆骁劝酒, 往他身边凑近后压低了声音, “王太妃寿宴时, 那帮名士怕是不会安生。不知雪妖会如何应付——”

时值初夏,最是草木葱茏,繁花似锦的时候, 正所谓良辰美景,又逢寿宴,亦是赏心乐事。

大殷权贵,极爱风雅。

凡是有这般时候,宴会必定是有簪花流觞局。

簪花流觞局, 其实也就是权贵士子之间,雅谈会文, 或是吟诗作画等等,其间必定是有评判高下。

凡胜出者, 皆会多簪鲜花, 嘉宾相贺以酒会友。

老王爷和世子在时,优遇那些名士,定北王府的宴席, 一向令士子们趋之若鹜。

后来两人薨逝,陆骁袭了定北王之位后,一来守孝几年,二来,边关不稳, 他也没在京城。

如今早出了孝期,又是王太妃寿宴,陆骁又正在京城……

怕是满京城的有心人,都暗暗盯着定北王府在陆骁手里的第一场大宴。

盯得是什么,自然是陆骁对名士的态度。

虽然这些附庸风雅的东西,陆骁一向嗤之以鼻。

但眼下他不是可以肆意妄为的定北王府二公子、小将军了,而是定北王。

真的把天下名士得罪狠了,对于“大事”其实十分不利。

人才不够用,远远不够用。

罘州可谓是求贤若渴。

可本身地界不好,又穷……陆骁若是继续明面排斥名士,只怕有真才实学的士子,也不敢过来投诚。

尤其是之前,陆骁为从昏君手里救回沈商凌,用的可是好南风、将人做侍妾的借口。

沈商凌名声在外,这事,在那些名士眼里,必定是有辱斯文。

在来京城之前,他在路上一直担忧此事:

万一那高傲的沈商凌,突然在士人面前诋毁王爷,来个什么泣血悲诉王爷强辱斯文……他们王爷,就不知被那些名士骂出多少篇文章来。

可见了沈商凌后,察觉到跟换了一个人一样……

闻青檀觉得,自己忧心的事变了。

他担心这个沈商凌,会在寿宴上……“出丑”。

字字不行,文章文章不行。

诗词歌赋怕也不成。

到时,那些熟悉沈商凌的名士,怕是以为沈大名士被他们王爷恐吓过,做了王爷侍妾后,故意做出如此粗俗之态,来恶心天下名士。

说白了,整个寿宴别的意外都好说,单单被京都名士们十分关注的沈商凌……

这一点会如何,真不好说。

闻青檀一念至此,又忍不住扫了那边沈商凌一眼,又看向陆骁:

要是王爷肯提前跟沈商凌商议一下,不定沈商凌愿意配合?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陆骁沉声道,“他如何应付——那是他的事,本王并不会让他虚情假意。”

闻青檀:“……”

你狠,你清高。

你倒是能给罘州多拉拢一些人才啊。

不过闻青檀也没再说什么。

他猜测,沈商凌这人,王爷大约还在察观中,毕竟这人身上是有些古怪的。

沈商凌吃的还挺高兴,毕竟鹿肉滋味确实难得。

一不小心,又吃多了。

“咦,”

吃过饭一起喝茶,闻青檀过来正想问他,什么时候能把养猪的法子给写出来时,忽而鼻子一耸道,“雪妖,你喝蜜水了?”

“没有。”

沈商凌一笑,“喝茶啊。”

“那怎么一股子枣花蜜的香气,”

闻青檀不信邪地又闻了闻,“就是你身上的。”

有点像是枣花蜜,但比枣花蜜又多一分灵动的清新之意。

沈商凌默默避开了一点。

他想起来了,这是又吃的太多,灵化后的身体自动又将多余的能量挥发了……

看来一吃多了身上就有这种味了。

有点囧。

“很香,”

闻青檀见他躲开了一点,不由好笑,转头促狭看向跟过来陆骁,“是吧,王爷?”

“嗯。”

没成想,陆骁竟然真嗯了一声。

闻青檀:“……”

沈商凌:“……”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沈商凌觉得,自从之前在水边一起抓过虾后,陆骁看向他的眼神……温和了不少。

等到了从庄子回城时,沈商凌确定了这一点:

因为,陆骁竟然,给他安排了一架马车。

“大男人,”

陆骁一抬下巴示意他上车,嘴里却嗤笑一声,“不会骑马。”

沈商凌心里才冒出一点好感,瞬间噗嗤灭了。

马车不大,也很……朴实,确实是定北王府的风格。

里面的车座也硬,只铺了一层薄薄的半旧锦垫。

但比被陆骁拎在马背上要舒服多了。

“雪妖不会骑马?”

闻青檀有些意外,策马走在马车旁时,问了一句。

“会骑,”

沈商凌这时想起了一个事,透过车窗道,“闻大人,兵士们的马镫也是和这些一样吗?”

“怎么?”

闻青檀一向很敏锐,飞快与陆骁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什么不妥么?”

“说说看。”陆骁直接道。

之前在王府马苑沈商凌就说过马镫的事,只那时也没细说,眼下他也听出来沈商凌的言外之意:

有更好的马镫!

“我在杂书上见过一种双马镫,”

沈商凌道,“用铁打制,能在骑行时支撑双脚,应该能更好地在马上控制身体——”

“等等!”

他话一说完,陆骁和闻青檀两人一起下了马,直接上了马车。

沈商凌:“……”

车厢本来就不大,这两人一进来,尤其陆骁那个头……感觉整个车厢一下子都被塞满了。

两人一左一右,几乎将他紧紧夹在了中间。

“细说。”闻青檀立刻道。

他和陆骁两人,几乎在第一时间,就敏锐察觉到了,这种新马镫对于骑兵的重要性。

一旦双脚能稳撑,兵士就等于解放了大半个身体,手中兵刃才能发挥出更多更强的效用。

沈商凌觉得自己双腿也都贴着两人的腿,尤其是陆骁,本身体温就很高,这么贴着,感觉就想是大夏天给他腿上贴了暖宝宝一样。

热死人。

“不然,”

沈商凌没想到两人这么情急,愣了一下连忙道,“等我回去,找个时间给你们画出来?”

“你先出去,”

陆骁扫一眼闻青檀,“这车厢太小,你太占地方。”

闻青檀:“……”

瞎吗到底谁占地方?

闻青檀啧了一声就准备下车。

“对了雪妖,”

他想到了什么,又道,“你诗词歌赋如何?”

沈商凌:“……咳,我……”

“明白了,”

闻青檀似乎毫不意外,一点头又道,“那琴曲或者丹青上如何?”

沈商凌再一次报以沉默。

会弹吉他和钢琴,但你们古人有吗?

还会画Q版小人,你们古人能欣赏得了吗?

闻青檀和陆骁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

原本的沈商凌,不说诗词歌赋,单一手书法很是绮丽可观,也很擅琴,丹青也是有名的好……

这雪妖,一样竟然都不成?

闻青檀沉默地下了车,想到几日后的寿宴,名士云集……

遇上这么一位沈商凌。

不能想。

“马镫的事再跟本王说说,”

等闻青檀出去,陆骁看向沈商凌,“闻大人是文臣,于兵马上的事不太在行,他听不听不碍事。”

刚才车马一颠簸,他看到沈商凌整个人都贴到了闻青檀身上。

挤在一起……

太热。

沈商凌:“……”

他顿了顿,只能将那马镫以及高桥鞍等,大致说了说。

陆骁听得很是认真。

这一路,他竟没有再出去骑马。

这回坐在马车上,回到京城里时,沈商凌就有了闲心逸致去留意一下这大殷京都的热闹。

此时已近傍晚,街上还是很热闹。

街旁铺子一个接一个,酒旗店匾各色鲜亮,又有各式楼馆错落有致,再远望可见各府各家的青瓦灰墙层层幢幢……

果然算是京都繁华地。

街道上时不时传来各种吃食的香气,以及隐隐的乐曲声,人间烟火气也不过如此。

但谁能想到,整个大殷,已经腐败黑暗到了颓势难返的地步。

“好香。”

沈商凌闻到了一种好闻的肉香。

“等着。”

陆骁一勾唇,飞快出了马车。

沈商凌:“……”

很快。陆骁拎着一大纸包东西进来。

“拿回去吃。”

陆骁往他跟前一递,“这家的酱鸭子在京城很有名气,府里的厨子试着做过,做不出这个味来。你若喜欢,便叫人出来买便是。”

“多谢王爷。”

沈商凌莫名觉得这鸭子有点烫手。

回到王府后,王府掌事早带人候在了侧门门口。

“有事?”

陆骁将马鞭丢给他,一皱眉道。

一般都是府卫候着,掌事突然自己等在门口,必定是府里有什么事。

“王爷……”

掌事有些欲言又止,视线又不由自主看向才下马车的沈商凌,“雪妖住的小院——”

“如何?”

陆骁一拧眉。

“那小院里本来有一丛蔷薇花,”

掌事忙解释道,“只今日,府里下人洒扫时,觉得那花开的有些古怪,是留是除,便等着王爷回来吩咐——”

花开异常,兆头不好说。

沈商凌走过来正好听到这一句,不由心里一跳。

昨日那茶……

被王太妃喝了一口后,由于落了碎叶,他直接将冷了的残茶泼在了蔷薇花根处。

一想到那茶对疾病的疗效……

沈商凌心里又是狂跳起来。

莫非,那茶对花木还有什么古怪效用?

“王爷,我去看看。”

沈商凌说着,便几乎是一溜小跑往府内跑了去。

陆骁略一怔后,立刻也大步追了上去。

掌事:“……”

不是,有这么急么?

沈商凌直奔自己住的小院。

这一溜跑,等到了小院时,他已经呼哧呼哧了。

但没来及调匀呼吸,就被小院中那一丛蔷薇给惊到了:

这还是昨日的蔷薇么?

原本王府中的花木,就算是那园子的,修葺的也都平常,可见并没太好的花匠伺候这些花木。

大多都是栽种了基本自然生长。

这丛蔷薇也是,平常的品种,花是浅淡的红色,花数也不太多,总体就普普通通的一丛。

此时,蔷薇叶子像是抹了油,一片片油亮油亮的绿润,夕阳下像是流闪着碧色的波光。

那花……

一夜之间像是多开了两倍,满丛蔷薇密密麻麻都是盛开的花朵。

每一朵蔷薇,花瓣层叠舒展,花香四溢,那颜色也是浓淡不一,一朵上甚至叠出好几个不同深浅的红色来……

看一眼都叫人惊艳万分。

尤其是一靠近这丛蔷薇,像是空气都清新了许多似的。

沈商凌没忍住深深深深呼吸了一口:

好舒服!

“王爷,这花开的盛的过了些,”

掌事也紧跟着过来,指着这丛花道,“府里别处的花木,都没有这般茂盛的。”

陆骁却没多说,摆手示意掌事退下。

等小院内,只余下他和沈商凌的时候,他才过去细细察看了一番这丛蔷薇。

“雪妖?”

陆骁眼底倒没多少惊疑,反而有些笃定地看向沈商凌,“你做的?”

“王爷,”

沈商凌心里这时定了定神,略一迟疑后,抬眼正面对上了陆骁的视线,“我跟一位隐士高人学过一点花木养植的法子——但这法子,不能外传。”

这要靠蜜晶的事,没法普及。

只能他自己来。

这药晶融于水中,能对花木起这么大效用……

若是种植一些名品花木呢?

若是种植……一些珍贵草药呢?

若是……

沈商凌越想,眸色越亮。

“系统系统,”

他没忍住在脑海中沟通小系统,“你这灵化系统——还真不错啊!”

系统又是才被叫醒的那种懒懒奶音:“……之前的宿主试用过这个系统,试用期所有宿主任务都没有完成。”

所以这半成熟灵化外挂,便成了冷门的,别的系统挑剩的,它才拿到手。

沈商凌:“……”

“花木养植?”

陆骁直接无视了他那个来历借口,拧眉思忖,“不错,你喜欢便好。”

沈商凌一听,就知道这武夫一定没想到靠这个赚钱的方向上去。

“王爷,”

沈商凌直接道,“如今京城内,是不是也有买花习俗?”

大殷朝可是兴盛过的。

凡是有过盛世的王朝,权贵几乎没有不爱风雅的。

他还记得当初学唐诗,诗里还感慨权贵买牡丹:“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

这大殷京都权贵,怕是对那些名花名草,也是不吝千金的。

“你是说?”

陆骁眼光一震。

“王爷叫人多弄些名贵花木来,”

沈商凌道,“专买那些半枯半死的,便宜,买回来交给我——我能养好,王府便能赚钱,若是不成,也不赔什么。”

他不太清楚一粒蜜晶,到底能融多少水,稀释度和对花木效用程度之间,具体是个什么比例。

但也很想试一试。

沈商凌越说眼睛越亮。

“王爷,不如这样,”

他想了想又道,“你把王府西苑那头的云水院的老兵交给我?”

之前跟那些匠人闲聊的时候,他听说王府里有个云水院,养着数位残疾的老兵,都是曾跟在陆骁和之前的老王爷身边,战功累累的……

但残疾了,有的已经没了至亲,回乡生活也是问题。

陆骁便将这些人,在府里养了起来。

听闻这些人都尽可能在王府寻个杂役的差事做,但王府自有规制,其实也并不缺人。

因此,这些老兵,便几乎是被陆骁白养着。

他听匠人说,不能为王爷出力,这些残疾老兵整日里也十分愧疚抑郁。

一念至此,沈商凌心里微微一叹。

陆骁一时没有回应,只深深看了他一眼。

夕阳光线一点点暗了下去,暮霭合璧,薄薄的雾气起来,昏淡的薄暮中,对面那人一双桃花眼,却似皎月般明亮。

“雪妖,”

片刻后,陆骁才轻轻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要什么?”

沈商凌一顿,继而不在意地笑道,“还没想好,王爷一并先欠着吧。”

说着又补充一句,“或者先给我提高月银也行。”

“本王跟掌事吩咐一声,”

陆骁道,“你若需银钱用,直接在府里帐上支取便是——”

“不不不,”

不等他说完,沈商凌忙摆手道,“我要月银就行,多了多花,少了少花。”

他只是需要点零用钱,但太多了也没多大用。

他在这里,熬到任务完成就离开,又不成家立业又不结婚生子的,要多了做什么?

再说这王爷还这么穷。

陆骁拧眉。

不过也没再多说什么。

这夜陆骁躺在榻上,辗转到深夜还不能入眠。

好不容易朦胧睡去,却又做了梦:

梦里他将数箱金银珠宝摆在沈商凌面前,沈商凌却冲他摆手,示意不要,而后像是在说笑着什么……

忽而沈商凌背上长出了一双翅膀。

就那么呼啦啦往高处飞去。

“雪妖!”

陆骁惊呼。

一个激灵从梦中醒来,额上却冷汗涔涔。

夜色沉沉。

陆骁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脸色有些阴沉:

真会……

长翅膀么?

……

沈商凌却是一夜好睡。

他知道眼下府里,上下都在忙着为王太妃的寿宴准备,花木的事,他打算等到寿宴过后再说。

第32章 便于簪花 这人合该穿这些,真真是…………

那丛蔷薇, 自然是留了下来。

陆骁给掌事的解释,也是雪妖善养花木。

由于天热,窗扇略开。

这一夜躺在榻上时, 小院那丛蔷薇的香气就袭了进来, 满屋子都是花香。

睡得好, 沈商凌还做了一个好梦。

梦里又回到了原来的世界, 他那经纪人鸡飞狗跳地又给他弄了新剧本,两人一起喝酒一起又吃圈里的新瓜……

躺平的咸鱼老糊糊,真是不亦乐乎。

次日一早醒来, 沈商凌看着透亮的窗户纸,想到了什么,又跟系统沟通了一下。

“系统系统?”

沈商凌不放心地想确定一下,“等我完成任务就可以离开这里了是吧?”

一定要离开这个没有电、没有抽水马桶的世界。

“是的,以及警告宿主, ”

小系统的声音也是才睡醒的样子,“我的能量不足, 平时没有急事,尽量不要叫醒我。”

“行, 我再问一下, ”

沈商凌忙又道,“是回原来的世界吗?我……还活着吗?”

“再问就死机了嗷~”

系统嗷了一声,“推算不清, 等你完成任务,拿到元能核心,我才能更清楚嗷~”

沈商凌:“……”

能不能靠谱一点。

“嗡~”

这时,小胖虫不知从哪里进了屋子,在他床帐旁开心地绕圈圈飞。

沈商凌现在一见了它心里就挺高兴。

在这个世界, 小亲虫就是最亲的。

小胖虫飞快传递过来一个热切的情绪:

想分窝哦~

“先别,等等吧,”

沈商凌想了想跟它沟通道,“等过几天好不好?”

琦玉院那蜂巢已经很大很大了。

再被它弄出来一窝,那王府里飞舞的胖蜜蜂们,也就太多了。

过几天王太妃大寿,王府里会有很多人,而且他也留意到,园子那边也都正在拾掇,像是那边也会有安排。

到时嘉宾要是来园子,那么多蜜罗刹,怕不是太吓人。

他打算等过了王太妃寿辰后,找陆骁要了人手去弄花棚的时候,问过陆骁,看能不能在花棚那里,弄一个蜂巢。

这样,就当蜜罗刹帮花棚看门了。

小胖虫回过来一个开心的情绪,飞落在了沈商凌的手背上。

沈商凌小心伸出手,拿指尖在它肥嘟嘟的小身子上戳了戳,小家伙晃了晃,他不由笑出声。

小胖虫又给他传来一个兴奋的情绪,意思是过几天让他去取蜂蜜。

“蜂蜜吗?”

沈商凌被它感染地同样兴奋,“行。”

说着忙又道,“有了蜜晶也记得给我抱过来啊。”

大约是感受到了他有所求的意思,小胖虫回应了一个傲娇欢喜的情绪,像是为自己的“有用”格外嘚瑟。

一大早和小胖虫的沟通,让沈商凌心情特别好。

去了西阁讲课时,他都兴致很高。

由于闻青檀一直念叨,这一天上午讲完课,沈商凌没回小院,趁着吃过午食后这边没人,索性就在西阁凝神“回忆”了养猪技术,以及马镫和高桥鞍的一些东西。

马镫和高桥鞍其实省事,他超忆出具体的图样,照猫画虎画在纸上就行。

就那个养猪法,他之前只是在经纪人车上,闲的无聊时看到过一本有关养猪的,但那本书的内容特别多。

又不是画图,得写字。

要了老命了……

沈商凌忍着头痛忙着“抄”书,写的飞起。

一大中午,总算把一些他认为最关键的地方写了下来。

大约是听闻他没回小院,沈商凌才整理那些纷乱的纸张时,陆骁和闻青檀进了西阁。

“如何不去歇一会?”

陆骁一进来,就看到沈商凌那苍白的脸色,以及额上似乎还有些细汗,“身子不爽?”

“没事,”

沈商凌扬了扬手里的纸张,“养猪的要点我弄出来了。”

“太好了。”

闻青檀大步过来,从沈商凌手里接过来纸张欣喜道,“我正等——”

话没说完顿住了,盯着那纸张上的字沉默不语。

“忽视字丑,”

沈商凌很有自知之明,忙道,“主要是写的太急了。我……新笔风还没练出来——”

闻青檀满脸一言难尽。

陆骁一皱眉,过来拿起一张看了看,也是一顿:“你这——写的什么字?”

沈商凌:“……”

他忘了古人不知道简体字。

他之前临摹字帖,都是照猫画虎的写,自然是繁体字,可他自己写,又抄太快,肯定是简体字了。

“太急了,就简化了一下,”

沈商凌心里乱跳,声音还是很平静温润,“闻大人不如找人过来,我再口述一遍,让人重新补一份?”

陆骁和闻青檀默契都没再问,只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来吧。”

闻青檀坐下提笔,“劳烦雪妖口述一遍。”

“等会,”

陆骁一皱眉,又看向沈商凌,“回去歇一会,本王叫人炖一盅甜酒鸡子汤给你送去——磨刀不误砍柴工,做点事至于心焦火燎的?”

沈商凌:“……”

闻青檀:“……”

他不想说话。

沈商凌也有点囧。

这人,明明是好意,却板着脸训人的……比他还小几岁呢,就这么爹味十足的。

不过他还是委婉拒绝了,表示愿留在这里,汤送到这边他喝了也是一样。

不是他不识好歹,实在是初夏天气,大中午的外头太阳很毒,从西阁回小院要走好大一截。

跑来跑去他嫌累。

“为王爷做事,”

沈商凌很是恳切,“自当奋力而为。”

陆骁:“……”

他眼底一丝无语一闪而过。

闻青檀抬手拢在唇边轻咳一声,压住唇角勾起的那点笑意。

陆骁在西阁并没有多待,等他走后,沈商凌口述,闻青檀执笔,两人合作将那养猪的法子,终于妥帖写了出来。

沈商凌没忍住多看了好几眼闻青檀的字:

端的写的一手簪花小楷,写的感觉很印刷体那样齐整不说,还写的特别快。

大约是察觉到沈商凌的视线,闻青檀收拾好纸张后,冲他狡黠一笑,狐狸眼中都是揶揄的笑意。

“雪妖,”

闻青檀笑眯眯,“可对王太妃寿宴有何准备?”

“准备?”

沈商凌一愣,“我?闻大人是说……我也要准备寿礼么?”

不会吧,他难道还得送王太妃生日礼物吗?

他他他……不合适吧?陆骁不是说他是什么罪奴之身吗?

“非也,”

闻青檀见他一脸懵懂,心底也越发奇怪,“不是说寿礼,在寿宴上簪花流觞局是必定有的,雪妖莫非毫无准备?”

沈商凌:“……闻大人细说。”

这人到底在说什么。

他本来想着,既然陆骁都说了他身份低微的,大约那寿宴也没他的事。

到时,趁着这些日子在陆骁跟前刷的好感,能混一顿大餐吃一吃,也算见识一下古人的宴席。

谁知听这闻青檀的意思……他还得参加?

闻青檀便将这寿宴上的事,略略跟他说了说。

一边说,一边察探着他的神色。

果不其然,沈商凌听着,直接听到目瞪口呆,竟是完全没想到的表情。

闻青檀:“……”

不说名士,但凡大殷随便一个士子,甚或略富贵些的人家上上下下,几乎没有不清楚这些的。

这沈商凌……土蜂精?

闻青檀一瞬间被自己这念头吓了一跳,细想又觉得好笑,他什么时候也有了这些怪力乱神的念头?

沈商凌却顾不上理会闻青檀眼底的诧异。

此时的他,脑子嗡嗡的:

诗词歌赋?琴棋书画?

还有原主曾相熟的一些旧友……

一样样都要他命啊。

“雪妖?”

闻青檀面上不动声色,笑眯眯叫了一声,“如何?”

不如何啊……

沈商凌抿了抿唇。

“闻大人……”

沈商凌心里极力挣扎,“这……我遭逢大难被王爷救回,这,这有些并不想见外人,是否可以推拒这些?”

闻青檀笑了笑。

陆骁既然不肯故意让沈商凌作伪,他便没有多说。

寿宴这一局,一来是陆骁在士子中的名声,二来,也为暗中察看沈商凌的谋求。

很显然,对于陆骁来说,名声是否更坏,他并不是太过重视,反而,沈商凌会在这一局中如何表现……

大约对于王爷来说,才是重中之重。

说实话,这一点他也认可。

一个这时的沈商凌,单他拿出来的那些“杂学”本事,实在比一百个张口闭口玄谈、风雅的名士要强过更多。

一念至此,闻青檀心里叹一口气:

王爷明显并不想让沈商凌作他的棋子,并不想让沈商凌做个牵丝傀儡般,在寿宴中由他操纵布局……

而是,只想借寿宴,分辨些这人身上的迷雾后,能将这人真收做心腹。

这么想着,闻青檀只给沈商凌确定了一点,就是他必定是要参加的,不能推拒,不能称病不去。

沈商凌:“……”

他需要静一静。

下午给江三文讲完一段《西游记》后,沈商凌蔫蔫回了自己小院。

坐在院里的石桌上,对着那丛蔷薇拧了半天眉:

小胖虫也不能帮他这些啊。

不过在蔷薇丛旁坐了一会后,沈商凌眸色亮了起来。

紧接着,他又把系统叫起来,沟通了一会后,心里总算有了点章法,最起码没那么慌了。

……

初夏时节,雨水很多。

连着两天淅淅沥沥的雨后,寿宴前一天,天终于放了晴。

“这是新做的?”

这日看着李言给他送到小院的东西,沈商凌有点意外,“这些东西明日都要穿戴上?”

他好奇又拎开那衣服看了看,有点无语:

竟然跟他才穿过来时,原主的那些衣服差不多?

宽袍敞袖的,超级“仙”。

尤其是眼下天热了,这外裳不知是拿什么纱做的,跟云烟一样朦朦胧胧,上面还绣着层层叠叠式样繁复的银线花样。

配上里面那层又软又亮又滑的丝罗般质地的中衣……

这要是穿上去,真跟个神仙一样了。

沈商凌觉得之前自己演古装戏穿的衣服,都弱爆了,看看人家这绣工!

也就在这时,他意识到了一点,这个大殷,也不是什么都落后,比如纺织业好像就不错。

光他穿过来后留意到的,王府中上上下下、加上原主那些衣裳料子……各色各样的,十分丰富。

只不过,这些技术,大约也和别的一样,只掌控在一些世家大族手里,以此谋取暴利。

“是。”

李言话不多,但态度还挺好,事实上他这一段时间只要跟沈商凌说话,脸色和最初时,简直天上地下。

“这是……”

沈商凌将衣服先放到一边,指了指一个细高细高的东西,跟个拉长了的白玉高脚杯似的,心里有点疑惑。

等他看清后,没忍住一愣,“不是,这是发冠?”

还能不能再高点!

这要戴上跟往头顶上按了个高射炮一样……这得有三十厘米了吧?

“行云冠,”

李言不解地扫了他一眼,“便于簪花。”

沈商凌:“……”

他忍了忍没忍住,转过身咬着唇整个人都无声笑得有点打颤:

没法想象,哈哈哈哈哈。

李言:“……”

这是怎么了?

肩膀在抖……雪妖这是感动得哭了?

沈商凌好不容易将笑意压住,转回身来时,眼角笑出的水意还在,眸色中越发多了一分潋滟。

李言看了看,没忍住又看了看……

这人,怎生还越来越好看了?

沈商凌察觉到,不解扫向他时,李言触电般立刻挪开视线,脸腾地红了。

沈商凌:“……”

他疑惑扫一眼李言,回头又继续看那些东西。

紧接着,他又看到了那些脂粉。

以及,香囊,玉佩……各种挂在身上的东西,甚至还有一串闪亮闪亮的璎珞。

沈商凌只想给古人磕一个。

他要都穿戴上,明天他就是一个行走的饰品屋。

但次日一早,陆骁竟来到了他的小院。

沈商凌在他的压力下,非常平静地把自己变成了一个饰品屋。

不止,头上还有个闪亮的白玉高射炮。

行云冠戴在自己头上的时候,他就笑不出来了。

等他往身上挂完,一闪眼不经意扫见陆骁的眼神时,不由一顿:

陆骁的眼底,像是十分……

满意?

“雪妖可喜欢?”

陆骁沉声道,“本王再叫人多给你做几身——”

这人合该穿这些,真真是……衬得人若皎月。

但之前,他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一念至此,陆骁倏地一顿。

“不喜欢。”

就在此时,沈商凌不轻不重回了一句,“王爷可千万莫做这种衣裳了。”

陆骁:“……”

“不用脂粉?”

陆骁视线落在他脸上,眯了眯眼道,“不过……你也不用。”

这人真是好一张芙蓉面,粉黛都怕污了这容色。

“王爷不用?”

沈商凌这才留意到陆骁的打扮。

实在是这人太过高大,压迫感太强,站在那跟个小山似的,影子都有些压人……便会让人常忽视他的穿戴。

眼下陆骁穿了一身蟒袍,金线灿然,竟然也是广袖翩翩。

见多了他穿窄袖常服的肃锐干练,突然看到这一身,沈商凌品了品这人的风姿后,又很是觉得这人有点形变神不变的感觉。

像是从一介杀神恶魔,摇身变幻成了华丽丰赡的阎王。

穿什么都有一种煞气。

“本王不用——众人眼里,你是本王侍妾,今日你便跟在本王身边,”

陆骁顿一顿后转了话题,“青檀也会跟着,若有事,可问他。”

说着又道,“随本王来,先去给王太妃请安。”

沈商凌一怔。

自从王太妃说是醒过来了后,他还没见过。

眼下去请安?

不知道清醒过来的王太妃,是个什么性子……沈商凌心里不由有点打鼓。

“莫怕,”

大约是察觉到沈商凌的不安,陆骁一挑眉,边走边道,“母妃性子很爽利,话也直白,不会藏着掖着。”

说着脚步一顿,看向沈商凌,“阿姐容貌被毁,面上常覆纱冪,你见了莫要大惊小怪。”

第33章 天大的好事 欠的越来越多,他到时会不……

“还有, 府里的人都叫她大姑姑,”

陆骁又道,“你也跟着如此唤她便是。”

“是, ”

沈商凌有点意外, 连忙谢过, “多谢王爷提点。”

他还记得那狗血书的梗概中提过, 这陆骁的姐姐陆青霖,人称青将军的,脾性也是阴沉古怪。

说她形同鬼魅, 跟陆骁一样心狠手辣的。

他对这人物没多少好感。

但之前听陆骁说了他阿姐陆青霖的事后,沈商凌心里却有了一种同情:

好好的姑娘,自幼习武长大又上过战场……已经很是花木兰一样的传奇人物了。

但父兄陷入阴谋,相继惨死。她救援不及又中了毒箭,违了军令, 虢夺了郡主封号,又被那毒毁了容颜、损了身子……

在这种境遇下, 丈夫又跪求和离。

不敢想,这姑娘这几年心里该多难受。

随着陆骁一路进了王太妃的院里。

沈商凌不是第一回来, 但这次一进来, 就察觉到了与上回完全不同的氛围:

之前这边伺候的人看着都丧丧的神色,死气沉沉的。

这一回过来,这院里伺候的嬷嬷、丫头们眉眼中, 都有了些明显的喜气。

整个院子,像是一下子有了生机。

这时,守在门口的两个丫头冲陆骁和沈商凌一礼后,忙着打起了帘子。

沈商凌跟在陆骁身后进了屋子。

“免了那些套话,”

沈商凌一进屋才站定, 便听王太妃道,“让我见见沈先生——”

他微微一愣。

按理说,他眼下身份卑微的,王太妃不该这样称呼。

但转念间也明白了过来,大约是陆骁说了,自己的“茶”救醒了王太妃?

他连忙上前一礼:“我……晚生恭贺王太妃千秋之喜,愿王太妃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康乐宜年,长命百岁。”

“还是沈先生说得恳切,”

王太妃失笑,“少了那些浮夸,听了心里便觉得更为熨帖。”

说着便让坐,“沈先生坐——当年沈先生来我们府上时,我瞧着便是翩翩公子,如今这些年过去,怎生瞧的沈先生越发面嫩了?不像是比阿骁大上几岁,倒觉得比阿骁还小了些似的。”

沈商凌心里又跳了几下,王太妃和陆青霖,都是认识原主的。

不过他很快又淡定下来,陆骁都不追究他到底是谁,估计王太妃也不会在这上面为难。

这时定了定神,沈商凌才看向王太妃。

这才留意到,王太妃也是一身盛装,本来瘦削的她,在这一声盛装的打扮下,倒多出了几分气势来。

尤其是,王太妃的眼睛,一看就和之前散乱的眼神不同,而是明亮有神,眉目间,依稀可见些勃勃的锐色。

只还是瘦的厉害。

不过……

沈商凌垂眸,王太妃肤色明显好了许多。

那蜜晶,看来不止能疗愈疾病,还有和灵化能力类似的,滋养皮肤等的功效。

大约先前王太妃病的太重,那一口茶也有限,她皮肤变好的效果,没有他当时灵化的那么夸张。

但应该也和一般精心保养的贵夫人一样了,不,应该比同龄人皮肤更好一些。

沈商凌心里一动,又想到了一个赚钱的法子:

可以找江元麟,让他配一些润肤养颜的药膏之类,他将蜜晶泡出的水稀释后,往那药膏里如果加一点……

大殷京都的贵夫人们一定会买单的吧?

这么想着,不由又有点兴奋。

王太妃有些疑惑。

这位沈名士,如何一句话不说,安安静静地就……有些激动起来了?

陆骁已经和她透过口风,她也已经了解了最近沈商凌的事。

讲新式杂学,做芙蓉皂、曲辕犁,乃至马镫……一桩桩一件件,确实都不是她印象中那位沈名士会做的。

“沈先生精通音律,”

这时,一个有些嘶哑的声音响起,“当年先生便说要寻那三首古曲的下落,不知多年过去,先生可寻得了?”

这人话虽说的还流畅,可声音像是磨了砂砾一般,让人听着格外难受。

沈商凌眸色一跳,视线落在那边,才留意到坐在那边的陆青霖。

这位也穿了一身还算鲜亮的衣裳,只脸上蒙了一层纱罩似的东西,应该就是陆骁说的纱冪了。

看不清脸,但是能看出来,这人大约身体很差,比别人穿的都厚不说,坐在那里,背后还搭了披风。

“实在遗憾,”

沈商凌忙轻轻一揖,又垂眸回道,“我找了几年……没找到。抱歉,教大姑姑失望了。”

什么古曲。

可别说让他现弹一首。

陆青霖顿了顿:“古曲难寻,这也正常,沈先生客气了。”

当年没有这事,她故意这么一问,果然,这人竟跟着扯了。

可见此沈商凌,确实极可能和先前那位沈名士不一样了。

在陆青霖的视线下,沈商凌心里莫名有了一点不安。

好在由于今天是王太妃大寿,不止陆骁会忙,王太妃这边,其实也事情多的很。

陆骁带他过来,也没多坐。

很快,沈商凌就随着陆骁出来了。

出了屋子后,他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倒不怕王太妃,只是陆青霖……

那狗血书原著梗概里可是提了,原主被陆骁弄了腐刑后,竟然还能被陆青霖收在身边,这就有点可怕了。

腐刑啊,写《史记》的司马迁就是遭了腐刑。

说白了,直接变太监。

一想到这个沈商凌腿都有点软。

陆青霖为什么要把原主收在身边……她是看上原主什么了?

沈商凌生怕再和陆青霖出现点什么瓜葛,他是弯的,生怕姑娘动错了心。

跟着陆骁才走上抄手游廊,还没走出这边院子,就见一位嬷嬷匆匆从那边廊下过来。

“做什么着急忙慌的?”

陆骁脸色一沉。

“王爷,”

那嬷嬷一见他,连忙过来行了礼,“奴婢有急事要禀王太妃,才走得急了些——”

“什么事?”

不等她说完,陆骁直接问道。

“昨日宫里、各府里送来的贺礼,原本都料理归置妥当了,”

这嬷嬷压低了声音道,“今日奴婢们却听到一个消息,李贵妃送来的东西里……怕是不安好心。”

陆骁眼光一寒,厉声道:“什么东西?”

沈商凌在一旁听了也吓了一跳,难道是有毒?

“是几盆子花,”

这嬷嬷小声道,“那李贵妃身边的宦侍送来时,说的可是什么稀罕花,江南少见,是什么从北边寒拓小国进来的,不远万里弄到咱们大殷京都的——”

“几盆花?”

陆骁明显一顿,“这花有什么问题?有毒?”

大殷崇尚风雅,宫里宫外都爱花,一株品相好的名花异草往往不下千金。且互相应酬祝贺之时,送些名贵花草也是寻常。

“不好说,”

这嬷嬷小声道,“只外面有传,寒拓小国有在咱们京都游商的,倒是暗中说,那种花其实寒拓族都知道不吉利,私下里叫修罗花的——又叫……”

“又叫什么?”陆骁直接道。

“又叫……寡妇花。”

这嬷嬷脸色有些白,嘴唇也有些抖,“那李贵妃先前闺阁中,便嫉妒王太妃能嫁给老王爷,各处使坏……到了如今,竟也这般歹毒!”

宫里李贵妃,原本和王太妃是姨表姐妹。

少时李贵妃常来府里玩,那时她身为王太妃的贴身丫头,便瞧出这表妹心思不正,且性子狭隘嫉妒。

不成想,这李贵妃,会在这时,给王太妃送来这样的花,岂不是嘲讽王太妃死了夫君,成了寡妇?

按礼说,贺礼有送花的,寿辰当日必定会摆在园子里,嘉宾一起玩赏。

若是没打探到这个消息,到时将那花摆在园子里,叫众宾客看到了,岂不是背地里要笑话了去?

越想,这嬷嬷越气,气的眼都红了。

“本王去看看。”

陆骁出了院子,立刻吩咐候在这里的亲卫道,“叫人去传江元麟也过去!”

单是不吉利,毁了便是。

但怕这花另有蹊跷,若是有毒,叫江元麟看了原株,万一有人真中了毒,也好心里有数。

沈商凌跟着陆骁一起到了园子这边。

此时园子里各色花草争奇斗艳,看出来为了王太妃这回的寿辰,府里是花了大心思的。

那嬷嬷小心带着陆骁走到一溜木架旁。

这木架上摆着一色的箍着玛瑙的玉石花盆,跟园子里的普通花木一看就不一个待遇,显然这属于花木的“贵宾席”。

最外面这排木架上,摆着有六盆看着比较独特的花。

说它独特,是因为在一旁花型硕大,层层叠叠的美艳之姿面前,这几盆花,开的是那种淡紫色的小花。

看起来,很有点小清新的感觉。

“王爷。”

这时江元麟也匆匆赶了过来。

“你可见过这种东西?”陆骁问道。

江元麟细细看了看,摇了摇头道:“从未见过,怎么,这东西有毒?”

“不知,”

陆骁道,“你将它——”

“咦?”

陆骁话没说完,一直观察着这几盆花的沈商凌,没忍住惊讶咦了一声。

“怎么了?”

陆骁看向他。

“这花……”

沈商凌有点难以置信,又有点欢欣雀跃,“这花……不是土豆花吗?”

他去拍过一个宣传片,去的就是很大的一片土豆田,正开着花,那一片片土豆花当时就刷新了一下他对土豆的印象:

原来土豆花也不难看啊。

且一大片地看起来,跟油菜花的那种观感一样,单朵也就那样,可一整片就非常好看了。

“土豆花?”

陆骁疑惑,“雪妖见过?”

“我……也不确定。”

沈商凌还是犹豫了一下,不过也补充了一句,“要真是的话,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他真不敢确定,有点像,可以说很像,但……总归还似乎有点不一样。

再说,土豆传进来不是很晚吗?

不过刚听那嬷嬷的话,这花来的也是偶然,如果没人恰好知道土豆,说不定也只是看个稀罕,等这花枯了也就完了。

“好事?”

陆骁和江元麟几乎同时出声。

“王爷,”

沈商凌斟酌道,“要真是土豆花,那这土豆可是好东西,耐寒耐旱,产量极高,生长期也短——”

“能吃?”

江元麟震惊,“吃花?”

吃多少才能吃饱。

“不是花,”

沈商凌无语,指了指那几盆花道,“是下面根茎,跟红薯……就是下面根茎,很大很多,结出来煮熟了吃,很糯,很顶饿,而且营养价值也不错……嗯,就是对身体也很好。”

他刚说出红薯,想起来这大殷也没红薯木薯之类的东西。

“顶饿?”

江元麟一愣。

耐寒耐旱,还高产,还顶饿……这不正是罘州紧缺的东西么?!

“但我不确定,”

沈商凌再次强调,看向陆骁认真道,“这几盆花能不能交给我?”

在他手里,要是有蜜晶在,他不认为他养不好这几盆花。

长长看,要不是土豆也就算了,要是,那可真就好了。

陆骁表情一时有些复杂。

本来暴怒而来,不成想却有了这意外之喜。

若真是这人口中说的什么土豆……

那堪称是得了一个宝藏。

“本王将它们交给你,”

陆骁声音沉沉,“雪妖,就算它不是土豆,本王也会赏你。”

“行,”

沈商凌心情也挺好,一边弯腰凑近那几盆花细细观察一边笑道,“那我就再记下王爷这张欠条了啊,等我想起来有什么想要的,到时再找王爷兑。”

陆骁:“……”

欠的越来越多,他到时会不会还不起?

“啪!”

沈商凌看完这盆土豆花抬头时,头顶上的行云冠,一下子顶到了一旁高架上的一个花盆,直接将那花盆给顶掉在了地上。

沈商凌:“……”

就知道这高射炮得误事!

陆骁:“……”

江元麟:“……”

“王爷。”

不远处侍立的亲卫也吃了一惊。

这日可是王太妃寿辰,摔了东西……怕王爷会嫌弃不吉利。

“无妨,”

陆骁伸手摸到了沈商凌头上,“撞疼了没有?”

“没,”

沈商凌吓一跳,下意识往后一躲道,“撞这发冠上了,没撞到头。”

陆骁不动声色撤回手:“那就好。”

说着,才命人将那摔破的花盆都收拾了。

亲卫瞧着眼里,心里不免啧啧称奇:王爷的脾气,竟像是好了不少。

接着,陆骁又命人将那几盆“土豆花”先找个地方放起来。

“放琦玉院吧,”

沈商凌连忙道,“那边有蜜罗刹,旁人不会进去。”

眼下在他心里,这几盆土豆花可是宝贝。

真被人弄坏了……他心疼地很。

陆骁深深看了他一眼,即刻命人将那几盆花送进琦玉院。

“那什么李贵妃发现花不在这里,”

沈商凌想到了什么,又问了一声,“不会怪罪府里吗?”

“花在这里,她就是好人了?”

陆骁轻嗤一声,“一条疯狗而已,想吠便吠,何须在意。”

沈商凌:“……王爷说得对。”

不知道这东西要真是土豆,那李贵妃会不会呕出一口老血来。

处理了这事后,陆骁便回了王府正殿这边。

王府属官也多,来来回回很多事商议禀告。

沈商凌虽跟在陆骁身边,但寿宴没正式开始时,陆骁在忙,他只在这边挑了一本书瞎翻。

等到宾客陆续到来,寿宴正式开始,沈商凌才和江元麟、闻青檀等人一起,跟在陆骁身后到了那边。

而后沈商凌就留意到,不止是他戴了这种行云冠,来宾中很多广袖翩翩的人,也都跟他打扮类似。

“名士风流啊。”

见沈商凌看着那边的嘉宾,闻青檀轻笑一声,像是给了他一个解释。

沈商凌了然,时代风气啊。

不过像陆骁,还有其他一些服饰不那么夸张的,看来都是当官的权贵,和所谓的名士们,还不是一个风格。

最起码,像陆骁的发冠,就不是这种高射炮。

“寒水?沈寒水果真在此?”

这时,一位脸上的粉扑的极厚的年轻男子,一见沈商凌就往这边过来,像是很激动道,“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否?”

沈商凌:“……”

这位仁兄还是别说话了,一说话粉真的掉啊。

但这人到底是谁?

“宋智,字子明,”

闻青檀压低声音飞快道,“云州人士,善诗,如今赘在刘府。不过这人赘婿,士人中名声不佳,且无关紧要,理不理都可。”

沈商凌:“……”

“宋兄别来无恙,”

沈商凌笑了笑,一揖道,“许久不见,宋兄还是那般玉树临风,风采过人。”

宋智:“……”

他出身寒门,家贫,来到京都后,便入赘刘府,但也正因如此,也被士子们看轻。

今日来到王府,那些宾客中的名士,都不拿正眼瞧他。

此时他看到沈商凌,想到沈商凌如今是陆骁侍妾……名声上更难听,且还是一介罪奴,便试着来搭讪。

但看着沈商凌那秾艳的姿容,竟莫名又自卑起来,搭讪后便有些后悔:

那沈商凌一向高傲,若是不理他,他反倒更加会被人耻笑。

此时,不成想能从沈商凌嘴里听到夸他风采过人的话,真是……受宠若惊。

“沈兄过誉了,”

宋智惊喜热络道,“沈兄才是神仙中人,我等凡夫俗子自惭形秽。”

“宋兄来来来,”

沈商凌也笑道,“正想问宋兄有何新诗大作,正好一起说说话?宋兄这边请——”

他早察觉到,宾客中放在他身上的视线越来越多。

且已经有人蠢蠢欲动过来说话……

那些人看着就很精明,不像这位宋兄,一看就很脑……老实。

虽然陆骁没有丝毫限制他和外人接触的意思,但他可懒得跟这些人斗心眼。

更何况原主的记忆一概没有。

“好好好,”

宋智越发欣喜,“沈兄请——”

明显有人想要过来跟沈商凌说话,但沈商凌只对他热络。

宋智兴奋地脸都红了。

看一眼沈商凌那美玉般的姿容,他的脸更红了。

第34章 猪猪猪们 不不不,他不是说的那个猪。……

沈商凌拉着宋智做挡箭牌。

他们两人说的热闹, 直接无视旁人,导致了那边有几位名士,想过来都找不好合适的时机。

这么寒暄中, 宴席便要开始了。

正式入席, 沈商凌便坐回了陆骁身旁, 宋智则按身份也坐到了自己的席上。

正宴十分隆重, 又是宫里赐来席面又是各色面上的祝词。

一应仪程之后,才在乐曲声中,正式开了席。

沈商凌安静地坐在那里。

他不太懂古人宴席的规矩, 猜测莫非因为那狗血“侍妾”的身份,才会被安排坐在陆骁的旁边?

闻青檀扫了一眼沈商凌的位置,狐狸眼中透出一抹狡黠笑意:

他心里很清楚,沈商凌此时身份卑微,按规矩说没有正式的席位。

类似权贵家极为受宠的宠妾美姬那样, 该特设小桌陪酒,也自然没有直接和那些权贵对话的资格。

不过, 陆骁却并没给他设小桌,而是给他安排了正式的席位。

说白了, 若是陆骁有兄弟的话, 才会坐到这席位。

可见,陆骁便是在外人面前,也毫无顾忌地给了沈商凌好大的颜面。

陆骁那性子……

应该是对这雪妖真上了心了。

宴席上, 沈商凌淡定吃喝。

他能察觉到席间有不少向他投来的视线,或不善,或不屑,或好奇,也有如宋智那般灼热的眼神。

他都不介意。

这时他有些想念自己那经纪人, 以往遇到人多的大场面,经纪人必定早已在他耳边提点着他要注意不要笑,让他千万记住,冷美人的圈里人设不能崩。

穿越到这里,没了处的像哥们一样的经纪人,沈商凌心里有点酸。

他低头吃喝,也懒得理会那些异样的视线。

不过他也算开了眼界,谁知道古人也挺臭美,也挺虚荣的。

在座的人,各个锦衣华服,身上玉佩香囊的,挂了一堆,不止他一个人像个行走的饰品屋,这里人人都是。

而且,都绝大多数宾客,脸上竟然都敷了粉,甚至还抹了胭脂。

加上这宴席间摆设的时鲜花卉、各处兽貎香炉内袅袅浮动的燃香,以及两侧舞动的美姬,和一排排弹奏的乐工……

真像是一个光怪陆离又奢华绮靡的欢场盛会。

沈商凌收回心神,开始想着接下来的簪花流觞局。

正宴都是按流程,没人乱了规矩。

但随后的簪花流觞局,就不一样了,那属于娱乐社交局。

果然,散了正席后,主宾双方都到了王府的园子里。

此时的王府园子,处处姹紫嫣红,连树枝、亭廊上都缚了一片片丝帛彩纱,水面上的风吹过,轻纱宛如云烟般在林木间浮动,别有一番风味。

一到了这边园子,陆骁等权贵们便走到了一处,而名士、幕僚等,则也另成圈子。

沈商凌这时便不跟着陆骁了,就连闻青檀,也和王府几位属官一起,正忙着应酬,也没在他身边。

“沈兄,”

宋智早早就追了过来,“今日——”

“沈寒水,”

然而宋智话还没说完,旁边一位三十出头名士打扮的男子,寒声道,“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沈商凌看出他眼神不善,不由眸色微微一沉:耍大牌是吧?

最烦在众目睽睽的公开场合耍大牌的,就是经纪人在身边也压不住他的火。

“你有事问我,”

沈商凌轻嗤一声,“难道不该是你过来?”

那人顿时一怔。

就算沈商凌没有获罪之前,在西陵文士中,也是以他何家文士为首,沈商凌在别人面前狂傲,可在他们何家人面前,一向都唯唯诺诺的。

满朝文士,谁敢得罪西陵何家人?

这沈商凌做了陆骁男妾,怕是连脑子都坏了。

“沈兄,噤声,”

宋智吓了一跳,小声道,“何金业可不好得罪呀……”

何金业什么鬼?

沈商凌心里切一声道:“不管他,走,我带宋兄去那边瞧瞧——”

“沈寒水!”

何金业几步过来,“一介名士,甘心为人男妾,我西陵文士都为之蒙羞,我若是你,早以发覆面,惭愧难言了,岂能还在这里恬不知耻地与人说笑?”

沈商凌顿时怒了。

要说比当众耍大牌更烦的是什么,就是当众骑脸输出。

有什么喷子你线上喷能理解是吧,或是私下非公开场合,不爽逼逼几句是吧,他一向都能忍。

但大场合当众喷……那和当众丢坨屎有什么区别?

前世他不缺钱,底气也足,性子软一些,也不是不会炸毛。

“怎么?”

他怒也是那种懒懒倦倦的,一双桃花眼半睁不睁的,“莫非这位兄台,是嫉妒我了?可惜,凭兄台这般颜色,怕是入不了王爷的眼,想做男妾,这辈子也无可能了。”

经纪人教过他一招,别人骂你是某某,那你就回骂别人连某某都不是。

尤其是别人骂他靠脸,他一般回骂别人想靠脸都不成,这一招百试百爽。

何金业:“……”

宋智:“!”

一旁留心这边的众人:“……”

“你你你——”

何金业万万没想到沈商凌竟然能说出这种话,惊怒之下,一时都有些结巴了,“你胡说八道!不知羞耻!”

“你倒是知道羞耻,”

沈商凌笑了笑,懒懒道,“那还不找个地缝钻进去?满园子的花香,就你一人臭气哄哄的,真是煞风景而不自知。”

何金业:“……你你你才是有辱斯文,满嘴喷粪!”

从没士子们敢这般顶撞他何家人,他也是快气炸了,粗话直接爆了出来。

他和背后的势力,这回来参加宴席也是有目的的。

以他们对沈商凌这人的了解,以及之前从定北王府打探来的消息,都可以推断出,沈商凌必定不甘为男妾。

今日见了沈商凌,想必沈商凌会将他当做救命稻草,期待他西陵何家能伸出援手,将他从王府接走。

到时,他们便借机要挟沈商凌,让他亲口亲笔控诉陆骁薄情寡义、践踏士子……最好再说出陆骁一些不轨之事。

陆骁本就恶名在外,再来这么一回,恶名彻底坐实,在京都、在整个大殷,断然不会再有名士投靠。

没了士人队伍的认可,没有了主流世家大族的支持,陆骁几乎就等于被剪掉了羽翼,坐等被上边收拾。

谁承想,今日见了沈商凌,不仅看起来过的十分滋润,脸皮都嫩了些,且以男妾之身在众人面前出现时,脸上也没一点羞耻之色……

真是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意料,也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这时,一旁的以何金业为首的一些士人,立刻就面色不善围了过来,

“诸,诸诸诸位,”

宋智怕得罪何金业,但也怕沈商凌吃亏,硬着头皮开了口,到底气怯,一开口磕磕巴巴,“燕鼓已响,琴瑟齐鸣,簪、簪花流觞局已开,一起,一起过去吧——”

“猪猪猪,”

沈商凌其实有点意外宋智竟然站在自己这边,不由笑了起来,学着他的话叠了几个字道,“可不一群猪么——走,猪猪猪们过去了!”

他心情还不错,又没经纪人提点,不由笑的多了点。

宋智:“……”

不不不,他不是说的那个猪。

但沈寒水一笑,他魂似乎都乱了,哪里还想着解释?

其余人先是被沈商凌的笑意晃花了眼,一怔之后又齐齐变了脸色,他们也看出来了,沈商凌,这是谁的面子也不给啊!

也有远远冷眼旁观的其他士子,里面自然也有人与何金业不睦的,此时见沈商凌当众给何金业那些人没趣,倒有些意外,眼底也有些深意。

此时何金业等人心里已经恨极。

可到底这在定北王的地盘,簪花流觞局又是雅局,他们这些人,可不好乱了章法。

更何况,能在这雅局中出的一些风头,也是传遍京都的一件雅事。

名士名士……

不出名能叫名士么?

沈商凌带着宋智直接过去。

园子里王府下人们,手中捧着鎏金的托盘,盘中盛放才摘的各色花卉,来往在诸多嘉宾之中。

宋智小心从一个托盘中取出一枝芍药来,冲沈商凌一揖。

沈商凌知道,这簪花流觞局中,谁对哪位有好感,愿意结交,便是如此一揖赠花,对方接了,便是雅事同赏,愿为好友的意思。

沈商凌觉得挺有意思,立刻接了过来。

这事要不是提前知道,感觉跟穿之前见过的相亲局似的,这些古代文士们还真有些讲究。

“沈兄?”

宋智见他接了,不由大喜,但见他不戴,不由又有些不安。

“宋兄帮我戴上。”

沈商凌业务不熟练,只能求助。

宋智有点激动,几乎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折枝芍药别在了沈商凌的行云冠上。

何金业一群人过来,瞧见这一幕,不由不屑轻哼一声。

此时他们也相互簪花,很快,每人头上都簪了一些。

宋智眼巴巴看着那些花:他头上还光秃秃的。

他虽赠了花给沈商凌,但不敢期待,沈商凌肯回赠于他。

沈商凌伸手取过一支,冲宋智一揖:“宋兄?”

宋智先是一愣,继而脸腾地红了,忙不迭接过来,手都有点颤地自己给自己戴到了发间。

“沈兄要选几局?”

宋智脸红红地问了一声。

沈商凌放眼看了看这边。

此时这边园子其实也设了席位。

但和正宴不同,是以雅事分类的,水边曲廊、柳下亭轩、乃至花间绮阁……都各自设了席,嘉宾们随意。

选诗文的,选书画的,选琴曲的,诸此等等,都不在一处进行。

毕竟各有所长,也要各尽其兴。

都选是不太可能的,主要是宾客多,没那么多时间,况且也没人敢说,自己哪方面都好……

即便都不错,也不能全选,不然也失了君子谦逊之意。

“宋兄呢?”

沈商凌问了一句。

“自然是诗上试一试,”

宋智不好意思道,“别的我也不太成,沈兄呢?”

沈商凌可是多才多艺。

“我也……诗吧,”

沈商凌顿了顿,“别的就算了——”

宋智有些意外,他以为沈商凌最少也要选上三四样。

毕竟,沈商凌狂傲是出了名的。

不过转念一想,他觉得今日的沈商凌……人挺好的。

他虽愚笨了些,可别人是真对自己有善意,还是虚情假意的……他心里其实还是很清楚的。

何金业没选诗,他善画。

但跟随他的文士中,有两位善诗,也来了诗亭这边。

这亭子在几株古柳旁,此时柳荫如烟,亭台古朴,又是蓝天白云,园中名禽纷飞啼鸣,此情此景,诗歌还未成,整个气氛便已经有了浓浓诗意。

亭边有人工开凿出的一道曲水,水浅但极为清澈,又有高低不同形成的落差,便有了几分水流的速度。

里面这时已经浮了酒盏,也有文士在那边笑语喧喧。

沈商凌心情又好了不少,主要是这之前他没玩过。

不过凑一起开了流觞局后,他觉得也就那样了……酒盏飘飘忽忽的,其实每一个席位那,都有一个小小的水洼。

按正常概率,其实每个席位都会被飘到酒盏。

酒盏浮到谁跟前,谁就要赋诗一首。

这时,酒盏到了宋智面前。

宋智一下子激动起来,饮了这杯酒后,拿起笔墨来便一挥而就,显然早有准备。

“好诗!”

沈商凌扫了一眼后,立刻一拍手大声赞道,“好诗!”

宋智跟他站一边,他坚决回应队友好意。

虽然他是一点没看懂:

繁体字不说,里面似乎还用了点典故,宋智的字又龙飞凤舞的……他能看明白就怪了。

宋智震惊地看一眼沈商凌,脸红得像是要烧起来了。

众人:“……”

众人都还没鉴赏完,就听到这一大声叫好,不由吓了一跳的同时,下意识也跟着点了一下头。

那何金业身边的两个文士,都还没来及想出贬词,便被众人的点头给噎了回去。

同时,这两人对视一眼,心里也提了起来:

换到沈商凌作诗时,他们必得反应快一些,在众人夸好之前,先委婉贬低一番。

沈商凌既然不识抬举,那便将他排挤出名士的圈子,给他扣一顶沽名钓誉虚有其表的帽子。

众人都称好的诗作,自然值得作者簪花。

于是宋智红着脸,对着众人一揖后,又簪了一朵花。

又过了一会,酒盏晃悠悠停到了沈商凌面前。

沈商凌拿起酒杯,爽快饮下。

“沈寒水颇有诗名,”

这时,那何金业的两个跟班中一个拈须皮笑肉不笑道,“今日我等可要大开眼界了,怕是寒水的诗一出来,我等都该自惭形秽了。”

他故意将沈商凌先捧得高高的。

若是沈商凌的诗一般,众人心里必定不以为然。

“咳,”

沈商凌轻咳一声,弯了弯桃花眼,“我倒是有一首诗,只是这诗得来十分奇怪,少不得要和诸位说说。”

“哦?”

一人好奇道,“如何个奇怪法?”

“我昨夜梦到这簪花流觞局,”

沈商凌莞尔笑道,“梦见一人自称谪仙人李太白的,做了一首诗——醒来后我品匝了许久,没忍住今日吟给诸位听上一听罢。”

众人却被他这笑意先给惊艳到了,这人一笑,四下的花木都似乎失了颜色。

“呵。”

何金业那跟班也被晃花了眼,压下那点惊艳后,想起了自己的立场,这才发出一声轻嗤。

还称梦中得仙人之作……笑死,这是沈商凌怯场了么?先扯仙人做大旗?

可诗如何能蒙的了众人?

怕不是会贻笑大方。

“哦?我等洗耳恭听。”

其他人则大多很好奇。

沈商凌立刻给众人背诵了李白的《将进酒》,这诗他熟,又是李太白的名篇,且今日宴席上用也应景。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

他声音好听,不急不燥,淙淙润润的。

偏偏诗句傲然豪飒又气象不凡,给人一种诡异的违和感,但又仿佛多添了一层莫测深浅的惊人感染力。

从沈商凌一开口,本来只是有些好奇的众人,一下子表情就凝重了起来,连眼睛都睁大了。

等沈商凌吟完,众人好一会都没说话。

那何金业的两个跟班不甘心地想说什么,可到底没脸硬贬……这可怎么贬?

真贬了,被嗤笑的就不是沈商凌,而是他们自己了!

“这这这……”

宋智从目瞪口呆中回过神,再扫一眼自己那诗稿,登时满脸紫涨起来:

跟沈商凌这首一比,他的诗,可以丢进茅厕了。

“好!真不愧是沈寒水!”

“这诗……堪称神作!”

“老夫觉得不必比了,此番诗局,魁首必定是寒水了!谁敢不服?”

众人回过味来时,眼底都是激动,一个个都由衷冲沈商凌一揖,连连要给沈商凌簪花。

“这是谪仙人所作,”

沈商凌笑意盈盈,“我可不敢居功——”

何金业跟班:“……”

这人还笑,还笑!只想靠着他那一张美人脸,来蛊惑大家么?

这人真厚颜无耻,虽说长得好了点,可拐着弯说他自己是谪仙人……就有点过分了吧?

然而无论他们心里怎么恼,沈商凌夺魁是板上钉钉。

毕竟神作。

与旁人一比,天上地下。

这诗作今日流传出去,沈商凌必定又是名声大振。

好恨。

但无奈。

这边正热闹间,被惊动的其他局的文士也来询问,很快这首诗便传遍了整个园子的宾客。

“寒水诗作无敌,”

不知何时,何金业竟也带着几人到了这边,不冷不热道,“但何某更想见一见寒水丹青之作——”

“正是正是!”

追随何金业的一些人异口同声道,“想来寒水不会拒绝,方才何兄才得一画,我等也是惊艳万分。不如寒水也立成一幅,好叫我等也赏鉴一番?”

何金业的牡丹图,是他的拿手之作。

为了今日,他练了许久,这一幅他十分自得,觉得比及以往沈商凌那些画作,有过之而无不及。

必定能压沈商凌一头。

沈商凌不置可否。

他自己没打算画画。

但没想到,这人竟然还追过来继续挑衅。

他垂眸飞快沟通了小胖虫,小胖虫回应了一个欢快的情绪。

沈商凌心里有了底。

“寒水不会不应吧?”

何金业一见沈商凌似是犹豫,心中不由大喜,面上却不显,故意激将道,“寒水若是没有意兴,何某便不勉强了,毕竟寒水以往画作出尘,极有睥睨傲然之态,今日既做了王府男妾,怕是旧时的画风都已磨销了——呵呵呵呵呵——”

众人:“……”

他们齐齐看向沈商凌。

沈商凌叹一声道:“沈某方才说了,最近常有仙人入梦,不止是诗上,连画上也有新得,不过——”

众人:“……不过如何?”

“不过,”

沈商凌无奈一笑,眉眼间秾艳逼人,“和以往的画风确实不同了,只怕有些……古怪。”

众人再次被他这美人一笑晃了眼。

几番下来,一些名士心里,竟看向沈商凌时,莫名眼底多了几分亲近之意。

他这么一说,加上方才的诗,众人回过神后,心里却越发好奇了。

何金业脸色有点难看。

但他还是觉得沈商凌在故作姿态。

尤其是……

这人总笑什么笑!

让他差点稳不住心神,必定是想用美色惑人。

第35章 他也很震惊 自己没逼他如此,是他自己……

由于出身西陵何家, 何金业在京都名士中一向都受人推崇。

他来诗阁这边,已经吸引了大多数名士的视线。

此时,他和沈商凌的龃龉, 众人也都看在了眼底:

方才沈商凌的一首《将进酒》可谓惊才艳绝, 但何金业那幅牡丹图, 也在画轩那边夺了魁首。

此时何金业激将沈商凌和他比画, 大多数名士心里都觉得有点微妙:

人家诗好,你画好,你就非拉着人家比画, 你怎么不跟人家比诗呢?

“呵呵,听闻何兄也才入一画局,”

这时,原本就和何金业不睦的那一些名士中,有人就干笑两声道, “既然如此,倒不如沈兄若有画作, 那何兄也作诗一首——二位诗画双绝,才不负这园中美景, 何兄意下如何?”

何金业:“……”

他眯了眯眼, 脸色有些阴沉。

他诗一般,琴曲上倒还可以,但不成想今日宴席上来了位蜀地名士, 琴曲冠绝,他真要去琴曲一局,也是自取其辱。

因此,今日确实只去了那边画轩。

眼下他被这话一激,不答应也就下不了台了, 心里便有些怒气。

“何兄诗作极是风流秀曼,”

旁边何金业一个跟班连忙恭维道,“一读便觉大家富贵气象,非穷措大能为之,亦非浅陋鄙薄之人能赏的其中风韵,今日何兄若有大作,我等必定要抄回去,细读才更得其妙——”

众人:“……”

这人意思是,何金业的诗穷小子们、浅薄人都欣赏不了。

如果谁敢评何金业的诗不好,便是没细读、是出身卑微、眼界浅陋之人!

这狗腿子可真不要脸。

“哪里哪里,”

何金业哈哈笑着一下子高兴起来,“沈寒水,你觉得如何?”

沈商凌懒懒道:“那沈某就献丑了。”

他慵懒从容的神态,和那何金业斗鸡般的神态,一起落在围观的众人眼底。

赌局未开,而似乎已经高下立判。

这边的“赌局”,也吸引了更多人过来。

连那边的权贵中,也有一些人好奇到了这边。

陆骁和几位朝中大员,也一起走了过来。

那首《将进酒》在权贵中也已传开。

比及旁人的惊艳,陆骁心中反而淡定:这些天沈商凌带给他的震动太多,这诗虽极好,可先前芙蓉皂、曲辕犁,乃至新式杂学……

哪一样不是十分震撼?

他最在意的不是那首诗,诗再好,他又不爱诗。

而是今日沈商凌的表现。

园子里来往端茶送水,捧花捧笔墨来回穿梭的下人,都是他的眼睛。

他已经得知,沈商凌不仅不主动和何金业等名士联络示好,像前世那般意图另谋出路……

反而和何金业等人交恶,杠上了。

“王爷在笑什么?”

这时一旁有人笑道,“是为了王爷身边的沈寒水夺得魁首么?”

陆骁:“……”

他笑了?

他这才察觉到,自己唇角,竟不知何时勾了起来。

“王爷果然眼界奇高,难怪寻常美色入不了王爷的眼,”

京中一位骠骑大将军走在陆骁身侧,压低了声音跟另一人笑道,“人猎场中带回的这位,才色双绝呢——王爷好艳福!”

这位武将是个混不吝的,没上过战场,但领京都虎卫营,大粗人一个,说话也糙得很,比及武将们私下说的那些荤话,这已经算是很收敛了。

陆骁眼底倏地一寒,那一点笑意登时凝滞。

换了之前那个沈商凌,旁人偶尔说起他从人猎场中带回的侍妾如何……他都丝毫不觉得如何。

毕竟外人眼里,沈商凌是他不惜忤逆圣上,也要从人猎场中带回的男妾。

可眼下他心里怒气却陡然暴起:

雪妖他……

怎可如此被人轻贱。

“可惜,这沈商凌虽生的面嫩,”

这时,另一人冷冷道,“到底年纪大了些,王爷喜欢男色,倒不如多寻些娈童回来,这种滋味,自是未长开的骨架才是极品。”

这说话的正是户部的李侍中、宫内李贵妃的兄长。

只是他这话一出口,旁边一些权贵就有皱眉的:

好歹也是朝廷一介大员,怎生一开口就和那些兵痞子武将似的,这般粗俗不堪?

果然是外戚,靠着裙带关系为虎作伥的,毫无底蕴可言。

李侍中察觉到旁人眼底对他的那一丝轻蔑,心中越发恼恨。

他妹妹李贵妃得宠后,他也是扶摇直上。

他幕下也招揽了许多高人参赞事务,但他本人,实则有些粗鄙。

最厌恶旁人小瞧他外戚身份,心里越发恨怒。

陆骁脸色一沉,冷冷扫了李侍中一眼,看死人一般的眼神。

这李侍中才说完脚下就绊了一下,踉跄着有些失了仪态,引起众人窃笑,没留意到陆骁这眼神,心中却越发恼火。

今日事事不顺:

一来,王太妃竟似乎清醒了不少。

整个寿宴上,应对得体,雍容大度,仿佛当年那位干练飒爽的定北王妃又回来了。

无法令王太妃在寿宴上出丑,这必定让妹妹李贵妃恼恨交加。

二来,便是沈商凌这事。

那何金业所在的西陵何家,可是站在他们这一方的。

今日本来的安排,是让何金业他们,诱导威胁沈商凌做出对陆骁不利的言行。

谁知何金业这么蠢,不止计划不能进行,反而让沈商凌在诗阁中夺得魁首,给陆骁面上增光。

要知道,陆骁强迫沈商凌就范是一回事,沈商凌自愿……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今日那沈商凌面如桃花,肤若凝脂的,一看就不曾受陆骁磋磨。

且还文采沛然,一诗夺魁……

明眼人一看就不是陆骁强迫的。

那些士子们,顶多私下嗤笑沈商凌甘为男妾,谁还认为陆骁践踏文士,而以此口诛笔伐?

那沈商凌到底怎么回事?

如何真就甘做男妾了?

前一段的消息,不还说沈商凌在王府内,从来对陆骁不假辞色的么?

越想,这李侍中越气。

他心里最清楚不过,定比王府,在当今圣上心里一直是一根刺。

如今陆骁声势虽比不上当年的老王爷,但圣上还是有些忌惮的。

能让王府出些丑事、能令陆骁声名狼藉……

圣上必定十分满意,也能为他们这些六皇子党在圣上心里添上一笔功劳。

结果,两个目的都没达到。

能不气么?

“王爷,”

一念至此,他又阴测测笑道,“王爷什么时候厌了,不如送我等也赏鉴一番?放心,必不能让王爷吃亏,我送王爷两位绝妙娈童如何?”

此时他拼力打压沈商凌,只想让众人明白,一介男妾而已,做首诗哪里值得多加夸赞?

“李侍中说的不错,”

陆骁眼底寒意肆虐,唇角却勾起一抹恶劣的笑意,“听闻李侍中不止家中多蓄美婢娈童,还在鹿鸣坊那边养了一位,极得大人宠爱,外面都说那位秀韵天成的,想来是个极品——不知李侍中何时也能让本王赏鉴一番?”

重生回来,他此时知道了不少后来才知晓的朝中上下的秘密。

李侍中顿时又惊又怒:

惊的是,那鹿鸣坊的宅子里养的,是他的外室子,由于夫人娘家势大,他宠爱的外室偷偷在外面生了一子,就一直养在那边……这小儿子,他极为看重的。

陆骁怎么会知道?!

怒的是,陆骁把他儿子当什么了?!

李侍中大怒之下刚想发作,倏地对上了陆骁的视线。

他顿时一个激灵。

这种恶鬼般的眼神,仿佛透着十八层地狱的刑火寒烈。

身上寒毛炸起,李侍中艰难咽下这一口气:

没办法,他不敢和疯子置气。

算了,去看沈商凌作画。

他就不信了,沈商凌的画,还能和那首诗一样惊艳众人。

旁边人察觉到气氛尴尬,连忙打哈哈圆场。

说话间,众人已经到了诗阁这边。

此时宽大的桌案上,平铺了画纸。

沈商凌被众人众星捧月般簇在正中,提笔正思忖着什么。

“沈兄可是要画花草?”

宋智见沈商凌视线越过众人,扫向那边的姹紫嫣红,不由小心提醒道,“这倒是也巧,方才何兄也是牡丹图——”

不要跟何金业比花草啊。

宋智心里有点急。

沈商凌再一次认真看了一眼宋智。

他有些懊恼自己之前,以貌取人也有些刻板了:

这宋智,其实人真的还不错。

看来抹粉抹的厚,也不一定人就不好。

“不画花草,”

沈商凌笑了笑,“我画另一物——也是这园子中的一物。”

他轻舒了一口气,凝神去想小胖虫。

系统说的没错,一旦灵化成功后,小土蜂的样子,只要他略一凝神,便在他脑海中活灵活现了。

不止如此,他觉得一提笔,就像是有了一只土蜂,已经凝聚在了他的笔端一样。

哪怕他没学过毛笔作画,但画笔在他手里,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

每一笔、每一划,每一次点染的颜料色彩……如有神助。

转瞬间,一只土蜂便跃然纸上,活灵活现。

众人:“……”

万万没想到,沈寒水竟然会画一只土蜂。

土蜂虽然画的神韵翩然,仿佛转眼间便能振翅飞出一般。

但这这这……这意象便有点不好说了,貌似有些难登大雅之堂?

要知道,大殷画坛,并不重工笔,而重写意。

物象虽妙,可也得有高妙意境才好。

“嗤——”

何金业见沈商凌神色从容,原本还提着心,这时看到他竟然画了一只土蜂,不由嗤笑出声,“哈哈哈——沈兄高才啊,这是蜜罗刹?”

众人神色也都有些不以为然,又有小声的议论争执:

有人觉得确实工妙,更多人却觉得缺乏好意境。

“方才沈兄还说是梦中仙人点化,”

何金业不屑笑道,“原来仙人竟只会教出画土蜂么?”

众人没忍住,也都窃笑起来。

沈商凌却也跟着笑,一边微微笑着,一边还示意下人小心将这幅画挂在了画架上。

“嗡嗡~”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阵嗡嗡声。

众人吃惊地循着声音看过去,不看不要紧,一看都不由目瞪口呆。

“是土蜂!”

“啊……如何过来这么多蜜罗刹!”

众人惊呼声中,一群蜜罗刹如黑云般卷了过来。

沈商凌:“……”

他也很震惊。

不是,他跟小胖虫沟通过了,让它带几只虫过来给帮个忙,谁知这小胖虫叫了这么多过来!

这是把那一大窝蜂都叫了过来么?

又不是要打架,天……

沈商凌面上淡定,但看着这一片密集的蜂群时,他密集恐惧症猝不及防又犯了,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站不稳。

小胖虫带着一群蜜罗刹,绕着那画架飞来飞去,竟然还似乎飞出了一种翩然玄妙的旋律来……

众人越发目瞪口呆。

这这这……

何金业那大好的牡丹图,一只蜜蜂都没引来,这沈商凌画了一只蜂,竟勾来了一群。

谁的画更有神韵,更显神迹……不言而喻。

好在这一群蜜罗刹在小胖虫的带领下,就像是给大家跳了一个舞一样,飞来飞去变幻了好些玄妙的队形后,才缓缓飞离开了画架。

一群蜜罗刹,没有攻击任何一个人。

等到蜂群又翩然飞离,众人才从惊怔中回过神来。

“你怎么了?”

陆骁却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了沈商凌的不对劲,他几步上前一把扶住沈商凌的手臂,“身子不爽?”

“王爷……我没事,”

沈商凌头晕腿软,但还是想着把事做圆满,笑了笑又拼力看向众人,“我是想着,王爷一心为国为民,老王爷和先世子更是为国捐躯,我虽卑微,但位卑未敢忘忧国,也想跟在王爷身边,为社稷百姓做些细微小事——”

说着他指了指那幅画上的土蜂,“但得蜜成甘众口,一身虽苦又何妨。”

借了陆游那句超有名的“位卑未敢忘忧国”。

又借用宋朝姚勉一句咏蜂的诗,总得有个立意。

立意他刚才好不容易想好的,绝对不能浪费。

经纪人也提点过他,能散发正能量的时候,尤其是公众场合,一定要抓住机会拼命散发。

说是他多说一句正能量,全工作室的人说不定就能少加一天帮他回击喷子的班。

众人:“!”

“好意头!”

名士中有一人立刻赞道,“这才是我辈读书人该有的意头!”

跟那些附庸风雅的东西完全不同。

“好!”

宋智从震惊中回神比较晚,没有第一个叫好有点遗憾,登时提高了声音大声道,“这才是文士风骨。”

说着又忙忙道,“还有,沈兄这画,真可谓神来之笔啊——能引得蜂群旋舞,真是玄妙难言。”

他话音未落,众人连连附和,同时眼底还有些惊悸未散的震撼。

沈商凌看到众人反应,心里舒了一口气,就知道这正能量没散错。

他也是没办法,毕竟是土蜂,如果他绑定的是蝴蝶,说不定能画一个超级美的蝴蝶,引来蝴蝶群舞,比土蜂舞肯定风雅多了。

但他一点也不遗憾,小胖虫就是他亲虫。

能掰到立意正能量上,他已经尽力了,经纪人在这里也得答应他回去吃饭加个鸡腿。

何金业的脸色已经铁青了。

但他无法反驳。

谁都知道,蜜罗刹最难驯养,更别说,能让一群蜜罗刹这般如舞姬一样的翩然献舞……

这世上怕是没人能做到。

李侍中等人也是惊愕难言。

等回过神,心底又不免有些恼恨:

可恨这沈商凌,伶牙俐齿的,竟然让他拿一只土蜂做了一篇好文章……传出去,世人怕是都晓得,连陆骁身边的男妾,都能那什么位卑未敢忘忧国。

这一句出来,加上之前那首《将进酒》,怕是本来会嘲笑沈商凌甘心做男妾的人,都会嘴下留情了。

更别说,去对陆骁口诛笔伐了,只怕连陆骁以往的恶名,都要消减了不少。

可恨。

实在可恨。

陆骁没说话。

他此时心内就如热油浇过雪地一般,滋啦啦一下子将心底的冰雪融了一大片。

雪妖说什么?

他方才说……也想跟在王爷身边……

他想跟在自己身边。

他亲口说的。

自己没逼他如此,是他自己亲口说的。

陆骁咬着后槽牙,才拼力忍住心底那一丝悸动。

沈商凌头上被簪满了花。

他顾不上去想自己是不是等于头顶了一个花瓶,先忙着拍了拍陆骁扶着自己胳臂的这只手。

“王爷……”

沈商凌轻嘶一声,小声道,“你弄疼我了——”

这人到底是在扶他还是要把他胳臂捏断了啊。

陆骁连忙放开,也压低了声音道:“疼吗?”

沈商凌心想废话,垂眸斜斜睨了陆骁一眼。

却不知他们两人小声对话的样子,落在众人眼里,又是一番解读:

王爷果然……

真的宠爱这沈商凌啊。

两人竟似乎十分……相得。

大殷南风也是常见,这沈商凌以罪奴之身,得王爷宠幸相知相交,也算是一桩风流雅事……一时间,众人不免有些心情复杂。

李侍中和何金业等人,脸上都不见半点笑意。

尤其何金业,他还应了写诗……

此时他哪里还有诗能做的出来?况且写出来也是徒增笑料。

于是,不等宴席结束,何金业便装醉先溜了。

李侍中则是直到散了宴席,脸色依旧十分难看。

宋智在散了席后,跟沈商凌告辞时,颇有些不舍。

“宋兄之前说过,贵府上在南边多有生意,”

沈商凌想了想道,“说不定我日后还要劳烦宋兄些生意上的事呢。”

宋智属于话痨。

这一日跟他的聊天中,沈商凌已经得知,宋智入赘的刘府,在京都虽然势力一般,但属于类似皇商的家族。

在权贵中地位不怎么高,但有钱,且生意摊子也铺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