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这边,晚上沈商凌都睡在了院子里。
闷热,太难受。
这时他开始无比想念电扇空调冰箱。
正好这日傍晚,江元麟和江三文都在他这边小院里乘凉,沈商凌就试着打探硝石的事。
“江郎中,”
他试探问道,“你听过硝石吗?”
“消石,火硝?”江元麟道,“自然知道,问这个做什么?”
“咱们能买到硝石么?”
沈商凌又追问了一句。
他之前心里惦记着硝石的事,但知道眼下陆骁的境遇,寻找硝石矿肯定不现实,弄硝石做冰卖,没有大量硝石,自己用都还不够。
因此没急着打探,眼下实在太热,嘴又馋冰淇淋什么的……
没忍住就想先弄一点,自己用一用。
“你要火硝?”
江元麟一下子坐直来了精神,“你是想炼丹么?”
就知道这妖精一定是有什么仙丹灵药啊。
沈商凌:“……”
炼个鬼。
第76章 土豆熟了? “不见,” 陆骁懒懒道,……
“在说什么?”
踏着夜色, 陆骁大步进了小院。
“王爷,”
江元麟站起身,“正和雪妖在说硝石, 王爷今日不回城了?”
这么晚还来, 城门早关了, 明显是陆骁从城外办事回来, 看来今晚是要歇在这边庄子了。
“硝石?”
陆骁一边走一边解下了外裳,随手丢给跟着的亲卫,而后直接坐在了这边竹杌上, 伸开长腿道,“问这个做什么,要炼丹?”
“不是炼丹,”
沈商凌失笑,一个两个的一听这个都觉得他是要炼丹, “我有别的用处,才问问江郎中知不知道哪里有硝石……就火硝。”
“叫人去个小道观, 问那些道士寻来些也就是了,”
陆骁道, “可惜不在罘州, 不然,罘州有一处这火硝多得是,这东西又不值钱。”
“罘州有硝石矿?”
沈商凌惊喜道, “王爷是说罘州有火硝的矿藏?”
“那东西不缺,不止罘州,别处也有,吃不得喝不得,”
陆骁眯了眯眼, “用它做什么?”
沈商凌勾了勾唇:没文化吧。用处大了,不止能制冰,还能做火药——说出来吓到你们。
“嗯?”
陆骁一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你这是什么眼神。”
沈商凌拍开他的大手:“等火硝寻来,我再给王爷说有什么用——”
眼见为实啊。
“文哥儿呢?他——”
陆骁疑惑哼一声,也没再追问,视线扫过没见江三文,才问了半句,便听到那边院中传来江三文咯咯咯的开怀笑声,“在做什么呢?”
“跳房子。”
沈商凌不由笑道,“这两天正玩得上瘾,天都黑了,在灯下都要玩。”
庄头带了他家的一个小孩子,阿德、宋酒等人也都在那里,自然听起来有些热闹。
“跳房子?”陆骁一头雾水。
自从沈商凌来了这庄子后,他不能每日见到,总觉得每逢几日不见,再过来时总能听到些听不懂的东西。
“就一种游戏,”
沈商凌跟他比划着说了,“叫嬷嬷给他做了两个沙包,这几日玩的可高兴了,主要是能锻炼锻炼身体——”
小孩子嘛,蹦蹦跳跳的,多活动些又有意思又能锻炼一下。
江元麟在一旁也连着点了好几下头:他也觉得那跳房子很有趣,甚至他也想去跳一下……
为什么他小时候没有这种东西。
“哦?”
陆骁有些意外,又有些欣喜,不用多问,光听江三文那夸张的笑声,就知道这小子是多高兴。
“等再有空,我再给他想几个益智游戏,”
沈商凌解释道,“文哥儿聪慧,必定学的飞快。”
他说着站起身,过去给陆骁拿个水杯。
“那穆宴池如何了?”
陆骁之前视线一直锁在沈商凌身上,等沈商凌离开后,他这才看向江元麟沉声问了一句。
江元麟飞快将穆宴池的情形一五一十给他说了。
“太过折辱人了,”
江元麟皱眉道,“想来觉得穆宴池必定是活不了,送过来时,怕是当死人送过来的——塞了那物,不过是想羞辱人。”
大殷丧葬风俗,和古俗一样,人死后,口中会有含口,正所谓天子含九贝,诸侯含七贝……就算寻常人,死后口中也会含些铜钱、米、玉之类。
折辱穆宴池的人,却故意将玉势这种东西,塞进下口,而不是口中……那更是不止折辱活人,还要折辱死人的意思。
欺生不欺亡,死者为大这种但凡是个人,都不会如此糟践行事,可折辱穆宴池的人,却偏偏这么做了。
真真已经疯癫到了一种天怒人怨的地步了。
陆骁脸色也十分难看。
他和穆家素来没什么交情,穆侍中那人十分古板,在朝中甚至和他也偶有龃龉。但他并不嫌恶这人,也深知穆宴池的才华惊人。
如果说闻青檀的才华,是通透灵变,博学多识,运筹帷幄,算是扎扎实实的社稷大才,只等阅历丰厚,便堪承宰辅的担子。
那穆宴池,看他那些策论,很有穆家家风,也算是胸有丘壑,规矩森严之流,虽不够通变,但这人很有自己的想法,像是不会轻易被人左右……
历练起来,能力也绝非一般。
这样一个状元郎,竟被这般折辱,真是叫人心中生寒。
不过,经此一劫,也正好看看这人,算不算可造之才。
这时,沈商凌拿了个茶杯过来,给陆骁斟了茶。
“先喝点水,”
他看了看陆骁,“你吃饭了吗?”
陆骁眼神一软,继而凉凉又嘚瑟地扫一眼江元麟:
看到了没,雪妖是如何待他的?跟你江元麟说了半天话,也没问他一句吃饭了没。
江元麟:“……”
他心里又一次对着陆骁翻了个白眼。
多大的人了?还用人问这个?自己饿了自己不知道找吃的么?你一个王爷,还用别人操心?
这么想着,又没忍住斜了沈商凌一眼,妖精竟然也能这般体贴……
咳咳。
“没吃,”
陆骁看向沈商凌,很有点委屈一样,“饿了。”
“那你等着,”
沈商凌想了想道,“云水司那边的厨房里,还有菜馒和一些肉菜之类,我过去看看,随便给你做点吃的?”
陆骁过来时,他就一眼看出这人衣袍上的尘泥,这一天肯定又在京畿大营那边折腾了,累一天过来的,他有些心软。
“不用,”
见他起身就要过去,陆骁轻笑一声,一把将他拉住,“骗你的,吃过了。”
沈商凌:“……”
江元麟觉得没眼看了,放下手里的茶,他准备回自己小院了。
“穆宴池眼下怎么样了?”
这时,陆骁忽而问了一句。
“这几天好多了,”
说起正事,江元麟啧了一声道,“能下床走几步,不过身子还是虚,还要养一养——”
不得不说,沈商凌给他的“神药”,确实十分灵,不止将这人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且恢复起来也快得很。
再过几天,这人只怕就能恢复的七七八八,正常做个人没问题了。
“王爷要见见这人么?”
江元麟又问了一句,哼一声道,“这人醒了后,问了几次王爷了。”
他对这个穆宴池只起初略有些同情,其实有点烦这人……
这人虽从彻底醒过来后就挺平静的,除了询问他有没有书可看之外,一点也不聒噪。
但这人过分平静的表情,令他很不爽,跟个假人似的,说话语气也极为平静,跟这人说话只觉得十分无趣。
“不见,”
陆骁懒懒道,“他如今既是小使,便将小使的事做好。”
江元麟一愣,继而明白了陆骁的意思,他应了一声也没再多问。
大事上,他不太懂很多弯弯绕绕,陆骁这人看着粗莽,却心机不浅,用人决断上,自有一套自己的路子。
“王爷不见见他么?”
沈商凌疑惑,“这人听说才学不错,如果——”
“雪妖既觉得这人有才,”
陆骁一挑眉,“那本王便将这小使放在你身边,由你使唤吧。”
沈商凌:“……啊?”
他一时有些吃惊:
先前陆骁连他好奇去看一眼那穆宴池都拦着,这会竟然会将穆宴池直接放在自己身边?
“怎么,你不想要?”
陆骁似笑非笑一挑眉。
李言早就暗中给他禀过,穆宴池似乎极为厌恶沈商凌,还说起当年沈商凌曾琴挑过状元郎嫡姐……
他的雪妖凭空被人厌憎,必定心里是不爽的。
倒不如将穆宴池放在雪妖身边,也好叫这位状元郎看一看,他的雪妖,是不是会琴挑良家女子的无耻浮浪之徒。
自然,也是希望,活下来的穆宴池能定定神,重新睁开眼看清楚一切……
如果只是单纯被仇恨冲昏了头,为人行事落入刻板之中,生不出一双慧眼的话,那这种蠢才他也必定不会重用。
“当真?”
沈商凌见他不像是玩笑,也没客气,“那就归我们云水司了?”
“不可。”
陆骁沉声道,“不归云水司,只归你,小使而已,编入云水司做什么?”
“雪妖,”
江元麟也在一旁道,“小使与一般人不同,况且云水司都是王爷麾下心腹,不是战功在身,便是常年在府中做事——乍然叫一个小使进去,对他对云水司都不合适。”
一介小使,寸功未立,如何能进云水司?
沈商凌心里一动,立刻就意识到自己想法大约是点问题,略一顿后忙应了一声。
他一心想着那人是个学霸,云水司也缺人才啊,但陆骁和江元麟的指点也让他脑子清楚了一些,是他想的太简单了。
“那……”
沈商凌想了想道,“那他跟着我的话,我做的这些事……会不会有泄密的可能?”
万一这人不止厌恶原主,对陆骁这个亲王也心怀仇恨,被他知道了云水司一些事……
会不会对王府不利?
“不会。”陆骁截然道,“放心便是。”
分到他王府的小使,生杀予夺不过他一句话。
重生后,他府内已清理地如铁桶一般。
凡他不想传出的消息,外人绝不会听到分毫。
又聊了片刻,江元麟便回了自己小院。
沈商凌还没来及多说,就被陆骁一把抱进了屋里。
似乎都等不及走到床榻,一进门陆骁便将他放在了这边桌上,欺身压过去狠狠吻了上去。
“……王,王爷……”
沈商凌被压在桌上,身下都觉得桌面又硬又硌,等这一吻好不容易过去,忙喘着道,“让我下来……太硬——难受……”
“你也知道硬着难受?”
陆骁唇齿研磨着他的耳朵,在他耳边粗声道,“什么时候应了那事,嗯?”
说着,还拿身体撞了几下。
沈商凌:“……”
“我说的是桌子太硬,”
他咬牙道,“让我起来,硌的难受。”
身体敏感度提升后,一点点不适都让他有点敏感。
比如,原本他晚上睡觉,天热的时候,原本铺一个薄薄的褥子便行。但眼下他都铺两层才觉得更舒服,不然就觉得硌。
这种豌豆公主一般的体质,他对那事更不敢想了。
陆骁二话不说抱起他又到了床榻上。
“王爷,”
眼瞅着陆骁跟憋久了的猛兽般将他压着,沈商凌是试图让他清醒一点降降火,“文哥儿怕是一会儿要来找我——”
江三文晚上总爱跟着他睡。
“放心,”
谁知陆骁丝毫不为所动,“元鳞会看好文哥儿,他今晚不会过来了——”
江元麟这点眼力价还是有的。
沈商凌:“……”
“太热……”
他偏着脸拼力压下自己身体上的躁动,小声道,“王爷,太热了。”
本来天就热,陆骁身上体温还高。
这时候,他跟在一个烤箱里一样,觉得身上都热的发慌。
“那脱了衣裳?”
陆骁一挑眉,伸手落在了沈商凌夏日穿的纱袍的衣领纽子上。
“不用——”
沈商凌吓了一跳,一把按住他的手,“不……不热了。”
陆骁轻笑出声。
“本王最近可能要出去办差,”
这时,陆骁忽而道,“大约月余才能回转——”
“出差?”
沈商凌一愣,“出远门吗?”
“嗯,剿匪,”
陆骁亲了一下他的唇,冷声道,“倮州出了民乱,朝中却定了匪乱的名头,本王大约要带兵过去——”
天下乱象已经起来了,别处老皇帝还能漠视,但倮州毗邻上清,贯穿着大殷东西最大的官道。
倮州一乱,很容易绵延影响到上清。
上清一乱,大殷的西边便难掌控了,老皇帝必定要压下这股民乱。
但总不能说剿民,便按了个匪乱的名头,诛杀这些流民难民。
“要去杀百姓?”
沈商凌浑身一个激灵。
“别急,”
陆骁在他臀上捏了几下,又狠狠亲了他脸颊,“本王知道雪妖心善。”
沈商凌默了默。
“本王会去平乱,”
陆骁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道,“这些人,老皇帝不要,本王要。”
“你是说……”
沈商凌也小声道,“要借机把这些人弄到罘州?”
罘州缺人。
缺百姓,缺人才,缺工匠……什么都缺。
他倒不担心陆骁能不能办成,在这本狗血书里即便没有他,重生后的陆骁也一样夺了皇位。
“雪妖神机妙算,”
陆骁轻笑,深深看着沈商凌,“与本王想到了一处。”
沈商凌:“……”
话都说这份上了根本不用猜好么。
“又要月余不能相见,”
陆骁声音有点暗哑,“雪妖……别动……我——就……摸一摸——”
沈商凌被他疯狂的亲吻和抚摸弄得晕晕的,等反应过来,才发觉这人大手已经伸进了他的里衣内。
滚热的大手从腰间捏过,飞快往下滑去。
沈商凌反手压住,有些喘不过气地小声道:“王爷,你说过……说过——”
话没说完,只觉得全身最脆弱的那地方,落在了陆骁掌中,登时身形一僵,一动也不敢动了,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他这老处男,突然跟人亲昵到这一步……
体内被压抑的欲念,直接就被这人催动了,顿时自己都要把自己烧晕了似的。
就在这时,院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
亲卫的声音压低了在门外响起,“宫内急召,宣王爷即刻进宫——”
陆骁粗声低骂了句什么,又狠狠抱了一下沈商凌:“等本王回来。”
“你,”
沈商凌定定神,忙道,“王爷一切小心。”
等陆骁起身离开,将满床帐的热度似乎一下子带走,他在榻上躺了好一会,才缓缓起来过去洗漱了。
躺在榻上,他也没掌灯,就在满帐的药囊香气中,沉淀了一下心神。
这一段时间,陆骁也从没和他说过朝廷中的事。
但他能隐隐察觉,局势应该是越来越紧张了。
陆骁这一去,果然领命去剿匪了。
倒是五六日后,陆骁留在王府的一个亲卫,用牛车给沈商凌送来了不少火硝。
亲卫送来火硝时,沈商凌没在小院,他正在花棚这边忙活。
亲卫过来跟他禀了一声,交接了之后便离开了。
沈商凌让宋酒将那些火硝先卸到了一个闲着的柴屋内,他自己忙的也没功夫去看。
不为别的,只因他那宝贝土豆,在他大剂量的蜜晶水灌注下,竟然已经成熟了。
一开始,看到土豆下部的叶片开始变黄枯萎时,吓出了他一身冷汗,还以为用的蜜晶水太多,“肥”太足,把土豆给烧死了……
等仔细查看过,反应过来是土豆成熟了之后,他简直大喜过望。
这生长时间……
比一般土豆快了一倍还多呢。
照这个速度,他可以多栽好几茬,能种出更多的土豆来。
火硝来了都没办法让他立刻丢下手边的活,准备收土豆咯!
“陈大人,”
沈商凌检查完土豆后,兴奋叫过来陈景,“再找个人过来,咱们要收土豆——”
陈景一怔:“土,土豆熟了?”
他们云水司的人,都已经知道了土豆的重要,但他们从内心里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真能有这样高产量的东西?
耐寒,耐旱……还高产?
听着就跟做梦一样。
“对了,把江郎中也叫来,”
沈商凌忙又道,“这人说了好几回,收土豆的时候一定要叫他——”
江元麟这人,从在王府得知他种土豆后,就一直很好奇关切,私下里可是说了好几遍,要亲自看着收土豆。
等江元麟过来时,沈商凌惊讶地发觉,那个身体才恢复好,能慢慢走走路的穆宴池,竟也跟着到了这边。
“公子。”
穆宴池看到沈商凌后便是一礼,面上看不出一点情绪来。
沈商凌哦了一声,又略一顿。
之前陆骁离开后,等这人才恢复的差不多,李言便将这人带到了他跟前,同时,也说了陆骁的指派,叫这人从此跟着自己。
当时这穆宴池只是眼底闪过一抹诧异后,却一句话没多问,直接便行了礼,和宋酒他们一样,称呼他“公子”。
似乎对于成了他的小使,这穆宴池并没任何抗拒。
但他直觉,穆宴池其实眼中根本就没他。
他也不为难这人,只先叫养好身子再说。
第77章 产量这么高? “公子,” 这时,宋酒……
“怎么收, 要刨地吗?”
江元麟却一心都在土豆上,兴致勃勃拿了一个小锄,“跟半夏、黄精之类的, 要下面的根茎对吗?”
“公子, ”
陈景也是跃跃欲试, “这土豆有多大?比枣子大么?”
“嗯, ”
沈商凌却有点犹豫,他还没刨开看,也不知道这土豆能长多大, “正常说,这土豆是比枣要大很多——”
千万别一刨开跟小花生似的啊,让大家空欢喜一场。
他甚至有点后悔,自己该先刨开一棵看看,不过转念一想, 早晚的事,真不成那就是这个品种不成。
“我来我来。”
江元麟有点兴奋地一撸袖子, 拎着小锄头就走到了那一垄前,“让我先来——”
沈商凌也没拦他, 和陈景, 以及另外云水司的一人,一起也跟了过去。
这时,穆宴池却也平静地跟了上来。
“公子, ”
看到沈商凌回头看他,穆宴池一礼道,“奴婢也想请公子恩准,让奴婢也跟着公子见识一下这土豆。”
沈商凌听到他“奴婢”的自称时,心里有点不太舒服:
他倒是听说了, 大殷的宦官内使之类,和他了解的唐宋差不多,都是自称“奴婢”,和宋酒这样的府中下人自称“小人”还不太一样。
说实话,在男□□仆中,这“奴婢”一词,显得更加卑微一些。
尤其穆宴池这样分到王府的小使,连宫里宦侍的地位也比不上,他在王府这般自称,是规矩。
只是对于他一个穿过来的现代人来说,乍然听一个学霸帅哥突然这么自称,心里真的有点别扭。
“你不累吗?”
这么想着,沈商凌扫了一眼穆宴池鬓边像是汗水打湿的头发,认真回复了一句,“你要是想看,也能坐一边看——”
大约是走过来时有点急,穆宴池气色倒还可以,就是听着呼吸有些重,出了不少汗。
穆宴池微微一顿,眼底一抹讶异一闪而过:
这沈商凌的眼神干净澄澈,只有关切没有丝毫恶意。
他醒过来后,得知性命保住了,也是松了一口气。
有命在,他就能慢慢筹谋。
起初得知是在定北王府时,他心里是略有些失望的:陆骁这人,他并不十分看好,只能养好身子,先走一步说一步。
对于陆骁不肯见他,直接将他给了沈商凌做小使,他也有些意外。
他知道陆骁缺人。
他虽身子废了,但陆骁真用他,他也必定可堪一用。他便能凭着所学,一点点再筹谋发展。
哪知陆骁见也不见他,直接将他安置在了沈商凌身边。
沈商凌是什么人?
不过沽名钓誉之徒,浮浪狂傲,凭着些小才和容貌,在权贵府上来回逢迎的投机之徒。
后遭了难,成了罪奴,被陆骁带回府上做男妾。
他最初听闻这事时,就猜度陆骁并非真的断袖,大约不过借男妾之名,救了沈商凌一命罢了。
毕竟当初沈商凌曾在定北王府待过很长一段……也算是有些交情。
眼下沈商凌被陆骁放在庄子上,而不是王府里,不也能看出,沈商凌并没得陆骁宠爱么?
但这几日冷眼旁观,他又看出些蹊跷来:
这庄子上上下下,对沈商凌十分恭敬,都是一口一个“公子”、“沈公子”,那恭敬明显不是虚的,毫无作伪之意。
且陆骁虽将沈商凌放在庄子上,听闻还时不时来这边过夜……就更为奇怪了。
莫非陆骁还真是个断袖?
可即便是断袖,陆骁又如何会对沈商凌这样的人动心?
百思不得其解。
且他第一回被正式带到沈商凌面前时,沈商凌这人身上的气质又让他有些陌生,和印象中竟是一点也不同了。
容貌更为出色,真真可谓色如春花。
尤其那一双眼睛,干干净净,又十分平静从容的,整个人从内到外,就像是一支出水的芙蕖般,说不出的清新灵动。
这样的沈寒水,根本无法跟他印象中的沈寒水相比,甚至觉得……跟两个人一样,但明明又是一个人……
这种困惑,在眼下沈商凌给他说完这句话后,更加深浓了。
一向定力十足的穆宴池,在此时也难得顿了一顿。
“回公子,奴婢不累,”
穆宴池很快敛起心神,平静道,“奴婢能一起挖土豆么?”
之前那个叫陈景的,兴奋万分地冲进来找江元麟时,他还以为出了什么事,等知道是挖什么土豆时,觉得有些疑惑。
眼见江元麟也欢欢喜喜跟了去时,他便也忙跟了上来。
他想知道,这土豆到底是什么东西。
“行啊,”
沈商凌没拒绝,“咱们干活不着急,慢慢来。”
说话间,大家都到了江元麟身边。
江元麟这时,早已经开始动手了。
“江郎中,”
陈景也蹲下身忙活,一边忙活一边还不忘叮嘱道,“你小心些,别伤到土豆——”
那可是宝贝啊。
江元麟啧了一声,但动手就更小心,甚至恨不得直接拿手去挖。
沈商凌也蹲在一旁,拿了一个小花锄,小心刨开了土地。
“嗷——这个这个这个——”
那边江元麟猛地叫出一声,“雪妖快看快看,这是不是,是不是土豆?”
沈商凌忙看过去,就见江元麟手里拿了一个沾满泥土的家伙,比拳头还大,登时眼中一亮。
“对,对就是它!”
沈商凌疾步过去从江元麟手里接过来这沉甸甸的土豆,差点喜极而泣了,“真能种出来啊——”
他真的种出来了。
还长得这么大一块,完全超过了他的预料。
蜜晶水可是真管用啊!
他这时恨不得把小胖虫叫过来狠狠亲上几口,小亲虫呐,真是他的宝贝。
“这么大?”
陈景也跑过来吃惊道,“公子,一棵土豆能结这么大一个果?”
“又,又一个嗷,”
陈景话音未落,江元麟又激动叫了出来,“快看,你们快看,这个比那个还大,还大啊——”
沈商凌失笑。
跟江元麟这人接触的越多,越了解这人。
这人其实有点童心率真的心性,和熟人之间也不爱伪饰什么,直来直去的,虽然嘴巴毒了点,但其实人很好。
“公子,”
陈景蹲在地上又跟着江元麟好好查看一番后,同样激动地脸都涨红了,“这都一棵上的,一棵能结这么多?”
说话间,他和江元麟一起动手,又刨出大大小小几个土豆,数了数,一共有七个。
这七个里面,有四个都特别大,比成年人一个拳头还大,余下三个也不算小,加起来得有好几斤了。
沈商凌这时已经平静了下来,他嗯了一声,心想那边一垄估计能收更多。
蜜晶水的灌注,他也是分了一下的。
主要是想看看,不同浓度的蜜晶水,弄出来的土豆产量有什么区别,也好之后心里有个数。
才挖的这一株,是灌注最少的。
果不其然,把余下的都挖出来后,看着堆在地上的一堆土豆,陈景和江元麟等人都震惊到了:
这才几株土豆啊,就这个产量。
陈景飞快蹲下身,拿起一个小树枝,在地上飞快划拉着算着。
但不等陈景算完,一直没有说话的穆宴池忽而轻呼道:“亩产能有近三千斤?”
他心算都已经算完了。
这个数令他的定力都没稳住,竟脱口轻呼出声,满心的难以置信。
“三千……”
陈景这时也算完了,他也是一脸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看向沈商凌,“公,公子——我算错了么?”
“大概没错,”
沈商凌失笑,“不过这几株土豆,咱们照顾的精细,这边地也算良田,换了别处,大面积种植的话,应该不会有这么多——”
主要是他蜜晶水的功效也强。
沈商凌又想了想,他知道,放在现代的话,高肥力下土豆产量更是惊人,能有几千斤呢。
但现代培育出的品种,以及现代的技术肥力等等……
都不是这个时代能比。
但他的蜜晶水,又是现代不能比的了……
之后他将这些用蜜晶水灌注滋养长出的土豆做种子,发给罘州种的话,别的不敢说,但他觉得,第一年,应该产量不错。
毕竟有蜜晶水的余威。
之后,大约会一年比一年少些,完全没了蜜晶水的效用后,便是土豆正常的产量。
但即便是土豆正常的产量,比及这个时代的粮食,也绝对是高产!
“三千……”
穆宴池嘴里喃喃着,身形倏地一晃。
“哎,”
沈商凌吓了一跳,忙一伸手拽住他道,“你怎么了?头晕?”
穆宴池心脏嘭嘭嘭地跳个不停,就连沈商凌的话,他听起来都像是有点恍惚了。他心里一直在重复一个词:
三千,三千,三千啊……
这一个数目,意味着什么,他最清楚不过了。
“没事,”
江元麟过来,皱眉手也没擦,伸手替穆宴池诊了一下道,“让他坐一会吧,身子虚,经不过这般大悲大喜的。”
穆宴池默默坐在了一边,生平第一回定力被摧毁,整个人都有点像是坠在了梦里。
陈景抱着两个土豆,就跪在土豆堆旁,忽然哭出了声。
这东西能吃,产量这么高,公子还说耐寒耐旱……这……能救多少人啊。
“这东西怎么吃?”
江元麟眼眶也有点红,拿着一个土豆问沈商凌,“生吃?”
“不能,”
沈商凌忙道,“不过煮熟了可以吃——这东西很顶饿的,也好吃,面面的,也有营养。”
想了想又提醒道,“这些我都要当种子,要尽快多种出一些来,你就不要吃了吧?”
你也想尝我也想尝的,这堆土豆都不够分吃的。
哪怕他自己也有点馋,但还是想着,尽快种第二茬。
“不吃,我不吃,”
江元麟立刻道,“放心,除了王爷,没人敢吃这头一茬。”
“公子,”
陈景红着眼睛道,“开始第二茬吧,要如何做?一个土豆种一棵?”
“不是,”
沈商凌解释道,“要催芽一下,一个土豆上会出来几个芽眼,等到时把土豆按芽眼切开,再种就行——我也要摸索一下,大致就是这样。”
这个世界没有土豆种植的经验,但他自己在外公家时,曾跟着外公一起弄过一个小菜园……
说起来,比这个时代的人,也算多了几分经验。
这一堆土豆沈商凌找了个地方,试着催芽。
这活他没让江元麟帮忙,示意江元麟去看看穆宴池:这人自从坐在一边后,一直闭眼坐着,不知道是不是身上难受。
他则带着陈景,一起把土豆搬过去,小心放好后,才一起走了出来。
出了花棚这边后,就见江元麟和穆宴池,都坐在不远处的树荫下。
沈商凌没急着过去,先去那边一个小水渠旁洗了手上的泥,又用清凉的水洗了一把脸,觉得一下子舒畅了不少。
“喝水。”
江元麟见他走过去,将他的那个竹筒杯递过去,“王爷送了你那么多好看的杯子,偏你就用这个竹筒杯——”
“这个方便,”
沈商凌笑道,“也摔不坏,泡茶也挺好的。”
他有小洁癖,爱干净,但并不是爱奢华。那些玉杯琉璃杯,乃至精致的细瓷杯子……都不适合干活用。
穆宴池静静坐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看向沈商凌。
大约才用水洗了脸,这人长长的眼睫上还挑着一个水珠,在阳光下亮闪闪的,衬得这人眼睛都越发明亮。
又见这人才洗去了手上沾的泥土,露出一双素白的手来,纤细脆弱如琉璃般……单看这么一双手,很难相信,这人方才亲自动手挖了土豆。
看他的动作熟练度,和江元麟等人的见怪不怪自然态度,明显这人做活是做惯了的,并不是装腔作势。
且听众人的意思,这庄子上的花木也都是沈商凌做主。
连这土豆,也是这人种出来的。
这人……真是那个沈寒水?
“你好点了吗?”
沈商凌察觉到穆宴池的视线,看向他问了一声,“不舒服就先回去歇一歇。”
“回公子,奴婢没事,”
穆宴池轻声静静道,“只奴婢疑惑,这土豆……是从哪里找来的?”
“宫里赏的外来物,”
一说起这个江元麟就没忍住嘲道,“当寡妇花赏王太妃的,幸而被雪妖认出来,宫里那群蠢货,这土豆在他们手里,真是明珠暗投。”
穆宴池眸色微微一闪。
雪妖?
听来像是陆骁给沈商凌取的号。只这“妖”字,有些古怪。
不过他没在意这点,在意的是另外一个点。
“公子如何认得这土豆的?”
穆宴池又静静问了一句。
他自己也算博闻强识了,自认见识并不差,却从没听过土豆这东西。
“我年轻时学的比较杂,”
沈商凌含糊道,“杂书看了不少,乱七八糟的,恰好遇到罢了——”
“雪妖你谦虚什么?你杂学很是厉害,”
江元麟有点嘚瑟,“穆小使,虽说你考过状元郎,可你听过《西游记》么?”
沈商凌心里一跳:
他怕江元麟当面称呼穆宴池为“穆小使”,会令穆宴池感觉尴尬伤心,忙看过去,却见穆宴池神色依旧平静,这才暗暗舒了一口气。
“《西游记》?”
穆宴池一怔,“那是什么?是公子写的《游记》么?”
江元麟得意一挑眉,单眼皮下的眼神很有些不羁:状元郎都没听过呢,他和江三文都快背过了!
“跟雪妖比,那些名士都算个屁,”
江元麟的嘴毒起来没把门的,“你可别小看你家公子——”
别以为他察觉不到,这穆宴池其实没把沈商凌放在眼里。
当年闻青檀最初见他的时候,就是这般眼神,他可有经验了:
就是这类读书读得特别好的人,眼里看不上别人的时候,就是这般平平静静地把别人当个木头墩子一样看待。
“……江郎中太抬举我了,”
沈商凌没忍住,失笑道,“不过这话平时倒没听你说过。”
“哼。”
江元麟冷哼一声。
他不过是想推一把,看到这状元郎不把雪妖放眼里,他心里有气。
看到江元麟和沈商凌这么不见外的熟稔,穆宴池心里微微一动。
江元麟在王府的超然地位,他也听说过。
这么一位陆骁看重的郎中,竟也这般推崇沈商凌……有意思。
活下来之后,他第一回觉到了人生的一点有趣的况味:他倒是想看看,这个沈寒水,到底又有什么古怪之处。
这一日,忙完烧烤铺子的云水司众人,拖着疲累又兴奋的身子回到庄子后,便听陈景说了这么一个大喜讯。
云水司顿时都要沸腾了。
三千斤,这世上竟然能有亩产三千斤的东西……就算换成一般田地,不是公子亲自种的话,打个大折,就算一千斤,甚至大几百斤……
那都是令人要疯狂的喜事。
耐寒,耐旱啊!
连城等几乎所有的云水司人,再请示过沈商凌后,排队去参观了才收的土豆。
看完出来后,几乎所有人都热泪盈眶。
沈商凌看着这些喜极而泣的熟人“同事”,一时没忍住,也不由红了眼眶。
这一段这么忙,这么累,却在这一刹那间,被赋予了无法言说的意义。
忙过这一天,到了夜里,沈商凌吃过晚膳后洗浴过,就散着头发,拿过来笔墨坐在桌旁,准备整理一下有关土豆的笔记:
他得记一下,蜜晶水,土豆大小,数量,生长时间等等,留下来为之后做一个参考。
“公子,”
这时,宋酒过来小声禀道,“穆小使要来公子身边伺候——”
沈商凌:“……嗯?”
第78章 结冰了? “公子,” 穆宴池站起身,……
“公子, 穆小使想进来伺候,”
以为沈商凌没听清,宋酒忙又重复道, “就在外面候着呢——”
沈商凌眸色一闪:“那……让他进来吧。”
今天在花棚那边说话的时候, 江元麟说起“杂学”的时候, 穆宴池也问了一些, 大约是因为土豆的关系,对他的“杂学”有了点兴致?
既然穆宴池开了口,他也没拒绝。
反正听陆骁和江元麟的意思, 也不怕这人泄密之类的……进来就进来,正好也彼此熟悉一下。
宋酒忙应了一声,神色间有些忐忑失落的样子。
“怎么了?”
沈商凌一眼闪见,有点纳闷,“你这是被谁欺负了?”
“公子……”
宋酒突然眼眶有点红了, “公子不会赶我走吧?”
他被王爷指过来伺候沈商凌,一开始还有点犯嘀咕的, 可后来却越来越从心底里喜欢自家公子了……
且公子身边只有他一个人!
他嘴里不说,心里可嘚瑟了。
这一下, 来了个穆小使, 听说这人之前还是个状元郎,就算是犯了事遭了难的状元郎,那也是状元郎啊。
又这般年轻这般俊秀的, 比及大字认不了多少,长得又糙的他,那简直把他比在了尘泥里。
换他是公子,也肯定更愿意用穆小使这样的人伺候啊。
公子一向又是自己的事自己做,跟着公子本来伺候的活就不多, 这穆小使一来,公子觉得用不上自己了,那岂不是就要将自己退回去了?
越想越担心,恨不得抱着公子大腿哭一声。
沈商凌:“……”
“想什么呢,”
沈商凌好笑,拍了拍这年轻人的胳臂,“除非你自己想走,不然就要一直跟着我。”
宋酒一下子欣喜无比地睁圆了眼睛:“当真?”
“别瞎想了,”
沈商凌勾了勾唇,“我还怕你嫌跟着我累呢——去吧,睡前检查一下那柴房里的火硝。”
宋酒跟着他,其实也挺忙的,他不用人近身伺候,但宋酒机灵,跑腿传话,乃至云水司一些小事临时用他……
真真算是一颗螺丝钉,哪里需要拧哪里。
他怎么会将宋酒退回去。
宋酒高高兴兴地退了出来,咧嘴笑着对穆宴池道:“穆小使,公子叫你进去呢——”
穆宴池:“……”
这人传个话,怎么还传的兴高采烈的?
同时他也留意到,这沈商凌身边的所有人,不管什么身份,眼睛里都像是有光,真是令他有些纳罕:
之前在他们穆家,从没见过这样的事。
“公子,”
心念急转间,穆宴池走了进去,看到坐在桌旁灯下的沈商凌,静静一礼道,“奴婢来侍奉公子。”
“嗯……”
沈商凌顿了顿,心里虽有点别扭,但知道让他坐,他也必定不会坐,“我让你进来,是想跟你说说话——我日常是不需要别人近身,近身伺候什么的……”
他是坚决不接受穿衣吃饭这种事还要人伺候。他独处的时候也喜欢安静,不喜欢旁边还杵着一个人。
这些事他费了不少口舌才给宋酒解释清楚,眼下穆宴池说“伺候”,他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这个词,他还真不需要。
穆宴池见他说的极为认真,不由眼底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疑惑:
不用人近身伺候?
说实话,他也是见多识广,但他从没见过,不要人近身伺候的主。
别说京都那些骄奢淫逸的权贵大族,便是他以家风清正的穆家,无论是家主长辈、还是子弟们……
谁身边没有下人伺候?
他还是省事的,不要通房丫头,除了两三个洒扫的下人,身边还有个书童近身伺候,两位嬷嬷听从使唤。
这沈商凌竟然说,不要人近身伺候?
“那奴婢伺候公子笔墨?”
心里这么想着,但穆宴池面上却没透出分毫讶异来,只静静一礼。以不变应万变,这人是装的也罢,是排斥他也罢……
他只静观其变就是。
沈商凌:“……”
古人似乎都有些听不懂话。
沈商凌抿了抿唇,没再多说。
这年轻人才遭了大难,难得维系着面上的平静,他怕再赶人走,让这年轻人心里更加失落。
“那……”
沈商凌想了想,瞅一眼自己依旧不怎么样的字,眼睛微微一亮道,“小穆你一定写的一手好字吧?”
小穆?
穆宴池愣了一下。
但他也没多问,身为小使,实则主子重新赐名也是常事,只这“小穆”的叫法有点特别:
在大殷,往往是长辈称呼异姓小辈时,显示亲切的一种称呼。
“回公子,”
略一愣后穆宴池忙一礼,“奴婢的字上寻常,不过愿为公子驱使。”
他的字自然不俗,但沈寒水的字也名气在外,此时身份不同,他也是按规矩谦逊回话罢了。
“那你快来,”
沈商凌揉了一下手腕,示意穆宴池坐在他对面,而后将自己面前一叠纸都推给了他,“我说,你写行不行?”
宋酒识字少,写字就更不行了。
江元麟光是有空写《西游记》,还有他最新给江三文讲的“葫芦娃”等等,都已经苦不堪言了,他不好再压榨。
眼下终于来了个厉害的,这下文案工作有人了。
穆宴池静静过来坐下,接过来沈商凌手中的笔时,神色还是十分自然平静,可等他一垂眸,看到纸上之前沈商凌写的那些时……
他整个人都是一愣。
掩饰都掩饰不住了,很明显地呆了一下。
“咳咳,”
沈商凌留意到这人突然僵住的表情,猜到了原因,不由轻咳一声有点尴尬道,“见笑见笑……这是,咳,这是我最近新创的字体……之前的忘光了,咳咳——”
穆宴池:“……”
你猜我信不信。
好在穆宴池定力非凡,很快便定住了心神,平静地拿起笔道:“公子请讲。”
沈商凌在心里夸了一下新员工,这素质,且不废话,挺好。
他就把这回土豆相关的东西,一一都慢慢说了,穆宴池写的飞快,几乎不用他停下来等。
沈商凌瞄了一眼,心里十分佩服:
写这么快,这人的字,还能写这么好。
和闻青檀那一手簪花小楷似的冶丽风格不同,穆宴池的字,各个都是很有骨力那种,一看就很挺拔。
和陆骁那种豪气肆意的字风也不一样。
蓦地想到了陆骁,沈商凌盯着穆宴池手中的笔,思绪一下子有点走神:也不知道这人走到哪里了……
“剿匪”的事,不知道顺不顺利。
“公子?”
见沈商凌忽而顿住,穆宴池略停了停,轻声提醒道,“接下来呢?”
“哦——”
沈商凌回过神,想到自己竟然在想陆骁,顿时脸一热,忙掩饰道,“我就是看……看你写的字真好。”
穆宴池:“……”
这位的字,怕是看谁的字都是真好吧?
这沈寒水……到底怎么回事?
压着心底的疑惑,穆宴池平静地将沈商凌说的一字不差都记了下来。
“太好了,”
沈商凌很是高兴,转身去拿最近写的一些东西,“那你以后每天都帮我整理这些文册吧——”
之前江元麟和陆骁跟他提过,让他引导着江三文也学一点他的杂学。
他没有拒绝。
照他看来,这个时代的算筹之说虽然也不错,但古人特别喜欢啰嗦,一道题一个定义之类的,啰嗦一大篇的。
小孩子哪有那么多耐心,听完那长篇累牍的东西。
不如简简单单,跟小学生一样,数学简单明了地去学。
儿童版的杂学,他一边教也一边自己整理,整理好后,他也是打算交给府里印刷出来的。
等之后到了罘州,闻青檀就能拿这册子,从娃娃抓起,学点数学等简单基础的知识。
他写的时候有时候想法一出来,写的飞快,字就更不能看,之后为了给江三文看懂,还得自己好好誊抄一遍……
超级烦。
眼下来了个状元郎,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这些东西,都让这学霸给整理一遍。
穆宴池静静应了,在沈商凌过去拿文册的时候,他便随手整理了一下桌上的字纸。
忽而,他动作一顿:
几张凌乱写着土豆相关的字纸下,压了一张纸,纸上画了一个奇怪的两个小人:
虽说画风奇怪,但神奇的是,他一眼能看出,其中一个画的应该是江元麟的儿子江三文那小孩子,另一个,大约是画的沈商凌。
画面上,一大一小两个小人拉着手……说不出的可笑可爱。
穆宴池眼神倏地一软,但很快,他眼底重新又静若止水。
“这个,还有这一叠,”
沈商凌拿出来有点凌乱的一叠纸,分别放在了穆宴池面前,“你有空的时候,帮我整理一下这些吧——”
穆宴池接过来,不看不要紧,一看又是一呆:
这写的什么?
天书似的。
便是琴谱,也没这般扭曲奇葩的写法。
“这是我以前从杂书上看来的东西,”
沈商凌解释道,“属于算筹类的,王爷叫它新杂学,你也可以这么叫——这些是我准备教文哥儿的,整理出来,到时印出来了,别的孩子也能学一学。”
说着,指着上面的阿拉伯数字道,“这个你是不是看不懂?我跟你说是什么意思哈——”
穆宴池:“……”
算筹?
他也是精通算筹的,如何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等沈商凌耐心跟他解释了阿拉伯数字代表的意义,又列举了些加减乘除之类的符号,还有些运算法则之类……
穆宴池眼底的神色越来越凝重,时不时轻声提问。
到底是学霸,一点即通,沈商凌继和闻青檀之后,有了再次遇到和学霸讲题的感觉,真是……酣畅多了。
才说了没一会,深度直奔初中高中去了,他差点连函数都给穆宴池讲了。
穆宴池却是越听越心惊,越听越心喜。
乍一听,这些确实很肤浅,但听多了,细细一品,又觉得十分了不得,他粗听一下,也能察觉到,这不过是基础法则。
在此之上,变幻无穷,一些东西,远远超出他了解的算筹之术,突兀一扇新的大门在自己面前,推开来,便似乎走向一个崭新的路子……
他淡定平静的神色,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
沈商凌也觉得超级痛快。
之前闻青檀也是学霸,但闻青檀事情繁多,在京都时间又短。
除了闻青檀外,教他的下属,以及府内的两三个属官时,领会就明显不如闻青檀了,加上赶进度,很难长时间坐下来,好好说一下这些现代的数学。
眼下来了个穆宴池,他根本不用担心,学霸听不懂。
兴奋地他甚至想给穆宴池发一朵小红花。
“除了数学,还有物理化学知识呢,”
沈商凌轻笑道,“你以后就帮我一起整理吧,你觉得有用的,能用在社稷民生上的——就注解详细一点。”
社稷民生?
穆宴池听到这一句,又是微微一怔:
他很难相信,能从沈商凌嘴里,听到“社稷民生”四个字。
但沈商凌神色十分坦然,没有丝毫矫情做作的意思……且,也没必要在他这么一个身份卑微的小使面前做作。
穆宴池平静地应了一声,压下心底越来越多的困惑。
由于说的有点兴奋,沈商凌就觉得有点热了,他伸手捋了一下身后散着的头发,心里啧了一声。
古人这长头发真是麻烦。
每天梳头束发就不说了,洗也麻烦,洗完了晾干也麻烦。而且他头发也多,披在身后,跟披了一张毛毯似的……
能不热吗?
“公子,”
穆宴池站起身,忙拿起那边放着的梳子,过来轻声道,“奴婢给公子通一通头发吧——”
“哦,不用,”
沈商凌连忙一摆手止住道,“我自己来。”
说着从穆宴池手里拿过梳子,飞快梳了几下,过去扯了一根缎带,飞快利落地将半干的头发束了起来。
一下子感觉凉快了不少。
看着他娴熟的动作,穆宴池微微垂眸:这人说的不错,看来确实不用人近身伺候的。
“公子,物理化学是何物?”
穆宴池这一次主动开了口。
“物理化学啊,”
沈商凌失笑,“物理就是力学,光学,化学就更特别了——”
电学他没说,说了古人也不明白。
“物理化学知识其实用处也很大,对了……想见识见识么?”
沈商凌说着,忽而想到了什么,立刻道,“等我给你来个演示——”
说着,就走到门口叫来宋酒,让他和自己一起去拿些火硝过来。
“公子过去做什么,”
宋酒忙道,“小人和穆小使一起去弄些过来便是——公子要用多少?”
沈商凌跟他比划了一下:“就这么多吧。”
宋酒便和穆宴池一起去了。
等他们过去的功夫,沈商凌去端了一大木盆的水来,放到了自己屋里。
“公子这火硝要怎么弄?”
宋酒有点疑惑,不知道公子大半夜的不睡觉,弄这些火硝做什么,莫非炼丹?
“什么也不用做,”
沈商凌两眼亮晶晶的,“你们跟我来——”
沈商凌让宋酒找了一个小石锤,将大小不一的硝石砸碎了,将碎末一点点丢在了这装满了水的木盆里。
具体的比例沈商凌其实记得不太清楚,但他之前玩过这个,且这回陆骁给买来的硝石纯度看着挺高,应该挺好用。
他按自己印象中的方式,将这些硝石粉末丢进水里后,开始不断的搅动均匀。
宋酒:“……”
穆宴池:“……”
他们两人一直都没出声,细心看着沈商凌的一举一动,到了这时,这一位状元郎,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人……
难得反应一致,全都沉默了。
“公子……”
宋酒艰难道,“这就搅着就行了么?那我来吧——”
“不用,快好了,”
沈商凌又搅了一会,他心里也有点没底,“不用管了,等一两个时辰后,我再给你们看——”
说完才想到这都很晚了,连忙又道,“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明天一早来看应该也成。”
“公子,”
穆宴池却静静道,“奴婢守着吧,今晚就让奴婢值夜。”
“公子不要人值夜,”
宋酒小声道,“你才来,不知道。”
“奴婢想等着瞧瞧,”
穆宴池却又道,“不然,回去也难睡着,还请公子恩准——”
沈商凌:“……”
不得不说,学霸就是执拗。
沈商凌没拒绝,只让宋酒先回去睡,谁知宋酒一听这个,也不想回去了,也要守着。
“公子,”
宋酒兴致勃勃道,“是要变金子么?”
沈商凌:“……不是。”
穆宴池抿了抿唇,默默看了宋酒一眼:不知道什么样的脑袋,才会觉得这样能变出金子来。
但他心底也很是好奇,化学……这是到底要做什么?莫非是把这些粉末融化了,便是化学?
沈商凌却有点累了,见两人都不肯走,他也没再劝,只自己去躺到了那边床上。
累了一天,躺到那没一会,他睡意就起来,很快朦胧睡了过去。
“啊,这是……冰,结冰了?”不知过了多久,宋酒的惊呼声骤然响起。
“嘘——别动,别乱动。”
接着便是穆宴池凝重的声音。
沈商凌一下子醒了过来,定定神:“……是不是结冰了?”
一见他醒了,宋酒几乎蹦起来,嘴里话都说不成整句了:“公,公子老天爷呐——这可真是神仙显灵了——公公公子,冰,是冰啊——”
沈商凌也彻底醒了过来,高兴地起身走了过去。
穆宴池重新掌了灯。
沈商凌一看,果然,木盆里已经结了一层冰。
不过整个木盆还没冰透,但也很可观了,厚厚的……真的是冰,一走过去,能感到一种难得的凉意。
这硝石制冰,确实可行。
第79章 王爷回京了 粗制的望远镜首版,都已经……
“公子?”
穆宴池一双瑞凤眼中难得闪烁着些光亮, “这……便是化学?”
“这个嘛,”
沈商凌想了想道,“其实还不算真正的化学, 没有新物质产生, 说物理变化也行——”
说着, 他又解释了一下硝石制冰的原理, 穆宴池凝神听着,宋酒则听的张大了嘴巴。
“老天爷,”
等沈商凌说完, 宋酒挠挠头道,“公子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穆宴池也静静看向沈商凌。
“我原先看杂书看得多,”
沈商凌这借口已经十分熟练,“乱七八糟的,什么都看。”
“杂书?”
穆宴池平静问了两个字。
“哦……”
沈商凌垂眸躲开他的视线, “都记不清了,也有游历中遇到些民间高人, 听人说的吧——”
穆宴池却没再追问,静静嗯了一声:“原来如此。”
沈商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可别追问, 学霸认真起来,那一双眼睛跟能看透人一样,这一点上, 穆宴池和闻青檀就有点像了。
“去睡吧,”
沈商凌赶人,“明天再拿火硝试一试。可惜,火硝太少,制出的冰有限, 不然也是一桩赚钱的买卖。”
正好大热天啊,这两个月要是卖冰,怕是也能赚上不少。
“这冰能吃么?”
穆宴池却又问了一句。
“不行,”
沈商凌忙道,“不过要吃的话,在这盆水上另放一个碗盆之类,放了清水,盆中盆……这样,小盆清水结的冰就能吃了。”
硝石溶解弄出的冰肯定不敢吃啊,不过要吃也不麻烦,隔开就行。
由于沈商凌催着他们去睡,宋酒很是听话地就回去睡了。
穆宴池却落后一步,等宋酒离开,他冲沈商凌又一礼问道:“公子,这庄子里的蜜罗刹,也是公子养的么?”
“嗯,”
一说起小胖虫沈商凌就高兴,不由勾了勾唇,“不过你别怕,它们很乖的,不会乱蜇人——”
庄子这边,小胖虫短短时间内,又弄出了两大窝。
黑压压的,幸而离庄子里的农户居处比较远,都在云水司的花棚这边,云水司的人早习惯了蜜罗刹群。
甚至陈景等人做活累了,还常坐在田埂上,笑嘻嘻看着嗡嗡嗡忙着采蜜的蜜罗刹,都对蜜罗刹群十分亲近。
“那只唤做云风的青矛隼,也是公子养的么?”穆宴池又静静问了一声。
这只猛禽,几乎每日都往小院里丢一只猎物,江三文小嘴里一天天说着“云风如何如何……”,他在自己小屋里听着,竟是沈商凌养的?
这青矛隼,能养到这个地步,如果不是眼见为实,他真不敢相信。
他们穆家一族中,先前也有个族兄养过别的猛禽,说是请了专门熬鹰的人来驯,还不是这种烈性的青矛隼,都驯不到这个地步。
“云风啊,”
一说起云风沈商凌不由失笑,“算吧,这小家伙就是个赖皮,先前受了伤捡到它的,养好了放它走,它赖着不走了——”
每晚都回自己的小窝。
由于天热,它的小窝给它移到了外面,每到傍晚,就能听到它轻快的“唳唳”声,而后从空中盘旋而下,都成了他这小院一景了。
“云风也挺通人性,”
沈商凌说着又顺便安抚了一下这年轻人,“你别怕,和蜜罗刹一样,它不会随便攻击人的,很乖的——”
穆宴池眸色一闪:放归都不走?这是青矛隼?
但他也没多说,一礼无声退了出去。
等两人都出去了,沈商凌蹲下身,将那盆冰搬到了自己床榻旁。
躺在榻上,清风从窗户吹过来时,带过这盆冰的丝丝凉意,直接扑在了床榻上……真是爽极了。
沈商凌长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有冰用了。
如果陆骁见了这冰,不知道是什么反应……
一念至此,他不由轻轻啧了一声。
没救了,怎么又想起这人了。
刚想明天试试冰镇果子吃,又想到这人之前还说过,弄出什么新鲜好东西,要第一个给他看,沈商凌不由又有点心虚。
这冰,这人算是赶不上第一了。
一夜好睡后,沈商凌次日一早起来,就连忙看向那盆冰,不出意外,化了不少。
但由于结冰速度本来就慢,大约凌晨两三点才能结完整盆的冰,这时化的只剩下些微一点点冰碴了。
沈商凌一起来,宋酒和穆宴池都早等在门口了。
两人一进来也是先看那冰,看到跟寻常冰一样,也是会化后,才似乎敢确信,这冰还真是妥妥的真冰。
沈商凌倒没笑话两人对这事的好奇,一边洗漱好,又让宋酒去拿了硝石,跟昨晚一样,碾成碎末放进了水里。
这一回,他找的盆比较大,又往水上另放了一个小盆,小盆里盛了清水。
等过几个小时,冰大约就比较结实了,小盆里的清水也应该能结了冰。
“等中午叫江郎中和田大人他们过来,”
沈商凌笑眯眯道,“你们两个别说漏嘴,咱们吓他们一跳!”
宋酒兴奋地应了。
穆宴池默了一下,没忍住嘴角微微一抽,也应了一声。
不过沈商凌没想到,自从昨夜之后,穆宴池竟然真的兢兢业业履行起了“小使”的活计,一直要跟在他身边听候使唤。
沈商凌本来怕他累,但见他坚持,就没多说。
跟着就跟着吧。
其实他心里也有些嘀咕……这年轻学霸,真是能屈能伸。
不仅自从醒了后一直很平静,对于小使这身份,竟似乎也没什么抗拒,甚至还能一口一个“奴婢”自称。
不得不说,这年轻人令他真是有些刮目相看。
换成是他,绝对没这年轻人这份定力。
上午沈商凌依旧很忙,又去见了那两个琉璃匠。
自从给了两人水晶,这两人就一直按照沈商凌说的那样,琢磨着折腾打磨那水晶,吃饱喝足的两人,精神越来越好,很有干劲。
沈商凌和他们两人聊的也越多越多,很惊喜的发觉,这两人大约由于琉璃手艺的缘故,对于光学上的一些东西,他一说,两人领悟力还挺好。
“琉璃此物,要得通透,”
安六解释道,“焕然生采,自然要熟悉寻的光点——碾玉匠也是一样,那些做的好的玉器匠人,也是一样能将璞玉,琢磨的莹透可爱。”
沈商凌心里对古代的匠人竖起一个大拇指。
有了这种领悟力,两位琉璃匠对于沈商凌说的“镜片”便能隐隐把握住了重点,一时之间,都有些惊讶:
这种想法,真能行?
但这也明显刺激了他们,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般,两人眼中都燃起了浓浓的热情。
穆宴池一直跟在沈商凌身边,沈商凌说话的时候,他便站在沈商凌身后,静静听着。
时不时,还记得将手中的水囊,递给沈商凌喝水。
可谓端茶送水,十分尽心。
沈商凌见他神色坦然,十分从容,也没多说。
在沈商凌看不到的角度,穆宴池听着他和琉璃匠的对话,眼底惊讶时不时一闪而过:
望远镜?
闻所未闻。
但看这位沈寒水,就跟亲眼见过此物一样,说的十分详尽不说,还能给琉璃匠粗略地勾勒出了所谓的什么原理图……
穆宴池拎着水囊的手指,下意识都捏紧了,连他的呼吸,都有些不易觉察的急促。
跟两位琉璃匠沟通好,又去花棚忙了半天。
等到了中午,江元麟和田宝河、连城等云水司骨干员工们,都已经被宋酒请到了这边小院。
“公子是有什么新鲜吃食么?”
跟沈商凌熟了后,连城等人说话除了恭敬,又多了几分亲敬坦然的,“我等又有口福了?”
“等着,”
沈商凌失笑,“我给你们看样东西。”
宋酒立刻跑进去,将那一大盆冰端了出来。
“这是……”
江元麟本来忙了一上午那美颜膏子的配药,又热又累正有些不耐烦,拧眉问了半句时,后半句一下子卡住了,倏地睁大了眼睛。
“这是……冰?”
田宝河等人原本以为是什么吃食,等看清了后,和江元麟表情差不多,见鬼一般惊呼道,“冰?”
连城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冰凉的触感让他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只能呆呆看着沈商凌。
夏日里的冰,在大殷几乎价同黄金般珍贵。
他们王府里,除了偶尔会有宫里赐给王太妃的一点子冰渣外,其余人谁在夏日里用过冰?
更别说这么大一盆。
“哪里来的冰?”
江元麟疑惑,“王太妃着人给你送过来的?”
“是公子自己做的!”
宋酒在一旁十分自豪开了口。
“公子?”田宝河等人齐刷刷看向沈商凌,满眼的难以置信。
这冰……
还能做出来?
沈商凌便和众人解释了一番,听得江元麟等人都愣住了。
“火硝?”
江元麟诧异道,“原来你要火硝不是炼丹?”
沈商凌轻哼一声:“我又不是道士我炼丹做什么?”
江元麟张了张嘴,还是硬咽下去了:他很想说你不是妖精么?
不过不炼丹,这滴水成冰的……
也和妖法差不多了。
“我们能按这法子做成么?”
田宝河顿了顿,“还是只有公子能做?”
“谁都成,”
沈商凌失笑,“不过眼下外人不知道,这法子传出去,就不是咱们独有的了——毕竟谁都能做。”
“绝对不会流出去!”
连城立刻斩钉截铁道,“一个字都不会传出去。”
沈商凌说了自己的想法。
硝石难以大量买进庄子,不然一定会被有心人留意到。
硝石制冰倒是可以循环用,水蒸发完了,硝石剩下还能用。
无法大量制冰,但能将冰做成些吃食卖出去。
要知道,这冰在眼下的大殷京都,可是一般的有钱人拿着钱都买不到的东西,只有权贵大家族,才有可能有冰窖之类。
“能卖!”
连城一拍大腿,“要放在咱们的烧烤摊子上卖么?”
“会不会给王爷招麻烦?”
沈商凌道,“咱们王府的烧烤铺子上多了冰,没人怀疑么?”
“王府也有冰窖,”
田宝河道,“虽说往年都是空的,从没费那些人力去河上取过冰,但王爷去年从北边回来,谁能说没往府里弄些冰存着呢?”
定北王府虽穷吧,但王府规制在那里,别的王爷府上有冰窖,定北王府也一样有。
“王爷没在,此事询一声王太妃吧,”
田宝河又道,“若是不行,再想别的法子。”
“这盆冰放文哥儿那里吧,”
商议好后,沈商凌道,“不过我要叮嘱文哥儿一句,不能多吃冰,免得吃坏了肠胃,放屋里图一个凉爽。”
江元麟一挑眉:“到底谁是郎中?”
沈商凌啧一声:“你看看文哥儿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江元麟:“……”
他磨了磨牙,被憋得不轻。
穆宴池默不作声地站在沈商凌身后,静静听着众人说话,一边不动声色察看着众人神色……
眼底不由又闪过一抹讶异,这些人和沈商凌相处的感觉,是他没法形容的。
这里每一个人,脸上神色,眼底的光……
都是他之前在穆家从未见过的。
一些火硝送回了王府后,很快,王太妃那边便允了这事。
一时间,云水司众人再一次欢腾起来。
负责账目的周乐,激动地一夜一夜的都想睡不着觉。
“连兄,”
周乐戳戳连城,“你发觉了没,胡老七的肺病像是好了,这一段从没听他喘过,跟着陈景侍弄那些花木,一天天没听过他叫累——”
胡老七算是他们云水司身体最垮的那几人之一。
先前就有由于肺病哮喘之类的毛病,气弱地跟个半死人一样,弄烧烤摊子时,都没法过去干活,只能留在府里花棚守门的……
可明眼人都能看出,自从云水司跟了公子,胡老七等人身子越来越好,眼瞅着跟个正常人没什么区别了。
“我咳嗽也好了,”
连城哑声道,“不止我,还有那谁的老寒腿——都说像是好了一样,你说怪不怪?”
说着摸了摸自己的那只瞎眼。
瞎眼是不可能好了,战场上一支箭射中了他的这只眼,当时他就觉得这辈子没了奔头……
谁想到能有今日?
沈公子何止是治好了他们的老病根,更是叫他们重新又做回了自食其力、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至于沈公子是如何治好的……
都是公子那些花茶!
说出去怕没人信,但,他们云水司的人绝对都是深信不疑,问问他们,如今谁不是对公子死心塌地的?
……
在庄子里忙碌着,日子一天天过去。
沈商凌却觉得过得十分充实。
每日忙过,也和大家闲聊,听着烧烤摊子那边从吃客嘴里听到的京都“新闻”,一边吃瓜一边赚钱。
他觉得很是适意。
到了七月中旬,沈商凌时不时就有点走神了:
说是月余就回来,他觉得陆骁应该回来了,可是进了七月后,竟然一直没有音信。
六月间,陆骁给他写了好几封信呢。还着人给他带回了好几样小玩意。
为什么进了七月,就再没消息了呢?
粗制的望远镜首版,都已经弄出来了,他还等着给那人一个惊喜。
沈商凌这日傍晚坐在桌旁,伸手弹了一下桌上那个小胖虫的琉璃件,发出清脆的“铛”一声。
“公子?”
正在誊写文册的穆宴池抬眼看了过来。
“没事,”
沈商凌忙道,“你写你的。”
“这琉璃件,是王爷送公子的么?”
穆宴池轻声问了一句。
沈商凌顿了顿,有点脸热地应了一声。
“小穆,”
不想被这学霸的眼神审视,他连忙转移话题,“你……你觉得要印书的话,弄一些好的诗词文章之类的,会好卖吗?”
《西游记》也好,别的故事也好,都算是俗文学,要想靠印书赢得士子们的赞誉,这些还是不够。
如果把他知道的唐诗宋词散文等好作品,搬到这个时代来印刷,不知能不能提高一下定北王在士子中的口碑。
问别人不好说,但问状元郎,一定能给个客观评价。
“好的诗词文章?”
穆宴池看向他,“词……可是长短句?可是指的那些曲子词?”
沈商凌顿了顿,忘了这个时代词还没到宋词的境地,大约跟中晚唐那时的情形差不多,只有些曲子词之类。
“就是那些,”
沈商凌解释道,“或者诗文也行。”
“诗文是正道,”
穆宴池疑惑看向他,“但好的诗文……不知公子指的是什么?是公子所作?”
“不是不是,”
沈商凌一笑否认,“是……我在一些杂书上看来的。”
“类似《将进酒》?”穆宴池眼中微微一亮。
沈寒水在王太妃寿宴上所作那首《将进酒》,可以说早在京中流传开了,他那时听了都有些震撼。
沈商凌:“……嗯。”
穆宴池眼光微微一闪:“公子能写出来么?”
“我说你写?”沈商凌看向他。
穆宴池:“……”
他算是知道了,这个沈寒水是真的不喜欢写字。
不过他没犹豫立刻应了,不看公子那令人眼疼的字,他其实也是暗中松一口气的。
“公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李言的声音。
沈商凌一怔。
平时李言就跟透明人一样,极少主动跟他说话。
这时突然听到李言凝重的声音,沈商凌一下子心都漏跳了一拍:“什么事?”
说着他已经站起身,走到了门口。
“公子,”
李言声音有点暗哑,“王爷回京了——”
“他回来了?”
沈商凌忙道,“是直接回府了吗?”
“王爷受了伤,直接进了城,”
李言道,“叫人传话过——”
“受了伤?”
不等他说完,沈商凌吃了一惊,一把抓住李言的胳臂,“他伤重不重?伤哪里了?”
“公子莫急,”
李言忙道,“王爷叫人传话过来,说只是皮肉伤,故意的——不碍事,只为了别的事,权当受了重伤,哄别人的。叫公子一旦听了什么伤重传言后,莫要信以为真,只管安心在庄子上待着便罢。”
第80章 一碗鸡蛋羹 “……疼吗?” 沈商凌顿……
“不行, 我要进城,”
待什么待,沈商凌心里有点急, “我今晚就回府——”
“城门关了, ”
李言忙阻止道, “公子莫急, 若要进城,也要等明日城门开了才行。”
他接到的传令是不止传那一句话,还有一句, 是给他的,公子不说进城,便不许他提让公子回府的事。
他没提,公子却急着要回府……其实他心里还是微微一动。
沈公子待他们王爷,也是真在心的。
李言离开后, 沈商凌就有点坐立不安。
穆宴池不动声色地静静打量他,眼底闪过一抹诧异:这位沈寒水, 竟是对陆骁动了情的样子。
万万没料到,陆骁和这沈寒水……竟都是断袖?
心思浮动间, 穆宴池一时没留神, 笔尖在纸上点了一团大大的墨迹,这张写了大半页的纸上,顿时就有了这么一点脏污。
穆宴池顿了顿, 将这一张纸抽出团成一团,丢进了一旁放废纸垃圾的小竹篓内。
他对书写有洁癖,无法忍受自己书写的纸张上竟有这种污渍。
强行定了定心神,穆宴池重又拿过一张纸,提笔重写。
只捏着笔杆的手指, 却因用力指尖都有些发白,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眼底却依然有些压不住的冷意:
这个沈寒水,既然是断袖,当年又为何琴挑他阿姐?
无耻。
恶心。
这一段时日才在心底对这人的改观,霎时又降到了冰点。
“雪妖,雪妖,”
这时门外江元麟的声音传来,“文哥儿非要你教——”
沈商凌正满心担忧陆骁的伤,乍然听到这一声,才忙回过心神应了一声:“文哥儿么?来吧——”
小屁孩黏着他,这几晚有冰,倒是哄的他愿意自己睡了,只每夜睡前,还要找各种借口过来找他,在他身边蹭蹭摸摸的待好大一会才肯回去。
他一般借助这点时间,教这孩子点东西。
有时讲故事,有时带小孩子复习一下杂学,有时教他一点新的小游戏什么的,哄得小家伙高高兴兴的。
这回,不知道又想让他教什么。
“老沈~”
江三文先跑了进来,开心叫一声道,“看我的琴——”
江元麟跟在他身后,臭着脸抱了一架琴跟着,显然对江三文动不动来找沈商凌有点不满 ,但又无可奈何。
“琴?”
沈商凌见江元麟将琴放在了这边,忙过去看了一眼,“这是新做的?”
“嗯,”
江元麟随手拨拉了一下琴弦,“专门给文哥儿做的,比寻常的琴要短了些——这些也想让他练起来。”
文哥儿身份不一般,自然要学的东西很多。琴棋书画之类的雅事,也要从小就要练起来。
好在定北王府这边,老王爷、世子、大姑姑都是有些琴艺天赋在身上,文哥儿继承了世子血脉,一说起琴来便很有兴致。
倒是王太妃和陆骁两人,对于琴上只算粗通。
但于运筹帷幄、领兵打仗智谋武略上,陆骁却远远胜过老王爷、世子和大姑姑等人。
一家人也不尽相同呢。
“老沈教我,”
江三文伸出小手牵着沈商凌的手脆生生道,“爹爹教的不好——”
江元麟哼了一声。
他琴上还不如陆骁呢。江三文的琴业的入门师傅,陆骁是原本想让府里的刘属官教的,那人琴艺不错。
不过眼下江三文在庄子上住,琴也是才赶制出来的,倒是不急,他就先带着教了点皮毛。
谁知那点皮毛文哥儿是一点就通,开始嫌弃他了。
“老沈?”
见沈商凌犹豫,江三文晃了晃沈商凌的手,仰着小脸不解看向他。
沈商凌:“……”
谁知道你们这几根弦的东西怎么弹啊。
“文哥儿,”
沈商凌对着小孩子就没撒谎,蹲下身笑了笑捏了一下江三文的小脸蛋,“这个……我真不会啊。”
江元麟:“……”
这妖精不会弹琴?
那边的穆宴池:“……”
这沈寒水琴艺超绝的,不会弹?
“老沈?”
江三文明显也有点意外,在他眼里,他的老沈除了写字不成外,其余别的无所不能。
“这个真不会,”
沈商凌失笑,“你再找师傅教你吧,这个我真教不了——”
“只是入门。”江三文认真道。
“入门也不会,”
沈商凌站起身,拨拉了一声那琴弦,“这一二三……一共七根,是叫七弦琴是吗?”
江三文:“……”
穆宴池:“……”
江元麟啧了一声。
这还要数一数?
江三文确定了他的老沈真不会弹琴后,一双小脸上都是困惑。
“文哥儿另寻师傅好好学吧,”
沈商凌想了想,小孩子还是要鼓励,“等文哥儿学会了,你教我好不好?我就靠你了啊——”
成年人在孩子跟前适当示示弱,很容易激起小孩子膨胀的自信心和做事的想要证明自己的原动力。
果然,江三文顿时跟打了鸡血一样,激动地脸一下子涨红了:
“行!”
江三文眼睛都亮了,拍了一下小胸脯,“老沈,你放心,我必得精擅此艺,一定能教会你!”
说着激动地又抱着沈商凌的大腿,狠狠拿小脸蛋蹭了蹭。
他在老沈眼里,一定是最棒的。
老沈虽然不会琴艺,但他觉得和老沈更亲了,简直同仇敌忾的感觉,老沈不止像他娘亲,还比他那些所谓的同窗小伙伴们……
更亲近,老沈信他,要靠他,没有他不行!
江元麟本来还在心里笑话江三文,非要来找沈商凌,结果找个一窍不通的。
谁知转眼间,江三文竟然非但不嫌弃,却显得和沈商凌跟穿到一条裤子里去了似的……
简直,简直气的他说不出话。
明明他比沈商凌还强一点,这臭小子,几句话就被沈商凌哄得死心塌地的……果真妖精都会蛊惑人心。
哼。
等江元麟带着江三文离开,沈商凌轻轻松一口气。
不过眼下江元麟和陆骁大约都知道他来历蹊跷,他也就完全放的开了。
“公子不通琴艺?”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穆宴池,忽而静静又开了口。
沈商凌:“……”
忘了这年轻人还在了。
好在穆宴池没继续追问,反而换了一个话题:“公子方才说起整理些好诗文,之前我读一些好文章,听过一句,一直不解其意——”
说着他缓缓诵了几句比较长的句子,“公子觉得这典用的如何?”
沈商凌一脸茫然:“……啊?”
你这是念的什么鸟语,听着倒是有点押韵,不过没听懂几个字。
穆宴池:“……”
他方才说的是这沈寒水当年所作的最得意的一片大赋里的句子,这篇赋天下闻名,莫说沈寒水自己,但凡读书人都能倒背如流。
可是他说起这最具华彩的几句,眼前这沈寒水却是一脸迷惘,没有任何伪装的意思。
他自己的文,却听都听不懂。
穆宴池拇指在笔杆上轻轻摩挲了几下,眼底之前的寒意渐渐散去。
在沈商凌过去收拾东西的时候,他不动声色远远又打量了几眼。
灯光下的沈寒水,姿容清绝,可谓雪肤花颜,尤其那莹润白皙的脸,竟比当年还面嫩许多……
五官虽还是那个五官,却和他印象中完全不同了。
不管这沈寒水到底是如何蹊跷,他跟在这人身边,总有一天会弄清的。
“公子,”
这时,宋酒端着食案进来,兴奋道,“公子说的这种蛋羹蒸好了。”
沈商凌应了一声,等宋酒退了出去后,他过来将那食案往穆宴池跟前一推:“小穆,你把这蛋羹吃了。”
穆宴池眼睫一震,难得讶异失态:“嗯?”
“你这样不行,不吃肉身体就恢复的慢,”
沈商凌认真道,“蛋白质也不够,我叫人每天给你蒸一回蛋羹,你最好能吃完。”
相处了这些天后,他发现了这状元郎学霸的一个缺点:
挑食。
不吃肉,不怎么吃鸡蛋、豆腐之类,就吃些青菜,青菜里还有些不吃。
每天跟在他身边,晚上还帮他整理文册,本来就忙,这人又是才养好一点的身体,看着就特别清瘦。
真真像竿青竹了。
“这蛋羹你尝尝,”
沈商凌催促,“是不是比煮的好吃一些?”
他问过宋酒等人,才知道他们都没听过蒸蛋这个做法。
鸡蛋在大殷,更多就是煮食,或者类似荷包蛋的做法,放在菜羹汤品里。
当然,鸡蛋做法花样少,是因为这时代,没有现代那种养鸡技术,鸡蛋比较贵,老百姓一般很难吃得起。
好在他们云水司赚了钱后,他就叮嘱过连城等人,别的不说,云水司伙食一定要跟上去。
连城等人都是欢天喜地。
这鸡蛋,他们也不是吃不起。
尤其穆宴池还是“重病”才愈,必须营养要跟上。
“……公子?”
穆宴池顿了顿,看着这一碗蛋羹,跟看了什么虎狼之药似的,指尖略有一点颤,“这……不妥吧?”
给他开小灶?
他万万没想到,对一个小使,沈商凌竟然会这么关切用心。
平日里就觉得沈商凌待他,就跟兄长般的态度,还以为只是沈商凌这人在云水司的惯用伎俩来哄人心。
谁知竟然会真的用心?
“快尝尝,什么妥不妥,”
沈商凌很是豪气,“咱们云水司有钱,吃个鸡蛋怎么了?快点,凉了就不好吃了。”
穆宴池在他的催促下,缓缓拿起小竹勺,轻轻挖了一勺放进嘴里。
软软弹弹的蛋羹不知怎么做的,一入口便融开了,上面加了一点醋和香油,味道鲜香无比。
一口吃下去,穆宴池眼中亮了亮。
“好吃吧?”
沈商凌道,“你以前也不吃肉?”
穆宴池顿了顿:“回公子,以前……吃的。”
“那你——”
沈商凌没说完倏地一顿,这才想到了什么,顿时有些不安,“……是守孝么?”
他竟然忘了,穆宴池全家遭难……古人守孝,可是要很长时间的。
守孝期间也各种讲究。
穆宴池默了默,放下手中的小勺,静静站起身后冲沈商凌深深一礼:“奴婢不敢,既跟了公子,便是公子的人了。”
这也是规矩,哪有奴仆们为家人守孝的,既为奴婢,身体发肤一丝一毫都属于主子,要尽心侍奉主子。
莫说为家人守孝,但凡说个念家,都是对主子的大不敬。
别说奴仆了,便是后宫嫔妃,各府的女眷,嫁人了后,谁敢在宫里、在夫家人面前说自己念家?
沈商凌心里忽而有了一种说不出的难受,眼眶都有点发酸。
“你先吃,”
他声音有点暗哑,“吃完就早点回去休息吧,我明天要回城一趟,你尽管过来继续整理文册就行。”
说着顿了顿,“守孝能吃鸡蛋吧?”
穆宴池忙一礼道:“可吃。”
大殷守孝,除了肉和酒,其余诸类都无妨。他之前不吃,只是不想贪图这些吃食,刻意警醒自己。
可眼下,这一碗蛋羹,他却想吃尽,不止是为了一碗美味……还为了什么,他却也说不清。
沈商凌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怕戳人伤感。
他心里倒是一直在想,穆家那么多被砍头的人,那些……尸体,家里人都几乎死绝了,有人收尸吗?
这话他不敢问,暂时压在了自己心里。
等穆宴池吃完离开后,沈商凌洗漱完躺在床上,有些翻来覆去:
想想陆骁一家,想想穆宴池一家,再想想田宝河、连城他们说起的有些州郡饿殍遍野,民不聊生……
这一刻,他心里宛如热油浇了一下一般,再一次不是因为要完成系统任务,而是单纯,单纯想让陆骁篡位。
赶紧篡位成功,做一个利国利民的好皇帝。
一夜又惦记陆骁的伤,又胡思乱想,结果折腾的次日一早起来时,沈商凌跟没睡醒一样,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
洗了一把脸才清醒过来。
在和云水司众人早上开了一个简短的组会后,他便和李言、江元麟乃至江三文等人,急匆匆回了城。
一进府,沈商凌就直奔陆骁书房。
书房门口有亲卫守着,见他过来,亲卫只一揖没多说,他们都领了陆骁的令,这位沈公子,可以随意进出不必通禀。
“王爷。”
沈商凌一进屋就叫了一声,叫的有点急切,脚步也赶得有点急,等他看到屋里的情形时,都来不及收住了:
此时陆骁书房内,除了司马塬等人外,还有几位体格彪悍胡子拉碴的大汉,满满坐了一屋子。
猝不及防的沈商凌:“……”
竟然这么多人,门口那亲卫也不拦他一下,他这是直接闯了会场?
但来不及多想,他视线就飞快落在了主位的陆骁身上。
陆骁正斜斜披着一件外裳,端坐在主位上,高大的身形依旧十分挺拔扎眼的。
但此时陆骁脸色白的不正常,把他吓了一跳。
“过来,”
陆骁见沈商凌楞在原地,不由一勾唇,冲他一招手指了指身边,“坐这里。”
沈商凌:“……”
他觉得应该是很重要的会议,他坐在那里是不是不太合适?
但陆骁的脸色太叫他担心,他抿了抿唇,顶着众人沉甸甸的视线,走到了陆骁身边坐好了。
等坐下来后,陆骁又继续和众人说话。
沈商凌没细听,只听出他们在说北境的局势。
他心思在陆骁身上,安静地坐在那里后,先飞快扫了陆骁一眼,离得近了,就看出些蹊跷来:
这人脸上……
是抹了层粉吗?
但比及别人脸上敷的粉,陆骁脸上却没一点卡粉的意思,不像是一般的粉,但确实白的异常。
看了陆骁的脸,沈商凌视线又飞快掠过他身上:
伤到哪里了呢?
继而他视线一跳,看到了陆骁半敞着的外裳内,里衣腰间部分似乎透出来斑斑血迹。
“看够了么?”
就在他全心审视陆骁的时候,猛地就听见正和众人说话的陆骁,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沈商凌:“……”
他抿了抿唇,强行将那种尴尬脸热的感觉压下去,没接这话头,假装淡定地从一边一个小书架拿了一本书胡乱翻开。
此时众人都憋笑站起身,陆陆续续退出了书房。
这些人才退出去,陆骁就一把将他抱在了怀里,狠狠堵上了他的唇。
沈商凌都没来及反应,就被他吻了一个天昏地暗。
“别动,”
陆骁吻在他耳边,气息很粗重,“好好叫本王亲几下,憋死我了——”
“王爷,你——”
“叫我什么?”
“云集,”
沈商凌下意识躲着他跟半啃着咬着一般的猛兽攻势,一边呼吸不稳道,“等,等等——你的伤,我看看你的伤——”
陆骁又狠狠亲了他一下,才将他慢慢放开:“想我了没?”
“没,”
沈商凌稳住呼吸后很是平静,“我也很忙。”
看陆骁刚才那股狠劲,他也确信陆骁身上的伤大约确实不重,心下松了一口气。
陆骁:“……”
他眯了眯眼,伸手捏住沈商凌下巴,“本王给你个机会,允你再说一遍。”
啪!
沈商凌毫不客气一巴掌将他这只大爪子打到了一边,皱眉道,“老实点,让我看看你的伤,伤哪儿了?”
陆骁:“……”
顿了顿没忍住,不由轻笑一声。
雪妖竟然敢拍他,这人胆子越来越大了。
他也没瞒着,将里衣掀开,露出腰腹部斜刺里一片,上面已经包扎起来,只在绷条上隐隐透出些血迹来。
“多大多深?”沈商凌看到那些血迹就心里一紧。
就算伤的不重,皮肉伤怕也不轻。
“要唬老皇帝,”
陆骁跟他解释,“伤口太小了不好说,就看着大,皮开肉绽的,其实都皮外伤,这点伤根本就不算什么,战场上这伤都照样上阵杀敌。”
沈商凌皱眉嗯了一声,又看他脸。
“脸上是抹了一种药汁,”
陆骁道,“元鳞早些年弄出来的,抹上脸苍白没有血色,看不出敷粉的痕迹来。你来之前,老皇帝才派了御医来过——装一装好唬人。”
“……疼吗?”
沈商凌顿了顿后,轻声问道,小心伸手在他腰间的绷带上摸了摸。
“不疼,”
陆骁眼底透出些痞气的笑意,“你没来我还有些疼,你一来,那伤便是一点也不疼了——”
说着故意一顿,压低了声音,“只有那里有点疼。”
“哪里?”
沈商凌忙问道。
“这里。”
陆骁突然抓着他的手放在了自己身上某处,“憋的疼——”
沈商凌触电般忙要撤回手,却被陆骁看似不用力的抓着,却怎么也抽不动一点,不由脸热的不行。
“你——”
沈商凌咬牙,“放手。”
“阿骁。”
就在这时,门口处突然传来一个女子幽幽一声。
沈商凌惊地猛一下抽回手,猛地看了过去。
门口处,陆青霖背光站着,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