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实有些不太清楚沈商凌的那些念头都是哪里来的。
云水司明明才进罘州这半年多, 且中间还过了一个严冬,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到了一种全新的气象。
不说别的, 云水司地盘内大大小小的路,路边都栽种了一些花木。
其实这些花木,都是罘州常见的,一点也不稀奇,一点也不难得, 种这些,也就不过费些人力栽种罢了。
但花木不是粮食,对官署似乎也无益,别说大殷别的州郡不会这么做,就是他们罘州官署,劝农桑,兴水利,安民生肃吏治……忙的焦头烂额,也不会去做这些看着很“无聊”的事情。
毕竟花花草草的,像是文人风雅。
但真好风雅,便将自家府里的花园子修的精致些,日日赏花观水的,岂不比弄些这种常见花木栽在道旁更好?
因此,当时云水司叫人做这些时,他还十分费解。
但好歹不花什么钱,只当沈商凌喜欢也就算了。
然而这一开春,草木都欣欣向荣起来。
他不进云水司还不觉得,一走进云水司,整个人都有点眼晕:
明明一样的黄土路,可云水司这边,路旁开满了五颜六色的野花,配着一溜一溜的绿意欲滴的草木……
一条条黄土路,竟像是镶上了花边似的。
走过来只觉得眼睛都是亮的。
加上路上打扫的干干净净,真真是叫人心旷神怡。
虽说只是简单的花木,可比及什么达官贵人府里的花园子,却是另一种说不出的大气自然。
那些花园子,都显得矫揉造作了起来。
光是好看还不是最重要的,整个云水司内,上上下下,不说连城等人,就是下面的“员工”、雇佣的百姓……人人衣裳虽不鲜亮,可眼睛都是亮的。
和外面的人,一眼瞧去精气神都大不一样。
这还光是路边栽种花木这一件小事,其余的,这云水司里的“用工”规矩、什么“绩效”、什么“分工”、什么“包干到户”……
一个个奇怪的规矩说出来,都让他不可思议。
偏偏,这些规矩跟鸡血似的,整个云水司的人,竟被刺激得干劲十足,听闻到了夜里,还有人主动去做活。
谁敢信?
自从察觉到云水司的“高效”,他们罘州官署也跟着默默“偷师”。
罘州城的治理,也是越来越和其他州郡不一样了……
但云水司,依然是特殊中的特殊。
“明白了,”
沈商凌勾勾唇,“拿我们云水司当示范区呢是吧?”
“对,”
闻青檀被逗得一乐,“示范区……这几个字用的倒是贴切。正是想要示范一番,好叫这些士子,察觉到咱们罘州的不同。”
沈商凌答应的很痛快。
反正这边也没什么技术秘密,黑火坊、细盐的提纯,乃至芙蓉皂、琉璃坊等,都是不可能叫外人看到的。
眼下这边地盘,都是花木基地,养殖基地……随便看。
要说景致好,他心里其实还有些得意。
由于小胖虫给力,他用了一点蜜晶水,稀释了很多很多倍的,然后隔几日就往云水司各处的引水渠中洒一些……
凡是从渠中引水浇灌过的花木,全都长得格外好。
必定是比罘州城的景致要好。
很快,罘州官署那边将几车东西,连带着十几位士子一并都送了过来。
“韩兄,”
一进云水司的地盘,有一位士子吃惊地看向韩子建,“这边的路——如何这般风雅?”
太叫人震惊了。
一眼看过去,蜿蜒的路旁都是花木,正是春日大好时节,天蓝草绿的,野花争奇斗艳……尤其是天上野鸟也比别处明显要多很多。
乍然在天下乱世中,看到这一切,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此才急切看向去年冬天就到了这里的韩子建。
“我也不曾来过这边,”
韩子建也是心下惊讶,连忙解释道,“这云水司是王妃掌管,一切事务都有云水司自己做主——早听闻这边和别处不同,倒从没来过。”
其实他还有些摇摆不定。
虽然心里已经有点倾向罘州了,年节时拜会定北王,也觉得定北王并不是那等嗜杀无礼之人。
只是毕竟罘州和江南富庶之地的钟灵毓秀、文风底蕴的丰厚,还是没法比,家族里也有意劝他开春后再换别处看看……
倒不想,云水司竟然是这样一番气象。
这些人一边往里走,却越走神色越兴奋。
等他们拜见了沈商凌,这些士子谁不是人精?早从云水司的属下对沈商凌的一个眼神,一个语气中就能看出……
这位王妃,并不是担了虚名,真真是这云水司的实际掌控者。
云水司众人跟这位王妃回事时,那眼神,又热切又崇慕的……都不好形容了。
沈商凌简单跟众人寒暄过,便叫田宝河带着众人“参观”云水司去了。
田宝河性子稳,说话不紧不慢,对于云水司各项举措又了然于心,且他和连城等糙汉老兵不一样,原本在京城时就是王府的属官之一,因此对上这些读书人,应付得很是从容自然。
他带着这些人看了马场,看了养猪场等等,一路上不紧不慢地跟众人解释了许多,这十几位士子,听得都有些入神。
等转了一大圈后,田宝河带着众人在一处大树下的休息。
这边也是云水司等人开组会的一个地方,大树下弄了不少石桌石凳的,坐下来也很是方便。
等茶端上来后,田宝河有事要处理,暂且去一旁跟这边管事的商议。
这十几位士子,喝了一口茶,被这花茶惊艳一番后,一个没忍住,相继都有些感慨。
“你们瞧见那马了么?”
其中一位道,“比李家那匹踏云驹都瞧着彪悍了许多——各个!”
京城李家,多蓄良马。
每次出游,都用上好的马匹,最有名的是一匹唤做踏云驹的马,皮毛鲜亮,宛如神兵天降的仙马一般……
可如今在这云水司的马场,他们看到了什么?
每一匹马,每一匹马!
光看皮相精神,便像是要胜过那匹踏云驹了。
“不止马匹,”
另一人叹道,“韩兄、王兄李兄……你们几位好风雅,大约只看了马,我却留意到那猪场……你们见过那般肥硕的猪么?”
民间养猪的多了去了,但谁见过,能把猪养的如此肥硕体大的?一头猪的份量,怕不是要顶别家两三头了!
“听闻是一种新法子,”
韩子建忖度道,“不过那法子不外传——可我从未听闻过,还有这种能把猪养的如此肥硕的法子?”
确实叫人吃惊。
“不过,”
韩子建说着又道,“倒是田大人说起的云水司一些举措,更令人讶异——原本罘州官署一些规矩,连带着那罘州城的商业街……都叫我感到新鲜不解,但看来,这源头,竟在云水司——”
“正是!”
另一人大约有些激动,一拍桌子道,“乍然听到这些举措,小弟竟觉得像是白读了这些年的圣贤书。”
奇了怪了,读了那么多书,从未接触过这般的新鲜东西。
“云水司气象非同一般,”
一位年岁略大,将近四十的士子拈须道,“我比你们痴长几岁,本就惭愧见识浅陋,如今到了云水司一游,越发觉得自己竟是一叶障目,井底之蛙般了——”
说着,他轻轻道,“不知诸位有何想法,我是打算留在这边试试看了。”
他早已过了鲜衣怒马的少年时,也少了许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只想做些踏踏实实的事项,在这乱世中,为自己,为妻儿挣的一处栖身之地。
贤才择木而栖,他虽没大才,但相信在这罘州,也定有用武之地。
最起码,罘州给他的感觉,是别处从未有过的。
“郭兄已然定了?”
韩子建吃惊,“这么快?”
这郭列他知道,很有些才华,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但实际上很有主意但又很审慎的一个人,不曾想,下决定这么快。
郭列笑了笑:“大约是我觉得与罘州有缘。”
“好一个有缘,”
正巧田宝河说完事过来,一听就笑起来,“郭兄若有意留下,那可是再好不过了——”
郭列笑着一揖,却没多说,但眼神很坚定。
等这些士子暂时从云水司离开,回了客舍时,田宝河便将这事跟还在这边的闻青檀和沈商凌说了。
闻青檀大喜,沈商凌也很高兴。
沈商凌除了高兴这么多士子能留在罘州外,他还有另一个惊喜。
陆骁叫人给他送来的那几车东西中,他发现了几筐番薯!
不过其余的东西,都是些精巧的摆件、还有些很有异域特色的刀具、食居、宝石、檀香等,还有水牛角、青鼠皮、水獭皮等乱七八糟的东西。
当时看到这些东西时,他还挺奇怪:
有点像是准备的礼品,或者是贡品之类的,不然不会这么多类,不像是一般的商人队伍。
好在闻青檀跟他略略解释了几句。
他大致了解到,这来自南境一个小部族,本来是打算给大殷幼帝登基的贺礼,谁知大殷乱了,一路上辗转流离的,乘船逃出去时又遇到海匪,仓皇间逃到了北境这边海边……
就这么一路折腾,阴差阳错,这些东西,落到了陆骁手里。
“财迷,”
看着沈商凌合不拢嘴的样子,闻青檀没忍住调侃道,“这是得了什么宝贝了?”
那些东西,沈商凌也拉着他一起看了。
他其实心里波澜不惊的,主要是,这些东西价值有限。
那小部族的人也很倒霉,一路上估计弄丢了不少,留下来这些,看着都不是太值钱的东西。
“这个,”
沈商凌敲敲放番薯的筐子,“好东西。”
“不是葛根么,”
闻青檀也看过,不过有点疑惑,“咱们罘州不缺。”
他没细瞧,扫了一眼看着像是葛根,便没太多兴致了,罘州府库里存的药材里,葛根、地黄之类的并不少。
沈商凌听他说葛根,弄得自己也不确定了,连忙过去拿了那些礼品中的一把刀,挑了一个小点的出来,切开看了看,又试着往自己嘴边递过来。
这东西确实像红薯,但又比红薯感觉小了一点,可能是最初的品种?
“干什么,”
闻青檀吓了一跳,一把拍开他的手,“还没弄清楚是什么就瞎尝?不怕中毒?”
猝不及防下,沈商凌被他吓了一跳。
幸而手里抓的紧,那东西没被他丢出去。
“别动,”
知道他是好意,沈商凌笑了笑,“我闻到味了,如果没错的话,这东西应该叫番薯,也可以叫它红薯——”
说着,飞快放在嘴边咬了一小口。
闻青檀:“……”
他真替陆骁上愁,这位压根不听劝。
“真是,”
沈商凌这时眼睛一亮,飞快往闻青檀嘴边也一递,“你尝一口——这边我没咬,你咬这边。”
闻青檀:“……”
这人是不是忘了他自己是王妃。
不过他面上倒是很淡定,从容就在这边咬了一小口。
清脆,略有些甜……
口感吧,还成。
“这叫番薯?”
闻青檀咀嚼着看向沈商凌,“这是药材还是……”
“粮食!”
沈商凌重重在他肩上一拍,“闻大人,咱们罘州运气真好!”
“高产?”
闻青檀也是眼睛一亮。
不会吧,又一个高产新庄稼?
“确实高产,”
沈商凌道,“沙土更好。”
砂质壤土最好,他知道罘州是有这样的沙土地,种别的庄稼不太长,土质也难改,荒了不少。
土豆和红薯都行。
多一种就多一个机会。
闻青檀一时没说话,盯着红薯眼神有点狂热。
“这个煮熟了吃,和土豆一样都能顶饱,”
沈商凌补充一句,又忍不住感叹道,“这也是意外之喜。”
没想到,到了罘州,还能接触到外来物。
“又有活干了,”
沈商凌伸了一个懒腰,“唉,做牛做马啊。”
闻青檀:“……”
王妃要是牛马,他们算什么?
“听闻你们马场要扩?”
闻青檀问了一声,先转了话题,实在受不了这人喜滋滋却又有点欠欠的语气。
“对,”
沈商凌道,“又叫人去买马去了,一样花最少的钱,办最多的事!”
马匹在这个时代可是战略物资。
既然能养好,那他就开始“量产”了,多进一些便宜的病马驽马……大不了多费一些蜜晶水,将马匹都好好养起来。
“你们云水司的钱不够?”
闻青檀失笑,“咱们那细盐可是卖了高价的——”
云水司提炼出的细盐,罘州官署早叫人拿了跟别处卖了。更多是以物易物。
这一段时日,罘州官署,可是又从外面弄了不少物资,连难得的粮草也有一些,最起码,就算闹春荒,也能扛过去。
“钱不经花啊,”
一说起银钱沈商凌就有点抱怨,“世道一乱,就通货膨胀了——”
闻青檀:“……”
啥啥?
听不懂在说什么。每次遇到这种听不懂的情形,他心底就有点略慌,有一种多年的书都白读了的感觉。
不过两人都很忙,几乎是争分夺秒一般。
他们心里都清楚,留给陆骁、留给罘州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接下来一段时日,这十几位士子又深入了解了一番后,竟然,除了有两位家族中来书信叫他们回程外,其余人,包括韩子建自己,都最后选择留在罘州。
这一下,闻青檀更高兴了。
沈商凌也不吝啬,听说后,专门叫云水司杀了一头猪,送去客舍叫人做了一大锅的熬菜给士子们吃。
至于为什么选择熬菜……
一来省肉。
一头猪不光是给士子们吃的,也同时犒劳一下罘州官署上上下下的一些官员,人多了,肉就不够了。
二来,罘州春天野菜、菜蔬都有,熬菜方便。最重要的是,这大殷烹饪方式就那么简单的煮、烤、蒸之类……
那炒锅还是他叫人做的,这么多人炒菜也没几人能做,火锅就更不行了,光锅都不够。
好歹之前云水司叫人做过几口大铁锅,罘州官署那边的厨房,也安置了大锅灶。
这大殷,大炊具可一般都是铜釜,蒸煮的。
就是“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的那个釜,又厚,底又平……反正炝锅之类的十分不方便。
他叫人弄的大铁锅,宋朝才开始普及的铁锅,这个大殷也没普及,他叫人弄了大铁锅,罘州官署试着用了几次后,便连连叫好。
主要是能烹个油,再煮再熬的,味道就香了许多。
且平日里用也方便,很适合大厨房。
这些士子一听要吃什么猪肉熬菜,都有些面面相觑。
毕竟,在大殷,猪肉贱,鹿肉羊肉鸡肉鱼肉……才好,毕竟猪肉又有些柴,又有些不太风雅的味道……
王妃亲自叫人做的饭菜,如何这般随意?
莫非,是觉得他们这些士子,只配吃些猪肉?
不是他们嫌弃罘州穷鄙,而是罘州的态度……叫他们有些担忧。
众人心里微凉,不过面上都没露出。
韩子建和王鹤等几个去年冬天就来的,看到众人神色,心中都觉好笑:
他们几个,可是在罘州过了年节的。
年节时,不管是王爷设宴,还是罘州官署给他们准备的饭菜,都用了猪肉,那肉香的……
吸溜。
一想到罘州猪肉的味道,韩子建等几个没忍住默默咽了咽口水。
其实他们每月,都有固定一些时日,是有肉菜的,但……那也馋啊!
他们等不及固定肉菜的日子,也会叫人去外面买些猪肉,自己叫人做了吃,却根本不是这个味道!
他们这之后才清楚,罘州官署用的,是云水司那边养的猪。
那养猪的法子……
还没推广开。
热闹哄哄中,熬好的菜便大盆大碗地送了过来。
饭菜一过来,一股叫人馋涎欲滴的肉香便飘了满院。
“咦……”
其中一个士子吃惊道,“这……这么香?”
“猪肉?”
另一人连忙看向韩子建。
“确实,”
韩子建很是淡定,“云水司的猪肉,可与别处不同,听闻是王妃教的法子——”
众人:“……”
不是不是,王妃亲自教养猪?
韩子建依旧淡定,他们几个早震惊过了。
这一锅大锅菜,吃的众人都没了矜持。
坐在主位的闻青檀,嘴角都忍不住抽了好几回:谁说这些士子们风雅呢?叫他们吃一顿猪肉,便原形毕露了。
好在吃的狼吞虎咽的,吃饱了,众人擦嘴的姿势还是很风雅的。
甚至还有人做了几首诗!
闻青檀:“……”
不得不说,沈商凌这省事的大锅菜之后,留下的士人越发心定了。
罘州官署有了这些新进人才的助力,做起事来更加得心应手。
沈商凌这边却忙的不亦乐乎,因为他在带人栽土豆,还要给红薯育苗,将那几筐红薯,能育苗能栽种的,都叫人栽了。
读书人,帮他栽不了土豆和红薯。
反倒是云水司招来的一些老农,一边沟通一边他也学到了不少,那些老农也能很快领悟……
这就是,专业的事专业的人干。
“累死了——”
这一日,沈商凌回了自己在云水司这边的住处后,便往床上一趴,自言自语哼哼道,“我可真是个百事通……再累该累秃头了——”
穿过来演不了戏了,除了演戏干了一堆跨专业的活,连农活都干上了。
结婚了简直卖身卖心,还卖力。
他狠狠抓了一把薄被,那人去了好些天了,怎么还不回来!
虽心里想,可他也知道,陆骁在那边也没得闲,练兵带兵……按闻青檀说的眼下时局,等到稳到今年秋冬,怕是王太妃和大姑姑要逃离京都,直奔罘州。
一旦她们到了罘州,离着陆骁暗中起事的时间也没多久了。
幼帝登基后,天下形式恶化地比之前预料得更快。
两年内,怕就要动了。
“王妃?”
这时,抱着书籍才进来的明慈大师的那位弟子,有些讶异地叫了一声。
沈商凌:“……”
他一咕噜坐起身。
这才想起,他之前跟明慈大师这位弟子惠恩说过,叫他这几日吃了晚膳后也过来,听他口述,抄写一些故事。
“……小七施主说,”
惠恩顿了顿,“王妃吩咐过,小僧来了直接进来便可——”
第117章 小别胜新婚 这事一提前,别的事情会不……
“惠恩师父请进, ”
沈商凌有点忐忑,不知道自己刚才说秃头,被这位听到了没, 连忙调侃一下活跃气氛, “小师父走路都没有动静, 果然高人。”
明慈大师和聂天师两位, 常年的“行走江湖”,不管他们自己,还是弟子, 其实都不是一般人。
这位惠恩每日清晨也会打拳,并不避人。
连城等人碰到了,过来请教时,惠恩也从不推辞,很是坦诚也很好说话。
他自己也想学, 跟着练了一天后,迅速放弃了这个念头。
不过这一段相处下来, 他对惠恩观感很好,踏踏实实的一位俊和尚, 真不愧是大师的弟子。
也正因如此, 他才担心对方听到了秃头两个字,会误会什么。
惠恩听了一笑:“小僧常年这般行走,习惯了一时不留意, 可是惊扰了王妃?”
“没有没有,”
沈商凌一边让座一边过去拿了纸笔,笑道,“惠恩师父这边坐,劳烦小师父替我记几个故事, 我口述你执笔。”
这事惠恩刚来时便提过,惠恩自然不会推拒,欣然提起笔来,正要说什么,一眼扫见那边一张纸上的“鬼画符”似的几个字,不由一愣。
“我的字有点丑,”
沈商凌赧然道,“惠恩师父别笑话。”
他是见过惠恩的字的,那字,能跟穆宴池、闻青檀他们这些人媲美,见惠恩看着那张纸发愣,就知道丑到人家了。
惠恩温和一笑,出家人不打诳语,他是真没法违心去赞什么,只能报以微笑。
“王妃是要写……”
他看着那张纸上的几个字,“《封神演义》?”
“对,”
沈商凌道,“这是个很长的故事,也是个神魔故事。”
“和《西游记》相仿?”
惠恩眼中一亮。
“都是神魔小说,”
沈商凌解释道,“不过这个……并不是说佛教的故事。”
他知道明慈大师和弟子们不排斥《西游记》,毕竟讲的是重佛的,但《封神演义》可不一样。
他想把这个故事弄出来后,交给闻青檀。
闻青檀就会想办法,找人传给在商业街说书的艺人,将这故事传出去。
毕竟大殷王朝延续了一两百年的,这时候百姓信息量比唐宋那时还封闭……陆骁要起事,要反,总得找一个百姓能明白的理由。
武王伐纣,天道所归之类的,不是很容易理解和对照的吗?
毕竟,大殷才死的那老皇帝本身也算个暴君,百姓被祸祸的不轻,可谓民怨沸腾。
他这故事,就火上浇油。
这么想着,他把这故事大致的梗概跟惠恩略略介绍了一番,先让这位了解一下背景,执笔的时候,写的也会更流畅。
“亵渎女娲补天神”
“冀州纳妃、狐狸精借尸化身”
“妲己废后害忠良”
……
沈商凌只介绍几个大梗概,惠恩便听地入了神。
“惠恩师父?”
见惠恩出神,沈商凌顿了顿,轻声提醒道,“这故事很长,咱们一段一段的弄?”
惠恩回神,连忙合掌一礼。
才刚一点,他便听得心潮澎湃。
沈商凌口述,惠恩执笔。
和《西游记》故事一样,沈商凌也只算详讲故事,惠恩执笔记下的同时,是要润色的。
按这个时代,一般士子和百姓都能雅俗共赏的那种水准,来润色整个故事。
等第一段写完,沈商凌看了看惠恩写的。
他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江元麟记下、王府属官们润色出来的《西游记》,相对来说比较夸张一点……将故事冲突、大圣性格等表述都更跳脱一些。
穆宴池替他润色出来的那些故事,严谨却又有些深刻,有一种黑色幽默的味道。
而这位惠恩师父,润色出来的故事,就多了一点悲天悯人的平静下的一种尖锐刺激,尤其写到纣王的残暴时,连他看了都觉得一种很能暗中挑动情绪的感觉……
果然佛家,有菩萨低眉,也有怒目金刚的风格。
这《封神演义》交给惠恩师父来润色,沈商凌觉得,还真是找对了人。
果然,等润色出几章后,他交给闻青檀时,连闻青檀看了也啧啧称奇。
很快,沈商凌就听云水司的人说起了商业街的说书。
其实大殷的说唱艺人还几乎没说过这种长篇的故事,商业街的那位嘴皮子最利索的说书人一开始说《封神演义》,整个罘州城都轰动了。
“公子你没去听,”
连城今日跟罘州官署那边有事项交接,回来后见了沈商凌激动道,“那堂里人都满了,门外都站了不少人——”
沈商凌挑挑眉。
他建议罘州官署在商业街一头,找地方弄了“瓦舍勾栏”之类的一个茶堂,其实就类似茶馆。
不过这时不流行茶馆,那里面还卖些别的点心果子之类,就叫茶堂。
找的那说书人,就在茶堂里说。
没想到,《封神演义》一开讲就特别受欢迎。
至于为什么没先讲《西游记》,是因为《西游记》经过那些士子的宣扬,已经很多人听说了,时不时就有其他州郡的权贵派人来求书。
这时代,权贵还是很要面子的。
不能把真成了“书籍”的故事,同时放在民间去讲,那《西游记》就会“掉份儿”。
这些都是闻青檀暗中跟他解释的,沈商凌觉得好笑,不过,眼下乱世,《封神演义》的一些东西,讲出来更适合罘州官署利用利用……
咳咳。
一时间,《封神演义》的故事效果拉满。
罘州城的百姓一说起纣王和苏妲己那狐狸精,就咬牙切齿,对于他们残害忠良、屠戮百姓……更是恨不得磨刀霍霍。
这样的暴君天理难容,起来推翻它那简直是理所应当。
由于百姓间口耳相传,罘州商业街的事、罘州城的事……很快就传到了附近的州郡,时不时就有游商、士子等人,试探着过来一探究竟。
随着人越来越多,罘州城形势也越来越好。
当然,闻青檀他们罘州官署,是又快乐又痛苦。
快乐的是,商业街渐渐走向正轨,一些税收,连带着罘州城内的一些空房、荒宅的,竟也慢慢卖了出去……
都是银钱呐。
罘州官署手头也更为宽裕。
痛苦的,自然是太忙了。
人多事就多,哪怕官署内可用的人才越来越多了,但整个罘州的事务,却也是成倍成倍的翻涨,人人都忙的要死。
形势渐好的时候,春末夏初,罘州多地却出现了一定程度的旱灾。
就连罘州城这边,也好些天没有雨了。
沈商凌看着有些干涸的土地,又骑马带人去了河边勘察一番,一拍脑门,回去就连夜用超忆,画了一幅水车的图。
其实他先前画冶铁图纸时,画了鼓风的风排。
当时他其实就一闪念间想到水车了,不过那时没太在意,主要太忙了,都是迫在眉睫的,一时就搁下了。
其实水车,他问过云水司的人,大殷也有。
毕竟以他的了解,这东西汉朝就有,没道理大殷没有。
但唐宋后来改良过的那种,这时候还没。
那就是筒车、翻车之类。
能低水高送,也能用牛、驴之类的牲畜,比及用人力,又省人工又高效。
等他拿着图纸找到穆宴池时,一见面还没说话,他先吓了一跳。
“小穆,你这是……”
他吃惊地看着穆宴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了?”
这一段太忙,他没去过黑火坊。
不成想,多日不见,穆宴池大换了模样。
整个人瘦倒是没瘦多少,可本来青竹般的儒雅君子,突然变成了不修边幅的,甚至浓重的黑眼圈都冒出来了的,衣服皱皱巴巴的……跟乞丐一般的样子,真叫人吃惊。
“公子?”
穆宴池没想到他过来,一见他便满眼惊喜,两手黑乎乎地便小跑着迎了过来,“公子如何过来了?怎生也不叫宋酒先来送个信?”
其实他心里有点懊恼。
早知今日沈商凌要来,他无论如何也要将自己收拾齐整。
他不是邋遢人,还格外有条理,自己的居处一向收拾的纤尘不染干干净净的。
但这一段,他正和青玄等人,忙着研制一种新火器,探讨地兴起,连自己屋子都不回了,困了就倒在一边睡一会,醒了喝口水继续干……
甚至都不知外面天晴天阴的,哪儿还顾上收拾自己?
“别把身体搞垮了,”
听了穆宴池有点尴尬地解释,沈商凌默了默后,忍不住劝道,“不是有句话说,一张一弛么?”
这简直是卷王中的卷王。
这时穆宴池过去洗了手,亲手去泡了茶端过来。
“公子来是为了何事?”
放下茶后,他一边蹲下小心替沈商凌摘去衣袍下摆沾的几粒草籽,一边关切道,“这鞋上都是泥,公子才去看了花木么?”
“没事,不用管它,每日身上都会沾些这种东西,”
沈商凌忙道,“你别忙了,我来找你,确实是有事。”
说着,他把几张图纸给了穆宴池,“你看看,能叫人做出来么?”
为什么找黑火坊这边,因为穆宴池数学好,脑子好使,且这边有铁匠、木匠等匠人配合,属于一个综合“工种”。
涉及到一些技术细节,沈商凌觉得,穆宴池肯定能带着那些老工匠吃透里面的道理,换了别人,他不放心。
穆宴池看完,神色透出明显讶异。
不过,一次又一次地被沈商凌震撼,他其实也很习惯了,虽讶异这图纸的巧妙之处,却并不意外此物,能出现在沈商凌手中。
“能。”
穆宴池细细看完,笃定回了一个字。
“太好了,”
沈商凌眉眼都是笑,“最好尽快做出来一个样品,这天再旱下去,今年罘州的收成就有问题了。”
说着,他看着穆宴池的脸,倏地一顿,继而皱起了眉。
“公子?”
穆宴池有点不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是不是奴婢脸上太脏了?”
没道理啊,他刚洗手的时候,连脸一块洗了。
“哦……”
沈商凌顿了顿,“你多久没好好睡了?”
他忙着给人布置任务,却忘了这人已经卷成了熊猫眼。
“今日跟我回府,我叫人给你做些好吃的,吃了你就睡,”
这么想着,他即刻道,“明日你再回来。”
他留意到,这边无论是老工匠,还是青玄……看起来都还好,只有穆宴池看着累的最惨,想来是脑力耗的太多。
不休息好怎么能成?
穆宴池:“……可是——”
“磨刀不误砍柴工,”
沈商凌却很坚持,“我好歹比你大几岁,你听我的。”
他垂下眼睑,拼力压住心底一点情绪,轻轻嗯了一声。
沈商凌将穆宴池带回了王府。
宋酒惊喜万分,好久没见到穆宴池了,就连云青都嘎嘎叫着直奔穆宴池,将他的头发叨了一个乱七八糟。
小七在一旁小心看着,抿着嘴直乐。
由于难得穆宴池回来,沈商凌吃饭时和他说了好些话,等吃完饭,便赶着让他去休息了。
“公子,”
宋酒见他对着灯有点楞,忙小心道,“今晚要不要点了药香?天暖了,蚊虫也出来了——”
沈商凌有点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公子,”
宋酒点了药香后,将床榻被褥铺好,又小心道,“公子是有心事么?”
“我问你,”
沈商凌想了想小声道,“你有没有觉得小穆的嗓子……”
这也是他心里有些难过的缘故。
在黑火坊那边,工匠们敲敲打打的有噪音,他没留意穆宴池的嗓音变化,但之前吃饭时说了不少话,就留意到了:
穆宴池的嗓音,有些变了。
比之前,变得有点清了,有点细了。
“公子……”
宋酒心里也替穆宴池难过,“小穆他是遭了腐刑……听闻都有些这样的变化——小穆这般的还好,小七是从小去了势的,声音更是和小孩一般——”
沈商凌闭了闭眼,没有再说。
宋酒见他没再开口,便无声退了出去。
沈商凌洗漱完,躺在榻上依旧有点出神。
他的蜜晶水再好,也做不到将穆宴池恢复到原本的样子,也不可能救每一个受苦受难的人……
唯有陆骁成就大业,才真有可能惠及整个社稷。
思虑了很久,他才迷迷糊糊睡去。
平日里太忙,这里又没什么夜生活,早睡早起他几乎成了习惯。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正做梦,梦里穆宴池拿着水车的图纸,正跟他说,这东西不行,做出来也不能用……
正着急时,他感觉身边多了一个热乎乎的人。
“小穆……”
沈商凌半梦半醒间还有些着急,“你……先做了再说——”
话没说完呢,就被重重堵住了嘴。
这一惊非同小可。
他身上一个抽搐就惊醒了过来,夜色中只觉得自己被一个滚烫的身体抱在了怀里,吓得他猛地一个激灵。
但瞬间,熟悉的气息袭过来,他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连忙伸手去推人。
“……王爷?”
好不容易等这重重一吻过去,沈商凌气喘着吃惊道,“王爷?!”
他怀疑这是做梦,伸手摸过去,陆骁身上结实的肌肉线条被他摸了个清清楚楚,确实是陆骁无误!
“你在叫谁?”
陆骁咬牙道,“本王昼夜驰奔而来,你却在床榻上叫别人的名字——”
说着,一把将他捞在怀里,三下五除二地就将他从里衣中熟练剥了出来,重重捞在自己的怀里后,在他后腰上捏了几下。
“真的是你?”
沈商凌这时才彻底清醒了过来,惊喜万分道,“你怎么这时候来了?怎么不提前给我说一声?”
“本王——”
陆骁依旧十分不爽,一张口还想清算方才这人梦里叫别人名字的事。
但不等他说完,沈商凌搂着他的脖子,眉眼间都是笑,也重重亲了上来。
陆骁:“……”
好吧。
自打上回陆骁回来,已经过去了将近一月。
小别胜新婚。
尤其对于陆骁来说,在沈商凌亲上他的一刹那,脑子里便没别的东西了,整个世界便只剩下身下这人。
沈商凌尽管已经熟悉了这人的疯狂,却依然有点撑不住。
“你真不是妖精么?”
陆骁倒是咬牙节制,贴在他耳边道,“这种蜜香……云水是在酿蜜么?”
沈商凌羞恼地拿脚尖踢了他一下。
同时,他对自己这种衍生的怪能力也有点无力吐槽。
吃撑了,身上会散发这种蜜香。
出汗太多累极了……也一样会散发这种蜜香。
甚至,好几回他在花木基地忙的累的很的时候,留意到蝴蝶都往他身上扑了,要不是及时躲到花棚,避开外人视线……
他简直要成香妃了。
尤其每次和陆骁在一起时,每到后来,身上这种蜜香也是越来越浓,越来越浓,反而刺激地陆骁越发疯狂。
真是见鬼了。
“云水原来也能酿蜜,”
陆骁哑声笑道,“你不是说蜂蜜不够?本王帮帮你,叫你多酿些蜜。”
沈商凌:“……”
“闭嘴,你——”
他话没说完,又被陆骁堵住了嘴。
显然这人并不是真想听他解释,却故意找个借口发疯。
沈商凌都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又睡了过去,或者晕了过去?
总之,再一睁眼,外面天都亮了。
他猛地看向一边,果然,陆骁在一旁,不是他做梦。
“醒了?”
一见他睁开眼,陆骁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倒真盼着你是个妖精,那样半夜不会晕过去了。”
沈商凌闭了闭眼,不想理他。
但觉得不对,顾不上接这个话茬,连忙问道:“你怎么这时回来了?有什么急事?”
“安王遇刺,”
陆骁也不瞒他,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拿胡茬在他脸上轻轻蹭着,声音却透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宫里开始动手了。”
沈商凌吃了一惊:“安王死了?”
“没死,”
陆骁道,“重伤。”
安王在几个王爷中,其实有些志大才疏,又喜好拉拢士人,结果就在宫里那些人中,有些显眼了。
乱世之中,这种王爷是叫宫里不能放心的。
但这事也说明,自从老皇帝死后,幼帝一党已经觉得过了最初的形势仓皇之态了,开始想要稳固大权……
那必定先要除去一些眼中钉。
前世也有这么一出,但他记得,是在这一年秋冬时,为何这一世,提前了几个月呢?
这事一提前,别的事情会不会也有变故?
第118章 众人开挖 周乐计数,都计的手都抖了,……
“这事对咱们来说——”
“昨夜你在叫谁?”
沈商凌听了有点担忧, 才开口想问,话没说完,被陆骁冷不丁给打断了。
沈商凌:“……”
“不是, 能不能说正事……唔!”
他拿胳膊肘戳了一下陆骁, 才想训一句又被陆骁给打断了, 这一个亲吻很重, 透着一点惩罚似的。
“昨夜你在叫谁?”
陆骁吻过又重复一句,“本王连问两次,云水可想好, 事有再一再二,可无再三再四——”
沈商凌:“……”
“不知道,”
沈商凌气笑,“我只记得做了一晚上梦,梦到跟小穆说水车的事, 要叫谁,估摸着也是小穆, 还能是谁?”
陆骁挑挑眉。
他昨夜其实听清了是“小穆”,故意一问, 这人倒是没瞒他, 没忍住,满意地又抱着沈商凌亲了好一会。
“别黏黏糊糊了,”
沈商凌昨夜放纵过, 有点餍足,懒洋洋在他怀里舒舒服服窝了片刻后,心思回到了正事上,“你这回回来待多久?安王遇刺,会影响你接下来的打算吗?”
“安王遇刺, 其他各州也乱了,”
陆骁道,“东厥和北赫禄部最近勾结到了一处,兵马也在迅速调动——想来是想挥鞭南下。”
说着又补充道,“探报可窥,他们应该是要闯熊郢崖那边的西北光卡——因此,我们要与西北虎威军联手一战。”
沈商凌伸手和他十指交叉相握,捏了捏他的大手,轻轻嗯了一声。
他不懂军事。
而且北境和西北那边的军队部署他只大致了解个皮毛。
陆骁镇北境,但由于他率的北庭玄鹰军名气太大,属于太硬的茬子,东厥等部族不敢随意来犯。
因此,要想挥兵南下,选择西北虎威军的薄弱处突防,也就不意外了。
“那你准备派谁去?”沈商凌又问了一句。
问完,就感觉陆骁动作微微一顿,他心里一跳,连忙抬眼看向陆骁:“莫非你要亲自带兵过去?”
“正是,”
陆骁脸色有些沉郁,“西北虎威军的大将军旧疾发作,此时军务都在副将,副将此人有些倨傲狭隘,多疑多虑,本王才要亲自过去。”
“那你重生前……”
沈商凌小心道,“有这回事吗?”
“有,”
陆骁静静道,“前世派了白笠,白笠折在了那里,他率去的北庭第六部,仅存四十三人。”
前世时,这一战西北虎威军一战失利,他们玄鹰军增援失利,连带着之前的一些污名便脏水一般泼到了罘州……
又加上原来的那沈商凌联合京中权贵,将伪造的一些书信等藏于京中王府,污蔑他通敌等等。
乱七八糟的罪名加起来,加上那是这一年的冬季,罘州有雪灾,不管是罘州,还是他玄鹰军,都缺粮食……
诸般不利,实在难以支撑,朝廷中,幼帝那一派竟和外敌联手,对他的势力逼迫绞杀。
苦苦支撑一段时间后,终究一败涂地。
听着陆骁略略说了缘故,沈商凌心里微微一紧。
对他来说,像是听个故事,但对于陆骁来说,那可是切切实实经历过一番生死苦难的,这么一想,不由有些心疼,伸手抱住了陆骁。
“怎么了?”
陆骁连忙轻轻抚了抚他的背,“吓到了?别怕,本王亲自带人,不会有事。”
“嗯,不怕,”
沈商凌抱着他道,“书上说,你重生后造反可是成功的——可惜,我只看了一点梗概,具体细节一并不清楚。”
就连文哥儿的身世,也不知道,还是陆骁跟他说的。
“不许再说那本书,本王也并非纸人,”
陆骁有点抗拒他提穿书的事,“不然本王再让你确认一番,瞧瞧本王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无法接受,自己只是一个纸人。
更不能忍受,沈商凌将他和纸人相提并论。
沈商凌:“……”
“我只是遗憾,”
他试图解释,“如果我不是看的梗概,而是直接去看了原著……说不定在很多事上就能帮到你了。”
“你已然帮了我,”
陆骁截然道,“才过来的这一冬,你知道我上一世过的多苦么?你知道青檀他们多苦么?”
有了芙蓉皂生意积攒的钱,有了云水司挣的钱,又从安王那里买了过冬的粮草……
一桩桩,一件件,都让罘州过来的这一冬,比前世好了不知多少!
那霹雳竹等火器,更是震得胡虏这一冬都没敢再来犯边,难得休养生息了一冬。
眼下他北庭玄鹰各部,可谓兵强马壮磨刀霍霍了,与前世的情景,已是全然不同。
更不要说,他母妃、阿姐痊愈,在京都也正暗中酝酿……
一切综合起来看,真真是,顺风顺水。就连文哥儿也逃过那一劫。
这人,竟然还懊恼帮不上他?
陆骁一时心里又酸又热,汹涌的情绪在心里沸腾着,忍不住,低头又狠狠亲了上去。
“是吗?”
沈商凌亲过后,捧着他的脸失笑,“这不是贪心么,想能帮你越多越好。”
陆骁将下巴在他掌心里蹭了蹭,两人对视一笑,都在对方清亮的眸子中,看到了清亮崭新的自己。
陆骁这一回只在罘州城待了几日,便重又离开。
在他离开前,沈商凌检查过之前给他的那两粒蜜晶,贴身放好。
“我还有个东西要给你,”
说着,沈商凌跑去卧房的一个小抽屉里,取出一个小东西,抓起陆骁的手道,“戴上这个。”
“这是?”
陆骁顿了顿,“银韘?”
沈商凌挑挑眉,大殷这时也有扳指,不过叫法不一样,不叫扳指,叫“韘”。
“不是,这个算戒指。”
沈商凌一笑,“你戴在无名指上。”
陆骁疑惑,但还是按他说的,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戴了去,试了试,感觉松紧似乎正好,不由一挑眉。
“我们那里,”
沈商凌笑一笑,“结婚一般都会有戒指……我找老工匠打了两只银戒,你一个我一个,诺——”
他笑着晃了晃自己的手,让陆骁看看。
陆骁神色中透出几分新奇,咧嘴一笑,很是开心,像是得了新玩具的小孩子一样,甚至透出几分嘚瑟来。
沈商凌看着好笑,提醒他道:“还有个小机关,很精致的,我给你说一下——”
说着,他示意陆骁轻轻转了一下戒面,便拧出了一个小小的储物槽,里面也是两枚米粒般大的蜜晶。
陆骁眼光霍然一跳。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沈商凌亲眼看着他又小心转回戒面收好,才叮嘱道,“你上阵杀敌的,万一衣裳破了这东西掉了怎么办?这两粒就在戒指里,你贴身放的要是不小心掉了,还能用这个。”
陆骁轻轻嗯了一声,一句话没说将他紧紧拥在了怀里。
沈商凌闭了闭眼,感受着他的热度和心跳,轻轻在他背上拍了拍:“一定要小心,安全第一。”
等陆骁离开,沈商凌又很快忙了起来。
因为穆宴池已经将第一架筒车和翻车分别赶制了出来。
这一日,是将筒车安置在云水司花木基地和菜蔬基地等种植这一块附近的一条河流旁,闻青檀等几个罘州官署那边的属官,都放下手头的事急急赶了过来。
“王妃,这是……”
虽然听传话的人说了原委,但当闻青檀亲眼看到这高大的筒车和那边的翻车时,依然有些震惊,“是水车?”
像水车,但和大殷常见的水车却并不一样。
“这叫筒车,那个叫翻车”
沈商凌拿着图纸,对照着这筒车翻车给闻青檀等人介绍,“能实现低水高送——你们瞧,就这样……”
那边穆宴池等人,也早准备好了牲畜。
随着牲畜开始发力,翻车便链轮被驱动起来,叶板就沿着水槽刮水往上逐步提……到了水槽上端,就把水送了出去。
真真就把低处的水,往高处送了。
那筒车就更看着壮观了,几十道木制的小筒,像个大车轮一样,咕噜噜被牲畜的力道一牵,便让连成串的水筒沿水槽上去,一样可以低水高送,且看着十分节省人力。
闻青檀等人眼睛都直了。
“这是黑火坊所制,”
沈商凌道,“小穆他们拿了图纸后,日夜钻研赶制,才有了这两架。”
功劳一定要提一提。
“妙极!”
闻青檀压下心底强烈的情绪,深深看了沈商凌一眼后,抚掌一笑,“多谢王妃,多谢云水司,多谢小穆和诸位匠工——这可解了罘州燃眉之急。”
罘州官署几个属官激动地眼眶都红了。
“只是……”
其中一位属官这时又轻轻道,“这筒车一出,但凡别处没有图纸,见了,怕也能在数月内琢磨出来——”
这筒车又不可能捂起来,接下来要赶制很多,放在罘州合适的地域,那就必然会有外人瞧见。
天下能工巧匠太多了。
传出去,那些世家大族手里人才多的,叫人琢磨一段,怕也琢磨出来了。
“无妨,”
沈商凌道,“和那曲辕犁一样,做出来只要能帮到咱们罘州就好,至于别处,他们学去了便学去——总之百姓受益。”
那属官一下子红了脸忙一礼道:“王妃大义。”
沈商凌:“……别管那么多,先救咱们罘州。”
他也不是圣母,但这事,只要罘州不受灾,只要能救罘州粮草……别的也不用太顾及,毕竟,陆骁要起事,争的也就这点时间。
等天下大定时,这些东西传开,不正对天下老百姓有益吗?
闻青檀等人即刻划拨工匠,等学到手,再去往罘州最要紧的地方,在那边赶制安装筒车,解决旱情。
官署属官又都忙了起来。
闻青檀没急着离开,看了黑火坊后,又拉着沈商凌去了琉璃坊。
“你手上戴的是什么?”
不经意间,闻青檀看到沈商凌手上的戒指,不由好奇。
“戒指,”
沈商凌挑眉冲他晃了晃,“结婚戒指,我和云集,一人一个,这叫一对。不过,闻大人用不着呢——”
闻青檀:“……”
他被噎了一个默不作声。
得意什么?
等他有空去打制十个,一个手指戴一个!
到了琉璃坊后,闻青檀满意地看到了最新赶制出来的一批望远镜,这一下,不仅边军那边能分到,他们罘州军也够用了。
“你让他们在研制什么?”
看着,除了做望远镜,安特还带着两个学徒,正对着嘀咕什么,像是专心致志在做另一件事。
“玻璃,”
沈商凌道,“平板玻璃。”
闻青檀疑惑道:“做什么用?”
“用处多了,”
沈商凌道,“不过这个不急,等他们弄出来,也是打算卖给有钱人——等天下大定,那时才好说。”
眼下望远镜数量攒够后,他便让安特他们将重心放在了平板玻璃上,这时期,小块的还行,大块的比较难。
等能做出来后,最起码,冬天就能做个玻璃窗,阳光照进来,可比光线昏暗的房间里加炭盆舒服多了。
有钱人必定会用,但眼下局势太乱,这类似奢侈品一样的享受,还形成不了市场,等天下大定了……
有了这技术,立刻就能扩大琉璃坊,形成一个新财路。
“王爷若成就大业,”
闻青檀笑了笑,小声故意道,“那便是率土之滨莫非王土……你要什么没有,还会在意一个琉璃坊?”
“闻大人考我?”
沈商凌失笑,“你我都清楚,王爷在世家大族中没多少根基,手里多捏住一些技术,多捏住一些财路——才能在之后压住大局。”
他虽然不懂太多这时候的政治,但好歹学历史,学文科……那也是新时代的大学生文凭,这点见识还是有的。
陆骁一旦起事,就注定了要和朝廷作对。
天下乱世,也必定有世家大族选队站位……在这个过程中,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只要看到陆骁有了一点赢面,总有世家大族会选择站在陆骁这一边。
当了皇帝,面对的就是乱七八糟的利益分配问题。
这时候,陆骁想做明君,必然会打击世家大族的权益……那些大族受到威胁,必定抱团,必定开始阻挠各种改革。
要分化对方,最好是拿新的财路,分化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的利益,分而治之,有了口子,整治起来便能容易不少。
且新的技术,总能带来新的经济发展……
不管如何,总是对陆骁稳固天下有益。
这才要未雨绸缪。
闻青檀听了他的话,讶异挑挑眉。
沈商凌这话,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他对沈商凌这个人,哦,或者说这个妖精……总是觉得看不透。
有时觉得这人干净澄澈的很,像是从最美好的仙界下凡来的一般,不知人心险恶,不知世事艰难。
但有时,这人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通透。
很怪。
但却有一种致命的诱惑,让人忍不住对他心生亲近。
……
罘州旱情的缓解,和陆骁那边的第一个捷报,几乎是差不多的时间。
一时,罘州几乎是双喜临门。
而同时,由于西北战乱的缘故,那边难民也逐渐越来越多,流转到罘州的,也是一波接着一波。
与此同时,明慈大师开始在罘州讲经。
这和之前单纯的云游落脚可不一样了,一时间,罘州名气又提升了一波。
继而,接下来两三月,又有士子陆陆续续过来。
这些人一来罘州,自然先去罘州城商业街逛一逛,结果已然运营的十分繁荣的商业街,给了这些人第一个惊艳。
而后便是整个罘州城的城貌,各项举措,也令人瞠目:
谁敢信,罘州军中,会有一些兵卒不仅守城,竟然还帮百姓做事。替百姓中的孤寡老人修屋、挑水、修路……你敢信?
罘州的老百姓,说起罘州军来,眼眶都是激动红的。
等这些士人又听了《封神演义》等说书,越发惊艳,也不由沉思。
一时间,来罘州的士人们,不管眼下是不是打算留在罘州,但罘州无疑,已然冲击到他们的认知了。
由于罘州官署治理上十分清明,但凡真心做事的,都能一步步踏实地被提上去,早先的王鹤等人,已经渐渐成了一些部门的骨干。
有些士子便越发动心。
于是,不断有人来官署“实习”,不断又有人拿着家族的帖子,打着各自家族的名号,一点一点与罘州官署接触……
可怜罘州官署,才刚为解决旱情激动,还没高兴几天,这又开始忙了一个焦头烂额。
也有人久仰罘州云水司的大名,很想来云水司看看。
但沈商凌都让人拒了。
暂时不会客。
因为真正的大地种的第一茬土豆,要收了。
到了收土豆这一天,闻青檀、司马塬,乃至江元麟带着江三文……都跑到云水司来看热闹了。
“老沈~”
江三文一见沈商凌就跑过来抱住了他的大腿,“我要吃土豆——”
先前他听说了土豆这东西后,就问过沈商凌,沈商凌说了,眼下都是要种的种子不能吃,等土豆真正能在大地种出来,就给他吃。
“行,”
沈商凌一笑,弯腰将他抱起来,“去看看。”
这边田地旁,早站满了云水司的人,又有负责这一片地的几位老农,众人眼光齐刷刷看向沈商凌,都是满眼期待。
“挖吧。”
沈商凌一声令下,众人开挖。
他笑眯眯看着,心里一点不紧张,因为前一日他自己悄悄挖了两株瞧了,长势喜人,个头不小,想来,产量应该不低。
很快,随着众人的开挖,惊喜的嗷嗷声几乎不绝于耳。
“老天爷……”
有人都跪在了地上,捧着土豆热泪长流。
闻青檀等人眼眶也红了。
江三文怕沈商凌累,早就从他怀里溜了下来,但却紧紧拉着沈商凌的手。
闻着沈商凌身上淡淡的香味,看着眼前成堆成堆的土豆,再听着众人激动地泣不成声的兴奋……
他抬起小脸看了看沈商凌,将这一幕深深烙在了小小的心里:
老沈好厉害哦~
老沈是最好的,像娘亲一样好。
谁都比不上,嗯……爹爹和王爷也不行,闻大人也赶不上,老沈还香呢,老沈手很软,闻大人没有老沈这么香这么软。
“民以食为天,”
沈商凌蹲下身,看着江三文轻轻道,“文哥儿,等你长大了,也一定要把老百姓放在心上好不好?”
自从知道了文哥儿的身份,他对文哥儿的情感就有点复杂。
本来觉得小孩子开开心心平平安安长大,能读书明理就好,谁知,这小屁孩的身份就注定了他日后要担重担的……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这小屁孩眼下学习任务,陆骁给安排的其实很重,好在,这孩子聪颖,也懂事。
江三文搂住他的脖子高高兴兴嗯了一声:“跟老沈一样,我长大了,要和老沈一样厉害!”
想了想又补充道,“除了写字。”
沈商凌:“……”
哼。
不想说了。
土豆都挖出来后,众人拿称来称量。
周乐计数,都计的手都抖了,满眼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算出的数字。
闻青檀从他手里抽出那张纸,和司马塬一起一看,都愣住了。
他们视线一时落在一堆堆的土豆上,一时落在眼前的纸张上,两人对视一眼后,想说什么,都激动地有点说不出话来。
“比在王府庄子里试种的还要好一点,”
沈商凌也过来看了看后,在心里算了算,“而且,比庄子里种出来的还要大一点——”
大约选的土,比庄子那边更适合。
不过这惊人的产量,其实放在现代还不够看,但比及这时代的其他农作物产量,就要令人惊讶多了。
“堆肥用的好,”
田宝河在一旁道,“那边的菜地,用了堆肥,几个老农都说,比往年要强上许多——”
闻青檀点点头。
堆肥之法早已经在罘州传开,确实成效极好。
听闻百姓都开始抢粪了……官道上的骡马粪等,都被搜刮的干干净净的。
谁不想自己种的地里肥料更足些?
由于眼下正是六七月的时候,热的要命。
沈商凌看了数之后,就带着文哥儿去了那边树下。
然而才到了树荫下,就有云水司的守卫带着一个罘州官署的下员,急急驰奔了过来。
“何事?”
闻青檀一皱眉。
那罘州官署的下员连忙翻身下马一礼,抹了一把汗道:“大人,朝中有消息,宫里要王爷和东厥各部议和,议和后要王爷将边军交接后,即刻回京。”
闻青檀一眯眼,眸底一寒。
沈商凌也是一愣:议和?
还要陆骁交出兵权回京?
第119章 要你有何用。 不等它说完,沈商凌被惊……
“和外敌议和?”
沈商凌看向闻青檀, “不是都打赢了吗?”
打赢了竟然主动议和?
不过话一出口他也反应过来了,毕竟历史课不是白学的。
这是昏君奸臣忌惮陆骁打赢后坐大,对他们有威胁, 这才不顾社稷的, 打算先将陆骁骗回京城后, 再找个借口干掉陆骁。
活久见呐。
“图穷匕首见, ”
闻青檀淡淡道,“刺杀安王,削弱安州势力后, 便轮到王爷了。若是王爷被他们除去,整个西北和北部,他们便觉没了心腹大患。”
虽说西北虎威军一样骁勇,但几位重要将领之间,也有点勾心斗角的意思, 那朝廷就能分化。
而陆骁的北庭玄鹰军,却几乎是铁桶一块。
那陆骁必定是朝廷的眼中钉, 肉中刺。
沈商凌嗯了一声,下意识望了望天空。
之前陆骁离开时, 沈商凌让他带走过云风。
一来一去间, 聪明的云风已经能够在他们之间传信了。
这个免费小信使,常常会将陆骁给他的一些私信送过来,基本不涉公务, 是两人之间的私密话小信使。
最近几日,云风一直没过来,沈商凌心里不免有些期待。
“大人!”
这时,那下官又一礼,十分隐晦地给闻青檀递了一个眼神。
闻青檀微微一顿:
这人意思, 是有事要单独跟他禀报。
什么事,不敢当着沈商凌的面跟他说呢?
“王妃不必担忧,”
闻青檀会意,看向沈商凌安慰道,“王爷自有主张,官署还有些事要处置,我先行一步——”
沈商凌还在担忧眼下形势和陆骁那边,听了这话连忙点点头:“嗯,你去忙,我没事。”
“何事?”
离开沈商凌一段后,闻青檀便走便低声问道。
那下官小声飞快说了几句话。
闻青檀倏地脚步一顿。
这人说,罘州城外有一位算命先生,算的极准,却在这两日暴病身亡。
这人临死前遗言,说是罘州城内有妖,百日内会对百姓不利,同时,王爷也会被这妖蛊惑,从而失了神智乱杀无辜。
“空口无凭这么一说,”
闻青檀眸色冷极,“就有人信?”
“严大人叫人去查了,”
那下官忙道,“刚查到一些细事,说是许多人,都见了那算命先生拿出一张纸来,问过天意后,含着灵水一喷,那纸上便鲜血淋漓出来几个字。”
“什么字?”
闻青檀眯了眯眼。
“妖妃临世。”那下官小心翼翼地说了这四个字。
闻青檀:“……”
他即刻叫这人先回官署,自己却没急着离开。
原地默了默,转头又去寻了沈商凌。
这事,他不会瞒着沈商凌。
沈商凌正疑惑他去而复返,没等开口问,就听闻青檀说了这么一件奇事,顿时无语了。
噗嗤。
想了想没忍住,他不由噗嗤笑出声。
闻青檀:“……你还笑?”
说完,自己也没忍住勾了勾唇。
“不是,”
沈商凌笑了一会,才无奈道,“我是觉得好笑,我那《封神演义》的故事还想讽刺昏君奸臣呢……谁知道,人家把一个妖妃的名头,转头就扣我头上了。”
要不说,古人也精得很。
他其实并不奇怪,会有人盯上他。
罘州的事,早晚会传出去。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有心人只要查一查,他这个王妃在罘州做的一些事,一些消息总会传出去的。
最重要的是,他曾拿药救了安王世子。
“不过是碱水、姜黄水的把戏,”
闻青檀笑意敛起,神色有些冷,“但这事指明了有人已经盯上你了。”
说着又道,“从今日起,叫李言再多带一些人跟着。我会叫人彻查此事,你可千万小心。”
沈商凌没有反驳,嗯了一声。
这些人察觉了他对陆骁的助力,大约也是很想除去他的。
但他有系统外挂,再重的伤其实也能恢复,只是这话不好跟别人直说。
闻青檀那边彻查速度很快。
但还有人比他速度更快,那便是两位大师。
明慈大师和聂天师,几乎是前后脚给辟谣了,他们的弟子能量极大,两人名气又极高……
这两人一开口,罘州官署都不用出手,直接便消弭了这一场流言。
这一场纷纷扬扬的流言闹剧结束后,整个朝廷和北部诸州都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寂之中。
这是由于东厥内部突发状况,议和一时间难以达成。
朝廷也不会在此时硬将陆骁召回,生怕耽搁议和。
整个朝廷,和北部诸州,乃至东厥等外敌之间,像是处在暴风雨前夕的平静之中,整个形势凝重而压抑。
这种平静压抑的局势,一直延续了又两三个月。
期间,沈商凌的胡萝卜收获、玉米收获……一连串的丰收让罘州官署欣喜若狂。
只是这种喜悦,都被罘州官署和云水司压着,并没有将消息爆出来。
整个罘州城,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一切。
转眼间,又到了秋风起来时。
这夜,沈商凌在王府卧房,正披着衣裳,坐在桌前,算计着云水司的一些事项,就听到了空中一声鹰唳。
他顾不上穿好衣裳,他只穿了里衣,伸手扯过一件薄披风,将自己一裹就走出了卧房。
夜雾中,云风盘旋飞落。
将它脚上绑着的小信筒打开,沈商凌小心取出一个纸条。
打开纸条后他倏地一愣:竟然是空的。
他正反检查了好几遍,确认真的是一张空纸条。
“怎么回事?”
他伸手摸了摸云风的小脑袋,“是不是传错了?”
云风偏转了小脑袋看他,亲昵地在他掌心里蹭了蹭。
沈商凌不由轻哼了一声:“……没良心。”
明知道他望眼欲穿的,竟然给传过来一个空纸条。
陆骁什么意思?
“谁没良心?”
这时,一声低哑沉沉的声音,在夜色中传来。
沈商凌一怔,继而大喜,猛地一转身,就见陆骁一身轻甲,大步流星冲他走来。
“王爷。”
沈商凌叫了一声,情不自禁地小跑过去。
陆骁一句话没说,几步冲过来,将他一把抱在了怀里,几乎是横抱着他便往卧房走了回去。
“议和了吗?”
沈商凌顾不上问他空纸条的恶作剧,直接紧张问了正事。
这一段形势太紧张,陆骁突然赶回,让他心脏不由砰砰直跳。
“怎会?”
陆骁眼神有些幽深,抱着他将头埋在他肩上,几乎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体的气息后,才哑声道,“本王要起事了。”
沈商凌:“!”
虽然早有了心理准备,乍然听到这一句,沈商凌还是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可是母妃和大姑姑——”
他有点紧张道。
“她们早已知晓,”
陆骁声音倒是很平静,“过不了几日,她们便会到罘州。”
“没危险么?”
沈商凌急道,“只怕朝廷早就派人盯紧了她们吧?”
“外人不知我阿姐早已痊愈,”
陆骁静静道,“更不知,本王在京城暗中为她留了一支人马——她那个活土匪,手中有了长枪,又有人马,何事办不成?何况,只是离京?”
前世他母妃病死,阿姐身体半死半活的样子,尚且能跟他里应外合……
何况今日?
“会不会太仓促?”
沈商凌还是第一回参与造反,心里也不知在慌什么,没忍住道,“我记得那书里,你造反没这么快啊。”
这种脱离了原著的情节发展……让他有点慌。
生怕原著陆骁造反成功的结果,也会被冥冥中改变。
陆骁:“……”
他没说话,抱起沈商凌就压在这边桌上,咬牙一个深吻后警告道,“不许再提那本书!”
每次沈商凌一提那本书,就会令他有一种说不出的心慌:
让他觉得,沈商凌和他之间,隐隐隔着什么力量,有将他们分开的可能……这让他恨不得将眼前这人直接吞到自己的肚子里。
恨不得,和他血肉都融为一体,凭谁,都不能分开。
“不提了不提了,”
沈商凌连忙妥协,拍拍他的胳臂道,“你去吃点东西洗个澡。我想……”
“等不及了?”
陆骁尖牙在他肩上磨过。
沈商凌:“……不是,我在想,留在京城的那些蜜罗刹,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大姑姑她们的忙。”
来罘州前,小胖虫只带了它的“精兵”。
那时,府里府外,连带着京城西郊庄子里、山林中都有小胖虫的兵,一窝一窝的,多的是。
不知小胖虫能不能回去调动一下这些蜜罗刹,和大姑姑配合……那大姑姑她们的行动,会不会更顺利些?
会不会,少牺牲一些人?
“你要回京?”
陆骁一皱眉,“不成。”
就算有蜜罗刹,但他阿姐一路过来必然也是要用计突袭各路关卡……沈商凌没有一点骑兵的战力,跟着大队伍,不止有危险,也会令陆青霖分心。
“我不回去。”
沈商凌道,“我养的蜜罗刹,说不定能回去送信呢?”
陆骁:“……”
他倏地一阵沉默,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他知道沈商凌养的蜜罗刹蜂群跟通人性一样,也只它们酿出的蜂蜜极好……但送信?帮忙?
这可是隔了千山万水的,让一只蜂虫,千里迢迢去送信?再率“兵”增援?
“特殊能力,”
沈商凌拍拍他的肩,“我试试,要是成了最好,不成,我也没办法。”
他本来不想说这些,但他还是希望陆骁能和陆青霖沟通好,他怕万一小胖虫真能帮忙,不知内情的陆青霖,再被扰乱了计划。
“好。”
陆骁深深看他一眼,抓起他的手,在他手背上亲了一口,却没多问。
妖精便妖精,他就爱妖精。
蓦地又想到之前亲卫传来的罘州谣言的事……他一股恼意直冲心头,牙缝里都似乎有了血腥味。
背后那些人千刀万剐,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等陆骁去了温房洗漱,沈商凌沟通了小胖虫。
“嗡嗡~”
很快小胖虫就嗡嗡地飞了过来,落在了他掌心上。
大约是虫事太忙,这一回还顺便给他又送来一枚蜜晶。
沈商凌:“……”
他没忍住无声一笑,心头那点紧张压抑,一下子缓解了不少。
他收起蜜晶,试着跟小胖虫沟通。
小胖虫嗡嗡嗡的,一人一虫都在拼力弄清楚对方的情绪情志。
但不是语言,简单的还好,复杂的沟通效果就有些模糊。
片刻后,沈商凌暂时中断了他和小胖虫的沟通,直接召唤系统。
“嘀……”
系统的提示音响起,小系统懒洋洋奶呼呼地开了口,“宿主?”
沈商凌怕它能量不足,再次休眠,连忙飞快将事情说了。
“你能和它传递讯息吗?”
他急切道,“把这事跟它说清。”
“咦。”
就在这时,系统却没急着回应他的问题,反而诧异地滴了一声后发出一声讶异的轻呼,“亮了。”
“什么亮了?”沈商凌忙问。
“那个气运产物的能量槽,”
系统像个刚拿到一块糖的小屁孩一样,声音里都是奶呼呼的兴奋,“这说明,宿主的任务目标,已经具备了达成条件。”
说完又像是恍然道,“原来这个能量槽还会亮嗷~。”
沈商凌:“……”
嗷什么嗷。
“不是,”
沈商凌有点无语,“你连你自己都不了解?”
虽然他看不到什么能量槽,但感觉这个小系统是真不靠谱。
“我还小啊,”
系统声音有点委屈,“这个灵化系统的前几任宿主,都没将任务进行到这个阶段……没有数据储备,我怎么了解嗷~”
沈商凌:“……先不说这个,你赶紧给我办事,能办吗?”
“本来不能,”
系统声音又有点小嘚瑟,“不过现在能了,这个能量槽一亮,我的能力进一步提升,能和灵化数据之间精确传导了嗷~”
沈商凌催着系统赶紧和小胖虫沟通好。
小胖虫这个小卷王,一听这个任务,立刻就亮了亮尾针,精神抖擞地飞了起来,绕着沈商凌嘚瑟转了几圈后,转眼间就没了踪迹。
沈商凌:“……”
还是个好战小分子。
就在这时,沈商凌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因为平时陆骁洗漱都特别快,三下五除二就能洗完。
他都和小胖虫、系统沟通了好一会了,陆骁竟然还没从温房出来。
顾不上再理会系统,沈商凌连忙往温房走去。
一走进温房,他就愣住了:
陆骁坐在浴桶中,头靠着这边的一处衣架,竟然睡着了。
昏黄的灯光下,能看出他眼圈发青,透出明显的疲态。
沈商凌心里微微一动。
他不知这人多久没休息了,这一回驰奔罘州城,是不是又一路没停?
更不知,这人在战场上打了多少次的硬仗,又有多少时日,没有好好休息过。
陆骁在他面前,从初见,便给他一种强悍无比的感觉,像是机器做的,肌肉都跟熟铜浇铸的一般……
铁人一个。
第一回看到陆骁这个样子,他心头却倏地一震:
这人也是个正常人呐。
有强势,也会疲惫……真的是一个真真实实的人,不是什么臆想出的纸片人。
沈商凌轻轻走过去。
陆骁没有被惊动,大约是在他身边,会不自觉卸下所有防备,竟就睡得这般踏实安稳。
他轻轻亲了一下陆骁的脸颊。
陆骁倏地睁开了眼。
“我竟睡着了?”
陆骁眼白上多了些血丝。
“嗯,”
沈商凌连忙将大巾子递给他,“赶紧起来擦擦,水都凉了,别染了风寒——”
陆骁站起身,随着他的动作,水声哗啦一下。
这一站起,他全身都展露在了沈商凌面前。
哪怕过了这么久,每次看到他那里惊人的尺寸时,沈商凌都忍不住有点发愣。
有时候他自己都很难相信,他竟然会选了一个和理想型完全相悖的对象。
真真不敢相信,不止爱了,还做了。
咳咳。
陆骁飞快擦完,不等沈商凌开口,便将他抱回了卧房。
两人这一段隔了太久,沈商凌没法不纵容。
“等等……”
在屋子里的甜甜蜜香味开始淡淡袅袅升起时,沈商凌有些气喘着躲开他的亲吻,想起了什么道,“蜜罗刹……会去帮阿姐——你和阿姐说一声——”
陆骁只嗯了一声,却又堵住了他的嘴。
沈商凌这一纵容,便纵了大半夜。
好不容易才昏昏沉沉睡去,却听脑海里传来小系统有点迟疑的奶呼呼的声音。
“宿主,”
小系统像是在飞速运转着什么,声音也有些迟缓,“你刚才的一切数据变化,显示你——”
不等它说完,沈商凌被惊得差点轻呼出声,睡意瞬间被吓的爆散开来。
“不是,”
他惊魂未定在脑海中赶紧跟系统沟通道,“系统你怎么回事?你刚没休眠?”
不是,刚他和陆骁做那些事,都被系统记录在案了?
“没有休眠啊,”
小系统奶呼呼解释,“我的能量多了,不用再一直休眠嗷~”
“那你也不能看着我,看着我——”
沈商凌有点恼羞成怒,“你你你,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少儿不宜?”
敢把他刚和陆骁做的事,传给下一位宿主、传给外世界……
信不信他死给系统看!
小系统认真解释:“我没看,我只记录你的身体数据变化曲线。譬如心跳、体温,乃至激素等——”
“好的好的,”
沈商凌长松了一口气,打断它道,“以后这种变化你就不用记录了。”
“非休眠状态,本系统自动记录嗷~”
小系统连忙道,“无法设置改变嗷~”
沈商凌:“……那你休眠吧。”
“等等,”
不等小系统听话休眠,他连忙又叫停道,“我问你一件事。”
小系统给他的感觉太不靠谱,有些事他还是想确认一番,趁着眼下这小系统能量还算充足,不至于把它问死机。
“宿主要问什么?”
小系统很有点跃跃欲试。
“等我完成任务,”
沈商凌顿了顿,小心道,“拿到那气运产物后,你就能交差了是吗?”
“是的宿主。”小系统回答得很是痛快。
“到时……”
沈商凌偏头看了看正睡在一旁的陆骁,心里一暖,又在脑海中道,“我不回原来的世界了,你把我留在这里吧——”
小系统一时没有回答,像是在飞速运算。
“系统?”
等了片刻,沈商凌还没等到系统的回应,顿时心里一跳。
“宿主,”
小系统结结巴巴开了口,“根据我的推算,你在这个世界,是和气运产物绑定的嗷~”
沈商凌如遭雷击:“……不是,你再说一遍?”
“我要带走气运产物,那是我的元能核心,”
小系统解释,“但你之后的一切数据的继续运转,都要我的能量,这个世界没有了气运产物,没有了我,你的一切数据都会消失嗷~”
沈商凌瞬间心掉进了冰窟里。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世界更像纸片人的,不是陆骁,竟然是自己。
“那我就不完成任务了,”
他咬牙道,“我选择拒绝完成任务。”
原来他只想离开这个世界,才急着完成任务。
“但是,”
小系统提醒道,“一旦气运产物诞生在别人那里,我任务失败会被召回,你的一切数据也会消散在这个世界嗷~”
“那我不去拿。”
沈商凌继续咬牙,“陆骁当了皇帝,我也不去帮你拿。”
大约那东西就是个玉玺之类的,他不碰,他不拿,系统任务是不是就没法完成?
“你做了皇后,便承载了气运产物的能量,等同拿到。但这里可能存在一个bug,”
系统奶呼呼暗戳戳道,“你只要不做皇后,不去碰气运产物——这个运算推断结果是模糊的。”
说着又补充道,“没有足够的数据支撑,很多运算结果难以达成。不要再问,再问我就死机了嗷~”
沈商凌:“……”
要你有何用。
等系统再次休眠,沈商凌辗转反侧,有点睡不着了。
他转过身,在夜色中看着陆骁,没忍住眼眶有点酸热。
这狗血的世界……
他想走时走不了。
不想走了,却又像是不好说。
不做皇后,不碰气运产物……
是不是真能留下?
等陆骁百年后,或者他即将离世的时候,再去帮小系统完成任务?
小系统也不介意多待几十年吧,毕竟只是个小系统……
就这么定了。
沈商凌伸手抱住陆骁。
陆骁身上的热度贴过来,睡梦中的他还不忘拿手在沈商凌背上轻轻拍了拍。
第120章 有朋自远方来 上了贼船就不好下来了。……
沈商凌睡得很不安稳。
才迷迷糊糊睡着, 就梦到陆骁当了皇帝,转头就把玉玺塞进他怀里:“给你摸摸,喜欢你就拿去——”
“啊……”
梦里他惊得差点跳起来, 小腿猛地一抽, 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身上的冷汗随着就冒了出来。
“嗯?”
连沉睡的陆骁也被他这一声惊醒, 连忙将他一搂,“被梦魇到了?不怕不怕。”
一边说,一边连忙轻拍着他的背安抚道, “我在这里呢,别怕。”
沈商凌:“……”
“梦到什么了?”
陆骁的嗓音有点干,问的同时,也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没事,”
沈商凌定定魂, “梦到你拿到玉玺了。”
陆骁动作一顿,继而轻笑出声:“这不是好事?怎生你跟被吓到了一样, 瞧这一身汗——”
“嗯,好事……”
沈商凌不想说这些, 往他怀里拱了一下, “睡吧,我困了。”
陆骁疑惑地眯了眯眼,但也没多说, 轻拍着他,很快,两人先后又重新睡了过去。
沈商凌再睡着时,却梦到了断断续续穿书前的一些事情,经纪人好哥们, 父亲继母弟弟……
像是他过来这半辈子跟电影似的,一幕幕清晰又混乱地闪过。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世界让他越来越融入,之前的世界……却像个旁观者了,感觉到一种情感上的模糊难言。
由于做梦太多,次日醒过来时,他甚至觉得有点头疼。加上昨夜放纵导致的身体跟散架般的感觉……
弄得他躺在那里,一动也不想动。
赖床了。
陆骁没在旁边,沈商凌知道这回他驰奔会罘州,是有很多要事,要和闻青檀等人议定。
他不起,屋外便静悄悄的,只时不时传来云青这只大鹦鹉的嘎嘎嘎欢快叫声。
躺在床上,沈商凌没忍住勾了勾唇,心情好了许多。
“公子?”
这时,屋外宋酒的声音小声响起。
“什么事?”沈商凌知道应该是又有事,不然宋酒不会打扰他睡懒觉。
“先前那位宋大人,”
宋酒小心道,“说是从南边赶过来投奔公子来了。”
“宋大人?”
沈商凌一时还有点懵,“谁?”
“宋智。”
宋酒忙道,“就先前和公子一起做养颜膏子的,那位刘府的赘婿——”
沈商凌一下子就坐起身了。
由于腰太酸,才一坐起,噗通一声又躺了回去,笑意却被这一摔给摔出来了似的,沈商凌心中大喜。
“请他去正厅,”
沈商凌立刻道,“我洗漱完就过去。”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之前宋智南下时,他还曾惆怅过,朋友一场,在乱世中这一别,不知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
谁成想,宋智竟然会到罘州。
飞快地给自己恢复了身体,沈商凌利落洗漱完,换了衣裳后就直奔正厅。
不得不说,宋智过来,他心里真的特别高兴。
这可是他凭自己交的第一个朋友,不是因为陆骁的权势,也不是别人的介绍……凭实力交的朋友。
沈商凌飞快往正厅走时,还想着宋智一贯的模样:
肯定又是衣裳鲜亮华丽,脸擦的白白的,明明人长得也不差,结果涂个大白脸后有点喜感满满,一开始他觉得好笑,后来又觉得这人挺可爱。
谁知等他到了正厅,看到厅里候着的那个人时,脚步猛地一顿,满眼都是不可思议:
这是宋智?
这人一声衣裳破破烂烂的不说,连鞋都露出脚趾头了。
脸也黑黑的看着十分憔悴,尤其是一边胳臂上,还带着伤,包扎的十分粗糙且血迹都透过来绷带。
胡子拉碴的,整个人跟老了十岁一样。
要不是眉眼五官没怎么变,沈商凌差点都认不出来这人了。
“拜见王妃,”
宋智听到脚步声,连忙转过身,看到沈商凌进来,脸上顿时有些局促又有些尴尬不安,过来就行大礼,“草民——”
“宋兄!”
沈商凌不等他这一个大礼拜下去,就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臂,急切道,“出了什么事?你这是怎么了?路上碰到匪乱了?”
离得近了,宋智身上都是酸臭的味道,仔细一看,他都看出来,宋智的头发都似乎黏在了一起,这是多少时日都没洗漱过了?
“王妃,我……”
宋智显然情绪十分激动,结果激动太过,话没说完,直接晕了过去。
“来人来人,”
沈商凌吓了一跳,连忙叫人,“快快快把他带到那边厢房——”
他话音未落,李言便闪身进来,一把横抱起宋智,按沈商凌的吩咐,将这人送进了这边一个厢房的榻上。
“宋酒,”
沈商凌又忙吩咐道,“将我放在卧房桌上的那个小瓷瓶拿来,还有,再送些温水过来——再请江郎中过来。”
宋酒连忙应了。
等宋酒拿来小瓷瓶,沈商凌倒出一点蜜晶水放进茶碗的温水中,打算给宋智灌下去。
宋酒连忙接过来,他和小七两人,将这点温水灌进了宋智的嘴里。
这时,江元麟也赶了过来。
一看是宋智,他讶异一挑眉。
“累的饿的,不妨事,”
江元麟诊过脉后,“应无大碍,放心吧。”
宋智他自然知道,还因为做养颜膏子时,他被沈商凌拉了长工去给配药,对这个一起做养颜膏子的刘府赘婿,还是比较熟悉的。
甚至,还一起吃过饭,算是熟人。
倒没想到,这位,竟然也来了罘州,而且显见是遭了难,京城最近看来应该是出了不少事。
片刻后,宋智幽幽醒转。
“宋兄,”
沈商凌坐在榻旁,安慰他道,“你别急,到了这里你就安全了,要是身子还不舒服,那就等你歇一歇咱们再说话——”
说着忙又补充道,“叫人去给你熬了粥,等下你先吃点东西。”
宋智看着他,眼眶一红,眼泪就掉了下来。
不等沈商凌再开口,宋智擦了一把泪,将他自己的遭遇合盘托出。
原来,天下乱了后,他们刘府在南边的生意先都断了。
他那时赶去南边,却被那边的权贵拖住,从他手里,将他们刘府在那边积攒的银钱资产,全都扣下了。
天高皇帝远,何况那时皇帝早顾不了了。
就连他的命,都差点被那些人暗中害了,还是他机灵,察觉不妙,一把火来了个火遁这才逃了一命。
回到京城,谁知老皇帝又死了。
六皇子这个小皇帝即位。
他们刘府的靠山,是云安长公主,但云安长公主的势力,和六皇子这边本就不怎么亲近。
幼帝即位后,这个小皇帝依仗的李侍中、李贵妃一党,在朝中威势不足,朝中各派斗的厉害……
这种情形下,李侍中等人,加紧打击异己,宁错勿漏。
云安长公主这一脉,便深受打击,势力被切割的七零八落。
长公主自己,也躲去了国寺修行,一时间,树倒猢狲散,他们刘府这个众人眼里的小肥羊,没了皇差的生意,又被别的势力打击陷害……
整个刘府的生意都垮了。
他们一家没有着落,也曾想着投奔一些亲族,却落魄的凤凰不如鸡,世态炎凉的,竟然没有一家肯收留,肯施以援手。
无奈之下,他想到了罘州。
没办法,带着一家人千里迢迢逃往罘州。
眼下世道都乱了,难民流民到处都是。
他们混在难民堆里,靠着做惯了生意的察言观色曲迎奉承的本事,在人堆里混着,几乎是讨着饭打着饥荒……
一步一步艰难才到了罘州。
本来他还担忧着,他们刘府,先前虽在京城里颇有银钱的一家,但实则在真正的皇族权贵眼里,不过是商贾之流……
其实私下很被瞧不起的。
何况这时候落魄成这样,又在一众亲族那里受了白眼冷落。
真不敢想,来投奔沈商凌,沈商凌会如何待他,他心里是有不安的。
“原来是这样,”
沈商凌拧眉听完,又一次深深感受到了乱世中个体的无奈和辛酸,没忍住也叹了一声,“太难了……”
一听他说太难,宋智心里一紧。
“宋兄放心,”
然而紧接着沈商凌又道,“你来了罘州,一切由我安排,你先不要乱想,好好歇息几天,等伤势好了,我们再好好说话。”
他知道宋智这时候身体状况,主要是精神太紧绷,整个人应该迫切需要彻底好好休息几天。
且宋智不是一个人来的,是一家人。
家里人不安置好,想来宋智也不会有心思在这边多待。
这么想着,他叫来李言,让他去找人,将宋智一家先安顿在了罘州城一处客舍。
其实王府是有房间的。
但陆骁要起事,王府内外把控的跟铁桶一般,他不可能将宋智留在府内,且不是他一个人,而是一家人。
况且,宋智之后的打算,是暂留罘州,还是长留罘州……他也要等之后问清楚后,再做安置。
听了沈商凌一连串的安排,宋智没忍住眼眶又红了。
挣扎着下了榻,过来又要行礼,却再次被沈商凌拦住了。
“宋兄不要这样,”
沈商凌一笑,“你这般客气,我觉得都生分了。”
宋智心里一热,不由跟着笑了。
才过了三日,宋智就找去了云水司。
“你身上伤好了?”
沈商凌一见他就连忙关切问道。
“不妨事了,”
宋智眼中有些激动,“王妃,我这一路过来,云水司这边……这边——”
他竟一时找不出话来形容一路所见所感。
秋高气爽的时节,一路过来,云水司不止和罘州城一样干干净净,那气象更是罘州城都没法比。
处处草木茂盛,野鸟纷飞,比别处多了许多生机。
他本就心细,过来时,也留意过这边的一些做活的百姓。
听到百姓嘴里说的一些词,他都闻所未闻,且看那做事的劲头,和行事风格规范……竟是他从没见过的。
这里的百姓脸上,也不是那种麻木不堪的样子,远远甚至还能听到做活人的笑声。
弄得他一时间,还以为去了什么仙界,而忘了眼下的乱世。
沈商凌也不多说,直接带着他,策马去转了云水司各个基地。
宋智的嘴巴,几乎都没合拢过。
“这是马场,”
到了马场后沈商凌道,“我们养殖基地这边,有马场,牛场,还有猪场禽场——哦,还养了不少驴。”
云水司什么有用的能养尽量都养。
由于蜜晶水的加入,养殖什么,都能养的膘肥体壮的,这马场,都有一批小马驹出生了……
连带着后来买进的马匹,眼下马场比及最初,早扩了好几倍。
“这马……养的极好,”
宋智是有眼力的,一眼就分辨出了一些马种,吃惊指着那边几匹马赞道,“单是那几匹,一匹便能有千金之价!”
乱世马匹可是难得的战略物资。
不说组建骑兵,就是各方权贵、将领……谁不想□□是匹千里驹。
“万万想不到,”
不等沈商凌开口,宋智激动地嘴唇都有些颤抖了,“万万想不到啊,罘州竟然已经是旧貌换新颜——”
他前些年是到过罘州的……这才多久啊,罘州竟有一种脱胎换骨的样子了。
想到之前和沈商凌做生意时的那种“神奇”,宋智心里情绪满涨地几乎要溢出来。
“宋兄,”
看出宋智眼底的激动和跃跃欲试,沈商凌一笑道,“我想留宋兄在我们云水司做事,不知宋兄意下如何?”
他们云水司,就缺能做生意、会做生意的大商人!
等陆骁当了皇帝,云水司便是第一大皇室生意。
他要靠着云水司,拉拢、分化一些世家大族……还要用云水司当治理经济的一些先锋,为社稷为百姓做更多的事。
但这也要人才。
眼下云水司的老人中,连城等人原本都是糙汉老兵,听令是绝对令行禁止,用起来十分趁手。
但做生意,就缺点头脑缺点意思了。
想在之后做大,宋智这样的人才,就很有用武之地了。
“草民愿为王妃效犬马之劳,”
宋智大喜,深深一礼铿然道,“定不负王妃——”
“等等,”
沈商凌一笑,截断了他的话,故意小声道,“宋兄,你可想好了?要不要回去和家里人商量好?”
说着,顿一顿道,“你懂得,我们罘州眼下在宫里那些人眼中,怕并不是个好去处。”
委婉说清局势,罘州其实很敏感。
毕竟,陆骁眼瞅着就要起事了……
可别到时一起事,倒把这位老朋友给吓跑了。
这可是要反啊……
上了贼船就不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