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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几位读书人 沈商凌硬是没开口,装睡装……

“你没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沈商凌转脸看向陆骁, 提醒道,“嗯,就是……可有什么事瞒着我?”

浴桶内热水的水雾氤氲着, 隔着水雾, 他视线锁定在了陆骁脸上, 不想漏掉这张脸上的任何一点表情。

“嗯?”

陆骁一怔, “什么?”

“你想想吧,”

沈商凌看着他,“想不起来就闪开, 让我自己好好泡个澡。”

陆骁立刻警觉。

他拧眉忖度片刻,忽而眼中一沉,冷声道:“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哦,”

沈商凌勾勾唇,“你觉得说什么了?”

陆骁沉默了一下, 神色渐渐冷厉。

沈商凌心里一突。

这一刻的陆骁,有点像是最初他见到的那陆骁的眼神一样, 肃杀狠厉的,光一个眼神都似乎能透出血腥味。

跟陆骁在一起时间长了, 他都差点忘了陆骁的这种压迫感。

“有人跟你说, ”

陆骁盯着他道,“要送女人给本王做侧妃?”

沈商凌见他直接说了出来,也没再绕圈子:“没人跟我说呢, 我听到你和闻大人说的话了——有这种事,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怕你厌烦,”

陆骁顿了顿,“倘若有人要给你送女人,你不怕我知道了发疯?”

沈商凌:“……”

好家伙, 倒打一耙。

“是罘州军的右将军,还有罘州的一些大族……”

陆骁把话说开后,也没再瞒什么,“早就有心送些女人给本王,本王都拒了。”

之前没娶王妃的时候,他说大仇未报不会成亲,别人自然不好再提。

但眼下他娶了王妃,还是一个男妃……这些人心思就又活跃起来了。

这事上辈子是没有的。

毕竟上辈子的沈商凌也不是这个,他大业也未成,可谓死不瞑目。上辈子更是直到死,他也没娶过王妃侧妃什么的。

“你这样做,”

沈商凌深深看着他,“就不怕部下觉得你没子嗣不靠谱,会有异心?”

说着又补充道,“眼下文哥儿的身份,你也不会跟外人公开,对吧?”

江三文年纪还小,尽管陆骁暗中将他保护的密不透风的,但谁敢保证就一定没有万一?

外人不知道江三文的身份,文哥儿才是最安全的。

“若是单因本王没有子嗣便起了异心,”

陆骁笑意有点痞,也有些冷,“那日后也不定因为什么别的起异心——早些察觉早除了更好!”

真成就大业,哪怕没有文哥儿,皇族里找一个遗孤等等……也有一万种法子,来弄一个子嗣承继大统,

还不是他说了算?

那些人一开始有些担忧是人之常情,但拿这个借口,硬要给他塞女人,那便不是为了他了,而是将他们家族利益放置在他这个主公之上。

日后有别的利益冲突,照旧会有异心。

“不跟你说这些,”

陆骁说着咬牙又道,“是因本王早已警告过他们,想来他们最起码眼下是暂时息了那份心思——何必说这些叫你心里不痛快。”

沈商凌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

“嗯?”

陆骁一眯眼。

“手感挺好,”

沈商凌弯了弯眼角,“别绷着脸了,看着吓人,笑一笑。”

两人把话说开,他心里和浴桶的水一样暖融融的,挺好。

“不说这个了,”

沈商凌一看陆骁眼神似乎有点幽幽冒那种火的架势,连忙转开话题,“咱们说说别人的闲话吧——闻大人怎么也不成亲?”

闻青檀长得这么好,才学又那么高,没道理不抢手啊。

而且闻青檀跟他年纪差不多,比陆骁大了好几岁呢……按理说,也早过了成家的年纪。

“他?”

陆骁顿了顿,“他的事有些……有些特殊……”

“哦?”

沈商凌忙道,“怎么了?”

“先前不是跟你说过青檀的事,”

陆骁道,“他母亲被夫家,也就是闻家凌虐而死,他隐忍为母亲报仇,后来抓住闻家罪证,将闻家扳倒,族长等人更是用了极刑,他亲自监刑——青檀在士人眼里,也是所谓的不孝“独夫”。”

“嗯,听你说过,”

沈商凌心里也有点压抑,忙道,“可就算世家大族看不上闻大人,那闻大人想结婚,也不一定非要娶世家大族的妻子吧?”

他不觉得闻青檀会是那种趋名逐利的人。

“他说既然做了天下人眼中的“独夫”,”

陆骁平静道,“便要一辈子做一个独夫,不成亲,不生子——便做个闻独夫罢了。等年纪大了,他便修道而去。”

“啊?”

沈商凌一愣,“你没开导开导闻大人?”

“青檀心思很深,”

陆骁道,“他其实内里十分通透,还用得着本王开导?你莫小看了青檀,况且,人生一世不过短短几十年,如何过法何必要听别人的?”

这一世,若是没有眼前这人,他和闻青檀其实一样,都没有一点成亲的念头。

“也是,”

沈商凌顿了顿,“宁缺毋滥嘛。”

说着想了想没忍住又补充道,“说不定,闻大人日后也能碰上真正心仪的人,对吧?”

他寡了这么多年,一个穿越,结果开了荤,尝到了感情的甜蜜……就盼着身边的好友,都能一样好。

“罘州这么多人,”

陆骁还没开口,沈商凌又有点疑惑道,“难道就没人非要给闻大人介绍对象?”

总有些热心人的吧?

陆骁不劝,罘州官署人也不少,那些人都不劝?

“青檀对外说了,”

陆骁笑得有点揶揄,“他八字太硬,命格不好,克亲克妻克子——不好娶妻生子。”

沈商凌:“……”

好狠的自污。

可见闻青檀是一点余地都不给他自己留啊,真真是要将独夫这一条路走到黑了。

不等沈商凌再说什么,陆骁一把将他从浴桶里捞出来,拿大巾子将他半个身子一裹,直接抱回了卧房。

好在由于天晚了,沈商凌洗澡的时候,没有再洗头发,头发就不怎么湿。

“等等,”

眼见陆骁飞快给他擦完,沈商凌裹进被子里一迭声道,“你说了,今晚休息。”

“嗯,”

陆骁脱了衣裳后,一把拉过被子,抱紧了他道,“本王说话算话。”

沈商凌放松了下来。

陆骁身上热乎乎的,挨着特别舒服,他享受地往陆骁怀里靠了靠,才靠过来,他就是一愣。

“没事,”

陆骁贴着他耳畔道,“不用管,本王说到做到,今晚休息,让你好好睡觉。”

沈商凌:“……”

话虽如此,但……被顶着感觉也异样啊,绝对的打扰他入睡。

他默不作声又想往回挪,却被陆骁搂的结结实实。

但陆骁竟然真的说到做到了,没有太多动手动脚的,甚至还搂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跟哄小孩一样,竟是要哄他入睡。

沈商凌心里纳罕,又觉得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才对嘛,夜夜笙歌那绝对会伤身的。

“还不睡?”

陆骁闭着眼,低声问了一句。

“睡,”

沈商凌满意地打了一个哈欠,抬脸亲了亲他道,“晚安。”

“睡前商量个事,”

陆骁忽而睁开眼,压低了声音道,“行么?”

“什么事?”沈商凌疑惑。

“本王有些吃不饱,”

陆骁亲了亲他的唇,“跟王妃商量一下,每过几日,便给本王一顿饱饭吃,行么?”

“吃不饱?”

沈商凌吃惊,“这府里的饭食你——”

话没说完反应过来,不由默了默。

“吃不饱……”

陆骁声音哑哑地,甚至透出些委屈,“若是一直没吃过也便罢了,尝过滋味,又吃不饱……真真要人命了——”

沈商凌咬牙:“……吃不饱下回到云水司来,火锅烤肉随你吃!”

竟然说吃不饱。

都快折腾死人了还说吃不饱。

果然不能信这人的话,原来今晚这么乖,是在这里偷偷憋着大招。

“王妃……”

“睡了。”

“王妃?”

沈商凌装睡。

“娘子?”

沈商凌:“……”

“冬至后本王还要去边军营那边,”

陆骁抱着他轻轻道,“等走了本王连吃都吃不着了——”

沈商凌硬是没开口,装睡装的,在他热乎乎的怀里,没多久竟然真的睡着了。

陆骁:“……”

好吧,示弱没管用。

……

日子过的飞快,很快到了冬至这天。

沈商凌还想着,那些罘州的家眷会不会真来王府拜会他这个王妃……他一个大男人,跟这些女子在一起,说什么好呢?

但他没想到的是,陆骁在这件事上也是说到做到。

冬至这一日,陆骁是和他一起宴请了罘州上下官员,那些官员带着家眷一起,就热热闹闹吃了一顿饭。

整个这一天,并没有他和那些女人单独相处的时候。

“王爷说了,”

闻青檀私下里给他解释道,“王妃是男妃,自然不同一般,王妃是与王爷一字并肩,并非独独主持内宅之人,那些规矩,在王妃这里统统不用——”

沈商凌:“……”

一字并肩?

“一字并肩,这四个字……”

闻青檀有点感叹地看向沈商凌,“王爷怕是费尽心思才找出这四个字来,王爷真是对你用情至深呐。”

沈商凌眉尖一挑,眸底迅速窜起一抹笑意:“马马虎虎,马马虎虎。”

闻青檀:“……”

呵呵。

等冬至一过,陆骁便要再回边军营。

在他离开之前,终于被他磨的沈商凌松了嘴,给他吃饱了一回。

次日一早吃饱餍足的陆骁便直奔北界,沈商凌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

“公子?”

日上三竿的时候,宋酒小心在外面叫了一声。

沈商凌有点意外。

一般情形下,宋酒和小七不会打扰他“睡懒觉”,他醒了不叫人,这两人不会进屋子的,也不会随意叫醒他。

“什么事?”

沈商凌一开口就觉得嗓子不行了。

他身上也酸疼无比,之所以没用恢复,是他真有点怵头,那几分钟的翻了几倍的刺激。今日不想动,就懒在床榻上没用恢复。

“公子,”

宋酒小心回道,“安州那边过来几位读书人,说是想拜会王妃——”

“哪里?”

沈商凌一愣。

“安州,安王那边,”

宋酒忙道,“这几位读书人,听说之前是在安州,不知为了什么,忽而来到了咱们罘州,还要拜会王妃——”

沈商凌顿了顿。

安州啊……来罘州的路上,他拿药治好了那位安王世子,从安王那里买了不少粮食的那个安州。

安州的读书人,他略一忖度想到了什么,不由勾起了唇角。

“等我半个时辰,”

沈商凌道,“再去官署请了闻大人过来——”

第112章 不想换地方了。 毕竟没理由,这等粗粝……

等宋酒应了离开, 沈商凌深吸一口气,立刻恢复自己的身体。

几分钟的时间,他在被子里差点被折腾地拧成麻花, 紧咬着牙都压制不住齿缝里透出来的那种声音……

“公子?”

候在门口的小七都听见了, 语气中带着震惊和困惑。

王爷没在啊。

王妃这是……怎么了?

“没事, ”

等恢复完, 沈商凌抹了一下额上的细汗,心里把陆骁又骂了一顿,这才爬起来掩饰道, “我嗓子不舒服,练习一下发声。”

小七:“……”

虽然不懂是什么但感觉公子很厉害。

沈商凌起来飞快洗漱好,小七给他端来了早膳。

“昨日的功课你做了?”

他一边吃一边问了一声。

小七识一点字,但本身文化不行,加上这孩子才十六七岁, 别人眼里这孩子是个卑微小使小太监的,但在他眼里, 上高中的年纪,既然在他身边了, 怎么能不读书呢?

就连宋酒, 他都在闲暇时给布置功课,学一点数学,教他们看一些书, 跟着他,就要多长些出息。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道理他明白,就尽自己所能帮一下。

“回公子,做了, ”

小七忙道,“二十道题,都做完了。”

“拿过来我看看。”

沈商凌一边吃一边又道,“把宋酒的也拿来,我一块检查。”

小七紧张地应了一声,连忙过去拿了两个小册子过来,这是沈商凌给他们两个做的“作业本”。

“公子,都在这里了……”

拿过来后忐忑递给沈商凌,小七脸上更加紧张,生怕自己做错太多。

公子肯让他和宋酒,用纸张做题,还亲自教他们……虽然做错了公子也不会罚,但是,公子会皱眉。

公子一皱眉他就觉得自己罪该万死:

哪有这么好的主子。

能吃饱穿暖不说,还亲自教他们,他和宋酒屋里都有一块黑板,还能私下练字练题……打死都想不到啊。

这要自己再不出息些,怎么对得起公子的栽培?

沈商凌飞快溜一眼,还行。

小七竟然就错了一道,倒是宋酒,又错了三道。

不过宋酒和小七难度不一样,毕竟小七才刚开始学……越提升,面对的挑战就越大,宋酒一开始错的也少,后来题难了,动不动就错几道了。

沈商凌夸了小七几句,小七登时激动地俊秀的脸蛋都红的不行。

“错题再修订,”

将文册放回桌上后,沈商凌道,“回头再给我看。”

穿过来后,他竟然能过一把当老师的瘾,最重要的是,学生还都挺乖。

吃完饭,收拾好后,沈商凌难得对着铜镜照了照。

这回要见的是士子,这时代的读书人,尤其这大殷的大多数士子,有一种他不太好形容的那种劲……

就有点装,有点特别讲究精致的那种感觉。

就比如,会敷粉,喜华服,然后在公开场合动辄就一顿之乎者也地狂放输出,颇有点哗众取宠的意思。

但有意思的是,还不能只看这些浮夸的外在追求,去贬低这些古代士子,因为这些人中,很多也是有真才实学的,也有品性端正的……

比如宋智。

一想到宋智,沈商凌对着镜子略略一顿:

这位老朋友,好久没见到了。

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面,再共事。

等到他过去王府正厅,一眼就看到,屋内几位或坐或站的士人打扮的人,正对着那边墙上挂着的书画作品指点谈论着什么。

这时,闻青檀也赶了过来。

那几位士子一见他们,立刻过来见礼。

见礼的同时,几人视线又飞快在沈商凌身上打量过,眼底都有些好奇和疑惑。

他们几人,是没见过沈商凌的。

这位西陵名士的名头,他们倒是听说过,本来一介西陵名士先给人做了男妾又成了王妃的事,他们也只是猎奇谈论。

只是上回这位王妃,去罘州途中,经过安州时,不止给安王献了奇药,救了安王世子,竟然还送了安王一些书籍。

就是这些书籍,一开始安王还不以为然,后来听闻整个安王府都传疯了,还有人抄出来……

他们这几人,就是看了抄出来的那些书籍,才被震撼到了。

《西游记》他们一拿到手就疯狂传抄,分人分章地传抄,在最短的时间内,大家几乎都赏阅到了这本奇著。

结果,谁知安王这里,竟然只有上半部!

下半部呢?

他们看完都急地脑心挠肺的,一度怀疑是安王府的人故意藏着。

后来安王府赌咒发誓真没有,他们这些士子才真的信了。

余下的那些书籍,也是一本本叫人爱不释手,放在枕边书架侧,累了拿起一本看一会,真觉得,这辈子都没有过这般兴味。

比起来这些书里的东西,外面市井间流传的、寺里和尚讲的那些俗变、变文什么的,简直就是不值一提。

两者的差距,简直是云泥之别!

反复赏阅过这些书籍后,他们开始心心念念着下半部的《西游记》。

且,定北王王妃能有这些书籍送给安王,是不是代表,王妃手里的书籍更多,更全?是不是就有《西游记》下半部?

或者别的神妙之书?

一旦想到这一点,他们就恨不得能立刻从罘州找回更多的书。

只是罘州艰难,听闻十村有八村都荒着,去了那里,一路上不知得多坎坷,且还有半路被抢的风险……

就算到了罘州,听闻定北王又是个暴戾性子,读书人在他面前,略说的一句不合他意,这定北王便拿鞭子抽人。

甚至动不动就将人砍得人头落地。

敢去罘州,得有莫大的勇气。

他们这几个士子,就是难得为了好书不惧生死的人,就有莫大的勇气。

商量之后,便结伴前行。

临行前,还跟在安州的朋友郑重道别,几乎是怀着“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心情到了罘州。

其实他们几个也不是莽夫,也是读书人里心眼明亮的一些人:

一来,他们觉得,陆骁若是真厌恶文士,那沈商凌怎么可能做他王妃?

二来,安王这人太过谨慎,谨慎虽好,但太过了便缩手缩脚,于乱世中,谋大事怎能惜身?安王,不像是乱世之雄主。

第三,明慈大师和聂天师,竟然都在罘州。

这几点,就让他们有心亲自过来瞧一瞧。

小心些行事,不惹恼陆骁,他们自认为还能苟住一条命,拿不到书,觉得罘州不可留,他们便再回安州也就是了。

这一路行来,进了罘州地界后,他们感到颇有些意外:

确实有些荒凉。

但竟然还算安稳,一路过来,自打进了罘州,连小毛贼都没碰到过,更别说拦路抢劫杀人越货的事了。

他们带的仆从和雇来的侠卫都没了用武之地。

一进罘州城,越发意外。

罘州城内百姓竟也安居乐业,别的不说,罘州城虽看着破旧了些,但,但不知如何,让他们感觉很干净……

就和别处不太一样。

那气象叫人不免从心里叹服。

这些心里曲折,他们当着沈商凌和闻青檀的面,自然不会明说。

只先恭敬夸了罘州城的整饬洁净,恭维完沈商凌又满口夸赞闻大人治理有方。

闻青檀:“……过奖过奖。”

他心里有点惭愧。

他可是照猫画虎,学的沈商凌他们云水司那一套。

自从觉得云水司地盘格外干净,格外舒心后,他觉得自己哪里像是又开了窍。

原来这些小手段,弄出来的气象还真有几分不同。

而且这还不是劳民伤财……

安置那些难民时,壮劳力都会安排至罘州的一些工地上做事,用沈商凌的话说,就是挣工分算是自食其力。

那些弱一点的劳力,就给他们安排了一些“创城”的活计。

哦,“创城”两个字也是沈商凌说的。

这样,街道也干净了,这些弱劳力也摆脱了之前空等施粥救济的情形,也消除了难民间可能发生的争夺打斗等意外的可能。

总之,一举好几得。

这几个读书人都很健谈,说了一会话后,沈商凌也渐渐了解了一些。

他们中为首的一个,姓韩字子建,二十四岁,身材矮壮,但一双眯缝眼虽小,顾盼间竟精芒微闪,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这人很健谈,而且很会察言观色。

谈话中,这韩子建也把他们几人来意说了,但只说了求书,那种暗中想要“考查”罘州情形的事自然不会透露。

“书啊,”

沈商凌勾了勾唇,“《西游记》下半部我这边确实是有,只是——”

“如何?”

那几人先是一喜,一听拐了弯吓了一跳,忙急切问了一句。

“只是只有一部,”

沈商凌微笑道,“若是诸位想要,只能暂时屈居咱们罘州,手抄一份回去了——”

果然,那些书籍钓了几条鱼。

既然来了,肯定不能这么快放人走。

留一段时间,拿书勾着,等他们抄完《西游记》,再给他们拿些别的出来,不定又得继续抄……

抄来抄去,怕是这一冬也就过了。

再说了,这些人要是真留在罘州抄书,罘州官署招待着他们,难道他们就不能为罘州官署出些力?

互相了解一下,到时再看看,罘州能不能将他们留下。

同时,也察探一下这些人的才能,互相观察了解,也算是创造一个双向选择的机会。

闻青檀嘴角抽了一下:

只有一部?

他们罘州可是能印,不管雕版活版都做了,真想送人,很快就能印几部送出去。

还说他跟狐狸似的狡诈……

明明沈商凌也不遑多让。

但是这几位士子却信以为真。

惊喜后连连应了。

闻青檀挑了挑眉,主动提出,会将他们安置在官署的客舍。

每州官署,都有一定的客舍,这也是大殷的风俗,士子不同一般人,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来本州,只要自己没有住处的,州署都会给他们安排妥当。

“多谢大人好意,今日便叨扰贵署了,”

韩子建等人互相对视一眼,忙对着闻青檀一礼道,“我等明日会在这罘州城内,另寻别处暂住。”

说的好听,但其实是不想住官署客舍。

他们先前从官署那边过了,就发觉罘州官署不是一般的破旧。

这大冬日的,客舍怕不是四下漏风?

倒不如在罘州城内寻个当地的富户,租他们几间屋子暂住更好。

沈商凌和闻青檀会意都是一笑:

从来上赶着的都不是买卖。

太过殷勤,不定会让这几人觉得罘州居心不良。

既然这几人不想住客舍,那也随他们去。

聊过之后,闻青檀带着几人回了官署,叫人领他们去客舍那边安置。

早听说有士子来拜会沈商凌后,他已经叫人在客舍准备下来,有备无患。

那几人随着官署的小吏到了客舍的院落后,不由眼光都是微微一动。

不意外客舍的房子有些破旧,可院子里干干净净的,倒不叫人嫌恶。

随着小吏一进屋,一股暖融融的气息就扑面而来,他们就又一愣。

“这客舍……”

其中一人吃惊道,“屋子里怎生这般暖和?”

外面冰天雪地的,这屋内却另有一番光景,甚至屋内还摆了一盆盆栽的山茶花。

一时间,暖意融融中,淡淡浮动着一抹山茶花的花香……

韩子建下意识深深呼吸了几下,不由眯上了眼睛。

不得不说,从寒风中进了这花香袅袅暖意融融的地方,他整个精神都像是被熏得支棱了起来。

好舒服,好惬意!

“这是砌了火炕,”

小吏眼神中不易觉察透露出几分骄傲来,“这是我们王妃教的法子,如今罘州城内,不少人学了去呢——你们摸一摸那炕,是不是热的?”

闻大人叫他们准备好,果然让外来的士子都有些震惊。

哼。

他们罘州就是比别的地方好。

“韩兄,”

一人过去摸了摸吃惊道,“快来,真是热的!”

韩子建忙过去又是摸又是琢磨,几人一时间对着一个大炕,很是热情琢磨了好一会。

那小吏也不催促,只笑眯眯看着这些“土包子”。

“诸位高才,”

等他们看完了火炕,那小吏又笑眯眯指着那株山茶花道,“这花木也是我们王妃掌管的云水司养种所得,这山茶可以泡茶水喝——”

“泡茶?”

韩子建等人顿了顿。

小吏到门口招呼一声,这院落负责烧火的下人,立刻按之前叮嘱的,将准备好的花茶奉了上来。

“诸位请看,”

小吏笑道,“这便是我们王妃的法子泡的花茶,诸位可尝尝看,若是不喜,我便让人换了寻常的茶来。”

韩子建等人走过来一看,都有些惊讶。

茶很清。

花瓣浮在水中,透出一股幽香来。

韩子建心中诧异,面上不动声色,一笑谢过后端起一杯茶轻啜了一口后,动作却是微微一顿:

喝一口茶,却袭了花香满口。

咽下去时,一股暖暖的气息便像是在喉咙,在肺腑间缓缓流转过一般,说不出的清香,说不出的舒坦。

一路奔波的辛苦,似乎便被这一口茶,就轻而易举地化解了。

“极好,”

韩子建控制不住的动容,“这茶极好!”

感觉这才是此生第一口茶。

“我们大人说,”

小吏笑得很是热情,“主舍给诸位安排了两间屋子,这两间屋子一样的火炕,一样的茶花……屋内的花,诸位是可摘了泡茶的,泡出来,便是这般滋味。”

客舍中的主舍,是安排给士子这些人的。

但他们带来的仆从,自然不会安置在主舍,而是安置到了后面的副舍。

副舍那边也有火炕,但白日里不烧,且没安放花木。

“哦?”

韩子建等人欣喜地看向那株山茶盆栽,只见那花株上已经满是花苞,也有少数几朵已然开了一些,真真的看上去格外清美动人。

雅致至极,竟然还能泡茶。

等小吏交代好,正跟他们办一些文书交接时,韩子建等人又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原本就打算在这边住一夜,但眼下么……

不想换地方了。

这里又暖和又干净,又有好茶喝,为什么要换?

“这位大人,”

韩子建开口道,“我等想在这边多住些时日,不知贵署可否行个方便?”

小吏一下子挺直了腰:

第一回有士子肯叫他“大人”呢。

“自然,”

他连忙道,“客舍本就为天下贤才所设,诸位高才,想住几日便能住几日——”

其实也不是白住。

大殷的习俗,士人住客舍,自己会掏“柴米”费,说白了,就是食宿费。官署价格一般不贵,且这些士人也不出不起这些钱……

想白吃饭,那除非借住寺庙。

官署客舍,一般情形下没有免费的。

韩子建等人也知道规矩,先拟定了三个月的时日。

小吏登记在册后,笑眯眯地跟众人辞了出去了。

“韩兄,这位王妃倒是个妙人呐。”

在小吏离开后,其中一人咕咚咕咚喝了几口茶,享受地眯了眯眼感叹道,“这火炕他也想得到。”

“听闻再往北,一些部族中也有此类东西,”

韩子建轻啜一口茶,细细品了品一笑,“倒是这位西陵名士的王妃,并不是我以为的浮夸浅显,竟然出乎意料的博学多变。”

一般士子,是不会留意这些“杂学琐事”的,尤其是传闻中的沈商凌更是一大雅士,风雅至极……

很难想象,会关注这些事情。

除了那些书籍,竟然还有这个……不知再等等看,这位王妃是不是还有别的惊喜给他们。

“沈寒水瞧着也和传闻中不一样,”

一人想了想道,“你们没留意么?这人年岁是不是传闻有误?我瞧着他十分面嫩,像是才刚及弱冠的姿容……可传沈寒水,不是已经将近而立之年了?”

这人长得也太面嫩了。

“不止面嫩,”

另一人道,“眼中也无倨傲浮夸之态,一笑一颦间,更有一种清泉山石般的清润之意,说话不疾不徐的,听得叫人如沐春风。”

韩子建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

确实如此,他也是这般感觉。

没多久,客舍下人给他们送来饭食。

饭食有些简陋,但味道竟出奇的好。

“奇怪,”

一人笑道,“明明都是常见的饭食,为何这里的吃起来味道却独有一种鲜美?”

“我等太累了吧,也饿了,”

一人失笑,“正所谓饱了吃蜜蜜不甜,饿了吃糠甜似蜜——”

众人都是一笑,却顾不上多说,低头大快朵颐:

真是好吃啊。

一定是他们太饿了。

毕竟没理由,这等粗粝的饭食,会出来这么一种鲜美的滋味。

第113章 眼下都听你的 王太妃她们也叫人送了不……

这一来, 几位从安州过来的士子,就这么踏踏实实住下了。

很快,他们真的从王妃那里拿到了《西游记》下半部, 又求了一些别的书籍, 认真抄写了起来。

除了每日一定时间的抄书, 他们更多的时间, 是在罘州城以及周边村镇中四处游赏观察,观罘州官署的各种举措,观民风民心……

越观他们就不免越心动、越困惑。

这罘州的情形, 比他们预想的好了不知多少,好到有些离谱。

比如从未见过的雪妖犁,比如罘州安置难民流民的举措,比如罘州百姓眼底有光,和别处眼神麻木的百姓一比, 就觉得整个罘州都是活的。

韩子建等人便有心多探究一番。

结果,就这么留了下来。

既然留在罘州, 住在官署客舍,那按规矩, 一旦官署有事项托他们去做时, 便该回报一番,才是君子之义。

只是他们没想到,就在帮罘州官署做一些事情的时候, 又发现了一个很新奇的东西:

这边官署,竟办了一个官学。

几间旧屋,收拾的齐整,每个屋里都一头放着一块黑黑的大木板,旁边放这些白色的白土条。

正对着大木板的, 是好些张桌椅。

每日里到了一定时间,便有人来“上课”。

上课的先生,拿着那叫“粉笔”的白土条,在被称为“黑板”的大木板上写写画画地讲着……

只讲的东西,却更加新奇。

主要竟是一些术算之类的杂学东西。

第一回瞧见时,韩子建等人屏息敛神地在外面听了听,原本觉得这官学有些“不务正业”,教导的东西有些偏……

可谁知真听下去后,却大大称奇。其中的东西,连他们这些自诩多才多智的士子,都自叹不如。

一时间就听住了,没留神竟在外面站着,足足听了一节课。

到了这日夜里,几人兴奋地讨论,一时都顾不上歇息。

“韩兄,”

一人热切道,“今日听他那杂学,虽偏了些,但韩兄不觉得,他所教授的一些东西,正可用于日常事务?”

就说提到的那什么几何,体积算法,细细一想,这若是在水利工事上,材料堆一堆,一量一算就十分精准。

管粮仓也能用……就那什么鸡兔同笼,什么追击问题等等,说起来他们算筹之学也有涉及,但却不如这个这般直接高效。

不是他们笨,而是整体的大殷这几十年的风气,有点鄙视算筹之学……

礼、乐、射、御、书、数这君子六艺中,大殷风气更偏礼、乐、书,而射、御其次,最后才是数。

这也导致了许多士子,算筹之学并不精深,唯有少数一些本性就喜欢的,或者所谓的异士才精通这些东西。

自然,也有一些心存社稷的士子,更务实些,对术算之类也会下一些功夫,但局限于大环境,也做不到精通。

就比如他们几个。

“韩兄,我想跟着学一段罘州杂学——”

其中一人唤作王鹤的,这时忽而开口幽幽道。

“王兄,”

另一人忙道,“今日你难道没听那小吏说,只有肯留在罘州效力的人,才能进了这官学之中……”

说着想了想道,“他是怎么说的,说是要签约……大约是有文书规矩?最低要留在罘州三年才可离开。”

大殷士子名声很重要,一旦被人认为悖逆了君子之诺,传扬出去,那换了别处也要受排挤的。

“三年又如何?”

这王鹤默了默道,“不过弹指一瞬间,能多学些这般神妙规则,别说三年,便是留上五年又有何不可?”

他其实很喜好术算,但一直没找到更好的师门学习。

此时接触了罘州的东西,心里的热情就不免烧了起来。

“我知王兄深谙此道,”

韩子建这时开了口,“王兄说的不错,三年又如何?王兄想学,便应了也好——我们几人,再接着看看……”

接下来他没多说。

他也心动,但还是想再观察,再斟酌一番。

有了几人这商议,年前,王鹤便签了文书,等于正式留在了罘州。

闻青檀心中一喜。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士子,罘州,竟然真的开始能留住人了。

“分房子,”

等沈商凌听闻青檀说了,不由一乐,“你们官署也该拿出引进人才的策略来,既然引进了,该给的福利补贴,是不是也要跟上?”

闻青檀:“……没钱。”

给王鹤一个人自然完全没问题,可要是接下来一直来人呢?人稍微一多,他们官署的那点余钱,哪儿够用啊。

眼下府库里的钱,开春要修水利工事,引水灌溉农田。

又要预备着春荒,预备着筹集军粮……处处都要钱,都不是小钱。

听了他这话,沈商凌啧了一声。

闻青檀一脸无辜。

“都是千年的狐狸,”

沈商凌轻哼一声,“在我面前,玩什么聊斋——”

闻青檀:“……”

之前看到那些新印的书籍时,他听沈商凌说过《聊斋》。虽然没听过沈商凌的这句,但光字面上,他就敏感察觉到不妙。

“故弄玄虚说些鬼话,”

沈商凌失笑,“你不就是想从我们云水司讨钱?”

闻青檀:“……”

“咳,”

他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子,“王妃言重了,卑职没想从云水司讨钱,不过确实,过来是想求一事——”

“装,”

沈商凌斜了他一眼,“还卑职。”

平时都是你你我我的,这时候大约有事求他,立刻“卑职”起来了。

闻青檀终于掌不住轻笑出声。

“好了,说正事,”

他敛起笑意道,“这王鹤家族倒是有些底蕴,银钱他想来也不稀罕。毕竟,钱多了我们给不起,钱少了,人家看不上。”

至于房子,就罘州城这些破落房舍,便给他一个小院,也不值什么,这王鹤也未必真会在意。

“那你的意思?”

沈商凌不解,不是向他要钱的,那闻青檀找他做什么?

“求你一幅画,”

闻青檀道,“就你给王爷和明慈大师,还有我画的那种画——也就是那种小人图,给这个王鹤也画一个。”

沈商凌:“……啊?”

“不是,闻大人,”

他定定神后觉得好笑,“你觉得我画一幅画送人家,就是罘州给引进人才的福利了?”

“自然,”

闻青檀一挑眉,“但凡这王鹤出去打听打听,都晓得,罘州上下官员都以能有王妃亲手画的小像为荣——一般官员连求都求不到的好处,能给了他,怎生不是福利?”

沈商凌:“……”

“能辟邪,”

闻青檀一本正经道,“罘州人都知道。”

沈商凌:“……”

“这倒不难,”

他想了想道,“但你觉得这真行?”

“不然呢?”

闻青檀一笑,“罘州还有什么是那些贵人们做梦也想要的么?”

说着又补充道,“你大约不知道,那文将军,拿到你给他画的小像后,听闻不出两月,他娘子就怀上了。”

“不是不是,”

沈商凌吃惊,“你再说一遍?”

“文将军娘子身子底子差,这些年一直没孕,”

闻青檀道,“你给文将军画了小像后,他娘子第二月便传出喜讯——文将军把这事都传出来了,还送了王爷一坛酒,王爷没跟你说?”

沈商凌:“……”

这事他还真不知道,但,但这事……传出去他跟个送子观音似的。

怪不得陆骁没跟他说,他听了怎么觉得怪怪的。

闻青檀很是坚持,沈商凌也没办法。

想想那王鹤的样子气质,他拿起笔来,给王鹤画了一幅小像,闻青檀心满意足地拿着小像去找了王鹤。

一路上,闻青檀打开小像看了好几遍,心中微微有些纳罕:

这种小人图,瞧着简单,按理说,只要擅画的人,瞧过后,模拟这画风画一张类似的,也应不难。

他的画也略有所成,但他背地里试着学着这种风格画过,可画出来的小人,却完全没有沈商凌画出的那种特有的神韵:

不太好形容那种神韵,就像是沈商凌画的那土蜂一般,一种十分灵动又难以琢磨的神韵。

不像是画的,倒像是天地间有一股无名神力,抽取了此人此物的神韵气质,将此印在了纸张上一般……

非模拟能成就这小人图。

且这小人图,明明很简单,却让人忍不住想细细鉴赏,越赏玩,便越沉溺。

奇了。

等他将这小像赠予王鹤时,王鹤先一愣,继而连忙一迭声谢过。

由于手头有事,他只匆匆看过,看到这画风,愣怔之后,也没顾上多想。

等到了傍晚回到客舍,这才打开来细细赏鉴了一番。

“这是王妃所画?”

韩子建等人都围在了灯下,看着这小像都有些意外,“这画风——”

“你们难道没听说?”

其中一人笑道,“这罘州官员,都想跟王妃求这种小像呢——听闻能辟邪。”

说着,把下人打听来的消息,都给众人说了。

“辟邪?”

王鹤等人对视一眼,都是一笑。

他们倒不信这个,只是这小像画风奇怪,甚是新鲜可爱,倒是一起含笑赏鉴了许久,越看,越觉得这画上的小人,跟王鹤自己走进了纸张一样。

特别鲜活。

赏鉴过,王鹤便细心收了起来。

不管如何,罘州很多官员求也求不到的,他有了,这让他面上有光,比今日官署说给他分了一个小院还高兴。

“你不住那小院?”

韩子建笑道,“如何又来和我们挤?”

“你们还在此,我自然也要一起,”

王鹤道,“早晚也好讨教商议些事项——等你们都走了,我再过去不晚。”

多日的好友,自然还想朝夕相处。

这事过了不到一个月,有一日忽而王建接到一封家书。

家书里提及,最近家里遇到一位良医,堪称神医。

他沉疴难起的亲弟弟,用对了药后,病情竟然有了起色,竟有了能够痊愈的可能……

看到这封家书,王鹤欣喜若狂。

“太难得了,”

他激动看向韩子建等人,“舍弟自打卧病在床,家中人无不伤心叹息,谁曾想还能有此奇遇——真真遇到了神医。”

韩子建忖度了片刻,微微一笑:“还记得王妃送你那张小像么?”

王鹤倏地一愣。

几人互相看了看,都觉得此事真是……说不出的神奇。

“许是冥冥中自由安排,”

王鹤明显有些激动,“或者我合该便在罘州,罘州才是我的福地。”

说着,过去找出小像,又珍重重新收了起来。

众人:“……”

莫名有点小嫉妒,但是不好说。

经此一事,王鹤在罘州办事,越发尽心尽力。

就连韩子建等人,也都殷勤了不少,凡是应承下来的事,尽都用心去做,也不拖泥带水的,很是得力。

闻青檀都啧啧称奇。

由于王鹤学识不错,又有耐心,他用起来也觉得越来越顺手。

日子在寒风中呼啸过去,年节很快到了。

陆骁也回到了罘州城。

“看这一身风尘仆仆的,”

等陆骁在这日黄昏时回到王府,沈商凌一见他心里一热,嘴上却故意嫌弃,“又是土又是泥点子,你骑马是去泥坑里滚了一圈才到家的么?”

大约驰奔得有些出汗,在这大冷天的,这人鬓边的发丝都结了冰。

乍一看,还以为是头发白了。

“等等,”

不等陆骁开口,沈商凌又叫住他道,“让我再瞧瞧。”

这样子的“白发”陆骁,他是没见过的,不知怎的,这两鬓间的冰霜白发,将这人衬出了一种沧桑又破碎的感觉……

令他看了心脏都狠狠一撞。

陆骁不由分说将他一把按在自己怀里,狠狠在他脸上,脖颈上亲了几下,又深呼吸了几口,像是从他身上嗅到了什么灵丹妙药一般,神色一下子明亮了起来。

“看什么,”

他嘴角挑起一抹痞意,“想看,本王脱了给你看个够。”

沈商凌:“……”

这人一开口,便将方才白发造型的特殊美感,破坏殆尽了。

呵呵。

“身上都臭了,”

沈商凌笑着拍拍他的胳臂,“赶紧洗个澡换了衣裳,我接到信就给你烧好了热水——”

“你是想让我换衣裳,”

陆骁抱着他不放,“还是想看我换衣裳?”

沈商凌:“……”

这人是一句正经话不说,一回来就跟一头野马似的。

“快去,”

他催促道,“洗了澡好好说会话。”

他确实有好些话想跟这人说,这人心里却都是些那什么……真够了。

陆骁又亲了他一下,这才去了温房。

在陆骁洗澡的时候,沈商凌已经叫宋酒将晚膳送了进来。

他才将晚膳摆好,陆骁已经洗完出来了。

对这人一如既往的洗澡速度,沈商凌有点无语。

“面饼,清粥小菜,”

沈商凌示意陆骁坐下,虚点了几下这摆好的晚膳道,“都是清淡的,你一路辛苦,今晚先吃点这个——明日再给你做好吃的。”

他都看到陆骁唇边像是起了口疮,一看就上火了。

“你是说我这口疮?”

陆骁顺着他的视线,指尖在自己唇角摸了一下,一挑眉道,“你猜是怎么回事?”

“吃什么了?”

沈商凌好奇,“莫非你们边军营弄了什么上火的猎物吃?”

陆骁咧嘴一笑。

沈商凌眸色微动,隐隐觉得不妙。

“那是本王憋得,”

然而不等他开口换话题,陆骁眼中都是痞笑,“想疯了,怎能不上火?”

沈商凌:“……”

“吃饭,”

沈商凌不接他的话茬,故意避开他的眼神,“说正事。再乱说我今晚就回云水司了啊——”

陆骁:“……”

竟然威胁上了。

他咧嘴一笑:“眼下都听你的。”

沈商凌默了默,什么叫眼下都听自己的……合着一会儿就不听了?

假装没听到,沈商凌跟他说起了韩子建等人的事情。

之前书信上都提了一下,没细说,这时,他就一些事情都说了说,主要意思就是这几人能力不错。

“知道了,”

陆骁大口吃着面饼,一挑眉道,“不就是让本王见他们时,客气一些?当本王是傻的?”

“不光是这意思,”

沈商凌喝了一口粥道,“你年纪轻轻老谋深算的,这事当然用不着我提醒,我想说的是,等开春,若是他们中还有人想留下,我想为云水司要过来一个——”

他们云水司也缺这种高级人才啊。

听到沈商凌说他“年纪轻轻却老谋深算”时,陆骁嘴角抽了抽。

“你尽管要,”

他将最后一口面饼塞进嘴里,又喝了一大口粥道,“谁敢拦?”

“对了,”

说完这事,沈商凌想起了什么又忙道,“母妃和大姑姑她们,着人送来了些东西,咱们送过去的那些皮毛,也不知到了京城没。”

年节嘛,陆骁和他肯定要往京城送一些节礼,就选了一些上好的皮毛叫人送了过去。

王太妃她们也叫人送了不少东西,除了真金白银,其中竟然有不少绫罗绸缎,珠宝首饰之类……竟是得了平白一笔可观的财富。

“怕都是宫里赏的,”

陆骁一挑眉,“老皇帝病重,拼力要维系这局势,换了往年,绝不会赏母妃那么些东西——”

上个月就听到了消息,老皇帝病危。

眼下六皇子一党正得势,但六皇子年纪小,生母那贵妃和舅舅李侍中等人,又都短视贪婪,弹压不住文武百官,一时把控不住整个朝廷。

且南边不断有人造反,有人称王……大殷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京中局势,就靠老皇帝拼力拉拢各个势力,想要尽力为这六皇子多争取一些时日。

说起老皇帝病危,陆骁像是想到了什么,神色忽而一沉。

“怎么了?”

沈商凌担忧道,“咱们的局势不利?”

“不是……对了,文哥儿这一段如何?”

陆骁却忽然将话题转到了江三文身上。

“文哥儿?”

沈商凌一说起文哥儿就想笑,“这孩子也不看看自己才几岁,竟然想要开始学射、御——还说云水司的马好,让我带他去云水司挑一匹马,叫他爹爹给我钱!”

陆骁笑了一下。

“怎么了?”

沈商凌觉得他笑得有点不对劲,忙又道,“难道有什么不对?”

“没有,”

陆骁一笑,“这孩子倒是有精神。”

他为这孩子担忧无比,前世,这孩子可是在年节时突发意外暴疾,连江元麟都施救不得,昏迷了两日便去了。

这一世,他揪心的很。

第114章 是不是真的 再说他双手端着食案,案上……

“别瞒我, ”

沈商凌对他已经是太熟悉了,一个眼神都能看出来不对,“你说的, 你我一体, 祸福与共。真有心事, 不妨跟我说说。”

“……一会跟你说吧, ”

陆骁顿了顿,“说来话长,让我想一想怎么说。”

说江三文上辈子在这年冬季的死, 就要说到他重生的事。

重生一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

甚至有时做梦,还梦到上辈子的一切……他有时生怕眼下也只是一场幻梦,说出来了,这一世的重生或者会烟消云散。

毕竟, 潜意识中,他一直不敢相信, 这世上真有如此诡谲的事情。

沈商凌见他说的郑重,眼底难得没有那股痞气劲, 心里也有点纳罕。

难道真有什么秘密?

等两人都洗漱完躺在了榻上, 沈商凌便开始催促。

“说吧,”

他在枕头上蹭了蹭,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看向陆骁道,“你到底有什么心事。”

陆骁一抬手,掌风熄了最近的那盏灯。

整个卧房内,只从窗纸上映来了外面廊下风灯的淡淡光线。

一时间,气氛便觉得静谧了不少。

窗外北风呼呼刮着, 刮的窗棂都有点咯吱咯吱作响。

屋内倒是温暖,火炕被值夜的伙夫,烧的热热的,沈商凌觉得还挺暖和,就裹着自己的被子,没往陆骁怀里蹭。

“本王等明年要拆了这炕,”

陆骁先将他搂过来狠狠亲了他一下,咬牙道,“有了这炕,显见地跟本王疏离了不少!”

没有这炕时,沈商凌都整夜蜷在他怀里,能抱一夜的软玉温香。

可有了这炕,他想抱,沈商凌却嫌弃燥得慌。

沈商凌:“……”

“出息,”

他哼了一声,不过还是往陆骁身边贴了贴,“快说快说。”

陆骁满意地又亲了亲。

“这事说出来有些古怪,”

他沉默了片刻,一只手在沈商凌背后有一下没一下地下意识轻拍着,“我……许是多活了一辈子。”

沈商凌心里一跳。

原来陆骁要说他自己重生的事了。

“你不觉得古怪?”

见沈商凌没反应,陆骁反而诧异。

“我自己都这么怪了,”

沈商凌定定神,小声道,“你再怎么怪……我也能接受——你是说,你重生了么?”

“重生?”

陆骁咀嚼了一下这个词,感觉很是简单明了,“确实,你说的对。我之前死过一回,后来不知怎么,又回到这年……上辈子也有个沈商凌,但他和你不一样,是个卑劣小人。”

说着顿了顿,“你难道一直没觉得,我最初待你,和从那回嵇北公事回来后,十分不同么?”

这也是他感觉古怪的一点。

沈商凌似乎一直没问过,为何初始在府里被奉为上宾,等后来,又被故意作践难为。

便真是妖精,难道就一点也没想过?

“那个,”

沈商凌顿了顿,小心揭开了一点老底,“云集,其实我——”

“如何?”

陆骁拿下巴蹭了蹭他的脖颈道。

“如果我说,”

沈商凌轻声道,“我其实知道,你重生了……”

陆骁动作一顿。

沈商凌心里微微一紧。

“你算到了?”

陆骁道,“你其实真是妖精?”

沈商凌:“……”

他犹豫了一下下,还是选择坦诚相告,“不是,我之前跟你说了,我来自另一个世界,跟你们这里一点也不一样。”

“妖界?”

陆骁默了默道,“你说了很多神乎其神的东西,那还不是妖界?”

沈商凌跟他略略说起过,他们那里,有能坐了在天上飞的东西,有不见面便能说话的东西……

都是闻所未闻,非人世间所能见。

沈商凌之前只略略跟他说过,只是想要说明自己不是妖精,对于穿书的具体事,都没细说。

当时由于陆骁也没跟他提过重生,他心里下意识还是设了一道墙。

眼下,投桃报李,且两人之间,也是羁绊越来越深,这一回,他索性推倒了那堵墙。

等他将穿书的事跟陆骁说了,陆骁似乎整个人有点懵。

“你是说,”

陆骁又是好笑又是难以置信,“本王只是一本书里的人,连大殷,都只是一本你说的那种故事书?”

沈商凌默了默。

确实,这事比重生会更让人无法接受。

“你一直觉得本王不是真人?”

陆骁磨牙道,“觉得本王只是活在纸张上的假人?”

沈商凌:“……”

那叫二次元,说出来你也不懂。

“那书挺离谱……唔。”

沈商凌窝在他怀里,说出这事后他心里有点放松,就有点悠闲晃了晃脚尖,正打算吐槽一下,话没说完,就被陆骁重重堵上了嘴。

“真不真,”

陆骁气息有些重,似乎磨牙道,“本王让你确认一番——”

沈商凌:“……”

没想到说他是假人这人反应这么大。

然而不等他解释,陆骁的动作便有些急迫地将他的话压了回去。

“是不是真的?”

“嗯?感觉到了么?是不是真的?!”

“本王是不是真的——”

……

陆骁重重反复地让沈商凌“确认”着,让他感受自己的呼吸,自己的身体发肤,自己蓬勃的生命和狂热的情感。

他无法忍受,沈商凌说他只是一个假人。

一个人如何会对一个假人有真情呢?

他不甘心,因而特别急躁,特别卖力地拼命想要给这人证实,他是人,是活生生一个人。

不许这人说他是假人。

不许这人……在心里对他生分。

沈商凌被迫一次次“确认”,直接被迫“确认”到半昏迷了,整个人都说不出话……

这还用确认么?

他早就知道,这不只是一本书,自从他穿进了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的一切便活生生在他眼前铺开。

这里的花草树木,这里的很多人……

已经跟自己有了无数羁绊,他自己的血脉,似乎也开始在这个世界上,慢慢慢慢地扎了根。

还用确认么混蛋。

“你……你敢再让我,让我确认一回,”

等陆骁拿指腹替他擦去眼角一滴泪,好不容易停了下来后,沈商凌哑着嗓子道,“我就,我就跟你离婚——”

“那我是不是真的?”

陆骁亲了亲他的眼角。

“不是真的我跟你结婚?”

沈商凌推了他一下,“别压着我……让我喘口气——”

陆骁默默挪开,但还是不甘心地将他抱在怀里,一手在他身后,给他揉了揉后腰。

“好些了么?”

揉了片刻,陆骁又下去给他端了一杯水来,等他喝完,才一挑眉道,“以后不许再说本王是纸人。”

沈商凌:“……”

什么纸人。

沈商凌翻转身,不理这人了。

一翻身牵扯地有点酸疼,他不由轻嘶了一声。

陆骁从他身后紧紧将他抱住:“我怕……”

“怕什么?”

从未听过他这种语气,沈商凌一转脸有些不解。

“不许离开本王,”

陆骁双臂力道一紧,“不许再说什么离婚的话——”

沈商凌默了默,而后轻轻嗯了一声。

他也不太习惯没有这人,小别还能忍,若是这人一辈子都见不到了,他觉得自己只怕也受不住。

“之前你问我担心什么,”

陆骁这才又接着幽幽道,“上辈子,文哥儿便在这年的年节时,生了暴病死了——”

“什么?”

沈商凌吃了一惊,“这年年节?”

这不是马上就到了吗?

“什么病?”

他连忙问了一声,“你别急,说不定我的秘法也能治——快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陆骁便将上辈子这一年的事,略略说了说。

倒是江三文的病,他说的很仔细。

沈商凌拧眉听着,听完了他的话后,心里有了一个猜测。

陆骁说,上一世时江元麟说是喉痹,但病症却有些古怪,病情发展非常快不说,还似乎有江三文个人先天体质的缘故。

喉痹,或者说是白喉。

一种急性呼吸道传染病,就是放在他生活的时代,救治不及时也有生命危险。更别说古代了。

听陆骁的意思,江元麟本来用针用药将文哥儿的病控制了一些,但只在短暂的时段后,文哥儿的病情突然暴起……

任凭江元麟用尽平生所学,依然没能救下这孩子。

用江元麟的猜测解释,应该是文哥儿从胎里带来的一些奇异,才导致了病情恶化地有些离谱。

“文哥儿是胎里带有病?”

沈商凌听完后,心中很是疑惑,“可我平日里看文哥儿,小家伙健健康康的,看不出一点毛病啊。”

“你看本王有病么?”

陆骁突然问了一句。

沈商凌:“……”

他突然想到,之前江元麟说起的一些事情,陆骁他们这一支,是有些“天生神力”基因在遗传中的。

这种基因,会导致他们天生气力很大,超乎常人。

但又那种事上“火气旺盛”,比及旁人更难餍足。那简直跟那什么瘾一样的,要是服药压制养身,又会有副作用,会让经络疼痛……

陆骁身上,这种基因更突出。

“不知道。”

心念百转间,沈商凌在夜色中眨眨眼,装不懂道,“王爷龙马精神,怎么会有病?”

陆骁顿了顿,不由轻笑出声,轻轻亲了亲他的鼻尖。

接着,他略略说了自己的暗疾。

沈商凌细细听着,听出了大致的意思。

大约是因为这种“火盛”的基因,文哥儿的喉痹症,就有点宛如火上浇油。本来这症就凶险,加上这体质……

各种因素叠加在一起,神仙难救。

“原来是这样,”

沈商凌心里也沉甸甸的,“从明日起,我还和文哥儿一起睡罢,把江郎中也叫到这院来,咱们都守着文哥儿——”

一旦有一点不对,赶紧用药,药中一定要加蜜晶。

早发现早治疗……

说不定就能化险为夷。

“好。”

陆骁也轻轻道,“就这样。”

到了次日,陆骁果然让江元麟带着文哥儿住到正院来。

江元麟:“……”

“王爷,”

他单眼皮一掀,掀出点吊儿郎当的揶揄来,“你刚回来,不是小别胜新婚么?这时候,你让文哥儿跟着王妃睡?”

说着,忍了忍没忍住,“你坐下,我给你瞧瞧。”

该不是这人真不行吧?

话说,自从陆骁成亲之后,他就发觉,无论什么时候,沈商凌都是跟没事人一样,一夜过去,骑马也好、做事也好,不见一点昨夜周公之礼的意思。

但由于看出两人感情跟蜜里调油似的,弄得他疑惑了很久。

这一回,实在是困惑到了不解的地步。

“本王好得很!”

陆骁抽了一下嘴角,凉凉扫他一眼,“你少操心。”

江元麟:“……”

“不瞧就不瞧,”

江元麟冷哼一声,“既然你定要文哥儿跟着王妃睡,那睡便罢了,又为何要我也留在这里,留这里看你们眉来眼去么?”

文哥儿留下就留下,他一个大男人,留在王爷王妃院里,算是怎么回事?

“怎么?”陆骁看向他。

“……留下便留下,”

江元麟顿了顿,哼一声道,“我夜里可能还要弄些药……这院子里有了药味王爷可别怪罪。”

陆骁鼻孔里哼了一声,挑挑眉。

江三文就此留在正院,可把小屁孩高兴坏了。

每夜跟着沈商凌,甚至高兴地在床上打滚,折腾来折腾去,看不出一点要生病的意思。

然而,就在除夕这一日,众人都兴高采烈地在过年,江三文突然发起了高烧。

听到这个事,陆骁手里的笔杆啪的一声就被他弄断了。

“别急,”

沈商凌心里也慌,但还是安慰陆骁,“我去问问江郎中。”

江元麟也紧张。

针出喉痹后,他心里霎时绷紧。

立刻叫陆骁去查,这两日江三文都见过什么人,他自己则斟酌了一个方子,开始煎药。

“加上这个,”

沈商凌递给他一个小瓷瓶,“试试。”

江元麟一点也不意外,郑重接过来,眼底的紧张却不易觉察微微一松,有了沈商凌的“秘法药水”,说实话,他心里踏实了许多。

这一回没有波折。

这药立竿见影的,很快,江三文的病情就好转了,没两日,这小屁孩又开始满院子折腾了,活力满满。

陆骁站在廊下,看着在那边廊下蜜罗刹窝下,正抬着小脸跟蜜罗刹叽叽呱呱地说话的小屁孩,他一转身进了卧房。

沈商凌连忙跟进去。

就见陆骁一手撑着桌子,一手重重捂住了眼睛,整个人像是拼命压抑着什么浓重的情绪。

“王爷?”

沈商凌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没事了,没事——唔!”

又是话没说完,就被陆骁搂在怀里狠狠吻了上来。

像是要宣泄什么,陆骁吻地有点疯。

“王妃你说——”

江元麟端着才煎好的药一脚迈进来,才开口说了几个字,就硬生生被眼前这一幕给吓了一跳。

沈商凌慌忙推了陆骁一把。

陆骁这才松开,闭了闭眼,终于眼底的狂喜渐渐平复下来,转脸凉飕飕看过去:“你进来都不敲门?”

江元麟:“……”

他真想将一碗药灌进陆骁嘴里。

是他不知礼么?

明明这几日都是文哥儿在这屋里住,生病也是在这里,他一日三回的煎药针灸……也都是在这屋里。

哪回用敲门了?

再说他双手端着食案,案上放着药碗……他拿脚敲门么?

再再再说了,青天白日的,亲什么亲?

想亲一夜一夜的还亲不够?

“本王今日心中欢喜,”

陆骁哼一声道,“不跟你计较。”

江元麟无语,面无表情走过来,将药放在桌上。

“还要吃几日?”

沈商凌觉得脸热,连忙想转移话题,“我看文哥儿已经好多了,还要喝这些药吗?”

这些苦汤子,每次文哥儿喝完,都拧着小眉头,看得人心疼。

“再喝几日,”

江元麟依旧面无表情,“过几日后,我再给他调整一下。”

其实他早从文哥儿的脉象中,察觉到,文哥儿的体质似乎越来越好……大约是总跟着沈商凌吃吃喝喝的……

估计里面也有些“秘法”,养的这孩子其实身子骨极佳。

“王爷,”

说着他又看向陆骁,“是有谁还得了这病么?”

“文哥儿发病前大约……八日前吧,”

陆骁算一下道,“去司马先生那里听讲时,正好右将的小外甥也在请教学问,这孩子前几日发了病,不过病情不重,已然好了。”

江元麟和沈商凌听了,都松了一口气:

这说明,不是有人故意为之,只是偶然,人家也不是故意传染的。

等江元麟离开,沈商凌却又问了一个疑惑。

“王爷,”

他不解道,“难道你前世时没查?”

前世要是查了,就该知道这回事,这一世会提前避免,但看陆骁的意思,他似乎并不知晓这些?

“前世让去查的那亲卫,”

陆骁顿了顿道,“在我当初从嵇北回来后,便处置了。”

沈商凌心里一突:“内奸?”

前世肯定是,陆骁让这人去查,这人一定是拿假消息瞒过了陆骁。

陆骁神色有些冷,轻轻一点头:“是少数知道文哥儿身份的亲卫暗卫之一。”

一共没几个,他前世没有想到,他这个心腹,竟也会叛变。

“那右将这事……”

沈商凌心里一动,又是一愣。

要说那亲卫有问题,前世故意隐瞒这回事,那就是,这事和亲卫有关,就是说……这事是人为?

刚他还觉得是意外呢,但这么一说,竟不是了。

前世那右将……

难道也和那亲卫串通好了?

“前世也是这半年,”

陆骁声音凉凉,“罘州右将军就曾提起,要将女儿塞到我身边来——我拒了。”

沈商凌心倏地沉了下去:

难道陆骁前世这右将军,由于陆骁拒绝,这人以为陆骁拒绝是因为有后人,毕竟大哥的儿子,陆骁成就大业百年后,一样可以传给亲侄子。

害死文哥儿后,陆骁便没了指望,一定会娶王妃侧妃的,他女儿就有了指望。

真是这样?

这人……怎么能这样狠毒!

“罘州右将的妹妹生了儿子后,血崩而死,”

陆骁冷冷又道,“他妹夫也在半年后战死沙场,留下这孩子,便养在他身边——他妹夫家远在林州,这些年世道乱,这孩子便一直跟着他了,没送往林州。”

沈商凌攥拳。

拿着亲妹妹的亲骨肉,要是故意染病传给文哥儿,这右将军的心思狠毒到难以置信了。

“不是说,这人是老王爷的旧部?”

忍了忍没忍住,沈商凌问了一句。

老王爷什么眼光。

“这人跟着老王爷时,也属边军营,战场上冲锋陷阵,从不退缩,”

陆骁声音很平静,“是一员猛将。”

知人知面不知心。

单看勇猛,单说战功……这人无论如何,也很难叫人怀疑他会做出这般事。

“那……”

沈商凌忖度道,“咱们怎么办?会不会咱们猜度错了?别冤枉了人——”

“本王会给他一个自证的陷阱,”

陆骁笑得特别痞,但并不是痞热,而是痞寒,“本王也不想冤枉谁。”

罘州不容一点渣滓。

过了年开春一切向好,罘州真有渣滓,他也要除的一干二净。

“你等着,”

陆骁唇角勾起一抹狠厉,“不出几日,便见章程。”

等弄清了此事,他还想和自家王妃,好好过一个上元节。

第115章 小娘子买朵花戴么 街道上,挑担子的、……

沈商凌心里略有点发沉。

他知道陆骁一定会顺藤摸瓜地清查一番, 毕竟上一世的那个亲卫已经被处置了,这事要真是右将军做的,那他必定知晓了江三文的身份……

若不是很早就传到罘州了, 那便是右将军在陆骁身边还有别的“钉子”。

不管哪一种, 陆骁都绝不会手软。

“不许再想此事, ”

察觉到沈商凌的情绪, 陆骁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我本不想跟你说这些——又怕你赖我瞒着你,别的还罢, 夜里故意不理我,也忒憋得难受。”

“我没事,”

沈商凌飞快调整了一下情绪,“只是有点不习惯。”

承平安乐的现代日子过多了,到了大殷这危机四伏的世界, 他觉得自己适应速度不慢了,但还是有点跟不上。

接下来, 沈商凌就没再过问这事,陆骁也默契没有再跟他细说。

热热闹闹年节过去, 很快便到了上元节。

上元节前一日, 陆骁风轻云淡跟他说了一句,那事已经办妥,那右将军, 以及查出来的几个“钉子”,也都处理了。

沈商凌甚至没问是怎么处理的,但他觉得陆骁大约是暗中处置的。

因为云水司这边,吃瓜闲聊时说了,罘州营右将军暴病身亡, 众人还感慨了许多,没有一点避讳的意思……

这就说明,众人眼里,那右将军,真是暴病身亡,英年早逝,叫人扼腕叹息。

不过沈商凌能察觉到,自从文哥儿化险为夷后,陆骁身上眼底的那种沉郁,像是又散去了大半。

跟初见这人时的沉肃冷重相比,这人像是脱去了一身厚重冷硬的茧壳,整个人越来越明朗。

上元节时,罘州城内也热闹了一番。

“去瞧瞧你建议的商业街,”

这一日,闻青檀邀沈商凌去转转,“我们官署上下,可是费了好些气力,总算一一布置了下去——准备了许久呢,成不成,我们苦劳是没跑的。”

自从沈商凌到了罘州,闻青檀只要一有空就跟他商议取经。

沈商凌也没刻意瞒什么,把他能想到的,感觉能在这个时代试着推广,促进经济的一些法子,都给闻青檀点了点。

比如在罘州城弄一个商业街。

这大殷的商业真的是非常的保守,跟唐代似的,划定了集市地盘,开市什么的时间都固定……

跟宋代那种清明上河图里的热闹一点也不一样。

一点也不热闹!

他觉得,有必要刺激一下。农业不会忽视,但商业也要手拿把掐啊。

时代乱不要紧。

从罘州军中抽调一些人值守,一来货物不会被偷被抢,二来,也给小商贩一些保障,也给过往罘州的客商瞧一瞧罘州的气象。

不然,各地都有大户……

官方如果不好好管理的话,小百姓们,往往被欺凌抢夺,这也是大殷民间从商,很少底层百姓,而是往往都有地头蛇背景的缘故。

听到闻青檀说起这个才正式开设的商业街,沈商凌来了兴致。

至于闻青檀说的苦劳,他不由抿了抿唇:

这倒是真的。

他就是偶尔出个点子,真想将这些点子落实到位,都要官署上上下下的打点落实,很多繁琐的事项,确实不折不扣的苦劳。

这一日正是雪后初晴。

阳光照得地上的残雪都像是在发光,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

沈商凌裹了厚厚的披风,陆骁也换了一套亲卫式样的衣裳,就跟在他身边,和闻青檀等人,一起到了罘州城商业街。

“看,”

闻青檀眸底也有光,“前面就是。”

沈商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有点讶异地睁大了眼睛:

这一片,大约是罘州城城隍庙所在。

本就有一道街,眼下这街已经被罘州官署改成了商业街。

此时,街道上,挑担子的、摆摊的,推着小木车的……卖果子卖点心各类小吃,面饼、胡吞、烧鸡卤肉的,小孩子们的奔跑尖叫笑闹,加上小摊贩们的说笑声,招呼声,此起彼伏的,竟是十分热闹。

“好香啊。”

沈商凌吸了吸鼻子笑道,“闻到香味都饿了——”

果然人都是觉得别人家的好吃,觉得外卖的好吃。

“想吃什么?”

陆骁忙道,“叫人去买。”

“买点面果子吧,带回去咱们夜里看书的时候吃。”

沈商凌喜欢吃那种面果儿,有麦芽糖,滋味甜甜的但不腻,他买来当零嘴吃挺好。

他话音才落,李言立刻就去那边买了。

沈商凌这时才留意到,果然街头街尾都能看到士卒的身影,都在各处值守。

不过也能看出,络绎不绝过来看热闹的百姓,乍一看到值守官兵时,神色都有些怯怯的,躲得远远的。

“才开始,”

闻青檀一笑,“时候久了,就不会怕了。”

况且本身罘州就军纪严明的,百姓从心里并不抗拒。

“还有卖旧书、小画的,”

沈商凌兴致勃勃逛街,“那边还有瓷器……”

挺好,真有点该有的集市气象了。

这才刚开设,等日后商人来的越来越多,应该会更热闹。

“小娘子买朵花戴么?”

这时突然有个老汉的声音响起。

沈商凌忙一转身,便见自己左侧有位挑着胭脂担子的老汉,正满眼殷切看着自己。

沈商凌:“……老伯……你叫谁?”

他没听错吧,这老汉刚才叫“小娘子”?

那老汉一愣。

满眼不可思议地盯着沈商凌,神色顿时十分窘迫:“原来……原来是位公子——”

“噗嗤。”

一旁闻青檀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

沈商凌:“……”

那老汉仓皇挑着担子跑了,别看年纪不小了,腿脚还挺利落。

“不怪别人认错,”

闻青檀笑着调侃,“你披了这斗篷,还压了帽子,只露这一张脸出来——不熟的,可不就把你当谁家的小娘子了。”

今日大约是为了不显眼,沈商凌并没穿那身洁白的狐裘,只披了一件厚重的麻褐斗篷,这颜色将他身形压得不显高。

且披了风帽,帽沿都压到齐眉了,只露出那一张嫩的能掐出水一样的芙蓉面来……

便是说谁家的小娘子,没人不信的。

沈商凌有点无语,转脸看了一下陆骁等人,眼见众人都有点忍俊不禁,他也没忍住一笑。

他一笑,陆骁才敢咧开嘴。

“笑什么,”

沈商凌斜他一眼,“回去跟你算账。”

陆骁:“……”

这人就会欺负他一个。

这时,随着过来看热闹的百姓越来越多,沈商凌等人便先离开了这条商业街。

“如何?”

闻青檀走到他身边,一边走一边道,“王妃再给指点指点?”

“可以加点娱乐,”

沈商凌倒真是给了一个建议,“叫人唱些曲子,或者说些故事——娱乐的同时,闻大人也可以试着叫人将罘州的好处、敌人的残忍等等,都编进曲子或者故事里去……”

闻青檀听得脚步一顿。

“这叫舆论战。”

沈商凌道,“难道闻大人没听过,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这一下,不知闻青檀有些动容,就连跟着的罘州官署内两人,以及陆骁等人,都有些诧异。

舆论战……

这词让他们感觉有些陌生,但其中的利害,在场众人无不明晓。

用到极致,正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

更何况,罘州在天下人口中,并不太好,陆骁这个定北王也一样,早被大殷传了个坏名声……

正是可利用舆论战,重重回击。

“妙啊。”

闻青檀一愣之后瞬间想通了许多关节。

他之前也不是没想过类似法子,但目标都放在士子身上,找士子们替陆骁写些文章……但效果不大。

他怎么就没想过,利用百姓轰轰烈烈传扬一场呢?

“要善于发动群众,”

沈商凌一笑,“得民心者得天下。”

他不意外闻青檀他们想不到这一步。

大殷和后来瓦舍勾栏都非常发达的宋代不一样,这个时候还没太多城市经济,也没有瓦舍勾栏之类的场所……

老百姓温饱都是难题,谁还有多少闲心去娱乐?

再说,这大殷的娱乐业也不行啊,连说书都没有,只有些讲变文、俗变俗讲的……好故事都没多少,老百姓喜欢的也不多。

闻青檀他们,思想还是士子阶层那一套。

自然不会想到这些。

“王妃?”

闻青檀双目灼灼,“故事,故事啊——”

他们这些读书人,读的书也多了去了,要说讲些历史,也不是不能讲,但怎么也不如沈商凌讲的那些故事吸引人。

沈商凌说出的那些故事,都雅俗共赏。

迫切需要王妃再多助一把力,多给讲一些故事,他们才好叫人传扬出去,才好吸引更多的老百姓来听,来传!

“先说好,”

沈商凌也不推辞,但是还是有言在先,“我只口述,你找人来记——不是早就说了,给我们云水司送个写字又快又好的人来。”

缺人呐。

穆宴池去了黑火坊后,他真是少了左膀右臂。

但黑火坊眼下车弩、以及一些火器正研发的如火如荼,他是不可能将穆宴池从黑火坊叫过来的。

况且,在黑火坊,穆宴池能有最大的能力发挥平台。

人才,就该在最适合他们自己的位置上。

“行,”

闻青檀立刻道,“不过那王鹤不能给云水司,他术算好,我们官署这边日后会重用,你要说写字又快又好的,我过两天给王妃一个人便是。”

这个条件不算高,单纯写字而已。

“那行,我——”

沈商凌正说着,一闪眼不经意间瞧见那边路上过来的两个人影,连忙道,“你们看,那是不是明慈大师?”

陆骁等人都看了过去。

其实沈商凌视力绝对是这些人中最好的,也不可能认错,过来的人,正是明慈大师和他一个小弟子。

两位僧人,在路上来往的百姓中,还是很显眼的。

这时,明慈大师他们也走了过来。

看到众人时,明慈大师笑了笑合掌施礼:“阿弥陀佛……”

他眼下,已经越来越偏重大乘佛法了。

“大师幸会啊,”

沈商凌笑道,“大师来罘州城,是要去商业街吗?”

这方向就是往商业街去的。

明慈大师含笑颔首:“正是。”

略顿一顿又道,“不过小僧过来,也另有一件事要拜托公子。”

他说的十分客气,但除了最初的礼貌问询后,他视线一直落在沈商凌身上,甚至连对陆骁,都没关注太多。

“大师请讲。”

沈商凌有点意外,连忙道,“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在所不辞。”

明慈大师便说了来意。

原来,他想让他这个小弟子,跟在沈商凌身边,一边细看《西游记》,一边要请沈商凌讲解其中疑惑之处。

沈商凌:“……大师,这故事我会讲,但……佛法我——”

他真没研究过佛经,糊弄一般人都不行,何况大师的弟子。

“非也,”

明慈大师一笑,“并不是佛法,只是或许在抄写中有些体悟,想公子能试做沟通讲解,若不出小僧所料,这《西游记》怕是公子口述梗概,他人执笔润色吧?”

沈商凌:“……确实如此。”

他听出来明慈大师的意思了。

可能是觉得,《西游记》抄写中,他弟子说不定会想的更多,关于这个故事,会有一些想法要和自己交流……

那绝对没问题啊。

他爽快应了下来。

明慈大师的这个小弟子,大约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竟然生的面如冠玉,也是一位……俊和尚。

沈商凌本来有点颜控,对于容貌出色的人难免会从心里愿意接触,尤其是听了明慈大师说起,这小弟子书画都极出色时,越发高兴了:

这下,有这人跟着,不怕没人替他写字了。

陆骁打量了一眼那小弟子,脸色有些不虞。

闻青檀一挑眉,胳臂肘悄悄戳了戳他。

陆骁轻哼一声,即刻叫人将这小弟子,延请至云水司好好安置。

明慈大师却没有过去的意思,笑眯眯看着自家弟子离开,这才和众人道别,潇洒往商业街那边过去了。

“明慈大师和聂天师,”

等这师徒两人都离开了,闻青檀轻笑一声压低声音对陆骁道,“可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陆骁轻哼一声:“这才刚开始。”

这两位,暗中都在考察罘州,都在暗暗为自家宗门布局。

只不过因缘际会,聂天师的弟子青玄,先被沈商凌请了回来,进了黑火坊这般重要的地方。

看来,明慈大师过了这几个月后,也动了心,要在罘州开始布子。

但这一点也证明,罘州,已然令这两位大师真正心动了。

好事!

“你们在说什么?”

沈商凌疑惑。

闻青檀一笑,跟他解释了几句。

沈商凌听了闻青檀的解释,微微一愣:

他果然有点单纯:

还以为明慈大师,真的只是为了跟他沟通一下《西游记》的故事呢。

“这都多亏王妃,”

闻青檀笑道,“别处想请也请不到的大师,咱们罘州就占了两位!”

过了这一冬,随着开春,各地之间交游越来越多,这事会被更多的天下人知道,对于罘州声名有利无弊。

而这一切,都多亏沈商凌。

沈商凌笑了笑,也没谦虚否认,也没多说什么。

他放眼看过去,太阳已经很高了,雪地有化开的地方,路上也有些泥泞,但往商业街那边凑热闹去的百姓,依旧络绎不绝。

这大殷的路,不怎么好走,但只要走下去,总能行出一片蓬勃的烟火气来。

……

上元节一过,日子再一次如梭般飞穿。

陆骁又去了边军营。

沈商凌将心思都扑在了云水司的各处事项上。

到了开春,西行山上的杏花桃花相继都开了,小胖虫它们像是跟打了鸡血一般,每日里嗡嗡地直奔山里。

云水司栽种的路边的花木,也都渐渐发了芽,成活率几乎百分百,云水司这边做活的百姓见了,都暗中称奇。

沈商凌也很高兴。

罘州这边,野花果然是挺多的,他的小亲虫憋了一冬,可算能好好撒一回欢了。

马场那边,一个接一个好消息传来:

有不少母马已经怀了小马,且原本的马匹,也各个开始膘肥体壮了,原本那些病恹恹奄奄一息的弩马病马……

全都换了模样。

罘州官署的人过来办事时,看到马场都震惊了。

沈商凌眼下倒没太过关注马场,毕竟开了春,小胖虫又是精兵四出地采蜜,又是忙着还想分窝打下更多地盘……

过了缩手缩脚的一冬,他又有更多的蜜晶用了。

有蜜晶在,那些马生病体弱的情形就一再改善,膘肥体壮一点也不意外。

他眼下正忙着准备到三月底的时候,正式种下土豆。

要琢磨田地,琢磨人员……

毕竟第一批种在大地的土豆,对于整个罘州都十分重要。

这一茬收了,下一回种,那就能大批量了。

今年忙一年,到了明年,不定整个罘州都可以推广种些土豆了。

正忙得时候,闻青檀这日亲自过来云水司找他,跟他说,今日又来了一批士子。

这一回,来了有十几个人。

沈商凌:“……”

他有点意外,去年冬天韩子建他们,才几个人,这一开春,竟然来了这么多?

“还有,”

闻青檀幽幽道,“昨日,老皇帝驾崩了。”

说着又补充道,“好笑的是,皇帝驾崩,李侍中等人扶持六皇子即位,却不敢召回众王入京祭拜——”

不过挺好,陆骁便不用回京。

沈商凌:“……啊?”

年前就听老皇帝病了,怕是熬不过几日,没想到,硬生生熬过了上元节,这才刚刚驾崩?

“天下已然乱了,”

闻青檀盯着眼前的一株木兰花,淡淡道,“六皇子即位,李贵妃成了太后,太后听政,李侍中擅权——朝中乱的不可开交,天下群雄逐鹿……”

说着看向沈商凌,“留给王爷的时间不多了。”

这时陆骁镇守边关,罘州又穷鄙之地,眼下没人敢打或者想打这边的主意,顶多试图拉拢陆骁。

连宫里,又是暗中送来一趟又一趟的重礼,只想陆骁支持幼帝。

眼下陆骁还能韬光养晦一段时日,不出两年,陆骁就必定要瞅准时机,正式举事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沈商凌勾勾唇,“我想,闻大人一直盼着这一天了吧?”

闻青檀一挑眉,狐狸眼中闪过一抹明显的笑意。

“乱世遭殃的是百姓,”

闻青檀转而又一叹,“但不破不立,这烂摊子,必定要有人收拾。”

说着看了看树上的木兰花,“与其是别人,不如是王爷。”

“那北边战事会不会突起?”

沈商凌却惦记着陆骁那边。

大殷皇帝一死,天下正式开乱了,那些胡虏强敌,怕是已然蠢蠢欲动了。

“必然的事,”

闻青檀照直道,“大殷就像是一块肥肉,谁不想咬一口?不说北边,四周边境都会各处点火。”

不过,有了霹雳竹,有了黑火坊的火器,外敌要撕开口子,肯定暂时不会动北境陆骁这边的硬茬子。

这也给罘州争取了更多时间。

有了更多的时间,粮草才能筹备充足。

打仗打的便是粮草,粮草不足,大军处处受限。

一念至此,他没忍住,又一次打量了一眼沈商凌。

“不知道王爷那边怎么样,”

沈商凌却没留意闻青檀的眼神,他心思都在陆骁那边,“那火器营不知组建的如何了——”

“又害相思症了?”

闻青檀嘴角一抽,“给你再说个好事,王爷叫人从那边送来了几车东西,说是才从一队东厥人那里,抢了些东西——”

“什么时候的事?”

沈商凌瞬间来了精神,“什么东西?”

“说是那些东厥人,也是从商路上抢来的,”

闻青檀道,“王爷不过是——”

“嗯,黑吃黑对吧?”

沈商凌一笑,“赶紧说,是什么东西?”

他之前就跟陆骁说过,凡是接触到外敌或者外商手里的什么东西,不管是吃的用的,还是花草牲畜……

但凡大殷没有的,拿到后记得收好,不管多麻烦,都要给他送到罘州城来。

看来陆骁是真的记住了。

第116章 只配吃些猪肉? 他狠狠抓了一把薄被,……

“你看了就知道了, ”

闻青檀失笑,“那是王爷叫送给云水司的东西,难道我这边还会半路打劫不成?”

沈商凌挑挑眉。

“那边交接完就给你送过来了, ”

闻青檀接着道, “别急, 不过, 一会送过来的时候,那十几位士子,说是也想来云水司见见王妃——韩子建几人早就想过来, 这回也想一起,你意下如何?”

“你这是……”

沈商凌眸色一动,看向闻青檀。

“眼下罘州城,商业街他们也会去瞧,”

闻青檀也不瞒他, “我也有意让他们来云水司瞧瞧,要说这整个罘州城, 最好的景致在哪里,必定是在云水司。”

说着, 他深有感触地又看了沈商凌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