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灵音神情很淡, 依稀看见陆茂予的影子:“我想做最坏打算。”
将希望放最低, 减少他在等待陆茂予平安的痛苦与煎熬。
当然,谢灵音心底无比期盼陆茂予能挺过这次难关,否则他不敢想往后余生没有对方相伴的日子。
遥望远处在ICU急救的陆茂予,谢灵音半垂眼眸, 身侧双手轻微颤抖起来。
天地光芒一概看不见。
陆茂予好似进入浮沉缥缈世界,灵魂游荡, 身体很沉,拴着他不让走, 困在原地像地缚灵。
落不下去又离不开, 陆茂予渐渐失去耐心, 折腾一番破局失败。
正当他想放弃, 一道刺眼亮光乍现, 他不自觉规避, 难免生出好奇, 自指缝里慢慢看过去。
最先不是看见东西, 是听见了。
惊喜交集地激动喊声:“他眼睛动了,医生说他对外界有反应就是在好转。”
“小声点, 吵到他了。”耳熟女声训道, “刚你喊,他动眼睛又皱眉,嫌弃你呢。”
这次是他熟人, 孟千昼一副怕被殃及到的语气:“也许胡局能早点叫醒他,睡大半个月太久了。”
胡徵立马接腔:“是啊,医生不是说他越早醒越好么,我在帮忙。”
一唱一和的真像那么回事。
关钿不买账:“少来,人医生明明说要坚持每天和他说话,帮助他感知世界。能强制唤醒用得着等你们?”
每天来这准时准点打卡的谢灵音早那么做了。
胡徵和孟千昼面面相觑,两张不同年龄段上的脸庞不约而同做出同样尴尬的神情,倒是相得益彰。
“还杵在这干嘛,赶紧去问问医生,下一步该怎么做啊。”
关钿对这眼里没活的上下属极度无语,像个摆件,戳一下动一下。
挨数落的上下属前后脚去找主治医生,跟单独去不会问似的。
关钿直摇头,决定等这两回来,撵回队里,他们在行破案抓罪犯,还是别指望照顾病人了。
没有多大会儿,两人回来了。
胡徵:“医生说保持每天继续和他聊天频率,现在差个契机让他醒过来。”
玄乎用词让人不好追问到底是什么契机。
医学方面来说,每个人受到刺激程度不同,使其清醒契机也不一样。
过往数据并无太大参考价值,在陆茂予之前,医生也没见过堪称医学奇迹的复活。
那是在第三次抢救陆茂予,呼吸与心跳莫名其妙消失长达一分钟,医生即将宣布死亡,心电监控仪突然恢复跳动,呼吸也跟着回来了。
从那之后,陆茂予情况稳定下来,再也没下过病危通知书,直到十天后离开ICU转入普通病房,一直到今天对外界有反应。
短短二十天走完许多病人长达数年的过程,医生对他极感兴趣,碍于谢灵音没直说。
这位可不能惹,将陆茂予看得比眼珠子还重要,但凡能亲力亲为的事绝不假借他人之手,亲妈王昭昭望尘莫及。
那天在ICU前打过照面,第二天王昭昭便给了谢灵音一张卡和一盒金光闪闪的金砖。
谢灵音没敢接,是王昭昭硬塞过来的,大抵常年在研究院的缘故,她很少笑,语气也带着些许强势。
“这是我早备下的见面礼,你拿去打点喜欢的东西。”
纵然性别有出入,王昭昭尊重陆茂予决定,孩子幸福快乐就好。
见那张漂亮脸庞微低着,眉眼写着熟悉,在哪里见过。
王昭昭记性很好,尤其在和自家儿子的事上,因为太少,所以格外珍贵。
她鬼使神差想起儿子高中毕业那段消沉时光,听老陆说和小男友分手有关,这会儿她突然想起谢灵音给的熟悉感哪来的。
“你和茂予这一路走来不容易,以后你两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谢灵音捧盒子的手颤了下:“我、他……”
“会好的。”王昭昭很淡却真的笑了,认真且诚恳看着他,请求道,“请允许我的冒昧,可以答应阿姨一件事吗?”
谢灵音搂紧盒子,直视王昭昭,郑重其事地说:“好。”
那天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在陆茂予确认脱离危险期当天,实在拖不住的王昭昭回了研究所。
也是那天,谢灵音在照顾陆茂予这件事上越发用心,大到严格监管每天来和他聊日常时间,小到每晚给他擦身。
天气转热,病房有空调,爱洁的谢灵音仍无法忍受每天躺在病床上的陆茂予不换衣服不洗澡。
这是对外界逐渐感知越来越多的陆茂予在孟千昼大量队里无聊日常里提取到少量有用碎片。
两人初次恋爱是少年时期,坦诚相见次数寥寥无几,过去多年,记忆早斑驳。
眼下他两对彼此身体全然未知,平衡破了,谢灵音不仅看过还上手,那么他有知觉后,谢灵音还会那么做吗?
陆茂予眼珠轻微动了动,再过几小时,谜底能揭开。
听孟千昼絮絮叨叨实在太多,精力耗光,陆茂予思绪断断续续又陷入沉睡,耳畔声音越来越远,到最后完全听不见。
再次听见声音是一道清晰水声,应该是拧干毛巾。
接着腹部传来温热柔软触感,很贴心也很轻柔,不紧不慢擦三个来回,将腹肌方方面面照顾到位。
毛巾挪开,又是浸水拧干,这次没有很快往他身上擦,在考虑从哪下手?
上半身可能结束了,陆茂予慢半拍感受到腿上覆盖着布料,还穿着裤子,所以谢灵音在纠结要不要脱掉继续?
刚冒出疑问,微凉湿润指腹刮过腹肌,勾起裤子松紧带,这一刻陆茂予恍惚,竟从没细腻感受过布料剥离躯体带来的触感。
考虑到动手的是谢灵音,陆茂予心境复杂之余又多了些许微妙,身体难以自控,他睫毛很轻动了动。
那拿着毛巾的手盖在内裤边缘,谢灵音很轻疑惑地‘嗯’了声,片刻后简短急促笑了下。
“应该要醒了吧?”谢灵音笑道,“身体本能先意识苏醒,躺这么久还有精神,身体不错。”
最不该平地起高楼的楼尖尖被轻轻弹了下。
“给你点时间,让它下去?”谢灵音听似苦口婆心道,“大病未愈,做不得这事,忍忍吧,反正吃十多年素,不急于这时候开荤。”
嘴上一本正经劝说,擦拭的手半点没规矩,老是打擦边球,高楼越来越矗立,谢灵音唇角弧度也大起来。
直到手腕被握住,谢灵音僵住了,良久才缓缓抬头看向每天盼着醒来的人,这一眼,谢灵音凝视许久。
陆茂予呼吸微重,握着谢灵音的手后续使不上力又跌落在身侧,他闭了闭眼,声音干涩嘶哑:“别玩了。”
再玩,消不下去了。
谢灵音下意识要起身去按床头铃,手落在墙上,晃动的神魂终于归位,低头看着惹出来的祸,抿了抿唇。
“哪里不舒服?”
陆茂予没力气回答,心想,还问,你心里不够清楚啊。
谢灵音看懂他的眼神,耳朵尖倏然红了,眼神飘忽几下,想起在做的事,欲盖弥彰地说:“你先静心,我马上擦完。”
陆茂予:“……”
还擦,到底想要谁的命?
实在难以启齿,最后顶着高楼沉默着让谢灵音办完了,然后换上干净病号服,盖上被子平躺。
期间他没再睁眼看过谢灵音,弄得对方以为他又昏睡过去,时不时伸手来探颈边脉搏,数次下来,他实在忍不住了。
“你想让火烧得更猛烈些吗?”
谢灵音嗖地收回手背在身后,仰头望着天花板,留给他布满粉色的脖子:“我、我怕等会叫医生来不知道怎么描述你的情况。”
陆茂予眼眸半睁,有气无力地说:“没大事,接下来慢慢养。”
谢灵音低头:“你倒是熟悉流程。”
像经历过多次。
陆茂予:“看多了。”
谢灵音猜他是不想让自己知道真相,免得多想,那就如他愿。
“哦,我以为呢,现在感觉好点没?我叫医生过来。”
陆茂予很轻点点头。
不到五分钟,医生护士红红火火涌进来,做完一整套检查流程,给出和陆茂予相差无几的建议。
配合主治医生开具的康健计划休养生息,很快就能下床走路,相信出院指日可待。
看着陆茂予重新睡着的脸庞,卡在谢灵音喉间那口气终于吐出去,高悬的心也放回去,人醒来就好。
接着又皱起脸蛋,晚点陆茂予知道在他昏睡期间自己所作所为会作何反应呢?
谢灵音不敢想,也想不到,颓然摆烂,要是他冲自己发火,未来两个星期不要理他了。
可是,真舍得不理吗?
谢灵音揉着额角开始认栽,这事儿谁说得定呢?
一夜之间,陆茂予醒过来的消息插着翅膀飞向各处,多数是高兴的,每天来探望的人络绎不绝,连金和玉也提着花篮,打着朋友名义来看了。
陆茂予拄着拐杖在病房慢吞吞练习走路,旁边谢灵音一双眼睛长在他身上,生怕稍不注意人腿脚支撑不住摔倒在地,造成二次伤害。
好在陆茂予根基在,只是走得慢却很稳,不会令人提心吊胆。
谢灵音眼里担忧渐渐转变成欣赏,快要变成星星眼的时候,金和玉进来了。
“两位,好久不见。”
陆茂予顿在原地,满头大汗地看着清清爽爽的金和玉,他笑容很浅:“是有段时间没见了。”
地狱级笑话让金和玉干笑两声,放好果篮,自觉自己动手接了杯水:“那个什么,我最近真的很忙。”
“哦?不知道能让金老板忙到人间蒸发的事有多大。”陆茂予俯身抽张纸擦汗,“以后金老板的店还欢迎我吧?”
拿钱办事的人最是无情,南郊烂尾楼出事前,陆茂予随时联系上金和玉,想买消息还能打折,他出事消息一出,金和玉不见踪影。
孟千昼差点把桐乡翻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人,谢灵音撒出去无数人也是同样结果,就在他们以为金和玉从此消失,人在陆茂予醒来那天又捎来消息,活脱脱墙头草。
有些事不提假装继续友好反而让金和玉警惕,他面对面说出来,金和玉立马笑了。
“陆队,认真算起来,这不能完全怪我。”
“你这口气好像我得负点责?”陆茂予挑眉,“请开始你的狡辩。”
不狡辩纠正不了他们想法,金和玉厚着脸皮把早想好的说辞说了:“道上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我收你钱办事,俨然有仰仗你为虎作伥的意思,之前你活得好好的,谁敢动我啊。”
快说到不吉利的地方,金和玉敏锐察觉到另一名雇主锐利眼神,福至心灵般洞察其意,他挠挠脸:“你那个什么,他们不得有仇报仇,有怨报怨。靠山没了的人最可怜,天知道我根本不靠你吃这碗饭啊。”
话音奇迹般透着心虚。
陆茂予似笑非笑:“那收我钱办事的金老板真是委屈了,不如这样,往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省得金老板担惊受怕做生意,每天分出心神来关心我的安危。”
金和玉心里发紧,都是绑在一根绳上蚂蚱,这时候再想解绑,大概可能来不及。
陆茂予不可能听不出自己的意思,是故意的。
早对陆茂予难缠有所耳闻,此时身为局中人,金和玉才深有感触,这次是自己做错在先,不能怪人揪着不放。
金和玉认错,一脸诚挚:“能关心陆队是我的荣幸。”
谢灵音起了层鸡皮疙瘩,皱眉看着他俩。
陆茂予恶寒,及时打断金和玉接下来的话:“行了,你这次就拎着个果篮来看我?”
还愿意谈正事,这篇算是翻过去了。
金和玉在自己人面前相当随意,拆开果篮塑料包装,拎出来串香蕉,笑着要分给谢灵音,对方淡淡看他一眼。
这位不要,拄着拐杖在养病的那位想来也不爱吃,那他吃。
金和玉心安理得吃起香蕉,高马尾晃了几下:“肯定不是啊,不然你能留我在这坐吗?”
陆茂予最多允许他再多废话两句,过后就给撵出去。
金和玉:“我有邓元思的下落。”
烂尾楼爆炸一案陆续扫尾,线索关联上揽月间枪杀案,孟千昼带人把幸存那批嫌犯翻来覆去的审,最终确定揽月间命案是邓元思计划实施,包括老狗利用谢灵音刀杀陆茂予。
口供一出,邓元思全国通缉令批复下来,孟千昼开始搜查其行踪。
而邓元思行动前便早有准备,桐乡、云潭及周围各个省市始终没发现一行人踪迹。
孟千昼也寻个由头将夏彦青叫来局里配合调查,对方装傻充愣居多,没有实证根本不会坦白。
案子因此卡在抓不到犯罪嫌疑人这环节,这段时间愁得孟千昼没睡过好觉,来看陆茂予也没吐露太多,养病的人不该受工作影响。
陆茂予天生劳碌命,搭档不肯说,他有的是办法知道,况且这不难想。
此时,金和玉一说,陆茂予眼神深邃看过来,有备而来。
“作为赔偿,我免费告诉你。”
对陆茂予来说,这份赔罪礼算丰厚,也间接证明金和玉所言非虚,靠着他这个刑侦支队长,许多卖消息的人对金和玉有所忌惮。
他蓦然笑了:“那我先谢谢金老板。”
大事成了,金和玉喜笑颜开:“不客气,咱两用不好这么见外。”
低头在手机上操作几下,邮件飞到陆茂予邮箱里,金和玉打了个响指:“东西送到,眼看陆队精神一天比一天好,相信恢复风采不过时间问题,我等陆队来店里请你们喝酒。”
“嗯,回见。”陆茂予答应了。
金和玉没有厚此薄彼,同样送给谢灵音终生优享八折的福利,这位真正财神爷,差点得罪的事得多用心才能挽回。
谢灵音看在陆茂予的面子上,冷脸收下。
这已经让金和玉很高兴,连续完成两大高难度事情,金和玉心满意足离开。
病房一度安静下来。
谢灵音翘起二郎腿:“换做从前,他会这么积极表态吗?”
陆茂予坐进单人沙发,放好拐杖,待呼吸没那么急促才道:“不会,他大概碰见麻烦了。”
“我也这么想的,这个麻烦只有你能解决,所以他酝酿许久在你醒来迫不及待赶过来。”谢灵音不嘲笑金和玉为活命做出的补救之举,有些做法仍看不起,“他真是见风使舵一把好手。”
谁知道陆茂予重伤修养至今这段时间,金和玉做过什么,但人一出事,他跟着消失实在令人不耻。
“他可能见过盛念初。”陆茂予握着温水杯低声缓缓道,“我听说长青集团现况不太好。”
应该说在悬崖边缘。
没到宣布破产的地步,也就是处在资金周转不灵,大多生产订单被退,每个推进项目紧急叫停的阶段。
盛念初焦头烂额,没查到到底是谁动得手,可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是谁指使的。
不想让长青集团砸在自己手里,盛念初数次约见谢灵音,一概没见上,无奈之下,盛念初去找谢清石。
以谢灵音的人脉没这么大手笔,肯定和那位见不得弟弟受委屈的弟控有关。
盛念初没想到运气那么好,不仅见到谢清石还见到了同辈当中另一位佼佼者——谢清鸣。
据说谢家长女不爱管弟弟们,平时除开工作最爱四处游玩,有位大学教授的未婚夫,休假时多在那边。
人在桐乡,他们居然没收到半点风声。
第87章 第八七章 “不答应吗?”
单独面对谢清石, 盛念初或许有勇气谈长青集团,换做强度升两倍的对手,盛念初嘴里发苦, 想掉头就走, 省得自取其辱。
敷衍谢清石两句离场不是难事, 问题是自己走了, 那么长青集团呢?
这是唯一一次机会,走等于自动放弃集团,任由其烂在手里。
盛念初抱着必输决心直面摆明要为老幺出气的谢家姐弟,结局可想而知的悲壮。
谢家向来体面, 两人没把话说得太绝,让盛念初再想想办法, 有些事不是他俩做决定。
言下之意,想让长青集团恢复常规运转, 得去求谢灵音。
这次谢灵音是主导者。
当时盛念初哑然, 哪敢当着人家亲姐哥面说什么, 礼貌道完谢黯然退场。
这条路不成, 想必拉投资这条路也被堵死了。
盛念初日子不好过, 同样受牵连的还有夏彦青, 证券靠客户吃饭。
如果有天投资经理人手里客户全跑了, 那他的职业生涯近尾声, 没点人脉想东山再起基本不可能。
处在警方联合各大司法机构严打,谢灵音伺机而动的节骨眼上, 就算运筹帷幄如他, 也不好明目张胆帮夏彦青。
所以为这场铲除陆茂予和谢灵音失败计划买单的是盛念初及夏彦青。
消息传到孟千昼这,他表面当没听见,背地里跑来病房, 全蛐蛐给陆茂予听了。
当然,这里重点感谢简洱和霍引,没他们助力,孟千昼不可能对这场商战知晓如此通透。
陆茂予同样没把长青集团即将衰败的事看太重,和谢灵音身份互换,等在急救室外的是他,能力范围之内,他也会给这群助纣为虐的人点颜色看看。
随口谈起,不过想听谢灵音的看法,谁知前秒很大佬坐姿的谢灵音下秒红了眼圈。
陆茂予眼里闪过丝愕然,怎么了?
谢灵音抽动鼻子,带着点鼻音:“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么做打乱你的计划,怕长青集团一旦完蛋,聪明药线索彻底砸手里,想查就难了?”
陆茂予几乎秒懂谢灵音难过的原因,有些啼笑皆非,他想坐到谢灵音身边,好好安慰下紧绷太久不知该如何自处的小少爷。
怪太过想康复的执着,耗尽大半力气,他实在撑不起拐杖,眼看谢灵音泪珠子要滚落,他无可奈何朝对方张开怀抱:“过来。”
谢灵音很想堵住耳朵愣在原地生闷气,触及到陆茂予温情柔软的眼神,他心脏不受控怦怦跳,腿也跟着迈过去。
单人沙发就那么大点地方,陆茂予个高宽肩,病床上躺这么多天没消瘦太多,直接占得满满当当。
谢灵音垂着眼睛看一会,抬眸冷不丁发现陆茂予注视着他的眼神有揶揄。
瞧不起谁呢?!
谢灵音拨开陆茂予胳膊,矮身钻进那本来就独属于他的怀抱,熟悉的沐浴露香味早没了,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谢灵音不太喜欢,漫不经心玩着陆茂予搭在臂弯的袖子边边,耳朵竖起来,把他叫来这里是要打一巴掌再给颗枣?
事实上谢灵音到怀里这一刻,陆茂予脑子空空,继而浮现出个念头——瘦了。
他住院后,谢灵音一颗心全挂在这里,吃不好睡不好,还要忙着收拾长青集团,太过操劳。
他转过谢灵音的脸,认认真真看起来,目光太直接,谢灵音泪珠收了,脸蛋慢慢红大半,最后双手捂住脸:“你干什么?”
“很久没看过你。”陆茂予回答,凑过去吻谢灵音遮不住的耳边,“谢医生,辛苦你了。”
热气扑得谢灵音嫩豆腐似的耳朵也泛起粉来,声音很轻带着羞涩:“我、我还好吧。”
陆茂予吻吻近在咫尺的耳尖:“刚刚闹别扭是想到什么了?”
谢灵音手指张开,指缝里看他:“你怪我。”
天降奇冤啊,陆茂予没直接反驳,轻声问:“我语气很凶吗?对不起,是我没考虑到你的感受。其实我那么问,是想和你聊聊,你可以当做私下相处,那会儿我不是刑侦支队一员。”
谢灵音意识到误会他,眼睛睁得圆溜溜,像极家里芒芒闯祸的样子,他忍不住笑了下,很快肩膀很轻挨打。
“你笑什么啊?”谢灵音恼了,“是我的问题吗?是你,谁家暧昧对象独处用谈公事的口吻聊啊。”
张牙舞爪的,可爱死了。
陆茂予连声应着,抬手抚着谢灵音后脖颈,一摸一揉,怀里人立即红着脸老实了。
“你说得对,是我的问题。”
“就是,南郊抓捕老狗计划,作为总指挥的你是不是见到我才非要去冒险?这也是你的问题。”
“嗯,我认。”陆茂予居然听出几分在替胡徵数落的味道,似乎也反驳不了,他掌着还要继续算账的谢灵音,恳切地问,“等等,谢医生这张嘴能不能先借我亲一下,亲完再骂。”
谢灵音哑火了,显然忘记自己要说什么,离得近,心上人眼里都是你,深情凝视,谢灵音脑袋嗡了下。
然后捧着陆茂予瘦削却更英俊逼人的脸张嘴吻了下去,还惦记着不能太过火的事,亲完就抱着陆茂予安静下来。
“盛念初和夏彦青并非善茬,逼急了容易被咬。”
“你想让我放他们一马?”谢灵音像个弹簧立起来,“想以他们做诱饵挖幕后之人?”
要不说谢灵音聪明呢,话刚开头,完全猜中他的意思。
陆茂予并不遮掩,但这仅仅是个想法,可不可行要和谢灵音再探讨,按住要炸毛的人,他轻声哄着:“一个建议,我更想听听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谢灵音冷笑,“乱拳打死老师傅,我要剪断他所有财路,查一个弄垮一个,直到他走投无路来求我。”
比起陆茂予的引蛇出洞,谢灵音这招赶尽杀绝更为毒辣。
行事过激往往会招来祸事,不过,陆茂予没忘记谢灵音一回国就遭算计的事,那会儿就是无妄之灾。
陆茂予思忖,摩挲着掌心如玉般圆润的手指:“比起你将他们逼入绝境,我更担心你。”
“老狗绑架我的事不会有第二次。”谢灵音语气很软,“我的手段和你的调查是截然不同两个方向,你查你的。”
他办他的,谢灵音接受不了陆茂予再进急救室,之前手段太平和,导致那伙人以为自己是个软柿子。
欺负到他头上还不够,妄想杀了陆茂予,实在欺人太甚。
“怎么不说话?”谢灵音扶着他肩膀,蹙眉看他,“不答应吗?”
“没有。”陆茂予实话实说,“在想盛念初和夏彦青打算怎么接你的出招。”
谢灵音脸色古怪一瞬,他们想接也得看有没有资格。
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相隔几十公里外桐乡市第一高中后街空巷小吃摊前,夏彦青拎着两袋香辣鸡柳,扫码付钱,东张西望一阵,走向巷口那辆低调等待的迈巴赫。
到车跟前,夏彦青屈指敲玻璃,车窗降下,他露出个笑容:“下来走走?”
新鲜出炉的油炸食品,香味过盛,顺着窗户飘进车里,盛念初脸一下子绿了。
不等夏彦青继续劝说,车窗秒关,他耸肩退到旁边,很快盛念初从另一边绕过来,扫过他手里那两小塑料袋,眼神有瞬间嫌弃。
“物美价廉还好吃,尝尝不亏。”夏彦青举起手,“日子过那么苦,别再苦嘴巴了。”
盛念初推开他的手:“用不着,往哪走?”
这地方不熟。
夏彦青转身快两步领路,边走边兜着小袋子吃起鸡柳来,赶上高中生放学,乌泱泱青春活力少年涌出来,成群结队从面前走过,有说有笑正是无忧无虑的年纪。
夏彦青嚼鸡柳的动作慢下来,眼露艳羡:“真想回到少年时。”
“因为那时候天塌了有你爸抗,不管怎么样,你能拿家里有顶梁柱说事。”
现在夏家近乎没落,他妈靠不上,自己不够靠。
人只有在当下生活不如意才会不断回溯以前过得好的日子。
夏彦青不置可否,笑着问他:“难道你不怀念吗?”
“一点也不。”盛念初说,“我比较后悔没在谢灵音刚回国那晚将事情做绝。”
否则何至于今天这么狼狈,不断寻求帮助不断被拒。
自从长青集团改姓盛,盛念初已经很多年没体验过向他人弯腰的滋味,再回到起点,站上巅峰的人哪里能适应。
夏彦青咬着鸡柳:“那以儆效尤的就是你了。”
盛念初诡异沉默下来。
“我昨晚和邓元思视频通话,胳膊还没好全呢,下手真狠。”夏彦青又说,“杀陆茂予经过他同意,为什么邓元思听从命令行事,也挨了罚?”
这是夏彦青始终没想明白的点,总不能因为老狗折了,陆茂予还活着,他认为邓元思办事不利吧?
众所周知,陆茂予非一般人物,能抓到谢灵音把人骗进去已是不易,狙击手在位,四周全是特警,老狗拼死一命换一命,做得很不错。
尽管结果不如人意,好歹重伤陆茂予,拖延对方调查节奏,给了他们应变时间。
就是他和盛念初倒霉了些。
“不该问的别问。”盛念初看了他一眼。
盛夏傍晚地面灼烧感人,小巷里转悠半天,盛念初耐心即将告罄,又一个拐弯,眼前出现一棵参天碧树和水泥院墙小院。
夏彦青攥着串钥匙打开大门圆把手上的大锁,摘掉锁扣在手里,推开一扇:“进来吧。”
没见过这么寒酸地方的盛念初皱了下眉,要不是他盛情相邀,盛念初绝不会来这。
院内朴实无华,葡萄树架两把躺椅一个放茶壶杯具的矮几,上面有把大蒲扇,绿树荫荫看夕阳,自是一派写意。
夏彦青邀请盛念初进屋坐坐,对方没应,抬脚走向躺椅,看在诗情画意的份上,盛念初尽量不去想干净与否,挑开层薄毯,弯腰坐下了。
“就在这聊吧。”
夏彦青客随主便,买来的香辣鸡柳拢共没吃多少,要谈正事胃口锐减,他放下袋子。
“他消息那么灵通,肯定知道我们的窘境,有没有说过怎么解决?”
“长青集团还在,我暂时走不了。如果你想离开,我帮你安排。”
“安排?你能送我去哪。”
这并非夏彦青想要的答案,他在这里生在这里长,相熟相知的人脉圈子也在这。
让他丢弃这里一切去个陌生地方重新开始,他不愿意也觉得不公平,做牛做马做只在贵妇间流动的高级男模,难道就为了孑然一身狼狈逃走吗?
盛念初:“权宜之计,你见识过谢灵音的手段,只要你我不主动低头认错,他根本不放过我们。”
“离开就能避开他的绞杀?我看不见得,他分明要斩草除根。”夏彦青眼冒寒星,“横竖撕破脸皮,不如杀了他。”
盛念初冷声:“你想死别拉上我。”
这句警告让夏彦青不由自主想到邓元思指使老狗杀陆茂予不成后挨罚的事上,他直觉抓到某个关键讯息,仔细回想数秒,他豁地站起来,嗓门不受控制变高:“他真护着谢灵音?”
那天随口一提的玩笑话在今天感受到如有实质的警告。
夏彦青在盛念初眼里看见嘲弄,冷汗顿时下来了。
这怎么可以?
他要对付谢灵音,偏偏不准手底下人伤到谢灵音分毫,那是怀着什么情感?
夏彦青没资格也没机会见过他,偶尔相关小事还是为避其晦气特意找盛念初打听才得知,他心里五感交杂,缓缓坐下。
“盛念初,如果不能杀谢灵音是底线,那么,这场对战,我们注定是输家。”
“凡事没那么绝对,想战胜一个人的方法不止打打杀杀,也可能是本性征服。”
谈及感情与哲学,来到夏彦青熟悉领域,闻言他哂然道:“征服?他想要哪方面的?心理学角度来说,一般想征服别人的人心底早被对方某些他缺少的特质征服了。”
盛念初:“我说过他对谢灵音不是你想的普通感情。”
“就因为这个可以对谢灵音迫害我们视而不见,到底谁是他的摇钱树?”夏彦青说着生气了,“他在后面坐镇指挥,我们冲锋陷阵,败了也查不到他,美美隐身。”
“你在不满吗?”盛念初质问,眼看夏彦青脸色发僵,盛念初依旧没放过他,“当初他帮你给过选择,一是当无事发生,你继续过你没着调的苦日子,二是听他安排重新做回夏志诚儿子夏彦青。他没逼你,是你自己选的。”
夏彦青一时无语。
今时不同往日,那时候他属于锦上添花,有好处谁不想舔一口,哪能想到往后这样。
盛念初能理解夏彦青,手里积累这些年主顾全没了,贵妇圈也扫地出门,所有赚钱门路堵得严严实实,焦虑感找上门来,他急于破局很正常。
“再多等等,他不会放任我们不管,你知道最近‘家里’人乱事多,他处理起来费时间。”
“事到如今,你还相信他,盛念初,你早晚有天被他卖了还给他数钱。”
“你把我想得太天真。”盛念初才不是傻白甜,“明天我去云潭,你要不要一起去散散心?”
夏彦青心里微动:“去工厂?”
那边聪明药扫尾早结束,似乎也没去的必要。
盛念初摇头:“马上高考结束,要准备新一轮公益助学。”
夏彦青惊讶:“公益助学不是一向由小余负责吗?我没记错的话,长青集团只参与过。”
“嗯,长青集团照旧会参与这一轮公益助学,我作为总裁,去实地考察。”
夏彦青简直想为盛念初的敬业鼓掌,集团内部搅成团散沙,还不忘去做表面功夫,他赞叹:“难怪你能和他做朋友。”
“这是最后一个能救长青的机会,我不能松手。”盛念初说。
夏彦青再次词穷,逻辑上来说没错,长青集团需要钱,而山区助学背后藏着吸金的妖怪,刚好适合劫富济贫。
“我去,麻烦你助理帮我订个票。”
*
“嗯,我知道了,继续跟着。”
谢灵音挂了电话,转身看眼病房门,里面几人还没聊完,他给陆茂予发条消息,转身下楼。
陆茂予回完消息,分神想了下谢灵音,大抵沉默太瞩目,南嫣话音轻起来,渐渐屋里三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我脸上没写字没线索,再看也没用。”
“嗨呀,这不是在想是不是太晚打扰你和谢少爷,我和他俩说下班就不要再说工作,孟哥说你想聊聊邓元思的案子,我们才过来的嘛。”南嫣说。
好嘛,他们三个认真探讨,老大带头溜号,处处写着草台班子的味道。
陆茂予依靠着沙发扶手,笑容很浅,语气和煦:“哦,你孟哥没说我这个聊聊主要是听你们说。”
他躺在医院这么久,平时问孟千昼,这人跟经过特殊训练似的,嘴比河蚌还难撬,主打一个让他少打听多修养。
南嫣摸摸鼻子:“对不起老大,可能我没注意。”
孟千昼:“邓元思线索不多,老狗的人生轨迹有一份,喏。”
陆茂予接过去低头看起来,成功转移注意力,南嫣刚想松口气,陆茂予倏然抬眸,眸光清亮有神:“揽月间枪支有进展吗?”
南嫣差点哽住,忙道:“请专业人士帮忙断定,确认三款枪支。”
“嗯,做过实验对比出结果了吗?”陆茂予又问。
南嫣挠挠头:“我明天去做。”
近来追着南郊爆炸案跑,枪□□边实在没挤出时间。
陆茂予颔首,重新看资料,半晌指着那串地址:“老狗邮箱接单杀人那几年藏身小山村有点眼熟。”
第88章 第八八章 “去她老家走访。”
“哪?”孟千昼凑过来, 是个陌生地方,隶属云潭,“我定位看看。”
地图显示离当前过去要四个多小时, 平时去云潭用不了这么久。
点开导航路线, 驾车到进山口, 剩下一段路要走半个多小时。
很难相信现在还有这样落后的地方,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山村,陆茂予怎么会眼熟?
“找到霞姐和彭莹她们了吗?”陆茂予又问。
“没呢,彭莹一直没消息,霞姐那边我们联系上她爸爸, 对方很久没见过她。”叶阔说。
陆茂予握文件的手紧了紧,看着叶阔:“黎巧没回国打算?”
任苍涉案, 后续移交检察院,对于案件中起到重要作用的黎巧, 他们希望能见面再做一次详细笔录。
陆茂予没和黎巧沟通过, 单看叶阔打印的邮件往来, 总给他蒙着纱的朦胧感, 说不上哪不对, 却不该这样。
“没有, 我迂回打探过她的私事, 国内只剩不常往来的远房亲戚, 她没回来的可能。”叶阔受他影响,将黎巧细查一番, “陆队, 我觉得整个问询过程,她基本没问题。”
陆茂予看了叶阔一眼,不再揪着黎巧, 低头看那串眼熟到想不起来的地址,到底在哪见过?
没想出个名堂,孟千昼抽出张地图摊在茶几上推开,上面有红笔画圈。
“经过暗调走访,最终确定生产聪明药几个工厂。”孟千昼说,“可惜晚一步,厂内车间没实证。我让人在查财政和生产日志。”
势必弄清楚工人实发工资和工作到底在做些什么。
陆茂予:“相关涉案人员呢?”
“嘴挺严的。”孟千昼头疼还不在这,“地方派出所反应,现在长青集团发不出工资,员工闹着罢工讨薪。”
“讨薪,或许是个突破口。”陆茂予若有所思,“哪几个厂闹得最厉害?”
“这三个地方。”孟千昼圈了一下,分别是云潭东南和西南方向两大产业园,以及桐乡西边产业园。
陆茂予:“找两个生面孔混到讨薪人里去打探打探。”
孟千昼应了:“云潭那边我请兄弟部门帮个忙。”
“应该用不上。”陆茂予锁上手机,“沈尚信去查了,他在辖区酒吧见到混在清新糖里的聪明药。”
孟千昼:“那得申请联合办案,哦对,忘记和你说,一周前胡局和储局打了通电话,人呢,没借调来,但储局答应,要是我们去云潭办案,可以随时联系沈队,无条件帮忙。”
能换来这份无私奉献的友情,胡徵肯定付出不少。
借调与去那边调查是两码子事,储安国老谋深算,他们胡局根本不是对手啊。
“也算是个好消息吧。”陆茂予替胡局挽尊,毕竟这里还有两个对内了解不透彻的新成员。
谁知南嫣和叶阔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问:“那陆队,我们什么时候去云潭出差?”
手里案子没理清楚,就想着要出去,陆茂予卷子文件,在两个满眼期待的年轻人头上各自轻敲了下。
“这不是你们该操心的事,散播聪明药的小孩儿找到了吗?”
南嫣和叶阔双双焉哒哒下来。
这时候要是笑出声实在太招仇恨,孟千昼憋着笑:“啊有苗头,看看这个。”
又是一份文件,这次单薄三页纸,上面是一张看似十二三岁左右小男孩证件照,长得很幼,但眼神东西实在太多,没有孩子纯净,透着深谙人情世故的圆滑。
“武思博,好巧,他和武贤都来自嘉谷村。”
孟千昼示意他再往下看。
陆茂予轻挑眉:“他就是武贤养父母的孩子,这么说,两人是兄弟。”
这部分是南嫣跟进的,当时查到前因后果,她惊讶又觉得造化弄人。
那对以为不能生育的夫妻为了弥补膝下无子的遗憾去领养武贤,养着养着,奇迹般怀上自己的孩子。
稍微迷信点的肯定会以为武贤带来好运,好好养着两个孩子。
武家夫妻目光短浅,有了亲生孩子以后对武贤越来越差,最后干脆不再供他上大学,一心想把钱留给武思博。
好事不长久,武家夫妻发现武思博十三岁身高还停留在一米二,到底养过一个孩子,对这方面算有经验。
夫妻两担心武思博生长发育,带着孩子去市里一查,结果出来夫妻两懵了。
后天性恶劣侏儒病症,无药可医,注定永远长不高,身体各方面发育也跟不上,想有后代都是难题。
夫妻两天塌了,可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自己的孩子不养能扔掉吗?
再说,得这么个病够可怜,夫妻两哪舍得伤害他。
南嫣轻声:“对,在同一个户口本上,我联系过辖区派出所,武家只有武贤在,夫妻两和武思博不知去向。”
之前徐从闻案子判下来,武贤判处两年有期徒刑缓刑一年,现在老老实实缩在嘉谷村。
陆茂予:“所以他们一家三口和彭莹等人一样不见了。”
事实如此,南嫣和叶阔却有种办事不利的愧疚感,双双低下头。
“云潭酒吧仍在流动聪明药,我们这未必没有,辛苦你两今晚乔装打扮去看看。”陆茂予又说。
这是送到手里将功补过的机会,两个年轻人精神一振,齐声应了,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陆茂予掀起眼皮子看眼后面墙上挂钟,语气悠悠:“知道还不去办?马上十点了,再不抓点紧,要见到群魔乱舞,那时候更不好查。”
经此提醒,两个年轻人连忙跑了。
待病房门关上,孟千昼才开口:“这事儿好像没那么着急吧?”
“嗯,你也不想看他两顶着张丧气脸凭白耗着心神吧?”陆茂予继续看武思博资料,“找点事给他们做,也不算浪费。”
孟千昼假装新奇地看着他,语气和表情都很夸张:“经历过大起大落的人是不一样,现在这么会体贴他人,很难相信你是局里出名的无情破案机器。”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头,谁给他取的。
陆茂予笑着摇摇头:“我就是想到我刚进队里那两年。”
在他觉得调查案子有种无处使力的沮丧时候,领他的老师傅也是这么做的。
除开不让他精神内耗外,也是培养他的独立思考能力,毕竟去个地方调查,到底怎么查,是自己随机应变。
孟千昼了然,戴上一次性手套,拿过芒果开始削皮:“邓元思不知所踪,武思博也下落不明,包括爆炸案前要查的霞姐也失踪了。所有线索都断在这里,生态公园尸骨案好歹能算结案,揽月间和聪明药的路还长着。”
难得语气透着几分消极。
陆茂予倾身捞了个粑粑柑:“你以前不会这样。”
“是啊。”孟千昼一道道刮着芒果皮,果子很熟,皮刮得很顺畅,“我只是觉得这次案子战线拉得太长。”
时间太长注定是个变数。
种种案情梳理下来,能判定邓元思因有较大利用价值活着,那武思博呢?
他们谁也不敢打包票说这早离开家的一家三口是否还能呼吸到每天的新鲜空气。
武思博掺和进聪明药一案里,幕后主使为不让事情败露更多,将人带走情有可原。
为什么要带走武家夫妻?
总不能要用他俩威胁武思博,令其老实替己方办事。
这乱麻似的疑团围绕着孟千昼,光是想想就是一个头两个大,越是如此,削芒果皮的手越发快了。
陆茂予吃着粑粑柑,看孟千昼郁闷的表情,经不住笑起来:“想那么多没用。”
他还能笑得出来,孟千昼想翻白眼:“不想事情就不存在了?”
“当前,我们需要一个新的调查方向。”陆茂予慢条斯理道,“我知道胡局急着要聪明药和揽月间两个大案结果,有些事确实急不来。”
比如消失的邓元思。
眼看孟千昼手里芒果逐渐扒完皮,陆茂予扔掉吃完的粑粑柑,朝他手里轻抬下巴:“这个给我吃,我还你份大礼。”
本来就是给他吃的,孟千昼到嘴边的应答话转个弯收回来,刷刷刷切好块放过去:“说吧。”
陆茂予不客气笑纳了,先尝口甜度,很是满意,打开手机转发邮件:“小道消息,沈队那边在核查,有结果会联系你。”
拢共两行字,孟千昼来回看三遍,骤然沉默。
陆茂予将几块芒果横扫干净,看眼安静的门外,低声说:“要去临庄必须经过嘉谷村,你去过那边,清楚情况。”
嘉谷村位于云潭靠山边缘,进出只有一条看不见尽头的省道,两边栽满春天爱飘柳絮的大白杨。
村里建设落后,连很多地方铺设的村村通水泥路都没安排,还是一下雨就泥泞不堪的土路。
那天是孟千昼第一次见到传说中贫困乡村,警车开进去,很多聚在村头的村民一窝蜂全跑了,要不是提前和地方派出所打过招呼,大概会空手而归。
路没修,村民住房也是小猫三两只散落四处,根本看不出再继续走还有条通往别处的路。
孟千昼眼里疑惑太明显,陆茂予调出手机地图,输入临庄,将画面拉到最大,指给孟千昼看。
“一条灰色很不起眼的小路,你注意看,这条路中间还有个很大的湖泊,稍不注意会认为路到这里就断了。”
不仅如此,湖泊紧挨着山,更容易误导别人。
如果不是特意搜索临庄,基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这有个村庄。
万幸现在国家卫星强大,没彻底漏掉它,只是地图掩护做得很不错,也挑不出毛病。
孟千昼:“你认为邓元思他们在临庄。”
“是与不是,等沈队那边。”陆茂予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还记得朱亮旅行去过的地方吗?”
孟千昼缓缓抬头。
陆茂予:“有次路过云潭,他在嘉谷村岔路前加油站逗留过。”
普通加个油上个厕所,不至于让陆茂予印象如此深刻,排查下来,下午朱亮乘坐大巴在岔路口加油站下车,第二天再有消费记录是在云潭市中心一家饭馆吃晚饭。
凭空消失这一整天,查不到他去了哪做了什么。
那处加油站地理位置注定载客跑车的不经过,何况朱亮没出行订单,这段行程写满秘密。
“临庄地处云潭边角,开车二十分钟能到顺城。”孟千昼说。
顺城是彭莹老家,也是那几年意外事故多发的城市。
“他们不会去顺城。”陆茂予笃定,“顺城经济发展和桐乡不相上下,打击违法犯罪力度比我们大得多。”
云潭和桐乡盛行聪明药衍生案件,连在顺城冒头都不敢,可见那伙人很忌惮那边警方的手段。
提到彭莹,陆茂予不免又想起霞姐,看着那几个紧挨着的乡村名字,他眸光微眯,想起来为什么会眼熟老狗曾落脚接单的地方了。
“老狗杀鲁卓恰是霞姐在宜坊街落脚第三个月,档案记录霞姐偷偷入行,那时候她十五岁。”
“……是他带霞姐来到这里吗?”孟千昼语气很沉,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能懂什么?
“也许他们并非世俗设想的肮脏关系,有可能霞姐想离开家乡,自己势单力薄,机缘巧合下遇见老狗,她花钱,老狗办事。”
现如今,一名当事人死亡,另一名当事人下落不明,想弄清楚他们之间的事,只能等找到霞姐。
孟千昼默了默,提出个想法:“去她老家走访。”
这是最直接有效的办法,同时有个弊端,会让时时刻刻盯着他们的人知道调查方向。
陆茂予:“先找地方派出所问问看。”
时间过去有点久,人的记忆不会被抹掉,在那片当值够久的老民警应该有印象。
“行,我想走一趟,另外我想再见见武贤。”孟千昼直觉这家伙知道些内情,死鸭子嘴硬不肯说。
陆茂予稍作思考应了:“叫上徐吏。”
那小子滑不溜秋的还能打,真遇上事,能和孟千昼分开抗。
“胡局明天去外地开研讨会,他让我转达句话,别干扰医生判断,他说你不能出院就不能出。还有啊,关姨明天起天天来给你送补餐,直到你康复出院。”
陆茂予看见几乎化为实质的幸灾乐祸,闷在孟千昼心头好几天的烦恼,这一刻全没了。
行吧,他说:“资料留下,你回家吧。”
孟千昼拎起空包,走了两步又返回来:“谢少爷最近动作大,你替他多注意点。”
陆茂予挥挥手。
孟千昼拉开门,对上谢灵音清澈双眸,心底竟冒出股心虚,不确定他听没听见,孟千昼绷着脸打完招呼撒腿就走。
谢灵音望着那落荒而逃的身影微微扬眉。
第89章 第八.九章 “多谢。”
陆茂予忙着收资料, 养病期间,谢灵音制定入睡时间为九点半,最迟不超过十点。
今晚孟千昼他们来, 谢灵音额外开恩, 允许晚半个小时再睡。
这已经是最大让步, 他很清楚不可以得寸进尺, 比如熬夜看档案。
他的做法让谢灵音很满意,边走边问:“聊我了?”
“何以见得?”陆茂予绕到床另一侧,将资料放在外人难接触到床头柜上,抬头看眼里闪过丝沉思的谢灵音, “想套话?”
谢灵音听出商量语气,可惜暂时不需要, 十分无情地说:“猜的,把馊主意憋回肚子, 赶紧洗漱睡觉。”
气势和脸色都是他再废话多住两天院的胁迫味道。
陆茂予比了个OK, 带着睡衣进卫生间。
最近他努力复健, 为得就是早点出院, 重返工作岗位。
谢灵音心里明镜似儿, 这一张口便死死拿捏他的命门。
热水浇在额头, 他闭上眼睛, 水流冲刷浑身疲倦酸痛, 脑海不自觉去想临庄和邓元思间的关系,假使对方真去了那, 彭莹那些人也去了吗?
如果临庄是他们大本营, 那么沈尚信的调查难度将上升到最高。
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谢灵音指指他放在床头充电的手机:“有人给你打电话。”
这段时间两人基本天天黏在一起,谢灵音有人也把他认识的人都记在脑海里, 会这么说,那就没见过。
陆茂予瞬间明了是谁的电话,弯腰捡东西,随口问:“今晚留宿吗?”
“不了。”谢灵音回答,“打完电话早点休息,明天我不在,你别偷偷加班,我在这耳目众多。要是敢做出格的事,你等着吧。”
好像搞出点事来,真会把他怎么样似的,仔细看眉眼都是笑意。
上次紧急出院是形势所迫,现在线索断了,案子停滞不前,就算他生扛着不适偷偷去局里,意义不大。
没法去现场,也没法赶往嘉谷村出外勤,去了还会让队里人紧张担忧,他不去添麻烦。
只是谢灵音这副自己不在要佯装恐吓他试图压住他的样子太有趣,他起了捉弄之心。
“被你众多耳目发现,我这个刑警不当也罢。”
“你!”谢灵音冷眉横竖,凶巴巴地说,“你是不是非要我把你拴在裤腰带上啊。”
陆茂予给沈尚信回复条消息,转身大马金刀坐在病床边缘,神情平和:“我没这么想。”
“你是这么做的。”谢灵音说。
“让我老实待在这也不难。”陆茂予唇角微勾,大掌落在膝盖上,抬眸盯着谢灵音,目光深邃幽暗,“过来聊聊?”
又是这招。
谢灵音服了,依言走到他面前,却不肯再往前:“你刚洗完澡,就这么说吧。”
不然自己坐过,晚点他还要再去冲一冲,短时间频繁洗澡对身体不好,谢灵音自认很为他着想。
陆茂予可不想要这份体贴,伸手抓着谢灵音手腕,将人拽到腿上:“可能有点后遗症,离得远听不太清。”
谢灵音手忙脚乱差点没坐稳,感受着硬邦邦结实大腿肌肉,低头看,气笑了。
“谁家好人待客之道只给单边椅子啊?”
一条大腿给骑,面对面的,哪都不正经。
陆茂予搂紧臂弯里细腰,不让谢灵音撤走,握着他的手往肩膀放,仰头看过去:“我想离你近点。”
谢灵音视线内全是他五官硬挺的帅脸,长睫毛外加俯视角度加持,这个模样的陆茂予帅得过分,谢灵音瞬间沉浸在他的颜值世界里。
“明天做什么去?”陆茂予嘴唇微动。
“早上赛车开幕式,我作为老板去走过场,给员工们加油鼓气。下午和我哥、我姐他们开个会,工作室规模太小,经营类别独归赛车行列,大概会重新开个公司,想让他俩给我组一个万能团队。”
经过围剿长青集团一事后,谢灵音意识到没公司没团队的弊端,铺展计划受限,他需要成熟跟上计划脚步的人。
长青集团仅是开始,往后指不定和幕后主使怎么撕市场,那个时候没有一个公司做支撑,会输得很惨。
虽然他背后有谢氏集团,但这种由他惹出来的麻烦该自己解决,老在外面打不过跑回去找家长,算不得本事。
更何况,得有足够强大的实力,才能在他爸妈反对他和陆茂予的时候有坚持的底气。
谢灵音认真为两人未来铺设,当然,这还没成型的后续内容完全没必要告诉陆茂予。
不说,陆茂予并非傻子。
“我说给你五十万,是不是自讨没趣?”
“怎么会?”谢灵音忍不住笑了,“你肯把积蓄给我,这是很难得可贵的一份心。”
陆茂予拿过手机就要转账,被谢灵音捂住屏幕,他眼皮跳了跳,缓缓抬头。
“不用。”谢灵音顿了下,“那天阿姨给过我一张卡。”
陆茂予知道谢灵音和他妈见过,具体什么情况,谢灵音和他妈双双只字不提,好像相处很愉快。
他向王昭昭问过两次,第一次被直接略过,第二次王昭昭只笑,让他问谢灵音。
笑话,要是能从谢灵音那问出来,他何苦顶着张没话硬找的脸打视频呢。
现在谢灵音好似河边歪在沙里的河蚌,慢悠悠张开条缝,让人隐约窥见里面珍藏珠光四射的珍珠。
陆茂予的手隔着衬衫摩挲谢灵音腰侧肌肤,声音很轻:“她只给你卡?”
谢灵音怪怪看他:“你知道有别的?”
“应该有盒金砖,不多,五六块?不知道我妈这几年有没有再加。”陆茂予如实说。
谢灵音点头:“是有这么盒东西,那张卡有一百万。”
陆茂予唇角笑容放大,猛地将谢灵音搂进怀里,额头去蹭对方的下巴:“收了进门礼,以后别想再跑。”
谢灵音怕痒的往后缩,几次之后受不住,抬手掌住他的脸,低头和他额头相贴:“这是你妈什么时候准备的?”
“我爸说一出生就开始了。”陆茂予淡笑,“她很少陪在我身边,大概怕以我贫困家境难找对象,也怕露财太多有人图谋不轨,干脆备下这份礼。”
“黄金,是给女孩子打金饰用的吧?”谢灵音笑不达眼底地问,“你想过会是什么样的女孩子戴阿姨准备的进门礼吗?”
初恋破镜再到多年后相逢,在重圆的边缘,从头到尾只有他。
都这样了,他还吃上子虚乌有的醋。
陆茂予以前不知道他醋劲这么大,温声细语地说:“没有,遇见你才觉醒性取向。”
谢灵音心里很爽,面上不显:“哦?听说陆队这款冷脸帅哥蛮受欢迎的,之前出外勤走访,经常有人搭讪。”
“那是过去,以后不会有。”陆茂予斩钉截铁道,“就是可能谢医生破费。”
“我破费什么?”谢灵音装傻。
陆茂予也跟着装傻:“不太清楚,人家都这么说,我学来的,没学到位。”
谢灵音真是看错他了,温柔诚恳是假象,这就是个闷骚腹黑,他要笑不笑:“我花重金给你打条刻着我名字的金链子,阿姨送得金砖够用,要吗?”
“是不是太招摇了?”陆茂予问,“金吊坠戴手腕,怎么样?”
谢灵音用‘你被夺舍了’的眼神看着他:“以前不管我送你什么东西,你一概不收。”
现在是怎么了?
陆茂予闻言笑了笑,下巴搭在谢灵音颈窝,声音微闷带着点亲昵:“你收我家进门礼了啊。”
谢灵音挑眉,所以在他心里,自己默认当他老婆吗?
“你仪式感那么重,下次和我做.爱是不是该等到办完婚礼的洞房花烛夜?”
好好的旖.旎氛围一秒搅黄了。
陆茂予仰头去吻这张语出惊人的唇,唇齿相触间,他无奈地说:“我不是柳下惠。”
也做不了顶级禁欲和尚。
一介普通凡人在面对心上人挑.逗的箭在弦上之际,能不能做,取决于谢灵音给不给。
说着要走的谢灵音最终留宿,高级VIP病房床一般大小,睡两个高个成年男性多少勉强。
陆茂予将谢灵音当玩具娃娃抱在怀里,凑过去在那张瓷白漂亮的脸蛋上亲了下:“晚安。”
谢灵音转头追过来,两个人接了个薄荷清香味的晚安吻,这一夜双双睡得很好。
第二天一早,谢灵音陪陆茂予吃完早餐才离开。
前脚病房门关上,后脚陆茂予拿过资料和手机,给沈尚信回电。
一接通,沈尚信的调侃先迎上来了。
“养病期间,陆队也那么忙呢?我记得医院禁止晚间探望啊。”
“没人探望。”陆茂予知道这家伙也是个爱混各种小道消息群的神秘潜水男人,大概早听说过他和谢灵音的事,“医生不让熬夜,强制到点就睡。”
“哦对,熬夜打工肯定不行。”沈尚信又跟了一句,似还想说点别的,电话突然盲音。
陆茂予看眼还在跳动的时间,没挂断,那就是沈尚信那边有事。
可能涉及队内案情,不方便他听吧,陆茂予漫不经心地想,这么早在队里,老搭档的敬业依旧令他佩服。
差不多一分钟,沈尚信那边重新有了声音。
“咳,刚说到哪……啊不是,临庄那地方不好进。”
陆茂予耳尖听出沈尚信嗓音起到细微变化,背景里有金属汤勺偶尔碰到陶瓷器具的脆响,他不动声色道:“你还在外面?”
“哪能,昨晚凌晨回家了。”沈尚信回答,“白天我转过嘉谷村,这个季节农忙过去,按常规情况,有劳动力的男人大多选择出门务工来补贴家用,村子一整个白天应该见不到几个男人。”
“我看过嘉谷村人口登记,一共百来十号人,男性占比百分之七十,女性和小孩占百分之三十。”
“以现在男女夸张比例来说,男多女少是正常现象。”沈尚信话音陡转,“不正常的是那地方单身青壮年有点多了。”
陆茂予翻开手边资料,垂眸边看边说:“有百分之三十青壮年登记为外来暂住人口。”
沈尚信:“这就是矛盾所在。”
如果嘉谷村地理位置优越,交通便利,发展跟得上,房价与消费亲民,用当下年轻人躺平理念来衡量,有外地青壮年常驻倒也能解释得通。
关键嘉谷村哪哪都不行,人口少,出入要靠两脚走,吸引这批年轻男性常年居住在这边的是什么呢?
“你昨天在村里瞎溜达注意过有没有人跟着你?”
“没人,那里巴掌大,按照咱两推论,他们完全用不着跟,人手一部手机就能详知我的全部行踪。”
“有他们在,想从嘉谷村去临庄,是个难事。”
沈尚信那边悉悉索索一阵响,他低声说:“我转遍全村子没看见你图片上发的那条小路,要不是回来路上我再三看过指南针,都怀疑找错方向了。”
小路隐藏起来,只有特定人能过去,村里多出来那些男人是为守路,防止来路不明的人闯过去。
地图来看,另有一条从顺城去临庄的路。有嘉谷村严防死守前例在,陆茂予没法确定那条路的状况。
这时,沈尚信那边有动静。
“哎,能不能别挤了?这摇摇椅多大点,天那么热,你不能去旁边待会吗?!”
“不能。”冷淡低沉的男声回答,很自然同电话这边的陆茂予打招呼,“陆队,近来还好吗?”
陆茂予:“……”
陆茂予顿时有种大清早打扰别人的冒昧感,他应着容续的话:“快好了,谢谢容顾问关心。”
“不客气,我刚才听你们讨论嘉谷村和临庄,这条路大概走不通。陆队是不是想走顺城那边?”
容续不是个爱多嘴的人,既然开口,那么必然有结果。
陆茂予谦逊地询问:“容顾问有更好的建议?”
“算不得建议。”容续说,“去年我一个朋友从云潭到顺城玩,去的时候本着游山玩水的心态,沿着云潭边缘开到顺城,返程想穿过临庄到嘉谷村抄近道,结果没走成。”
地图显示那条路绿色畅通,陆茂予等着他说。
容续是个痛快人,很快给了答案:“他开到一半,导航上继续直行的那条路前方是个巨大湖泊,里面蓄满水,对岸有艘船,他没见到人,岸边无路,他只好原路返回。”
陆茂予眸光微沉:“多谢。”
“客气了,陆队,欢迎你随时来做客。”
陆茂予直接挂断电话,盯着那份地图抿紧唇。
另一边,沈尚信拂开松紧裤上的手,翻身起来,居高临下凝视躺着一脸高冷不可侵犯的容续,他俯身拍拍他的脸:“昨晚那么乖,哥哥奖励奖励你?”
第90章 第九十章 “别听他瞎忽悠,你继续。”……
容续不听, 按住他抽领带的手,嗓音低沉迟缓:“不做,谈谈聪明药的案子。”
沈尚信唇角微勾, 磨蹭过柔软质地西装面料, 在容续面不改色的俊美脸庞轻点:“那你顶着我干什么?”
“看见你的生理本能。”容续扶着他的腰试图将人挪下去, “储局看过聪明药案情, 说是要和胡局通个电话。”
沈尚信拨开腰侧的手,偏要这么坐着谈,他捏捏容续的掌心:“又想怎么给人挖坑?再怎么说,聪明药是桐乡市局主案, 我们最多协助调查。”
“他就是想要协助调查的名头。”容续回答。
“关系没那么差吧?”
沈尚信迟疑,他们实打实办案子出力, 忙活完了,胡徵不可能视而不见, 他印象中胡徵是个很厚道的领导。
容续也同两位领导接触过, 分开来谈, 都是很不错的人。
坚决不能碰一起, 否则水火不容。
沈尚信始终没能理明白两人恩怨, 不想管那么多琐事, 两位对他有恩, 不知道还能落个清静, 真知道了搞不好左右为难。
他将这事儿甩在脑后当不知道,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容续, 不老实勾人家下巴:“我怎么不知道你去年哪个朋友从云潭自驾游去顺城?”
“编给陆茂予听的, 知道你昨天不带我去嘉谷村,大概猜到去做什么。”
所以特意叫顺城那边派人跑了趟进临庄的路,意料之内行不通。
“照片和视频发给你了。”容续说, “但我直觉这里应该不是大本营。”
沈尚信滑动照片和视频,一心二用:“何以见得?”
容续:“直觉,临庄每年常住人口有更新,你可以说村干部受胁迫,那时不时前去暗访的民警们呢?”
沈尚信赞同前部分,对后部分有话说:“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会同流合污呢?”
一村子都是财狼虎豹,似乎不需要再去猜测到底谁受限于谁。
容续:“想过,所以我们还有一个进临庄的办法。”
沈尚信:“请每年去暗访的民警帮忙。”
容续唇角有丝淡笑:“这么做有个鲜明的弊端。”
内心所想待勘验的东西一概看不见,私藏临庄的人会将那儿营造成落后山村该有的穷酸模样,不给一丝抓破绽的机会。
回来路上,沈尚信也想过这个办法,刚被容续胡乱弄一通,没来得及和陆茂予说。
就算桐乡市局那边来人,这些该他们去谋划,沈尚信分得清身份,他唔了声:“晚点让陆茂予做决定。”
“稳妥起见,他极可能请你先探查嘉谷村,弄清那群青壮年每天轮班时间和具体职责,进临庄打草惊蛇这种事,要等到他们大部队来。”
明明和陆茂予没见过几面,倒好像妖怪似的给人猜透了,近智多妖的人当心理学家太恐怖。
沈尚信可没想让容续预告,捂住对方的嘴:“你这么聪明,帮我算算卖聪明药的武思博现在在哪?”
容续吻他的掌心,呼吸微重:“我不做无偿回答。”
沈尚信目光从上到下看了个遍,在容续期待眼神中,倏然抽身离去,留给容续一个潇洒的身影。
“喂,盛绽,帮我查一下武贤最近三个月生活轨迹和通讯。”
查案这事儿要真能靠玄学,还要他们干什么。
另一边,挂完电话的陆茂予和孟千昼再次聊过嘉谷村现状,让对方再去有个心理准备,知道该注意哪些事。
没多大会儿,带着笔电的南嫣和叶阔来病房报道。
谢灵音只说不让他溜出医院,没说不让队里人来在这办公,这空子钻得很巧妙。
南嫣心里忐忑:“谢少爷不在?那我们是不是有些唐突。”
“这里是医院。”陆茂予埋在资料里回了句,“我看你想说他不在,午饭没着落。”
南嫣嘿嘿直笑:“这都被老大发现了。”
挺好猜的,有谢灵音在,哪顿都是国宴。
“楼下有食堂,十五块两荤三素,米饭不限量。”陆茂予打破小年轻的幻想,“在院职工打八折,我可以帮你们找护士台借两张卡。”
“我们吃食堂那是无所谓,怎么能让您这重伤未愈的人吃那没营养的东西呢?”南嫣一脸为他好,“老大,医院附近有几家饭馆口碑不错。”
陆茂予笑而不语,在南嫣以为他答应的时候炫耀语气:“我不吃食堂,晚点关姨来送。”
市局人人都知道胡徵有个厨艺了得的老婆,那位关女士对刑侦支队陆茂予那叫一个好啊,和儿子没差别。
现在陆茂予住院,刚好能食补起来,关女士哪里会让他吃食堂啊,左一顿汤汤水水右一顿食材大补。
南嫣愤恨,把这茬子给忘了,疼他们老大的人不止谢灵音一个啊。
“别光惦记吃,查到老狗、彭莹和谭玉业间有交集了吗?”陆茂予问。
这是他早上突然想到的。
以彭莹留在扫黄大队的多份资料整合来看,她到宜坊街比霞姐早两个月,有没有可能霞姐入行是由老狗和彭莹牵线搭桥。
查谭玉业纯粹是他想验证另一个推测。
南嫣递过来一沓文件:“昨晚徐吏突审过老狗几个手下,得知老狗和彭莹认识近二十年。听说早年间彭莹被同乡以外出打工为由骗到嘉谷村,卖给别人后,她先顺从骗到那家人信任,后来逃跑,也是运气好,一路逃到河田县。”
河田县比临庄和嘉谷村经济交通好上很多,有种大隐隐于市的感觉,正因为如此,当年老狗选择藏匿在此。
逃出来的彭莹身无分文,偶然遇见老狗,后来不知发生什么,两个月后,彭莹先一步来桐乡落脚。
再后来老狗接到杀鲁卓的单子,带着苦苦央求他多次想离开家的霞姐赶来桐乡,安顿好人,随后做下名震一时的鲁卓案。
“他遇见彭莹,接完鲁卓案在出逃过程碰上熊,被人巧妙借用熊营造出他被吃掉的假象救走了。”
陆茂予三言两语总结完,南嫣和叶阔同时开口:“彭莹给他下套。”
年轻人直觉相似的可怕,彼此对视一眼,互相点了个赞。
陆茂予没打断两人鼓励,继续说:“老狗证件有问题,无法乘坐任何高铁飞机,交通工具限制导致他只能在桐乡附近省市打转。”
“会不会……”南嫣留意着陆茂予的神情,得到个肯定眼神,底气足起来,“朱亮去过的那些地方就是他的行动轨迹?”
之前调查显示凡是朱亮到过的城市都会发生些许案子,或是意外,或是利益纠纷引发的血案。
总之不会太平。
陆茂予:“如果能解决老狗交通出行的问题,这个逻辑猜测方向正确。”
问题一出,南嫣和叶阔双双打开搜索。
等待过程,陆茂予琢磨起谭玉业在两人之间起到的作用,按资料算,谭玉业和老狗并无关系。
可要一个平时连鸡都不会杀的人精准捅穿心脏、割开大动脉有难度。
能在短时间内做到精准命中,谭玉业背后肯定有高人指点,那么在彭莹目前披露出来的人际关系图中,对人体构造熟到闭上眼睛都能刺中的老狗最有嫌疑。
陆茂予重新翻出规划局局长的档案,走马上任的新局长在桐乡仅任职五年,立马调任别省更高位置。
对方家里有点背景,仕途一片坦荡,可是想要政绩好看,当时应该按已逝那位局长的来建。
不管怎么看,西边高铁站带动道路通行,都说要想富先修路,那边路通了,人潮自然而然涌过去,能带动的何止是人,更多是经济。
像这位已经升迁走的,陆茂予不好明目张胆查过去,思索再三,点开和简洱聊天窗口。
‘认识牧磬吗?’
‘等会,马上到了。’
陆茂予愣了下,到哪?
下秒病房门被敷衍敲两下,简洱大摇大摆走进来,身后是提着一堆补品大礼盒的霍引。
陆茂予三人齐齐看过去,情绪各有不同。
霍引推推眼镜:“打扰,看起来是刑侦支队小分队内部会议?”
简洱不和他们这群人挤,拽过把椅子自己坐,翘着二郎腿很是吊儿郎当:“瞎说,谁家小分队开会窝病房里啊?医生过来查房,直接一窝端。”
陆茂予递过去一瓶水:“不好意思,暂时也就这里能加个班。”
简洱嘿嘿直笑,接水同时凑过来:“你和孟千昼怎么说服胡局,让他同意用市局官方账号发布逮捕任苍,昭告市民有聪明药在小孩间流通的视频?”
陆茂予记得和胡局的约定,按剧本来说:“他不知道,我们先斩后奏。”
“得了吧。”简洱不信,“一连发三条,请广大市民留意家里小孩身边有没有过分享同款包装糖果的同龄人。”
陆茂予醒来后各大平台官号视频已删除,只看见根据热心群众提供线索找到的武思博,过程到底如何,他没问,孟千昼等人也没提。
此时听简洱说热闹的语气,这事儿闹得阵仗恐怕不是一般大。
“我这辈子、哦不,活这么多年没见过哪地方市局有天变成全场两元的菜市场,人多的挤都挤不出去。老头老太太甭提多热情,一个警察掰开当八个用。”简洱啧啧称奇,“你还别说,这招真有用,聪明药那小孩找着了。”
“你也是那裂成八瓣警察中的一员?”
“怪我帮你把人安全送上飞机回去还车钥匙,让胡局抓个正着,临时顶上。”
“简队这份热心肠真是谁见了谁都想夸。”
简洱一听这风头不对,板着脸:“不兴戴高帽,该属于我们的功劳一分不能少。”
陆茂予摆手,拉上霍引当筹码:“这番话发自肺腑,你不信问问霍主任,他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简洱嘴上质疑,眼神很诚实看向刚放好补品大礼包的霍引,是吗?
霍引动作微顿,看眼陆茂予,很轻点点头,不管是什么,给同事打配合是本能。
简洱唇角止不住上扬,放下腿很纡尊降贵似的低头看陆茂予电脑。
“你怎么想起来问牧磬?他和你应该没交集,不是咱这圈子里的人呐。”
这是个知情人,陆茂予本着要简洱事无巨细说清楚的打算,自然交代清楚,将西边高铁站转投建产业园的前因后果细细说个清楚,不忘细说谭玉业杀规划局局长的事。
简洱脸上表情消失了,目光从电脑屏幕挪到陆茂予沉静等解答的脸上,他坐直身体:“以牧磬家里条件,他犯不着受贿。”
这并非开脱。
牧磬父亲身居要位,母亲是一名出色国家剧院演员,爷爷奶奶连带旁支亲戚多在编制内,这是权。说到钱,牧磬也不缺,外公外婆那边自祖上继承来的富裕,至今舅舅们也各个有本事,不好和谢家集团争个头,也是许多地方知名集团。
传出牧磬受贿,不到本人耳中,单是简洱这些与之有过接触的都会觉得好笑。
“想说凡事没绝对?”简洱没看出陆茂予在想什么,单是想找个台阶继续说完,“是这样的,他出生在个权钱结合家庭,自幼没为身外之物发过愁,会比旁人少很多软肋。”
“这样的人,情感方面是重点突破口。”陆茂予说。
简洱笑了笑,要不说他厉害呢,几乎没提过,他先猜到了。
“对,牧磬很重感情,在别人眼里或许是很小很小一件事,他可能会觉得这是种特殊情感。”
“这应该是以前。”
思绪敏捷的听众容易让人丧失讲述欲望,简洱双手抱臂,不满地看着陆茂予:“要不你干脆推测一遍给我听算了,省得我浪费口水。”
没等陆茂予开口,旁边玩手机的霍引悠悠道:“你以为能难倒他吗?他见过不计其数杀人犯,各种心理问题知道七七八八,给个灵感,他能给你分析到位。”
简洱:“……”
陆茂予没想越俎代庖,抱过笔记本,做出记录架势:“别听他瞎忽悠,你继续。”
简洱白了霍引一眼,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应该是他高三那年,碰见个表面对他好背地里利用他干坏事的烂人,起初他不愿意相信,经过两次事件,他彻底看清烂人真面目。那个烂人吧,见东窗事发跑到他面前骂他,说他傻,天真好骗之类的。”
人往往在经历过身边亲近者背叛都会性情大变,轻则沉稳有戒备心,重则走向另一个极端。
牧磬内心真实情况不得而知,据简洱近些年接触数次下来感受,那位喜怒不形于色,真实想法全藏住了,越来越像他那个爹。
“他后来有个知心朋友,好像姓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