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如果是冲着我来的,不如痛快给个地址,我去找他。”
“他凭什么审判刘佳?“
“你们让我和他对话。”
直播中的每分钟对秦落来说都是凌迟。
秦落现在就想问展骆在哪,如果可以她立马上山去找他,哪怕刘佳活不了,那她也可以亲手把展骆给杀了。
这是秦落能想到最坏的结果,大不了大家谁也别活。
“你别急,我们会努力。”沈一逸还在等朴峥查信息,她没三头六臂,根本腾不出手安抚秦落。
秦落情绪像是坐了过山车,来时是恐惧,现在是愤怒。燃烧得她行为不受大脑控制,“他不是坐过我办公椅吗?不是在我家安监控吗?他把我当宠物对待?你让我和他通话!!”
秦落这头和警察吵着,朴峥这头也来了信。
“查了旅宿登记系统,这个叫彦莉的在上周在峡山县住过一家旅馆。”
“什么县?”秦落还在质问警方,沈一逸听不见朴峥的声音了。
她起身,冷着脸走到秦落身边的,呵斥道:“你安静点,你要还是冷静不下来,我就让他们把你带去别的地方待着。”
…
老板娘发火了,老板瞬间老实了。
这给在旁边劝架的王溪整不会了,她伸手扶住秦落的腰,“秦总,我们要不真的安静会,把这事交给警察吧。”
沈一逸不搭理秦落,拽过身旁的警察就问,“峡山县戈淄镇在哪?离这儿远吗?”
警察摇摇头,手指着窗外的山沟,“直径不远,翻过这座山就是,但是开车得四十分钟,绕山路才能到。”
朴峥在电话里问:“你让我查的这个人是谁?
沈一逸冷冰冰道:“是直播间里那个戴头套的人。”
“什么?!”
刘佳穿衬衣有个习惯,她很喜欢翻折袖子,露出手腕上价值不菲的玉镯,沈一逸这三个月见她不下五次,每次都是。
作为罗格斯老板,她需要时刻保持形象,如同她抽屉里的杂物一般,那些名片、香水和口香糖,都能很好的包装形象,提高她的外在气势来镇压场面。
而直播间里的人,尽管衬衣有褶皱,但袖子却没有明显的翻折。
再说李鹏找到的监控画面。
监控只是拍到了车,口罩和帽子很好的遮挡了面貌特征,不能分辨驾驶座上的人是否是展骆。
而且这几天,车子被捕捉到在城镇路口的轨迹反复无常,很显然不是凶手所谓,而是另有其人。
“视频是两人提前录制好的。”
甚至是在他没带走刘佳之前,就提前录好了视频,随后安静等待这场公众审判的来临。
还没等沈一逸继续说下去。
嗡地一声。
直播间弹窗提醒,该直播账号上传最一则最新动态。
“是新动态。”
“对方发布了一张新照片。”
朴峥在上海指挥大厅里坐着,他对面的大屏幕里是,刚上传的两张照片。
第一张是黑白色,很有年代感,是家属院。
第二张是手机拍摄的,像素清晰,看起来像大学城商业街。
朴峥对着那张照片表情疑惑,“这什么意思?”
山区指挥厅里也是一阵沸腾,没人认得出这是什么地方,除了原地怔住的沈一逸外,还有更加暴走的秦落。
秦落和刘佳是丰江人,自然认得出这是家乡大学城新开发的商圈。
秦落把这张照片当作展骆的威胁,皱起眉,“他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威胁我?他去过丰江?难不成他除了要害刘佳外,还要去害姜妍?还是他把人带去丰江了?”
沈一逸脸色黑沉着。
朴峥听到了秦落的话,他一头雾水:“这是哪?什么江?”
照片太刺眼,沈一逸震得顿时手脚发麻。
第一张黑白色的照片是从当年社会报纸上摘选下来的,这些年她看过无数遍,是深深埋藏在心底的恨。
而第二张照片,是旧校区家属院拆迁,在原址上新开发的商圈,从照片里能看得出,商圈一片热闹繁荣,掩盖住了往日沉痛的故事。
更讽刺的是展骆取得的标题:《弃票》
呼吸。
冷静。
沈一逸不停在内心告诫自己,这波是展骆故意针对,为的就是激怒自己,迫使自己进入设置好的陷阱。
这不过是变态游戏而已。
根本不是噩梦源头。
可偏偏她越压抑,影子越冒头拱火。
「是吗」
「是吗」
“这是丰江嘛?”朴峥听不见沈一逸说话,以为掉线了,“是吗?”
沈一逸耳边都是质问,一时分不清谁的声音更大,她牢牢地杵在那,像根钉死在地上的螺丝。
“说话啊。”秦落戳着她的肩膀,“我没看错吧,这是丰江大学城吧。”
“对。”
沈一逸点着头,随后看向秦落身边的两个警察,毫不留情道:“麻烦二位把秦总去隔壁招待所房间休息,办案内容要保密。”
秦落啊了声,她瞧清沈一逸双眼里的漠视,仿佛与自己毫无交集,只是个公事公办,冷冰冰的警察。
“我哪儿也不去。我要在这儿等她回来。”
秦落不肯走,却被无情铁手给架了起来,“麻烦秦小姐规避一下,办案需要保密,多多体谅。”
沈一逸原地扫了圈,不仅是秦落,就连基层民警和倪丽风也被她赶了出去。只留下对彦莉和展骆相熟的王溪。
指挥室清了场,她这才开口:
“这两张照片和我有关,第一张是我妈当年案子的新闻照片。”
上海指挥厅那头沉默,刑警队但凡有点业务在身的领导都听说过这事,朴峥哑语,嗯呃了半天,愣是一句话没凑出来。
“这是他对我弃票的嘲讽。”
展骆确实嘲讽到了。
沈一逸看着屏幕里的照片,她在沙发里瘫坐下,随着动态发酵,网络留言越来越多,那张照片召唤出的记忆也越来越清晰。
有网友凭借照片识图,找到了当年的新闻,扒出了砍人惨案,如同讲故事般将生还的小孩成为幸运之神。
展骆当着全国人往她身上淋热油。
朴峥小心翼翼地问候道:“小沈,你还好吧?”
沈一逸说不出好坏,展骆仅凭一张照片就拉她进情绪的深渊,他像没有痕迹的鬼魂,侵入了自己的过往,如此当众羞辱。
她疑惑这些照片是展骆从哪里找来的,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如此关注自己?自己何时成为了他的目标?她怎会变成第一个投票的人?
沈一逸认真放大了第二张照片。
商业街的巨屏上是限时活动广告,广告刚好有活动截止日期。
9月20日——10月1日
就是近段时间才拍摄的。
嗡嗡嗡。
微信消息又来了:
【幸运之神,这就是你没能审判罪犯的下场,也是弃票的惩罚】
第138章 请你与我对话
晚上八点二十, 距离开播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直播间恢复了弹幕。
尽管平台方开启了用户筛选机制,向部分用户开放, 可还是抵挡不住弹幕如潮水般涌来。
投票还在继续, 直播间内外变成了娱乐场。
甚至有钱人发帖, 希望花重金买一个能进入直播间的账号。
【求他直播间链接!】
【是AI合成吧?不然肯定会封号的】
【被绑架的是个媒体公司的老板, 应该是炒作, 有剧本】
【我朋友在那家公司上班, 她们老板被绑架这事是真的】
【[狗头]我人麻了,但我还在看】
网络鼎沸, 人人都是滚水里的汤圆。
场外有人指挥投票,有人靠直播截图获得打赏, 有人编故事吸引关注度。在分辨率不足的屏幕里, 密集而无意义的文字按秒刷新。
今夜板凳上的女人是否会死亡,只是多屏中的一个画面,人的注意力像狗一样被信息套上枷锁。人类的共情早已被算法给喂死,兴奋让人根本停不下来。
“指挥室已经安排人开始搜山了。”
“这边有信息就通知你。”
“李培培只是说展骆问过商毅吃保健药的事,其他的她一概不认。”
距离展骆发动态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 沈一逸按兵不动,没给他任何回复, 她沉默地坐在沙发上听着朴峥汇总战况。
王溪察觉出了沈一逸情绪上的低沉,却不敢上前询问, 安静坐在一旁等待差遣。
投票还在继续,投票人数已经超过在线观看的半数。
直播间里,弹幕正以每秒数百条的速度冲刷着, 流动的电子碑文如水滴,一粒一粒, 把死亡洗刷得干干净净。
【感觉像在玩互动剧】
【有没有资源组录像做切片的?】
也有好心观众为了解救刘佳而祈福,还有人分析游戏规则,弹幕五花八门。
【规则是:投票数达到观看人数的百分之七十,所以不管她死不死,我们都得投。】
弹幕是匿名的,语气是轻盈的。
人的命运选择交给直播,仿佛被写进即食笑话。
观众不需要对任何事情负责,他们甚至不确定这是不是一场戏。
情绪才是这场戏的主角。
戴着头套的人具体是谁不重要,她是「被展示品」的化身。
她的脆弱,她的恐惧,她的挣扎,正被亿万双看不见的手指按暂停、截图、发弹幕。
屏幕成了镜子。
网络是偷窥癖的产物,每人都几乎是透明的个体,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无脸的头套人——而是他们自己。
嗡嗡嗡
手机信息终于又响动,沈一逸收到了展骆的消息。
【该换秦落来投票了】
沈一逸看了眼投票人数,已经开始上涨,比例来到了7 : 3,百分之七十的人都选择救下她。
沈一逸自然不可能喊秦落给他投票,被他准节奏,一步步不知要带去哪里。谈判专家也已经赶到指挥中心,一圈人出谋划策,准备用这次回复开始反制。
【你不是监控秦落很久了吗?一定很了解她,你替她做抉择就好。】
信息发过去许久,没有再等到回复。
窗口时间还有三小时,纯打心理战,只要警方能博弈到犯罪者的漏洞,那反制对方会很迅速。
可展骆显然并不着急。
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他也不会恼羞成怒,反倒是消失沉默,倒给指挥中心增添了很多压力。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朴峥气不过,他从没见过如此冷静又狂妄的罪犯,明明绑架在手,居然还像在主持一场游戏,连问了好几遍,“能不能直接讲条件?”
此时对讲机里有同步反馈,“报告指挥中心,搜山的队伍已经赶到峡山县戈淄镇,现在开始进山。”
有了彦莉的入住痕迹,搜索范围就能以旅馆为中心辐射范围扩大,镇政府接到配合指令,提前让每个村广播禁止村民入山。
李鹏在山脚下用对讲机,和指挥厅头疼道:“怎么搜还是个问题。”
警队出动了最先进的夜视无人机,并布置路线分段打点战略,段式推进,但消防队人数还是有限,四小时内搜完整片山几乎做不到。
沈一逸思绪回温,她找来地图。
“如果是我……”沈一逸恍惚着开口,她声音不大,却把几双焦躁的眼睛都吸引了过来,“我不会把人藏在山里。”
“嗯?”朴峥又一怔。
沈一逸缓慢地说:“我们被他一步步带着走,就连游戏都被他支配,他太自信了。”
就像是杀欣伍正,他敢直接在剧组行凶,毫无防备的用刀子给他割喉。
他甚至敢用刘佳的手机来制衡秦落两天,敢把人带来山里,敢用人质威胁警察,但他却破绽百出,放给警方置换的时间线。
“他就是引诱我们进山而已。”
他逃的脱吗?
——肯定逃不脱。
山路都已经被封死,死了人质,但他也难逃法网。
难不成他只是为了看一个投票结果?
沈一逸转头看向指挥厅里的电子钟,“四小时的窗口期……如果他真把人丢在深山老林,他怎么敢给这么精确的倒计时?这不像他的性格行为。”
王溪皱眉:“你怀疑人质不在这里?”
沈一逸点了点头,却又皱起眉:“你能不能让我和李培培对话。”-
李培培这次是被传唤而来,坐的是铁板凳,但警方并不想对她施压,因此没有给她手铐住。
气氛并不轻松,营救人质争分夺秒,审讯人员态度严肃举着手机屏幕冲向女人。
“你和展骆相识在狱中。”
沈一逸不想拐弯抹角,上来就摆明了态度:警方已经摸到了他们合伙作案的线索,最好老实交代。
可李培培却不为所动。
她淡定的看着屏幕里的沈一逸,“对,我们确实认识的很早,但我们仅仅是认识而已。”
后一句话解释的有些多余。
“商毅已经死了,你的目的达到了。”沈一逸语气冷静,显然不想与她周旋下去,“但刘佳是被你牵连进来的,展骆本可以不对她动手的。”
李培培皱眉,身体前屈着,“谁牵连她了?”
“那篇先发酵起来的帖子是你散布的。”沈一逸直言道:“你也没想到展骆杀心会这么大,除了杀商毅外,他还杀了齐英俊,而此时警察偏偏查到了你的头上,因此你在被带走的前一天晚上,写了曝光商毅的帖子,目的是让舆论倾向于他该死,迫使警方快点查案。”
李培培头歪到一旁,一口咬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和商毅的死无关。”
“我没说你和商毅的死有关。”沈一逸抓住时机强调,“我在说齐英俊的案子。”
李培培眨了几下眼,最终妥协。
她转过身,用一脸无奈的表情承认道:“我什么也没做,我只是替他向大地花要了一份直播选品的清单,谁知道展骆要杀人?”
不对。
沈一逸轻笑着,“是你早就确定了他要杀掉齐英俊,才决定诱使展骆顺便将商毅给杀了,你早就察觉出他的不对劲。”
李培培也笑起来,“你好像是在讲故事,你们有证据吗?”
这是审讯以来,第一次见李某露出异样情绪旁,审讯警察坐不住,手掌重重地拍在铁桌板上。
哐啷——
李培培被吓得抖起来。
“这是审讯环节,不是菜市场,无证也可归案,你最好老实交代。”
李培培耸肩,索性大摆烂道:“既然可以无证抓我,那何必审我呢,干脆送我去派出所等流程好了。”
沈一逸见气氛剑拔弩张,出口调停道:“商毅死了,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你已经摆脱牢笼了。”
李培培冷哼一声,仍旧否认,“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一逸很讨厌心理战来感化犯罪者,她更信任铁证,相信血迹与纤维、骨折角度与指甲缝的尘埃,痕迹上被动陈述的真相要比语言更靠谱。
可人心总有缝隙,会出现某块非黑即白的阴影。
罪,是在人心在「自以为有权审判他人」的那一刻,已然越界的行为。
罚,是良知与信仰崩塌,灵魂在孤独中慢慢被腐蚀。
李培培在监狱里一定看过无数遍《死屋笔记》,她一定更懂什么叫监牢,什么又叫自由。
沈一逸转换了话题,“展骆那本《死屋笔记》是你送给他的?”
李培培摇头,“他自己买的。”
“原来如此。”沈一逸点点头,忽然转换了语气,她有刻意模仿秦落平时说话的语态,“是他利用你。”
李培培不语。
“他进了罗格斯从众多人认出了你。”沈一逸仿佛在玩什么拼图游戏,“他记得你曾在聊天室里讲起的过往,发现你还没有走出牢笼,于是故意挑被商毅责难你的时候接近,事后拿了一本你们相识时度过的书。”
监狱教育课堂总极其无聊,秦落团队是难得一见的新鲜活动,尤其她站在台上,单手捧书笑着与她们对话。周围狱友都没什么文化,习惯了低头,因此没人愿意回应她。
可秦落还是表现出热情,不是为了活动而刻意表演,也并非为了完成任务潦草演讲。
李培培满眼羡慕。
羡慕的不是秦落的地位、能力,而是她似乎什么也不怕,不怕孤立、冷场,她似乎不需要别人的理解,可以不论高度而勇敢地一跃而下。
秦落让李培培向往,她意识到真正的解放从来不是得到自由,而是发现了在囚笼里的自己是痛苦的。
“是。”李培培终于愿意面对,她点头。
秦落确实曾给过她很大的触动,让她认为牢笼不是商毅给的,而是规则、性别、情感和自我带来的束缚。
她以为只要自己努力想办法挣脱,她便可以走出困境。所以刚出狱时,她曾参加过几次读书会的线下活动。
李培培松口,平静地陈述,“在监狱时活动时,我对他印象很深,他留了个超短的毛寸头,很像狱友。”
“后来我去参加了几次线下活动,那时我刚出狱不久,找不到工作,家里也嫌弃,我总感到很孤独。因此经常在聊天室里分享近况,靠着书友的鼓励,一步步努力生活。“
“大家在聊天室里都是匿名,不认识彼此,所以我经常会诉苦,讲一些自己难以启齿的故事。”
沈一逸正分夺秒,“所以当展骆成为秦落的助理进入罗格斯,在对接工作中将你认了出,问你为什么还在待在商毅身边。”
李培培苦笑着点头,“当时他问的我有些无地自容。”
明明她发誓要和商毅抗争到底,决心逃离泥沼,可仍旧停留在原地,仿佛所有的努力白费,烂泥扶不上墙。
沈一逸皱起眉,“展骆逼问你怀孕的事,因此你告诉他自己是被迫怀孕的。”
李培培没想到视频通话里的女人竟料事如神。
“你在重庆发生了什么?”
话题转换的太快,李培培怔了下,沉默很久。
沈一逸见她不想说,已经猜出了结果,她不想与其拖时间,问了一个特殊的问题,“如果展骆要杀了刘佳,你会选救她,还是杀她?”
李培培觉得沈一逸荒唐,毫不掩饰地说:“当然是救她。”
她又问,“商毅死后,展骆有没有联系过你。”
“联系过。”李培培点头,“问我离开商毅后未来要想做什么,需不需要钱什么的。”
沈一逸继续追问,“他有和你说过未来吗?”
李培培垂头,脑海中搜索着与展骆对话的片段,但她其实根本不在乎展骆的未来,也不关心,想了很久才找到关键词。
“他说想到山里开家书店。”李培培忍不住笑出声,“这人简直异想天开。”
“他希望你能更多的了解他。”
沈一逸沉声,“你说说你了解的展骆。”-
搜山队伍越来越壮大,他们盘山摸了半小时,却毫无发现。李鹏在山脚下有些崩溃,他深知这种没有目标,漫无目地的搜索纯粹浪费人力。
“秦落,你人呢?”
沈一逸从招待所的会议室冲出来,在走廊上喊秦落的名字。
秦落闻声当即拉开房门,“怎么了?人找到了?”
“我记得《她杀》里有个角色她老公是个诗人,喂老鼠药让她丈夫死掉的那个…”沈一逸语速很急,“那个女人在故事里的结尾是——”
秦落脱口而出,“她出狱后用丈夫的手稿把诗集出版了,开了家书店。”
沈一逸要的就是作者这句肯定,甚至她替人补充完整,“在山里开了家书店。”
“怎么了?书店怎么了?”
沈一逸摆手,直径越过秦落朝大会议室走去,推开门,她直接对线上的朴峥说道:“他没进山。”
“怎么?他不在山里?”
“你调函去查所有的物流,最近往县、镇发过书籍物流的地址,我们能最快速度锁定他的位置。”
“你确定这样查下去是对的吗?”
朴峥被绕晕了,但他不得不照做,毕竟除了相信沈一逸,他也无计可施。
“还有。”
沈一逸想起来时路上,王溪曾说过展骆曾是后勤管理者,负责对接公益书籍的物流,而且她记得,这片山区有个物流中心是刘佳投资自营的。她指着王溪的电脑,“查!你们物流半年内有没有往山区运输过书籍的单子。”
王溪速度也快,几个电话简单回转了一圈,就让刚上任的仓库管事回了电话。
“三天前确实有快递送往县城,因为是读书会发来的单子,所以仓库这边特别留意了。”
三天前,正是展骆离开上海的时间点。
“地址发来!”-
投票还在继续,距离倒计时只剩下不到一小时,票数比例已经来到8:2。
选择解救的人数占到了八成。
山上的搜救队早已停止了搜索,等在原地待命,而半山腰处的村子路口挤满了警车。
山风骤紧,夜色死死地罩住山腰村落,村口的警车连成长龙,红蓝交替的警灯在沉默中闪烁,随后又骤然熄灭,只剩一片死寂。
路障后方,几名警员排排站好,腰间对讲机发出红光,呼吸声在野外黑幕中格外清晰。流浪狗追逐的影子也被拦在警戒线外,它们低声嗥叫,被警员挥棍驱赶。
街道两侧的民宿,门窗紧闭。
窗棂被谁轻轻推开,一双双眼睛透出慌乱的视线,却不敢发声惊扰。孩子们被大人按回房间,
一个老头被警察团团围住,手指不自觉地搓着手帕,目光却一刻也不离警灯的方向。
“房子什么时候租出去的?”
“今年七月份。”
“签约合同有吗?”
老房东看着手机里的照片摇头。
哪来什合同,他们也不懂租房这套流程,“那破房子都没人住,那小伙四处打听到我这里,一年3w租下来的,没什么合同。”
李鹏语气威肃,“只有他一个人吗?”
站在老人身旁的中年人开口说话,“我父亲都住在我家,就在山脚边,我们一家人不上山,我们不清楚房子里住几个人。”
沈一逸带上了蓝牙耳机,佩戴上了新配发的记录仪。她从警车走下来,掏了张纸巾擦手。
山里氧气充足,浓浓的湿草气息,沈一逸回头望向车里,秦落透过车窗盯紧自己。
刚刚来时,秦落非要跟来,沈一逸拗不过,妥协答应她在车上等。
没了路灯,沈一逸也看不清秦落的表情,彼此之间只剩漆黑的轮廓,她安抚性地点头,示意她没多大的事。
“现场怎么说?”朴峥坐镇指挥厅,和众多领导站在屏幕前,每个人双手叉腰,就等待最后抓捕这刻,“特警到了没有?”
特警早就整装待发,腰间别着武器,排列整齐将老房子为成一圈,等待着口令,准备破门而入。
“里面还有人质,我们不能擅进,还是给他发信息,交换一名警方人员进去,谈判条件。”
指挥厅里的谈判专家给出了局势分析,甚至他提出:“用村里的大喇叭进行广播,告诉他无路可走,先给他施加心理压力,再发信息。”
于是震天响的广播,在十分钟后划破寂静的夜晚。
顿时间,狗也叫了,鸟也飞了,各家各户紧闭门窗。
「这里是峡山县公安指挥中心,我们已封锁所有出入口,请立刻回应,并释放人质保持冷静。
我们保证,你的人身安全和合法权益将受到充分尊重。
如果你有其他诉求,请通过和平对话方式进行沟通,不要令事态升级。
再次重申:你所要求的条件,只能通过沟通达成。」
广播声音很大,在山间回荡,就这么循环播放了几遍,听得每个人都跟着焦躁起来。
时间在这里被拉长,分秒都像刀锋,所有警察都在用目光守望亮着灯光的窗户。
沈一逸也在焦灼地盯着手机。
刚刚她发去了一条请求谈判的信息,迟迟没有得到回复。
她满心焦灼。
沈一逸从没这样急迫地想抓到的一个罪犯,不仅仅是对方杀了人,监控了秦落,绑走了刘佳,更因为他同样也审判了自己。
她很坦然的站在黑暗里,身旁影子依旧跟随,却再无往日的威慑力。
这样想着,沈一逸不自觉轻笑起来,展骆害她在全国网友面前丢了次人,却刚好治了她的病,心里的牢笼在无声的合拢,只剩当下的解放。
除不去的心魔停留又能怎么样,这个世界没有地狱,推开门就能走出去。那只是个九岁需要人安慰的小朋友,而非永远的”罪犯”。
没人可以审判她。
没人可以。
她知道展骆在和警方耗时间,或许是在等投票结束,又或是完成什么临终遗言,总之如果今晚能活着逮捕展骆,这场实验性犯罪会被写进教科书。
那她不仅像个解题的人,更像是在除魔。
大喇叭公放没停下过,可房内仍旧毫无动静。
沈一逸在耳机里和指挥厅申请权限,她想试试看,能不能在不伤害人质的情况下,将人抓到。但谈判专家却认为犯罪者并没有谈判情绪,直接闯入解救是最适合的。
朴峥却给沈一逸投了一票:“让小沈试试看嘛。”
“这案子小沈跟的多,说不定有希望,试试看也行。”老耿也觉得沈主任有戏,投了同意。
领导组也犯愁,毕竟屋内地图没有,特警也不能保证直接闯入是否会引起绑匪愤怒,直接杀掉人质,纠结了十几分钟后,赞同了沈一逸的想法。
沈一逸在得到允许后,噼里啪啦地开始打字:
【我很好奇,如果现在的票数是审判她更多,现在又会是什么局面?】
一分钟后,她又发了条。
【网友审不审判她对你来说都不重要】
两分钟后,她又发了条。
【我们抓到杀商毅的凶手了】
第139章 我能信任你吗
“你要做什么去?”
秦落见沈一逸往那幢房子走去, 惊得冲下车。但四周有警员防控,她还没走出两步就被拦下。
警员伸手拦截,“前方限制, 不可进入。”
夜里太安静, 稍微风吹草动都显得突兀, 秦落不敢大喊, 她抓着身旁警察的衣服, 看着越走越远的背影。
“那女警察是要进去啊?”
警员不理会秦落, 只用身躯阻挡她的视线。
“说话啊?!”
秦落觉得不可思议,整整一天, 她精神像被判了死刑,恐惧低沉的、持续在脑袋里嗡鸣, 始终没有要结束信号, 这样看着沈一逸走近那所房子,如同亲眼看着她去未知里赴死,那扇门背后是一场游戏,等待沈一逸的是什么?她在搞什么?英雄主义吗?
“沈一逸!!”
秦落用足够力气喊了她的名字,却没有等到对方的回头。
什么意思?
就连站在门口待命的特警都投来目光了, 她不信沈一逸听不见。
可对方就这样无视了自己,坚定地向前走去, 连告别的话都没说直径推开了木门。沈一逸留给她除了等,没有别的选择。
“我身边没有正常人。”
秦落气得发笑, 最后定晴看向拦截自己的警员,两人面面相觑,“她去和变态单挑, 真够xx牛的。”
脏话威胁不到警员,对方给秦落拉开了车门, “秦小姐先上车吧。”
院子外秦落的声音,沈一逸听得一清二楚。
但她此刻悬在箭上,不得不发。
她站在院子的天井里四周转了一圈,她胸口的执法仪扫描着环境,指挥中心可以用最快速度绘制地图交给特警。
院子不大,被展骆收拾的很干净。
从门口角落摆放的清扫工具来看,展骆和她一样有强迫症。
蓝牙耳机里的特警队长开口了,“最好是让他到院子里交流,方便我们营救,我们已经在对面二层架设狙击点了。”
沈一逸没答应,她知道展骆在没完成作品之前,是不会置自身于危险地带。
“你真的确定自己可以吗?”透过执法仪先看到开门的朴峥很是激动,他在耳麦里提醒,“喂喂喂,房间门开了。”
沈一逸没有配枪证件,因此没办法带枪进入,但杀180以下的男人只需要三刀,沈一逸在黑夜里模拟过无数次,她有绝对的自信。
她自然道:“要我进去吗?”
展骆不回答,而是又把门缝拉的更大。
沈一逸向门厅看去,里面灯光闪耀却不见人影。
老耿虽然做了法医多年,但这种现场捉人的场面依旧看得人紧张,见沈一逸抬步,忍不住嘱咐,“千万小心。”
人生总无处不小心,可仍旧都是泥坑。
沈一逸反倒比坐镇指挥中心的领导们轻松,甚至心底划过一丝兴奋。
兴奋会使人肌肉紧绷,痛感门槛暂升高,思维变得敏锐,任何风吹草动,她都能有所警觉。
就比如门口摆放的两台抽湿机。
沈一逸看了两眼,提醒指挥中心,“让他们救人的时候记得防毒。”
说完,她推开了门。
引入眼帘的是被翻新过的墙面和屋顶,但房内还没有完整的家具,抬眼扫过,一览无余。
沈一逸眼前没看到人,执法仪也没捕捉到身影。
朴峥急了,“人呢,”
眼前没看到人,那自然是躲在背后。
沈一逸双手插入口袋,淡定地转头。
在扭身的瞬间,她果然看到了人形,甚至展骆还戴了个鬼头面具。
因为做足了心理预设,展骆原本摆出恐吓的动作悬在半空,见到法医没被自己吓到,他有些失落,伸手摘下面具。
“竟然没吓到你。”
沈一逸却只问他:“彦莉呢?”
“你怎么不先问刘佳。”
沈一逸双手仍旧插在口袋里,她撇头绕着房间继续打量。
展骆很讶异沈一逸的淡定,甚至表情里还带着冷漠。
展骆反应过来,思考片刻笑着耸肩,“啊~你找到她了。”
沈一逸对于拿捏罪犯得心应手,对于展骆的话她概不回答,她甚至也不纠缠于想知道的问题。
她选择先下手,以防转攻。
沈一逸注意到屋顶某处亮着红灯,指着某个暗处,“我猜这里有摄像头。”
随后还没等展骆说话,她又替人开口,“还想搞现场直播那套?”
女人语气充满不屑,展骆脸色僵住。
他被沈一逸连环三拆,原本想说的话被堵回肚子里,就连捉弄人的小把戏也没瞒住。
展骆虽然气急,但却没有败坏,他连连后退将门关上,“你不想当网红法医吗?”
沈一逸依旧不回答对方的反问句,而是对他进行反问。
“你呢?很想当救世主吗?”
执法仪看不到犯罪者的表情,没办法分析局势,朴峥紧张地搓手,他不敢发出声音惊扰沈一逸的思路判断,只能通过观察肢体来判读小沈是否有危险。
展骆站在原地没动,房内安静的有些诡异。
沈一逸气势不输,冷静逼问:“再问你一次,彦莉在哪。”
展骆终于露出微笑,“干嘛把气氛搞得这么紧张,沟通可不是这种态度。”
他伸手,咔哒一声,给大门落了锁。
沈一逸目光追随着他,刚刚只忙着观察环境,没看到在门口不远处的伞筒里,有一杆神似猎枪的物件。
刚等她确认那就是杆老式猎鸟枪时,展骆已经举了起来。
生锈的枪口对准她的脑袋,瞬间指挥室领导兵荒马乱。
“枪!他有枪!”
“特警马上准备行动!!”
耳机里乱作一团,门口稀松的脚步声开始朝院内移动。
沈一逸正巧面对窗户,能看见窗外特警飞檐走壁,似乎他们已经占领院墙,枪口对准了展骆的脑袋。
只是爬墙的动静太大,沈一逸能听见脚步声,展骆自然也能听到。
展骆嘿嘿笑了两声。
随后收了枪,只用单手拎着,“不亏是从小就见过大场面的人,这都没能把你吓到。”
往事被展骆拿出来调侃,沈一逸的情绪却没有被影响,她两手从口袋里拿出,紧紧握拳。
这动作是给窗外等待的特警看的。
进门前,行动队长教给她的行动暗号,双手握拳代表局势稳定,暂且不需要进攻,如果双手举过头顶,那表示局势倾倒,他们则会立刻进屋营救。
沈一逸也在等。
在没确认刘佳的死活前,她不会允许任何人枪杀展骆。
“没想到你还挺有意思的。”展骆看着掌控局势的沈一逸,晃着手里长列枪,没想到自己会在女人面前节节败退,他欣赏并承认对方的优秀,“确实值得人喜欢。”
这话比前面的调侃让沈一逸更反胃。
她冷眼瞧他,“需要你评价吗?”
展骆晃着身子,好奇地问道:“怎么,刘佳还活着吗?”-
一路飙车而来的陆诗邈,不小心闯了红灯。
吃罚单是小事,眼下救人要紧。
但轿跑还是在园区外刹停,保安拦住了她的去路。
保安正在刷短视频,手机里在播放杀人直播间的最新动态,那个被人绑架的女人他见过,每次都对他冷言冷语,如今离直播结束还有1个小时,不知道她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他只觉得唏嘘。
保安眼睛被视频里的画面吸引,头也不抬,只是伸手对轿跑上的女人摆手,示意园区内不得停车。
副驾车窗降下。
副驾上的警察亮出证件,冲他大吼了声开门。
声音震天响,吓得保安一哆嗦,立马抬了杆。
陆诗邈一脚油门踩下去,直冲读书会。
读书会离云顶不算远,中控室安排的技术警察还没赶来,身边警察是云顶的社区民警。
直播前她刚从派出所出来,替秦落和刘佳做完了监控笔录,悠哉地准备回家刷题。但谁知八点刚过,薛桐就给她打来了电话,问需不需要加急处理监控视频。直播审判这事闹得太大了,不仅国内沸沸扬扬,就连各地华人区也都跟着吃瓜,薛桐也是看了新闻才反应过来,可能那天陆诗邈要她查的监控或许是突破口。
陆诗邈深知技术科通过正规渠道获取私人摄像头流程太慢,所以沈一逸去北京后,她把这事和薛桐分享,求她非法手段颇多的女领导帮帮忙。
能抓住罪犯最好,抓不住也能留个后手。
现如今,这后手总算派上用场。
现在科技犯罪先进,警方不仅得与时俱进,还得有三两个地下黑手帮忙,尤其是薛桐马上升调调查科,身边根本不缺这种人才。
薛桐找了个她熟得不能再熟的安全工程师.
一位前网安部门技术员,因泄密问题被辞职,现在企业做攻防顾问,黑白通吃,在东亚很出名,代号叫阿冕。
阿冕拿这些没名堂的节点做不了事,于是连线指挥陆诗邈那头按步拆机。
“厂商是印飞科,广东小厂,靠贴牌给微商和家庭安防平台赚钱。” 阿冕敲键盘说,“安全性做得糊涂,就是小巧灵活。”
阿冕干活利索,没过多久就闯进了账户里。
所有绑定账户的摄像头设备的实时流和历史存储内容,都被她翻了出来。
视频存储期限是七天,幸亏还没过期,但是要批量脚本拉了内容需要很长时间,她分辨不了她们需要什么。
“这人绑定了好多枚摄像头。” 阿冕调出后台,”命名混乱,有一串是默认编号,有两个还改了名字…”
陆诗邈问他有什么名字。
“好诡异哦,有个名字叫审判室。”
阿冕顿了顿,脸色微妙,“你们要看吗?五天前有人手动格式化了录像缓存,这不是定时清理,是有意识删的。”
“看。”陆诗邈刚说完,恰好就在这时沈一逸电话打了进来。
陆诗邈正好要把这事和沈一逸讲,却听见对面抢先一步说:
“小陆,你能帮忙去确认一下状况吗?”沈姐语气很谨慎,她必须要有人在场确认,“其他同事我暂且都没法信任。”
阿冕这边还在下载视频。
陆诗邈道:“你说就好。”
沈一逸直言:“我觉得刘佳大概被锁在读书会里。”
第140章 斗争
秦落呆滞地坐在后排, 车外的警察看守严格,她连车窗降下的资格都没有。
十分钟前,院子外闹了好的动静, 各处对讲机都在响, 似乎是房子里发生了意外, 就连特警都持枪爬上了围墙。
剧情对秦落来说有些抽象超脱, 她意识虚晃, 开始分不虚实。她想不明白, 故事怎么就走到今天这步了。
脑子滚出好多问题,第一个想的是如果好友和伴侣都死了, 她要怎么面对。只是想法刚冒头,就被她强行压下去。
秦落埋着头, 泪在眼眶里强忍, 就在这时沈一逸落在车上的电话响了。
看了一眼是陆诗邈。
“沈姐!!!”陆诗邈开口很激动,“我们找到人了。”
在找到展骆地址之前,秦落就听沈一逸讲刘佳不在山里,但不论她怎么问,沈一逸都不愿多肯透露其他信息, 如今这通电话算是续命药,找到人就好, 起码能吊住她半天命。
秦落捂着胸口,不断深呼吸着, “她人在哪?怎么样?!没受伤吧。”
陆诗邈听到是秦落,很惊讶,思索半天不知该如何答复。
人确实找到了…-
凭借沈一逸的猜测和阿冕黑出来的视频, 陆诗邈第一时间找了社区民警。
云顶区域警察都是她的老熟人,他们一听说是关于刘佳的绑架案, 立马坐上小陆的跑车就往事发地开去。
园区黑漆漆,几家艺术馆还没有闭关,警察让保安给园区负责人打了电话。
读书会大门紧锁,陆诗邈等不急找负责人来开门,警察遵法又不敢擅闯,人命关天她才不管三七二十一,路边捡起一块大砖头。
抬手哐当一声,拍碎了十几万的艺术玻璃。
黑漆漆门厅玻璃渣崩了满地,陆诗邈灵巧地钻入,打开手电将门灯都打开。
光明短暂性涌入,但深不见底的走廊寂静得可怕,就连墙上的挂钟都像失去了声音。
陆诗邈目标直接,她在阿冕那里看过录像。
摄像头监控的是间没有光照的地下室,或许刘佳就被藏在那里。她绕着一楼走廊四处奔走,终于看到了通往车库的安全通道门。
但安全通道门被锁住了。
还好陆诗邈后备箱里有工具箱,她跑回车里拿了把技术钳,二话没说直接将锁夹断。
锁被剪断,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陈年封闭的霉味猛地冲出来,像压在烂树叶上的抹布被掀开,带着阴冷、发酵的气息。
“呼——”
走在前面的陆诗邈下意识别开脸,“味道好奇怪。”
虽然已经脱下警服,但陆诗邈依然有作战水平,她第一时间要求援救人员后退,等防毒设备到场再进入。
于是所有人都撤出安全通道,恰好指挥室那边收到沈一逸在院内的提醒,认为犯罪者极有可能使用毒物攻击,立马通知消防中队前来支援。
消防响应速度很快,大概十分钟后,戴着消防面具的陆诗邈就随着营救人员一同前往地下室。
与其说是地下室,不如说是书库,不仅堆放了大量公益捐赠书籍,还有部分拍摄用品。
消防人员先查看了通风口。
果然在通风系统发现了异样的装置,小型的涡旋发动机嗡鸣着,正在抽取和置换地下室里的氧气。
这里的氧气浓度很低。
消防眼疾手快,还没等陆诗邈站稳,已经快速寻到了人质。陆诗邈抬眸望去,远处被书堆挡住的人影歪靠着椅背,看上去奄奄一息。
“醒醒!”
锋利的刀刃划过麻绳,消防队的壮汉拍打着刘佳的肩膀,只是不轮怎么喊,刘佳都没有反应。
地下室灯光灰暗,但仍能看出刘佳脸色苍白,嘴唇浅紫,根本没有清晰意识。
应该是昏迷了,生命体征不太乐观。
救护就等在门口,陆诗邈看着消防人员将人从地下室抬出,随后看她被抬上了救护车,
等120的车驶出园区外,她这才从惊心动魄的营救中回神,掏出手机给沈姐打电话汇报情况。
只是陆诗邈没想到会是秦老板接听的。
来时阿冕提过,那个审判室的监控曾被人手动调整过,时间节点正好是三天前——这意味着,刘佳可能从那天起就被关在这间地下室里。
三天,无光无水,非常人所能抵抗的恐惧。
而且,刚才消防检测通风管道时,她特意看了两眼,那个怪异的的装置她瞅了两眼,里面放置了未知的吸附材料,管道接口处还藏着一层滤芯状的物质。
这不是常规的窒息方式,而是恐怖的控制式缺氧。
空气仍在流通,但氧气浓度被持续缓慢地置换成氮气或惰性气体。
没有异味,没有烟尘,受害者只会逐渐感到头晕、四肢无力,像睡过去一样,最后陷入昏迷,直到窒息憋死。
他们找到人时,刘佳已经失去意识,这意味着刘佳已在低氧环境中煎熬了很久,脑部供氧不足时间太长,哪怕能救回来,也可能伴随不可逆的脑损伤,成为植物人的风险极高。
因此陆诗邈不敢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秦落压不住的焦躁:“她真的没事吗?有没有吓到?我能不能和她说句话?”
她磕绊道:“没什么明显的外伤,120刚刚把她送走了。警察已经封锁了现场……我现在得过去做笔录。”
陆诗邈一时语塞,她不是擅长撒谎的人。
她知道,远在外地的秦落看不到刘佳被抬上担架时样子,那张几乎失去血色的脸,换成是谁看都会恐惧。
果然,电话另一头沉寂了片刻,随后是压抑的吸气声。
“能救到就好。”
陆诗邈道:“沈姐呢,我有事和她说。”
秦落苦笑着:“她在和凶手对峙呢。”
对峙?
“她一个人吗?”陆诗邈问道。
“对。”
秦落没力气对话,挂了电话。她向窗外望去,夜风刮过没有回应的山谷——人能救下就好,她已不期盼太多。
秦落挫败的语气反倒点燃了远在上海的陆诗邈。
沈姐让她来救人又只身与犯罪者对峙,说明早有预判,只是自己总觉得哪里隐约透露出古怪。
陆诗邈想重新下去看一眼现场,可走到半路被消防人员拦住。如今她不是警察,没有资格重返现场。
于是她只能坐回车里看直播。
直播投票还在继续,投票参与人数越来越多。
人质被营救成功,警方也已经把犯罪者包围,但游戏还没有停止。
这说明犯罪者的意图根本不在杀人…
陆诗邈不肯放弃,她给阿冕打了通电话,希望能通过技术手段复原云端储存的视频,想通过视频来确认三天前的情况。
阿冕技术过硬,在陆诗邈开车救人的路上,她已经通过密钥修复了删除的视频。
短短两分钟的片段,看得小陆毛骨悚然。
画面时间标签是三天前,刘佳刚被带进来的时间段。
视频里,带着帽子的男人正在调整摄像头位置,随后低头摆弄了手表,画面全程没有殴打、没有尖叫,只有昏迷的刘佳被放置在椅子上。
而镜头就这样一直开着,定格不动。
低氧装置处罚,看似是在拖延时间等审判的投票结果,但实际触发死亡的条件更靠前,这也意味着刘佳的死亡可能和直播倒计时无关。
是仪式感吗?
刚刚进入现场时,陆诗邈并没有感受到现场被布置过,反而刘佳被摆布得随意,摄像头的位置也是全景,监控无法捕捉到细腻的表情变化。
他也并非想监视处罚的过程,感觉像为了拍摄一个结果而已-
蓝牙耳麦里终于传来好消息,中控室刚刚通知:刘佳被解救成功。
通知被解救,说明人是活着的。
沈一逸终于松了口气,她耸下肩,眼睛无视展骆手里那把猎枪。
她笃定对方根本不会一枪崩了自己。
没了人质负担,沈一逸也不再谨慎,她环绕一周,主动开口道:“我渴了,有水吗?”
展骆枪不离手,晃晃悠悠地走到桌旁,倒了杯白开水递上前去,“杯子是新的。”
沈一逸接过杯子时笑了,“这么了解我。”
展骆顺势坐下,翘起二郎腿,猎枪横搭在腿上,俨然一幅主人模样,“秦落那么喜欢你,我也是迫不得已,不得不了解你。”
自那天在电梯相撞,他离开时电梯门还未关合,他从缝隙中看到秦落的眼神,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秦落。双眸如同打了一层锃亮的蜡,固化蜡烛被火柴引燃,燃烧着变成液态,笑容漫溢。
如果人的外轮廓有色泽,那当时的秦落一定是最殷实的彩虹色。
电梯门关合前,秦落动作都没变过。
展骆形容不了秦落那个眼神,直到电梯门关上,他在反光镜面里瞅见了自己。
秦落看她的样子像面镜子,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看秦落时的样子。
“喜欢酒精湿巾。”展骆伸出手指,一根根的数下去,“不用公共餐具,不接受水珠、不喜欢和人握手。”
沈一逸不言语,冷漠的回避眼神。
展骆对自己掌握的信息很有自信,“我还知道更多。”
他甚至笑着说道:“我觉得秦落都没有我更了解你。”
沈一逸知道他意有所指,不过是旧时的案件,她冷笑起来,“知道过往案件就算了解彼此的话,我想没人比我更了解你。”
“是吗?”
展骆仰靠椅背,挑着眉,有些期待她接下来的叙述,“说来听听。”
沈一逸没选择正面回答,而是拉开椅子,与他面对面地坐下,两眼对视,“加入读书会前你是个极度自卑的男人,你在读书会找到自信,但如今却想亲手毁了它”
“毁掉?”
展骆表情是不满意,他手放在枪上,嗤笑道:“要毁掉读书会的人不是我。”
“就是你。”
沈一逸直视他的双眼,冰冷地对峙,“如果不是你杀了这么多人,让读书会成为众矢之的,它会安静地在辉煌里谢幕,成为明亮的历史。”
展骆不为所动,只是他指尖捏着枪柄,呼吸逐渐波动起来。
“秦落希望它安静的消失于大家的视野。”
沈一逸见状,身体前倾,开始伸手指着他的胸口,持续用语气施压,“而你….让读书会成为窝藏凶手的魔窟,成为你借刀杀人的理由。”
“借刀杀人。”
展骆冷着脸,他不认可沈一逸这种评价,“我可没有借刀杀人,我是光明磊落地惩罚。”
展骆的指节慢慢收紧,低声道:“我只是让它在凋零前有意义地死去。”
“但你杀了人。”
沈一逸提醒,“你没有资格剥夺他人的生命,你没有资格审判任何人。”
展骆迟疑三秒,语气微冷地反问:
“如果杀你母亲的罪犯此刻站在你了面前。”他漫不经心地拷问,“你会怎么做?”
…
沈一逸沉了几秒,摇头,“我会亲手抓住他。”
“我不信。”展骆对沈一逸感到失望,“你撒谎。”
沈一逸瞪着他,如同在直视缠绕童年的噩梦,影子就坐在自己对面,和展骆一同回望着自己。她也想看看忍耐的极限,想知道自己有又没有撒谎。
可直视了几秒后她有些心虚,沈一逸在提醒对方的同时,也警告自己,“这些不是犯罪的理由。”
“我仔细看了你的案子。”
展骆为沈一逸终于有了情绪波动而感到开心,“那凶手是个男人。”
展骆这番话比枪口更致命,甚至抓走了沈一逸的注意力,她难以从罪犯者的身上剥离,视觉里对面的人带着重影。
她知道罪犯看同类的往往更佳精准,因此她想听他说下去。
可偏偏展骆也停顿住。
“说啊?!”沈一逸道。
展骆笑了,他低下头玩弄着手里的枪,手指在光滑的铁皮上弹跳,不急不慢道:“我还看了你母亲的舞台剧,是个很优雅的舞者。”
“在舞台上她很自信迷人,像优雅地天鹅。”指尖模仿着芭蕾舞步,嘴里轻哼着旋律,“可惜你不敢看。”
抬起头时,展骆换上一脸失落,“可惜你没有勇气面对母亲的过往,从来都不敢看她的舞台剧录像。”
是怎样?
沈一逸完全被带走了思绪,对面的影子开始波动,身型不断变化着,由小变大,由胖变瘦,她似乎在过滤一万种可能,就连秦落和父亲影子都从眼前一闪而过。
“好了,不逗你了。”展骆耸了耸肩,得意自己在这回合里占了上风,有来有回和她打成平手,“你母亲死前演出的那场复出秀,她在巴黎也演过,穿了一身很华丽的红裙。”
红裙。
是,沈一逸有印象,母亲确实在家里为她展示过演出服,确实是一身亮丽的中国红。
可那又怎样?
展骆道:“那个男人讨厌红色的。”
沈一逸茫然地看着他。
展骆看过几篇报道,九几年的报纸找起来并不费劲,但那时报纸还不是彩色的,黑白色的图片连透视都做不到。
但那时新闻什么都敢写,什么都不遮拦,轰动一时的砍人案被血淋淋的描述出来,以起到宣传提高安防的作用。他看了报道的内容,被砍的女人是失血过多而死,连砍数刀却不致命,死后还将血涂了满身。展骆想象出犯罪者当时拙略的动作行为,一度觉得对方是个傻缺。
“这种罪犯。”展骆嗤之以鼻道:“是不敢杀男人的,男人会令他害怕。”
“沈一逸!!”朴峥在耳麦里喊着她的名字,提醒己方警员不要被罪犯思想拉扯,以至于谈判陷于困局,“不要和他讲私事,赶紧套话问人质,问他是怎么杀的人!”
“所以呢?”沈一逸也意识到了思绪正被展骆带着走,瞬间清醒,“所以你在表达自己敢杀男人?”
“他们不该活着。”
展骆盯着沈一逸,声音低哑却坚定,“那个律师、那个网红、还有商毅,他们该死!他们代表了整个装聋作哑的世界,失衡的权利,一个只会收割女人创伤、消费苦难、用权力噤声的系统。”
“为什么我不能杀?”
甚至他强调,“如果杀你母亲的人站在我面前,我会毫不犹豫的下手。”
展骆说到这里稍稍有些激动,他手指离开了枪托,挥动胳膊,“这个世界是如此的不公,法律控制不住他们。”
沈一逸望着他。
突然之间像看清了他骨子里深埋的执念。
不过这样也好,她要的就是展骆亲口承认罪行。
“所以,你连自己的父亲都杀!?”沈一逸直接挑明,“他也是你不公世界里的一枚小齿轮?”
展骆表情微愣,似乎对此感到意外。
沈一逸不给他思考余地,连着三个提问。
“杀掉他就能得到公平?”
“杀掉他你就能获得自由?”
“只有杀掉男人才能让你找到快乐?”
展骆双腿从自然搭叠,慢慢开始轻微发颤,眼角肌肉抽跳了一下,两人对望了好久,他突然露出坦然的笑容。
他拍拍手,不加掩饰地表达自己快要崩裂情绪。
但沈一逸感受到藏在他情绪背后的不是解脱,而是罪孽藏的太深给他造成的失重,他笑得晕晕乎乎。
沈一逸指着他怀里的枪道:“这把枪曾是他的偷藏起来的玩具,威胁你的工具,是你儿时的噩梦。”
沈一逸用嘲笑的语气,叙述他藏在暴力中的真相。
“杀父,是你杀戮序列的起点。”
两人在对峙中打成平手。
在来山的路上,沈一逸和朴峥反复确认过展文戈的死亡,户籍科给的反馈是死亡证明是本地医院开出的,死于心源性猝死,展文戈死亡当天并未住院,只是在急诊登记中出现,急诊记录为呼吸骤停,经过多方抢救无效,死于医院。
沈一逸不用想也知道,当年他父亲的死亡和商毅的案子一样,死于心脏疾病,但碍于被受害者自身疾病的遮掩没有被警方察觉,又因为家属及时送医,也没有被医院怀疑。
展骆有了父亲这个小白鼠,杀彦莉的父亲才有了熟练度,才会抓紧对犯罪产生浓烈的兴趣,并不断寻找目标。
可惜,他似乎沉溺在自己的谎言里不肯自拔。
沈一逸说道:“我们警方联系到了你的前任。”
——那个没能和他结婚的女孩。
展骆垂眸,目光短暂失焦,似乎脑海中不愉快的回忆疯狂向他涌去,他被压倒在五指山下,身上是反抗不了的阴影。
“她说你父亲不仅有严重的暴力倾向,甚至他还是个酒鬼。”
狩猎时代遗留下的体能优势,逐渐在叙事中被异化为阳刚气质的象征,而工业时代也同样书写了酒精文化、烈酒崇拜。不知是从何开始,后工业下岗浪潮又将失意酗酒与暴力浪漫化,成为人生不得志的歌颂,就这样一代代演绎下去,集体潜意识里都将暴力变成了雄性魅力标签。
暴怒是血性,酗酒是痛苦的浪子。
不过是喝些酒嘛,再不济是大厦崩塌。
这些缺点对男人来说不是个例,而是被集体默许、被纵容,哪怕放在新闻都习惯到惊不起水花。
哦,又是暴力倾向,雄性动物都这样而已。
唯独受害者接受不了沉默。
沈一逸慢慢地说道:“你前妻离开你的原因,是怕结婚后你变得和他一样可怕。”
过去争吵的画面悬浮于眼前,展骆看到了当时绝望的自己,旁边是刚被打过的母亲,满脸苍白,而自己双眼布满血丝,跪在父亲面前双手颤抖却不敢动,小声求饶的样子——他是只被打到墙角的狗。
就是这把枪。
桌子上就放了这把枪,他用枪口抵住自己的脑袋,质问他为什么连跑个八百米都气喘吁吁,问他为什么像个女人一样哭哭啼啼。
十二岁的自己,真的很想夺枪杀了他。
他默认自己身体里流着暴力的血,他不仅痛恨自己的性别,也痛恨父亲的性别,展骆轻描淡写道:“拥有必须依附于暴力才能活下去的性别,是我的耻辱”
“我感谢秦落。”
展骆两手搭叠在枪上,眼神如冰,他呢喃着:“她总能鼓舞人们去寻找、决定自己的命运。”
当他再次和父亲提出不想读体育专业的时候,父亲大力抽了他一个耳光,说他姐姐都能进省田径队,问他为什么像个懦夫。
就在那天,他在报纸上看到了正在连载的《撞石》。
他第一次对女作家产生好奇,于是在网上搜索了全本小说,并看完了她的采访。
“首先我们是个人,其次才拥有性别,没人可以规定性别生长的姿态。”展骆回忆起当时秦落的采访,举起沉甸甸的枪说道:“这个世界公平,首先要解放性别。”
动作幅度不大,但在这种情况下格外敏感。
沈一逸静静望着他,窗外,特警枪口冲向他脑袋,夜风起于山林,从破损的窗沿里灌进冷风是某种无声的预警。
耳麦里朴峥的声音突然闯入:
“刚刚老李电话来,说小陆认为展骆有自杀的可能,甚至有直播自杀的可能,你小心他的动作。”
自杀。
沈一逸没有对这此判断感到震惊。
模仿刘佳发信息拖延时间进山,说服彦莉为他拍摄直播识破,用直播游戏来拖延时间,他没有设置逃亡路线,对刘佳死活也并不在乎,他甚至没有用自己当人质向警队提要求,还能平静地于自己对谈。
沈一逸在和李培培对话后,就有了预感,展骆和警方玩了整晚的猫鼠游戏,或许只是为了最后的谢幕做铺垫。
正如他自己所说:凋零是迟早的事,但死亡要有意义。
沈一逸搭起腿,让自己身体保持松弛。
她单枪匹马而来目的只有一个:不仅要抓住他,还要让他活着接受审判。
展骆并没有把枪口对准自己的脑袋,而是又放下,他平静道:“读书会鼓舞了很多女孩,也鼓舞了很多失落者。”
“她鼓舞的是思维正常的人类。”
沈一逸想到两人的对话有可能会被直播出去,于是忍不住替秦落解释,“并非要鼓舞你这种…犯罪者。”
她严肃地纠正展骆,“你只不过是拿读书会挡箭,方便让自己的暴力合法化。”
畜牲一个。
展骆讨厌这套说辞。
他起身,沈一逸下意识也跟着起身。
“她们只敢躲在网上叫嚣,在暗处反抗,以为只要成为集体喊出了口号,就有分裂权利的力量。”他摇摇头,用可惜的语气道:”都是美好的荧幕幻影罢了。”
“斗争总要以流血为代价。”他认真道:“暴力不只属于男人,我在为她们做先锋,告诉她们可以像男人一样使用暴力。”
可笑。
任何被结构压迫的人都需要同一面镜子,看看挣扎时自己倦怠丑陋的模样,多像彼此。
沈一逸好想找面镜子让他瞧瞧自己的发狂的表情。
只是在展骆没亲口承认自己的罪行之前,她得保持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