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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浓[刑侦] 鱼宰 17564 字 8个月前

第141章 刀子落下

“她们没有力量与他们抗衡。”展骆看着沈一逸, 拍拍胸脯,“是我站出来替她们结束这一切。”

他越来越兴奋。

表情满意地叫嚣着,声音骤然拔高, “她们需要有人拯救, 有人保护。你说正义要在秩序□□现, 但我说程序本身就是枷锁!她们需要的不仅仅是空洞的口号, 而是一个敢于用撕破这层面具的卫士!”

沈一逸她不敢保证展骆再如此激动下去, 特警会不会一枪打爆他的头。

她双手叉腰, 摸向后腰藏起来的工具刀,保证待会动手时动作不会延迟。

叮叮叮叮。

是展骆裤兜里的闹钟响了。

震动闹铃让沈一逸瞬间警惕, 她垂眸看了眼腕表,是直播投票的倒计时结束了。只是此刻刘佳人已经救活了, 直播间已经被平台关停, 游戏机制失去了砝码无法再继续下去。如今闹钟响起来,仿佛为了提醒他一切该结束了。

“投票结束了。”

啪——

头顶房梁上悬挂的灯猛然亮起,屋内十分刺眼。

“今晚投票的每个人都会收到我的祝福。”

果真如陆诗邈猜测那般,这里变成了最后谢幕的舞台。沈一逸被灯光晃了眼,双眼微眯着, 分不清镜头藏在哪里。

但沈一逸能确定的是,光束正落在自己身上。

“正义从不属于中立者、沉默者。”他不知是在指责谁, 似乎是对着镜头,“网络喜欢这样的闹剧, 每个人都是审判者,你们每次旁观的选票都是帮凶,他们自以为在决定她的生死, 却没意识到每次不论投票与否,刀子始终都在刽子手里。”

只有夺下那把刀才行。

他看起来像着魔了, “只有杀了刽子手才行。”

一只手举起枪,嘴里重复着:“正义从不属于中立者。”

他的枪口对准自己的下巴,只要轻轻扣动,他的轮廓就会在世界上原地消失。没有罪与罚,没有胜与败,只有受害者家属未能结案的死亡。沈一逸不想让他如此轻易的得逞,在自杀的高光中结束这篇故事,罪犯怎么能是主人公呢?

沈一逸不想让他得逞。

“读书会存在的意义是为了给女孩更多的阅读的机会,而不是把女孩当成项目经营,构建性别剧本。”

“恰恰是你这种自称卫士的人,在贬低她们的能力。”

手在刀柄上横卧,沈一逸挑衅道:“因为不能像父亲一样热爱运动,被同为男性的同事歧视,无法得到心爱的女人,没有得到结构带来的红利,因此你才如此愤怒不公。你杀的那些人不是她们的敌人,而是你没能成为的自己。你没有父亲的力量,没有商毅的地位权利,没有齐英俊的外貌魅力,更没有欣伍正的话语权。”

他只是穿上了一件防御性很强的盔甲,说的是女人痛苦的语言,却用施暴者的逻辑,给暴力和强权找了完美的抒发口,复制控制模式。

这件盔甲名为:我为了她们。

“错了!!他们才该死。”展骆眉头紧皱,枪口有些歪斜,他意识被这段话给拉开,开始激动的反驳道:“我是她们的盟友。”

盟友?

沈一逸笑着吐槽,“只能由你决定谁说话,谁沉默,谁中立,谁该死,这叫上帝,这不叫盟友。”

见他思绪被拉扯,沈一逸往前走了半步。

她慢慢把刀从腰间拔出来,将刀柄藏于袖子里,自然的垂下双手。

甚至她为了转移注意力,伸出手指冲向他的鼻尖,让他不得不盯紧自己的表情,“她们在漫长世纪里一遍遍地忍受、遗忘、重演,你才活了这短短数年,就忍不住愤懑了?你如何体会?不是生理性为女性的人,不会懂从青春期就被性别化凝视的痛苦。你难道没有幻想过女同学,女老师?”

展骆不喜欢沈一逸夺走主导权。

他尽力在维持优雅,但表情已经出现了扭曲,“我从始至终都很尊重她们。”

“尊重?”

沈一逸又往前站了一步,刀慢慢从袖口滑落,她捏紧以防待会脱手,“在她们家门口安监控是你所谓的尊重?利用她人的痛苦满足自己叫尊重?剖开别人的伤疤叫尊重?你只不过是最普通的杀人犯,和关在监狱里的败类没有任何区别,不要抬高自己的身价。”

人一旦被情绪主导,很容易失控,两人都深知这点。

可沈一逸却没停下,她身体前倾,用说悄悄话的姿态,轻声宣告:

“你以为是拯救了、保护了她们,做了所谓正义之事,但殊不知你只是一条疯狗,是她们的一枚棋子。”

展骆神情迟疑,痴痴地凝滞在原地。

“什么?”

沈一逸才不会给他答案,她要他在服刑前日日煎熬。

只见展骆话音未落。

哐——

哒哒——

不过两秒而已,头顶的灯泡呲了火花,随后眼前便是一片漆黑,在院墙上跳跃的特警引起了隔壁土狗吠叫,平静的夜开始燥乱。

到底是什么棋子?

为什么眼前是黑的?

展骆被疑惑占据了思绪,没办法果断对自己开枪,就在下一秒,沈一逸猛地击打了他的手腕关节,疼痛令他猝不及防,老鸟枪脱手掉落在地上。

进门之前,沈一逸只带了这把刀,她和特警队长说过,看到自己掏刀就要随时准备关灯。

她没有持枪证,她只有这把能解剖人体的刀。

它可以是罪犯划开身体的凶器,也可以成为医生救人的工具,当然是她想找到命案证据的饭碗。

此时的她,不是警察,不是受害者,不是旁观者。

她就是那支最锋利、最冷静的解剖刀。

沈一逸不搞武警那些浮夸的动作,在黑幕中控制人影根本不用大展拳脚,她仿佛回到了熟悉的梦境里,记忆里对着影子扎下去的动作十分流畅,像早已预习了无数次,仅凭身高和体重,精准找了展骆的侧腰。

那是人躺在解剖台上最先被关注的位置。

肋骨下缘到髂骨上角之间,很容易让人疼痛、失控,却不致死。

「那个罪犯真的站在你面前,你会动手吗?」

当然会。

沈一逸握住刀,游刃有余地划过他的衣服,只听展骆闷哼一声,身体微颤了,他的意识在狂热中冷却了一秒。

是恐惧的一秒。

“举起手来,举起手来。”

窗户被砸,门锁也被击破,整个村落都在震破中失控起来,展骆已经捕捉不到沈一逸的攻击。

越是恐惧动作幅度越大

他想弯腰捡枪,却被沈一逸提前识破,她用脚住枪身,膝盖重撞了他的胃口,这回让他半天借不上力,甚至连呼吸都跟着延滞。

胸口闷痛,展骆反应变得迟钝起来。

舞台没了光,故事缺了口,主人公在一阵嘈乱中没了弧光,只一心求死。展骆半个身子歪斜,两手捏着沈一逸的手腕,借着月光,他双眼紧紧盯着那把刀。

“只有我能决定自己的命运….”

他动作迅速,用自己尽全部的力气,他双手捏合着沈一逸的手狠狠扎向自己的喉咙。

法医离罪犯太近,武警在黑暗中不敢直接开枪,就算沈一逸已经抬脚揣在膝盖上,迫使他身体歪斜,也没办法阻止他的力量。

所有人都在等这刀戳下去。

….

啪——

刀落了。

他的喉咙暴露在刀尖前,血脉在脖颈处跳得疯狂,动作在喉前急刹车,短短三秒的犹豫给了沈一逸反应的时间,她双手高举向后大撤步,借力打力直接摔掉了手里的刀,展骆看着被踩在脚下的枪,和甩远的刀,闭上了眼睛。

几乎一瞬,周围警察立刻扑上前去,三名特警将人按下在地上,揪着头发,反抓着手,就连小腿也死死按压住。

“不许动。”

“警告你不许动。”

就在这时,房间内也恢复了灯光,在犯罪被逮捕后,呼啦涌入一堆警察。

“好好好!!!”

“小沈好样的!!”

耳麦里都是指挥室里激动的叫喊声,罪犯没死,成功捉拿,这闹了俩月的大新闻终于能画上句点,谁都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

沈一逸站在原地甩着手腕,刚刚展骆用力太足,差点要给她搞出关节脱位,“他侧腰上有伤口,你们这样按压,他会受伤。”

嘱咐完,她被几名警察带着往院子外走。

院子外冷风吹过,她抬头看了眼月光,刚刚多亏了这点光线,不然她还真不一定能搞得赢展骆。

“我们今晚把他转交到特殊拘留所,后面….”

沈一逸累了,她摆手,“后面转交不归我管。”

当地负责案件的警察点点头,让她先去警车里休息等待。

院内在处理展骆一阵混乱,沈一逸揉着手腕关节往院子外走。

耳麦里响起了朴峥的声音,“你刚刚真动手了?”

执法仪不带完整意义上的夜视功能,因此刚刚关灯后,指挥室几乎是一片视盲,谁都不知道屋内发生了什么。

“不然呢,等他反杀啊?”

朴峥好奇,“你这武力值可以啊,跟谁学的?难不成跟小陆啊?”

沈一逸笑了笑,刚想回答,抬头看见秦落从车里走下来。

两人隔着十几米远远对望。

随后秦落朝着她缓缓走来。

她从没有想早点下班的念头,想回家吃饭,睡觉,想告诉她自己克服了心魔,想说她已经不会再对未来摇摆不定,想说如果可以能不能不租房,捡便宜住进她江景房。

沈一逸笑着,伸出手展示自己的完整性,“我没事。”

只见秦落黑着脸,没有先拥抱她,而是劈头盖脸的一句:

“沈一逸,你真是xxxx。”

第142章 落网

耳麦没摘, 声音顺着耳机传到了中控室。

这什么动静?

朴峥被劈头盖脸的骂声吓了一跳,猛然抬头,可执法仪早已经被沈一逸关掉, 屏幕是一片漆黑。

“怎么了?”朴峥紧张不已, 以为是失踪的彦莉出现了, “现场又混乱了吗?”

“不是, 是我自己的私事。”沈一逸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按在耳机开关键上, “我这边先闭了。”

秦落还没骂够,伸手揪住沈一逸的衣领, 眼睛在身上检查。

“很喜欢逞能?”

“你是不是有病?”

“叫你为什么不回头?”

是不是永远都这样?

展骆落网,刘佳没事, 沈一逸也没事, 故事终于有惊无险的结束,可她悬着的心却无人收尾,仍旧飞在天上无法降落。

“你死了怎么办?”

“考虑过我吗?”

“一句话也不说?”

黑夜中亮起的双眼被潮意覆盖,她反复质问着。

“当时情况紧急,而且这么多警察在能有什么事?”沈一逸安抚着, “着不是为了救刘佳嘛。”

救刘佳。

听到名字后秦落立马熄了火。

如果没有沈一逸,刘佳确实会有生命危险, 秦落知道刘佳这条命是沈一逸捡回来的,她无话可怪。

公路旁的路灯重新亮起来, 山谷恢复了光照,砰砰乱撞的心跳趋于平静,人完好无损地归来, 秦落伸出双臂将人拉进怀中,在夜幕的阴影之中和她相拥。

“下次不要这样, 头也不回走掉让我很害怕。”

但沈主任有些尴尬,前后好多人正盯着她们,“人好多,有什么话我们回去再说吧。”

秦落搂抱着不松手,闷声道:“我今晚想赶回上海去看她。”

沈一逸听出她声音里的疲惫,如同浸透水的海绵,皱皱沉沉,“但我不能陪你回去,一会我还得去工作组。”

彦莉还没有找到,直播的闹剧也没有平息,展骆引起的闹剧在警方这里并没有结束,沈一逸还不能放松警惕。

两人在角落抱了好一会,直到军装队伍层叠着人群,将罪犯展骆带出院外。

手铐在背后铿锵作响,腹部上向外渗透着血迹,满脸狼狈,眼睛却始终在寻找某个方向。

就在不远处的路灯下,秦落抱着人。

他背后的嘈杂和那片沉默形成了交界,警察推着他往前走,他却驻足,僵硬着身体看向远处的那个女人。

那个书写了自己愤怒的人,创作乌托邦的人现在如此平静。

他突然明白,她并不属于火堆。

是他选择错了对象。

他恨。

不是恨她怯战,而是恨他看走了眼。

“我要见她。”

展骆在黑夜中大喊,声音穿透了山间,村落又开始鸡犬不宁。

他发了疯,不论警察如何催促他前行,拉拽他的衣服,甚至揪他的头发,他依然在大声呼喊,“我要见秦落,我要见秦落。”

秦落听见他的呼喊,想抬头,却被沈一逸紧紧反抱住。

沈一逸用手轻拍着秦落的背,“王溪开车我还是不放心,我让赶来的同事和你们一起回去。”

可她的声音根本就盖不住展骆的嘶喊,秦落已经与他在光影中相视,像是隔着迷雾,在观看一个诡异的结尾。

就是这双眼睛盯着她。

秦落找到了这双绞尽力气想寻到的眼睛。

展骆被几个壮汉警察强行塞进了车里,可他仍旧在车里高声大喊“我要见你。”

好啊,见啊。

秦落内心想着松开了双臂,她想挣脱沈一逸的怀抱去见见杀人犯,但沈一逸却不给她机会,双手紧紧扣住她的腰。

“不用理会,没必要。”

沈一逸能感受到秦落的极端情绪还没有退散,她的手腕在发抖,或是恐惧,或是愤怒,可不论哪种最后伤害都只是自己。

她不希望展骆伤到秦落。

“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自己。”沈一逸转移话题,“你不是要去看刘佳吗?什么都没有刘佳重要。”

“对。”秦落克制住冲动,“刘佳最重要。”

来不及温情几句,沈一逸就被工作组的人叫走了,秦落也急忙坐上了返程的车,准备连夜赶回去看刘佳。

等秦落差不多上了高速,沈一逸这才想起给陆诗邈回电询问。

陆诗邈也在派出所呢做笔录,“反正她当时的状况不太好,感觉没有意识不能确定她昏迷了多久。”

听到这沈一逸有些慌了,“什么意思?”

陆诗邈把刚刚做笔录的话又复述了一遍,但内容上添加了阿冕从平台云端窃取到的视频内容,“那个监控我找人去查了后台,从监控画面来看,人进来的时候就是昏迷的。”

沈一逸懵圈,“什么监控?”

陆诗邈解释道:“我不是说让薛桐找人查吗?她今天看到新闻主动要帮忙,我们找了个行家用监控上的密钥解锁了同用户的监控,那人安装了十几个呢。”

十几个….

这是个新证据。

“其中两枚监控有命名。”陆诗邈捂着电话,悄悄道:“一个就是读书会的地下室。”

原来是这样。

沈一逸没想到陆诗邈能这么给力,拿到监控画面,快速寻到刘佳的下落。

她原本以为刘佳会被展骆带在身边,可能在山里的某个角落,但从她识破直播里画面是彦莉替代后,她就认为刘佳并没有跟在他身边。

读书会。

展骆最后寄出的包裹是在读书会,那刘佳被留在读书会的可能性最高,沈一逸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没成想歪打正着。

只是,刘佳被安置在地下室是沈一逸没猜到的。

她原以为展骆会将刘佳锁在二楼,用秦落当初谢幕的舞台拿来当审判室,不成想他竟只把刘佳关在地下室。

“他改装了地下室的通风系统,总之我们进去的时候味道不对,氧气浓度也不对。”陆诗邈给沈一逸讲述当时的场景,“我记得监控下面的也有个倒计时,大概率他是缓缓致死的,我们去的时候,浓度快到临界点了,所以很难说人质的状况是好是坏。”

“你的意思是….”沈一逸面露难色,“醒了也是植物人?”

陆诗邈不敢妄言,“我猜的。”

沈一逸藏在口袋里的手捏紧成拳,她恨自己心慈手软,刚刚没真的给展骆一刀,她压着心绪挂了电话,转头跑去羁押室找李鹏,她想和展骆见一面。

正巧李鹏也在找沈一逸。

晚上十二点,李鹏捧着盒饭站在走廊,“案子要在我们这里审,我就给你见。”

现在犯人归属问题领导还没发话,谁都不敢轻举乱动,万一被程序碰瓷,犯人不肯开口说实话或是临时改供,他们谁都担不起责任,更何况现在还有个嫌疑同伙没找到。

工作组内管辖大于职位,哪怕是沈一逸费尽周折抓到的人,李鹏仍旧守着门不让进。两人相互僵持不下,沈一逸也不为难对方,转头给朴峥打了电话。

朴峥带着案子正在路上赶,睡眼惺忪地劝她先不碰人,两人说了半天意见不合,最终见人的事不了了之。

沈一逸摸黑走回招待所,秦落不在,刘佳情况未定,不干净的床铺她也睡不着,于是她默默坐在椅子上,回想着和展骆的对话。

除了在庭上作专家证人,她很少直接与罪犯对话。

镂空的记忆如同收不到信号的雪花屏幕,手轻轻拍打,某个电子零件复位,突然冒出几秒闪影子,随后转瞬即逝。

“讨厌红色。”

沈一逸望着角落的台灯,嘴里反复念叨着,“讨厌红色。”

「你不敢看那些影片」

展骆嘴脸在脑海里不断浮现,沈一逸忍不住掏出手机,打开了搜索引擎。

还没等搜母亲的名字,她就在热搜榜上看到了关于陈年旧案的新闻,原来是展骆发的那两条动态引起了热议,网友把母亲的案子和展骆的事做了对比。

人类抵抗不住猎奇心理,这种离奇又悬疑的八卦内容最惹人关注。

她点开相关标题内容,讨论什么的都有。有人分析罪犯心理,有人分析时代背景,有人编造故事。

不知是警队里的谁走漏风声,让网友扒出今晚对峙犯罪分子的警察就是当年的幸存者儿童,摇身一变,她又成了翻过坎坷,用职业治愈人生的励志主角。

新闻像滚水,沸腾地外溢出屏幕,一双双麻木的眼睛在角落盯着她,诡异的想象、莫名地投射,信息如同动物之间气味的交换,快速辨别同好,又迅速对其产生憎恶。三十分钟吸饱了水,随后二十分钟又干瘪下去,和弹珠游戏机里的玻璃球一样,不停地回卷。刚刚投票审判完刘佳的人,转头间遗忘了恐惧,又开始探索下一个玻璃人。

说不上多可笑,沈一逸忽然间懂了秦落当初所说的疲惫。

她退掉了相关话题,转头搜索起了母亲的名字,没想到今晚这么多人同时检索过她,刚打出徐梦二字,词条就已经显现了。

「徐梦惨案」

「徐梦女儿」

「徐梦巴黎剧场」

前两个对于沈一逸来说毫无吸引力,她手在第三个词条上轻按,等待揭开那条尘封、不敢碰触地梦境。

第143章 《红绸·LaSe》

《红绸· La Se》

纪录片年代过于久远, 模糊的像素逐渐显出图像,画面仿佛隔着一层旧时代的尘埃。

那时中国正值改革开放初期,第一批对外文化交流项目落地, 徐梦跟随国家艺术团访问巴黎, 开始在国际舞台上展露锋芒。

镜头里是剧场的后台, 徐梦被外国舞者围住, 大家都在旁欣赏她的演出服。二十多岁的小姑娘, 身板挺拔, 满脸骄傲向外国人展示她的衣服。

红色的中式立领对襟设计,银丝缠领, 左肩至右腰一条薄如蝉翼的红纱披帛,点缀金线刺绣的凤凰图样如水波纹曲线。

徐梦轻转一圈, 薄纱便在旋转中自然张开, 如同羽翼。腰细如鱼身,裙摆层层叠叠,颜色不一,却都是水墨红,能随光线变化层次分明。

尽管复古的摄影画面有些失真, 但隔着镜头仍能感受得到它的美,能看出艺术团的为了外事活动的用心良苦。

视频还在播放。

巴黎老剧场舞台上, 灰蓝色灯光打在地面上,法式镜框与中式折扇交错悬挂, 开场是母亲的独舞,红裙如火焰在流动,绚烂却易逝。

昏旧的殿堂在灼灼燃烧, 沈一逸眼睛只敢盯着红裙看。

她怕看到母亲脸上的笑容,怕看她自由跳跃时的神情, 被舞台和自由养出来双眸如此明亮,目不转睛。

【她好特别】

【好美啊】

【国家队能不美吗?遇上惨案真是可惜了】

弹幕遮盖了住她的双眸,文字都是一片叹息。灾难把母亲的梦想劫掠一空,包括她的人生。

沈一逸按下了暂停,她的身姿停滞在半空中。

似乎也没有多痛苦。

没有想象中那么应激。

她看着对面,若影若现的影子半弯着身子,它似乎卡住了动作,外轮廓正在慢慢淡化。

到底是谁?

展骆没讲完的猜想,缠绕了她二十多年的问题在今晚刹住了车。她没有急于追问,没有紧张,甚至看到案件再次上了新闻感到惊讶。

沈一逸脑袋里回响着展骆在院外激烈的呐喊。他叫着秦落的名字,像是恨透却没办法割舍掉的信仰。抱着秦落劝她不要回头的时刻,她是分神的,她当时在想:秦落为何如此倒霉,一颗纯真的心,炙热的理想凭什么能被疯子粘上。

而现在,她也这样劝自己。

人的命运和赌博一样,倒霉的人几秒内就会暴毙,而有些不想活的却次次死不掉,母亲的死亡只是偶然发生的意外,而被凶手留下的自己,或许是游戏机制卡了bug,她不得不、也必须得享受这种命运留下的异彩。

这样看来,展骆他不想死,想死的人是嚎叫不出来的,只有死亡留在身体里而意识想活的人才会被撕裂。

而她现在正在把撕裂的部分缝合。

今晚用脑过度,沈一逸有些累了。

关掉手机。

沈一逸在床边找了个赶紧角落窝成一团,慢慢闭上眼睛。

梦里,那条裙子舞动起来,和往常见到的不太一样,虽然印象里样式相差无几,但母亲重回舞台时的红裙没有裙摆…-

高速上,王溪在回程路上狂飙,坐在副驾的老板捧着手机面如死灰。

王溪偷偷瞟了眼,秦落在看网上关于沈主任的帖子。

帖子她空闲时看完了,内容很炸裂,这种惨案被当成话题在网上传播实在伤人,她原以为老板会看到帖子会生气,没成想老板坐在副驾连个表情都没有。

秦落没缓过神来的表情,让王溪摸不着头脑,怎么感觉老板知道的比她还晚。

“沈主任还好吧。”

后排两人已经睡着,那头刘总生死未卜王溪也不敢放音乐,但她实在困得不行,找了个话题,“在工作组的时候我见她脸色特别不好。”

秦落一言不发,呆呆地望向窗外。

夜色很暗,过往浑浊,秦落记起好多瞬间。

尤其她最为不解的那个场景,沈一逸和姜妍并排笑着埋头干饭,她对于母亲的话题永远都沉默寡言,却能对唠叨没完的姜妍格外有耐心,甚至临走前表达了对姜妍下厨的感谢。

秦落原本将这段情节的发生理解为沈一逸很爱装,装好学生,装有礼貌,装聪明乖巧,如今秦落为当初的揣测而痛心疾首。沈一逸藏在青春期里怪脾气下的冷漠,让人觉得怪异的洁癖,为了目标而抛下生活的选择,都像尖针扎进秦落的心口。

她很孤独吧。

哪怕是小说,秦落都认为这种情节过于残忍,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难以想象那个惨案的画面。稚嫩的孩童躲在角落,被暴徒涂了满脸的鲜血,倒在脚边是她的母亲,真实到让人觉得虚假。

后悔多过于心疼,秦落坐在副驾上好煎熬。

路程快结束了,还有十几分钟就要到医院,可秦总全程不讲话,翻来覆去的叹息,“秦总,我们马上就到了。”

秦落这才睁眼,晨曦微亮,过几天要降温,上海又飘了小雨。

身为南方人的刘佳最讨厌毛毛雨,她总说这种鬼天气的威力如同旧情人,虽闹的动静不大,但缠身耗神。自从她在北京念书工作,就对南方梅雨季产生了厌恶之情,工作室刚在南京成立时,刘佳就颁布过雨令:只要有雨,员工就可以居家办公。那时罗格斯只有十几个人,还没有行政岗位管这管那,大家都乐忠于盼雨,手机屏保一律换成电公雷母。那些年秦落和刘佳住在一起,下雨天两人会躲在房间里聊天,刘佳说八卦,秦落聊天地,尽管各说各的,但她们仍会挤在一张沙发上。

秦落的脑袋一左一右被人物占满,哪个在她这里都高高悬挂,哪个她都帮不上忙,人到了束手无策的时候总想着投降。

她到医院时,刘佳的母亲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秦落不敢上前,原地罚站。

还好阿姨先看见了秦落。

眼泪比声音先落地,刘佳母亲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秦落寸步难行,身体被困在了这幅画面里,走廊上的护士窜来窜去,她们和icu病房隔了好几层防护门,她在阿姨身边坐下,就在身体与长椅接触的一瞬,脑袋前所未有的抽离,情绪正批量从血液里流失,力气消耗殆尽,秦落认为自己还没有崩溃到极限,泪水却止不住地流淌。

泪流到嘴里,她才问出口,“人如何了?”

“缺氧昏迷。”王阿姨的嗓音已经哑了,她紧紧握着秦落的手,像小时候那样牵着她,“医生说可能会有迟性神经损伤,还得观察几天。”

缺氧。

秦落并不清楚刘佳到底经历了什么,沈一逸没说,警队也保密处理,但光听到缺氧二字,她也跟着喘不上气。

“我想进去看她。”

秦落请求着,只有见她一面才能安心。

受害人危险期还没渡过,重症监护室外守了三个警察,秦落请求进去却被阻挠,王阿姨声称秦落是家属再三协商才勉强同意,给秦落换了一身无菌服,抽调了警察陪同前往。

充满消毒水味的大通间,电子仪器密集地发出警报音,人类一旦躺入这种病房就变得与植物相同,是静待重新生长的幼苗。

刘佳躺在角落,被剃光了头发,秦落有些认不出。

她惊恐地不敢上前,和站在走廊的动作一样,远远地看,看她脑门贴着一排电极,脸色和病号服一样白。

刘佳总说美女应该时刻关注、养护自己的头发,每次去日韩出差总会买很多洗护套装送给同事,不知道她醒来看到头发被剃掉会不会气死。秦落这样想着,眼泪又不自觉地往下流。

秦落最终还是站在病床前,旁边高个子警察寸步不离,听着她讲一些投降,认错,并忏悔的话。

“它能走到今天是我太执着了。”

“是我太执着了。”

“执着给你施压,逼着你不得不去做决策。”

执着是另一维度的优柔寡断。

正是因为人无法作出第二套更好的选择,才会执拗以达成某个目标来获取幸福,比如沈一逸和读书会。

秦落痛恨自己狠不下心去做取舍,任性地什么都想要,却没办法亲自维护。她深知这些年自己的烂摊子数不胜数,都是靠刘佳坚持才走到现在。反观那天自己冲进办公室,用手指向刘佳的脸,厉色地质问,冷漠地推责,自己残忍地将伙伴与理想切割,却从没想过她的身后会不会空无一人。

“是我的错。”秦落轻声道歉。

如果在不满意赞助商时她就叫停项目,如果能早点发现商毅对公益的企图心,说不定今天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她恨自己的坚持被人曲解,被人拿来当跳板,当价值抒发地,但她更恨这些痴迷的教徒,恨自以为是的审判。

秦落害怕刘佳醒来记恨自己。

“我很不适合做老板,也不怎么会当朋友,总是把难题丢给你处理。”

“你要赶紧好起来,我一个人真的没办法处理公司事务。”

秦落想要拉住刘佳的手,但她手臂上是针管,秦落不敢碰,只是轻轻搭碰在肩头,凑上前去,“我想过了,等你出院,我会和其他股东商议,我把自己的份额转给你,我相信罗格斯肯定会有更高的成就,走得更远。”

刘佳躺在那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跳。

第144章 幸存者偏差

年假转眼间在加班中休完了。

沈一逸走出高铁站, 一转身看到秦落。

灰色开衫加牛仔裤,在人群中过于高挑,沈一逸站在原地等她走来。

秦落今天独自来接人, 她没带助理, 也没有司机, 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胳膊上搭了件外套, 朝着人笑着走去。

“降温了。”

秦落见面第一句就是提醒, 她把外套搭沈一逸肩上,“穿好再出去。”

上海降温速度太快, 下高铁时冷风确实透心凉,沈一逸将衣服裹好, “刘佳今天怎么样?”

这两天在山里办案, 秦落给她讲了刘佳的情况,昨天听说人已经醒了,医生说病人渡过危险期,不用经历开颅减压之类高危手术,但病人意识时断时续, 并有严重的肺损伤,记忆力可能会受到影响。

秦落目光沉了下去, 一下卡壳了。

过了半天她才道:“语言能力有问题,没办法说话, 想不起事情,认不对人。”

沈一逸倒很坦然,“语言损伤, 记忆力损伤可以靠后期干预,她能醒过来算是不幸中之大幸。”

秦落沉默下去。

这几天她各方打来电话问候罗格斯与刘佳的情况, 她已经听过无数同样的安慰。

沈一逸见她不说话,自己安排道:“我们现在去看看她吧。”

两人上了车,秦落对沈家旧案只字未提,而是问了展骆。

“他认罪了?”

沈一逸笑笑,“绝食呢。”

自从朴峥到了县城工作组,和当地警方交涉了两天,谁都想抓住先机审问罪犯,但奈何展骆根本就不张嘴,甚至他连水都不喝,唯一和警方谈的条件就是要见秦落。朴峥自然不会随便答应,和他周旋了一整天,最终还是僵持不下。朴峥无奈和当地检察院移交移送罪犯的程序,说不定明后天就能顺利返沪,到时候秦落说不定真的得去协同审问。

沈一逸不想给秦落压力,假装无事发生,“案子已经尘埃落定,你不用仔细去想。”

刘佳出了icu就被秦落转到了国际部,单独的康复部,十几个医护全天候陪伴。豪华的住院部给沈一逸看懵了,没有吵架的家属,没有催促的护士,整个走廊安静至极,和她切阑尾时住的病房做对比,简直天差地别。

推开门,是个大套房,王阿姨正坐在客厅看电视。

她见到秦落带着人来,立刻起身相迎,走了半米认出了多年未见的沈一逸,表情又哭又笑,“小沈….是沈一逸来了。”

“阿姨,您还认得我。”沈一逸客气道。

“怎么会不认得。”

每个家长都知道的全校第一,她哪会忘记。

更别说现在沈一逸还是女儿的救命恩人。

她拉着沈一逸的手,感谢的话挂在嘴边,眼泪哗啦跟着往下落,“是你救了佳佳,谢谢,阿姨真的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沈一逸可受不住长辈屈膝跪地,那半弯的腰如千斤重,压得她胸口痛。她急忙两手扶住王阿姨的胳膊,将人半抱着架住,“阿姨,您千万别这样。”

“医生说再晚半小时佳佳就活不成了….”王阿姨的哭啼着,手背抹掉眼泪,“我不敢想她要死了,我可怎么办。”

沈一逸最难应付情绪题,她朝秦落投去救急的目光。

秦落会意,站在中间伸手将两人拆开,“阿姨,您别哭了,沈一逸就是来看了眼刘佳,您这样她下次都不敢来了。”

“去看吧。”

王阿姨自知有些激动,擦干眼泪,给两人指了指病房内,“佳佳一直迷迷糊糊睡着,一天也醒不了几次。”

沈一逸绕过前厅,透过房门的玻璃窗户看见躺在床上的人。

秦落轻拍她的肩膀,“进去看。”

王阿姨没打扰,重新坐回沙发上看起电视,秦落带着沈一逸走进病房,关上了房门。

“刘佳。”

沈一逸走上前去,毫不客气地拍打两下被子,见到刘佳缓缓睁开眼睛。

两人隔得不远,对视了半天,刘佳没有给任何反应,她眼神涣散着,仿佛灵魂还滞留在地下室,沈一逸喊她的名字,她也只是微微动了动眼皮,嘴唇抖动。

刘佳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痛苦、没有惊讶、只剩下木然,情绪如水面被冻结凝固,缓慢得像调了0.5倍速的录像带。

沈一逸双手叉腰,和她玩笑道:“怎么见了我连表情都没有?你知不知道是我把你救回来了?你出院以后可得对我尊敬点,以后都不许骂我了。”

秦落的手紧紧掐着沈一逸的外套边,她实在受不了刘佳迟缓的样子。一台被彻底断电的机器,只剩空空荡荡的壳,连呼吸都轻得不真实。

十八岁的刘佳走在三人中间,唧唧歪歪骂着数学老师,嘴里的八卦从没有暂停键。二十岁的刘佳,受到委屈会给她打整夜的电话,自己不好过也不想让别人好过。三十二岁的刘佳,凌晨三点在公司群里咄咄逼人,紧急事务半刻缓不下。

她的世界从无低音量,如今忽然成了哑巴。

这种落差太大,秦落接受不了。

“安静一段时间也挺好的。”

沈一逸垂眸,伸手拉着被子替她盖住胳膊,“做朋友喜欢吵嚷,做老板得要健谈,现在当病人要学着安安静静,想想出院以后要做什么。“

“不用怕。”

沈一逸口气沉稳,像高中时那样镇定自若“以后让秦落每天陪你读书,多读几天脑子就好用了”

缺氧脑损伤的病患通常在恢复初期,都会出现表达性失语症状,沈一逸身为鉴证中心主任,经常遇到这种损伤例子。

有些病人在刚醒来时连水都说不出,但两周后能断断续续表达需求,三个月后可以用简短句子和人对话,虽然可能永远无法恢复到从前的表达速度,但生活沟通是能逐渐恢复。

说完沈一逸还严肃起来,“听懂眨眼。”

床上的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人,费劲地眨了下眼,过了好久淡淡地扯动嘴角。

刘佳缓缓地笑了,

“你看吧。”沈一逸被秦落掐的痛死了,用胳膊肘捣她的肋骨,“我就说她没多大事,她现在能听懂指令,你放心吧,我保证她不会变成傻子。”

自从刘佳醒来,秦落几乎是医院、公司、家,三点一线来回奔波,她从未在刘佳面前落泪,她不想用眼泪去衬托病人的脆弱,可刘佳眯眼的笑容让她有些绷不住。秦落借口上厕所,快速逃离病房。

房内只剩下曾经最不对付的两个人。

“抓….”

“抓….抓….”

磕磕绊绊吐不出来的第二个字被沈一逸补全,“抓住。”

刘佳缓缓点头。

“放心。”沈一逸把手放在被子角上轻拍,如同哄睡的动作,“肯定会抓住。”

刘佳又点点头,很努力地说了个好字。

沈一逸见她心情不错,忙问:“警察来过了吗?”

刘佳点头,但是又摇摇头。

沈一逸也不知为何竟然猜懂了她的表达,“警察来问过你问题,但你记得不起很多事,所以他们走了。”

刘佳看着她,迟迟不肯挪走目光。

沈一逸在刘佳眼角里,察觉出自己特别熟悉的恐惧。那是对遗忘的恐惧,怪责自己记不起画面,那些黑暗痕迹化为模糊、细碎的光影,雾蒙蒙地让人看不清楚。

她理解,所以心口闷痛。

“想不起来也是一种好事。”

沈一逸抽了张纸巾,沿着四角叠成规整方形,轻轻擦拭刘佳脸颊淌下的一行泪,“人已经抓到了,警察会有别的方式定他的最,没人怪你记不起来,所以把那些事忘了吧。”

她笑着安慰,“忘了那天发生的事最好,但可不许忘了秦落和我。”

刘佳晃晃自己光秃秃的脑袋。

“知道你忘不了我俩。”

沈一逸将纸巾扔进垃圾桶,悄声地又道:“洗钱的事我听说了,你出院以后,切记不能再和梁薇进行交易了知道吗?”

话说完,刘佳眨眨眼。

“好了,时间不早了。”秦落不知何时回到病床前,拿了张柔巾纸沾水轻擦刘佳的嘴角,她边擦边说道:“我们也该走了。”

“你….你….”刘佳眼神从沈一逸身上瞟到秦落脸上,“们…”

“你慢慢说。”秦落重复着刘佳的话,一副很有耐心地想听她说完,“你们,然后呢?”

而一旁的沈一逸则是翻译派。

根本不给刘佳说话的机会,直接了当道:“对,我们住一起了。”

….

这对吗?

病人还在躺着,说住在一起的事合适吗?

秦落回头看了眼沈一逸,皱眉暗示她不要在病房里提及这种事。

沈一逸耸肩,对她的眉目传意表示不解,“这怎么了?”

秦落推搡着沈一逸往外走,转头拍拍刘佳的胳膊,“好了好了,我们走了,我明天早上再来看你。”

王阿姨出门和护士们学习干预知识,秦落也没打招呼,关了门带着人直接走了。

“不能告诉刘佳我们在一起了吗?”

秦落双手抱在胸前,脑袋嗡乱,本想和沈一逸反驳两句,却意外被在一起三个字挑了神经。

这段关系终于被对方亲口承认。

她们不仅仅前几天住在一起,未来也会在一起。

沈一逸两手插在口袋,轻描淡写道:

“幸存者最讨厌别人悲悯。””你要相信她有接受幸福的能力。”

第145章 找到他

秦落思考了一路。

回家时晚霞已沉, 江面上几艘巨轮轰鸣而过。秦落没什么胃口,但顾及沈一逸的肚子,还是下了厨房。

“罗格斯还好吗?”

沈一逸坐在沙发没话找话的关心道:“我看热搜一直没停过。”

秦落闷头道:“挺好的。”

网娱时代, 被全网高度关注代表有流量价值, 罗格斯有丑闻缠身从某种层面来说也算流量加持, 情况虽不算太好, 但也差不到哪去, 秦落这几天一直在公司调整业务框架, 会议开展的井井有条,唯独员工被展骆这个变态吓得忧心忡忡, 有点影响公司内部团结。

秦落将蔬菜扔进烤盘,调整温度, 随后收起刀具。

她鼓足勇气问道:“你呢?”

什么我呢?沈一逸明知道她在问什么, 却偏装傻回答:“我明天也上班,可能得很早就得起,从你家去局里得一个小时。”

“别转移话题。”

秦落又冲了一遍手,端着剥好荔枝从厨房走回客厅,她来到的沙发前, 紧紧挨着沈一逸坐下,“我说的是关于你的热搜。”

沈一逸假笑着, 拿起荔枝堵进嘴巴,“就那么回事。”

她说的很不经意, 把这些年自己当逃兵事掩盖过去,但动作出卖了她的心虚,沈一逸把脚伸到了秦落的屁股底下, 适当增加两人的肢体接触。

秦落察觉出了沈一逸的紧张。

她抽了张纸巾,替人擦掉唇边的汁水, “不为难你,不想说就不说。”

噗——

沈一逸将荔枝核吐在秦落铺垫在掌心的纸巾里。

秦落知道沈一逸的习惯,提前备好的湿纸巾随时待命,抬手轻擦唇角,顺势问道:“洁癖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吗?”

“嗯。”沈一逸耸起肩。

烤箱叮一声,打断两人的对视。

秦落没继续问下去,起身走回厨房,拉开烤箱将蔬菜片翻个撒上调料,短短一分钟她想了无数启口的话,她想问沈一逸需不需要安慰,可直到关合烤箱她都没张嘴。

就这样,她沉默地走回沙发,贴着发呆的小猫缓缓坐下。

“对不起啊。”

沈一逸不懂,“为什么说对不起?”

“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过伤害你的话。”秦落指尖触碰着她的侧脸,阴天光线里双眸依然明亮,“我给你道歉。”

沈一逸喜欢秦落穿灰色的衣服。

灰色不跳脱,很普通,弱化了人在群体之间的颜色,看起来淡淡的,没有情绪,带着克制的温度。她喜欢秦落身上的平静感,是读起来很美的诗词本。

她手摸着线衣,指腹揉搓着布料的,“不用道歉的。”

秦落内疚不已。

她难以估量沈一逸的痛苦,想起韩餐店前吵架,用情绪需求去绑架沈一逸,怪对方不愿弄懂自己,但她也从未认真弄清过对方。

秦落牵起沈一逸的手,语速很慢,“要的。”

“如果当初我能早些知道…”

秦落说到这里,停顿了。

如果当初早些知道,她们说不定不会分开,在大学谈了几年异地恋爱,在父亲死后留在省城工作,放弃写作当个普通教师,陪在沈一逸身边,如她曾经设想的一样。

或许这十六年内,感情平静稳定,日子没有凹痕,但秦落能环视出那副景象,抓不到凶手的沈一逸,被人群的埋没的秦落,会在一方小天地里锁成干扁的虾米,和她眼镜上的油污,模糊不已,怎么擦拭都有一层灰雾,最后几经周旋,她们又在此别过。

她想到这里,不知怎么释怀地笑起来。

扑簌的冬日,落不尽的红色斜阳,毕业分离偷看她的背影,凌晨半夜拖着行李离开北京,停尸间外捂着嘴闷声哭泣——痛苦给灵感打了一万次草稿,借着声浪她写出了值得回头的瞬间。

如今她也没得到什么答案,只是她有勇气把废草稿拖进回收站,麻溜地清空。

秦落改成用双臂将沈一逸圈入怀中,坐着相拥很不舒适,索性借力拉着人在沙发上躺倒。

还好沙发够大,她们不用蜷缩。

还好是现在,她们不用紧张。

“还好,我现在知道了。”

秦落只用还好就补全了十六年的遗憾。

叮——

烤箱里的蔬菜正反面都烤熟了,但谁都没有想去拿的心思,沈一逸靠在秦落的肩上,前些天招待所环境对她来说有些苛刻,睡得不好,如今躺在干净栖息地,她只想快速冬眠。

“我帮你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