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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浓[刑侦] 鱼宰 17564 字 8个月前

沈一逸迷糊着,意识朦胧,她没把秦落说的话放心上,“找谁?”

秦落语气坚决,抱在背后的手用力,“找他。”

沈一逸轻轻笑了,她都没和秦落讲过影子的故事,她怎么能猜到自己没放弃过寻找,但她实在是太累了,眼皮困乏,自己无力和秦落讲述这十六年来的失败,凶手的狡猾,她的难以启齿。

她手贴着灰色线衣,抚摸现实与梦境的参照物。

“嗯。”

沈一逸随口答应下,随后缓缓睡着。

梦里,又是舞台剧。

不过今天台下多了两个观众,沈一逸侧身看到秦落也在注目,观众席一片安静,沈一逸不敢出声惊扰表演,没办法给秦落介绍母亲的身份,但秦落看得十分认真,毫不在意舞台上的人具体是谁,直到演出结束,母亲返场谢幕,台下掌声雷动,母亲的目光穿过人群锁在秦落身上,她被惊得不知所措。

轰——

凌晨三点半,上海打了个惊天巨雷。

沈一逸吓得从沙发上弹跳起身,沙发软榻睡得她肩膀僵硬,客厅没有灯光,身边没人,茫然地绕看几圈,才寻到在书房码字的人影。

秦落也被雷声吓了一大跳,斜目在看落地窗外的闪电云,回身发现沙发躺着的人起了,自己这才从椅子上起身。

“醒了?”

秦落见人神色不对,立马开了灯。

沈一逸晃到眯眼,顿时,熟悉的人和影子,一齐从黑暗中现出原形。

睡到半饱才更累,沈一逸乏力地靠在沙发上。

轰隆隆,轰隆隆,两声巨雷。

跟着雷声一同朝她涌来的,还有秦落那句“找他”。

沈一逸好似受到了蛊惑,她指着斜方的单人沙发,暗声说道:

“那有个影子。”

秦落刚走到客厅中间,层薄光斜落在地毯边缘,故事像一口被掀开的静默枯井,正在等着人跳入。

她正好和空无一物的单人沙发排排站。

顺着沈一逸的指尖,秦落目光越过沙发,看向静悄悄的大门口。

眼前分明什么都没有。

秦落吓得楞在原地,耸肩躬身,后脊发凉,“什么影子?你别吓我。”

沈一逸看着沙发上的轮廓,死死盯着他,用手指着他那滑稽的鬃毛帽子,“我妈去世之后,我就总能看到一个影子,他现在就坐在这,正在看着我。”

荒谬。

人对不信任的想法下意识会觉得荒谬,但不过几十秒,荒谬变得可怕起来。

秦落赤脚踩着地毯,蹲在沈一逸的腿边,朝空荡荡的沙发看去,“每天都能看见?”

“也不是。”

沈一逸双手将脸埋住。

沉了很久后,她诚实道:“和你接吻之前,它确实悄悄地、长久待在我身边。”

啊?

秦落没听懂,她双手扶住沈一逸膝盖上,凑到跟前问道:“你是说?…我和你接吻…它就不出来了?”

“也不是。”

秦落着急,对方讲话囫囵吞枣,她快被噎死了,“抱歉,我有点没听懂。”

沈一逸尴尬,依旧用手遮脸,“我也没找到它消失的规律,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只有你能让影子短暂的消失。”

没有想象中的开心,秦落心被一下揪痛,如细针挑了心头一块软肉。

她伸出手抚摸她,只是触摸不够,她又挺身抱紧,脸拱着被双手捂住的侧脸,“没事…”

怎么会没事。

这种安慰太虚伪,秦落说不下去,她只能用唇亲吻侧脸,试图去应证只要她们接吻影子就会消失的逻辑。

她边亲边说道:“它如果影响你生活的话,我们去看医生好吗?”

沈一逸摇摇头,“不影响。”

这些年她看过太多医生,九岁时她还会伸手指出影子的方向,告诉医生它的行径动态,二十几岁后逐渐开始反感与它对视,甚至连手都不愿意抬。这些年与它斗争,自己最讨厌听到就是医生询问它的轮廓,它的形态,每次见完心理医生,她都会嘲讽自己很久,她想如果自己能找到恶病源头,大概也不用努力寻医了。还好,知道实情的秦落没有和医生、爸爸、警察一样问它的样子,这让她倍感轻松。

她从双手中抬头,挤笑道:“医生没用。”

“那什么有用?”

秦落湿润的目光中夹着恨,“告诉我一个办法。”

相爱,是人互相嵌入产生的力度。

人们用爱互相交付了感知,换取信任、依赖、痛与快乐。

从那天在车里看到帖子,从新闻里钻出来的痛恨就驻扎在秦落的肩上,她没办法拒绝,因为这是爱一个人的连锁反应,如今沈一逸告诉她单身沙发上有个人影,至此,那个人影也出现在了她的世界里,她刨除不了。

“找到他。”

秦落温柔的对视,让沈一逸想落泪。

“我找了很多年。”

她耸耸肩,强忍下委屈的泪,她想表示无奈,又或是她想选择另一个更简单的方法——放下他。

秦落腾地站起身,转身抹掉鼻梁上的泪。

回身时,她指向那个沙发。

“那就找到他。”

第146章 捧她,新的网红

秦落正式接手了刘佳的所有工作, 自此忙得像陀螺,昨天凌晨四点睡的,早上七点起床送女朋友上班, 回程堵车到九点, 刚到公司就是会议拼盘。

流水线的组, 铁打的秦落, 一直工作到晚上八点多, 大会议室还没散场。

“散会之前还有个事情要通知大家。”

各业务部门总监都坐在会议室里, 有内容部、电商、学者孵化的,还有休产假也被叫回来开会的商务, 三十多个人齐刷刷看着秦落,期盼着早点下班。

秦落语气不疾不徐, 却带着明确的收束感:

“今年最后一个季度, 我们有个项目要做。”

“以最快速度孵化一个网红。”

“我希望她的故事能被全网熟知。”

大屏幕上没有ppt,运营们两眼一抹黑,孵化和商务都很八卦,交头接耳问公司签了哪个新人,她们想:这又是哪个福气好的小网红要上位了。

要知道罗格斯现在哪怕是黑红, 但在内容算法上从来没输过,她们靠精准内容和强硬算法, 在流量市场中想赢回主动轻而易举。要是秦落要求“全公司资源倾斜”去捧一个网红,那这个项目量级一定不简单, 不过半年,这个新人就可搭娱乐圈二线的边。

王溪也皱起了眉头,心里隐隐一动:这节骨眼上, 秦落是准备捧谁?

秦落开了电脑,放了一张图。

王溪看着屏幕上的人影, 是穿着勘验背心的沈主任,她没忍住啊出了声。

这是要捧红老板娘吗?

秦落淡漠的目光扫过内容部,“故事要怎么包装我不干预,但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她身上的悬案高度曝光。你们各部资源怎么倾斜比我有经验,我只要结果,这个悬案要成为这个冬天最令受人瞩目的话题。”

秦落顿了顿,目光落在大屏幕上执拗的侧脸,

“我和刘总会自费出百万资金,平台分发部设立好信息渠道,只要搜集到和当年案情有关的信息,就给悬赏资金。”

“王溪,你主理这个项目,内容PM是程安,孵化部拉个群晚上我把人给你们拉进来,策划期一周,11月开始启动。”

说完,秦落合了电脑。

中层们都不说话,麻溜地收拾东西散会,王溪悄么声凑到秦落身边,“沈主任知道你要让她当大网红吗?”

秦落没回答,掏出手机给沈一逸发信息,问她结束工作没有,接她下班。

秦落不说,王溪也懂。

她们老板要给当年未完结的案子造势,提高关注度,让它无法消失在大众眼中。王溪已经替程安想好了项目内容的名字

——全网皆灯

路灯下,沈一逸提着电脑包,她在路口等秦落站了得有几分钟,看起来忧心忡忡。

市中心不允许鸣笛,车开到她跟前都没发现,秦落只好降下车窗,喊了句上车。

“今晚有点忙。”秦落为自己姗姗来迟解释道,“没等太久吧。”

原本她们说好直接去看医院看刘佳,但傍晚吃饭时,沈一逸电话给秦落说要她来接,秦落自然不会拒绝,这才卡着点快速结束了会议,赶着来接女友回家。

“我也刚下班。”

沈一逸复工第一天,疲倦写在脸上,但她内心更多是烦躁。中午办案部大领导找了她,让她帮忙搭线秦落,请秦落来一趟局里配合审理展骆。

让她出面当搭桥人,方便省一道程序,不用公函请秦落来喝茶。可让秦落配合警方审展骆,也很让沈一逸为难。

沈一逸怕秦落二度受伤。

“你怎么了?”秦落察觉到沈一逸心不在焉,“今天工作很累?”

沈一逸还没想好措辞,用了句还好敷衍道。

“没想到今晚你会让我来接你。”秦落在此斟酌着,她想了会道:“正好我也想和你商量几件事。”

这倒缓解了沈一逸的压力,“你先说。”

“第一件。”秦落双手扶着方向盘,清嗓郑重地问:“既然我们恋爱了,不如同居吧。”

说完秦落偷瞄沈一逸的表情。

很平静,似乎没有抗拒。

这事能成。

秦落追着分析道:“我听小陆说房子已经到期了,与其你一个人承担房租,不如….”

她话还没说完,沈一逸撇头望向窗外,“好。”

秦落感到意外,眼神亮着,没想到沈一逸能答应这么迅速,几乎没和自己弯绕。

“其实云顶开过来不算远,我每天绕一下,晚上接你也很方便。”

“不用你接送,这样很麻烦。”沈一逸道:“下周放假我去买车。”

“啊?买车?”

买车和同居都不是小事,半刻钟不到,沈一逸轻描淡写地做了两个重大决定。

秦落觉得太草率了,她不希望沈一逸因为恋爱关系而过度负担。

秦落放缓了车速的同时,口气也跟着轻柔起来:“你不要买车了,开我的就好了。”

“本来是想在单位附近买房的。”

….

沈一逸又道:“你有房倒省下我买房的钱了。”

秦落终于放宽心,“那等有空咱们去挑,买电车好了,不用抢牌。”

沈一逸不纠结于这个话题,转而问:“你要和我商量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车子驶进隧道,秦落稳稳地跟着前车,同居的事敲定的太快,让此刻还在开车的秦落有些犹豫。

事关于把创伤拿到明面上聊,她不晓得沈一逸会不会介意。

秦落只能半开玩笑道:“我想把你打造成网红。”

沈一逸眉头紧皱,“我可是公职,”

“谁规定公职人员不能发展副业了。”秦落反驳道:“你们局里运营的几个网红警察,还是找m给他们投流起来的呢。”

“这事,我不同意。”沈一逸抗拒地摇头。

“我没有要把你当ip打造的意思。”秦落耐心解释道:“我是想通过手里的资源,帮你去寻找当年案件的线索。”

关于沈家的帖子,秦落在网上认真翻过了。

她清楚当年案子的凶手线索停在了几个血印迹上,当年唯一有利于警方寻找的证据就是幸存的沈一逸,但由于她年龄过小,惊吓过度,直到目前都没给警方提供有利信息。

遗忘掉犯罪嫌疑人,这种打击对家属来说是巨大的,更别提身为家属,同时又是受害人的沈一逸。

这些年她身上背负压力可想而知。

二十多年了,一条新闻从案发到出现在报纸上,至少也要一天半的时间,而且报道多数集中于报社,电视台报道要审核,门户网站更新速度也极为之后,哪怕真的有线索,也没有便捷地交互渠道,很多真相或许就被湮没缝隙里。

可现在呢?算法替我们放大情绪,话题带动流量,流量反过来可以塑造真相。

一起事件从发生到登上热搜,只需要一个视频、一个关键词,短短十几分钟就能引爆全网。在这个世界,连一只猫走丢都可以变成热搜第一。

那个人。

那个真正的凶手。

或许还活在某个角落,披着体面人的皮,混迹于芸芸众生中。

这些年沈一逸一个人又要工作又要寻找线索,精力有限,速度赶不上时间的消磨。

孤军奋战实在太孤独,像是一个在深海打捞的人,明知水下有沉船碎片,却不知该往哪一片海域潜,秦落想到这里就满是心疼。

“你相信我。”

秦落现在有大把的资源、团队,甚至热搜都不需要额外费心。

秦落自信道:“你要相信罗格斯有这个能力。”

如果罗格斯只是制造话题的公司,那网络流量周期的沉浮,早可以将罗格斯置于死地。「打造」、「孵化」、「出圈」这些只是运营会使用的话术而已,罗格斯核心一直是「打捞社会真相」。

罗格斯可以十天让素人走向大众视野,能半年塑造全网熟知的公众形象,一年内能为她开创新的赛道。

她只需要沈一逸这个当事人能安心接受。

只要沈一逸同意,那罗格斯这枚精密又强悍的箭头,直指时间深处的黑暗,正中对方的眉心。

秦落不可避免地会担心,她怕沈一逸旧伤揭示会痛,怕她心理承受不了这种全网注视,走红意味着舆论变多,她怕她抗衡不了非议。

“我们要让这个案子重新浮出水面,重新进入公共视野里,不靠哭诉,不靠标签,而是用你坚持的目的。”

秦落是盯着前方缓慢移动的车流,说话的语气平缓,“但要让旧案变新案,第一个要做的就是需要你作为当事人、受害人…”

她磕绊道:“甚至是幸存者来亲自讲述。”

秦落于心不忍,“但我怕你承受不了人生被放大、窥视、二次撕裂。”

车子钻出了地下隧道,路灯没有照亮夜幕。

她担心道:“我怕你被过去重新吞没……”

秦落担心的不止这些。

她怕尽管做了这些,沈一逸梦里还是血,醒来还是空,但更怕她一辈子都找不到那个答案。

找凶是秦落的目的。

但打捞沈一逸也是她的目的。

秦落坚定道:“我说了我会陪你找到他,就一定能找到。”

沈一逸哑语,她握在膝上的手收紧,窗外不远处一辆警车经过,警灯闪了一下,把她的眼底恨意照映出来,她心口有了松动

“好。”-

第147章 失败归因

两人到站, 秦落刚推开车门,只听副驾上的人开口。

“我正好也有事要和你说。”

秦落又坐回车内,端正地看向沈一逸, “你说。”

“展骆要见你。”

秦落皱起眉头, 从刘佳出事后, 她基本不愿正视这个名字, 公司上下都一律不准提及展骆的事。

沈一逸见她面露难色, 循序渐进道:“自从他被抓始终不肯开口招供, 我们也不想配合他的要求…”

秦落的指节轻敲着方向盘,“他到底什么目的?”

沈一逸抿嘴默声。

秦落看向挡风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她摘掉眼镜, 卸下光鲜,整个人剥落了一层保护膜, 某个瞬间, 自己对自己感到陌生。

说来也蛮搞笑的,理想内核变成武器,就连她也无法评价这把双刃剑。

秦落叹气,揉了揉眼框,“我去见他。”

第二天, 上班。

秦落载着沈一逸直接将车开进了公安大楼的院内,网宣科主任听说秦落会来, 也是早早前来等待。

这一个月舆情跌宕起伏,不光是罗格斯名誉受损, 警方媒体窗口的工作也不好做,各平台评论区轮番攻陷。

网宣主任知道罗格斯的本事,自然不会放过互相通气的机会, 想着办案部那头结束工作,他这边好邀请秦落喝个茶。

“王主任, 早。”

秦落一眼就把他认出来,伸手相握,客套了几句。沈一逸和主楼这批领导不熟,站在一旁,听秦落熟络地称呼他,表情很尴尬。

“我昨晚开会,听小朴说你今天来,正好今天我也没事,过来给你引路。”说完,王主任看了眼被晾在旁的沈一逸,“没想到你和小沈是老同学。”

秦落没回应,只是笑笑。

“那当初《她杀》来警队要人,也没听你提起过。”王主任说到这里,拍拍手,“说到电影,我也有消息给你分享,等你忙完,我们抽空聊一会。”

秦落也正有此意,点点头,“那麻烦王主任了,我正好也有事同你讲。”

三个人从正门进去,七拐八绕进了审讯楼的铁栏门。

王主任也没有身份卡,进不去,在铁门外和秦落再次约了时间,两人定在下午去茶室约谈,他这才放心走了。

沈一逸已经习惯秦落的身份,和局里小领导交涉这么游刃有余,不足为奇。

秦落主动解释,“《她杀》落地后,我们和公安政宣有过不少交流,那时候认识他的。”

沈一逸点头。

“我今天联系他不仅是为了剧组进度,还有你的事。”

“我什么事?”

秦落玩笑道:“被我签约当网红的事。”

沈一逸被秦落佯装霸道的口气逗笑,一脸灿烂,没走两步迎面撞上从楼梯口走来的朴峥。

朴峥原本愁眉,看沈主任笑得如此明朗,很是意外。

“什么美事笑得这么开心?”

沈一逸收了笑容,伸手给朴峥引荐,“秦落。”

“秦….”朴峥原本想说秦小姐,但想着好歹也是个企业老板,立马改了称谓,“秦总,朴峥,是展骆案子的负责人。”

秦落两人被朴峥带到了隔壁会议室,他让两人稍作休息,十几分钟后,他带着四五个审讯警察和几摞文件匆匆赶来。

来的几个警察都有黑眼圈,看来为了逼人张嘴没少下功夫,见到秦落像看到就行,废话没多说,直接开始介绍审讯流程,这边为了送检顺利,不敢马虎任何一个步骤,秦落签了一个有一个字,对着公证摄像头读了好几遍稿子,这才听到朴峥开口说正事。

“安全性你可以放心,他是没有行动能力的。”朴峥再三和秦落确认,“但言语上,我们不确定他会不会给你带来影响,所以提前和讲清楚,如果在审讯期间你有任何的情绪问题,我们会立刻终止。”

说完,他看了眼沈一逸。

这话是沈一逸逼他讲的,一般陪审介入的当事人都没这么多毛病,他眼神询问沈一逸满不满意。

可沈主任压根不搭理他,她眼里只有秦落,“展骆在你身边这些年对你十分了解,激怒你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读书会对秦落来说分量不简单,从中出现叛离者对曾坚守的初心是致命打击,沈一逸不希望秦落质疑自己,更不希望她为此输掉理想。

“放心。”

秦落拍拍沈一逸的手腕,安抚道:“我不会有事的。”

朴峥左瞧瞧,右瞅瞅,很显然二位眼神在暗潮涌动,关系不简单。

“那进去之前,我们先简单了解一下…”-

厚重的防盗门被推开,审讯室没有窗,屋内有发酵了的霉菌味,呛得秦落扇了鼻前的空气。

房内昏暗,只有头顶一盏白炽灯泛着冷光,灯故意装得偏低,光线直直打在人身上,把人照得毫无遮掩。

展骆还没有被羁押来,秦落被安排在铁桌对面,桌子有一米多宽,桌椅都被钉在地面上,桌角有擦痕,像是之前有人在这里挣扎过。桌面光洁,却冰冷,手一放上去,就像贴着一块石板。面对面坐是绝对安全的距离。

秦落平静地观察着。

四周墙面压迫性很强,外加这里阴暗湿冷,她坐了几分钟就感到无比压抑。

突然,另一铁门打开。

展骆被两个警察带着,身穿拘留所的囚服,走路慢吞吞,脚铐在碰撞中发出微响。直到他看见秦落,原本垂垮的表情有了松动,轻轻笑着。

秦落逃避与他对视,扭头看墙上的时钟。

等他坐好,朴峥清理了现场的审讯人数,只留下两个主审讯和一个记录员,包括他也自己也跟着离场。

沈一逸坐在玻璃窗外看向屋内。

秦落紧皱着眉头与人面对面,开口的是难得主动的展骆。

“终于来了。”

秦落双手抱肘,靠在椅背上盯对展骆。

此刻她的沉默比说话更压迫,审讯员都跟着坐直身板,“应你的要求我们把秦小姐喊来了,你最好把犯下的事交代清楚。”

展骆手铐磕在铁桌上砰砰作响,目光锁定秦落的表情,他自认为没什么好交代的,他邀请秦落来,是想让这件事能长久停留于她心里,成为她永远的疤痕。

他的眼神锁定秦落的表情,“都忘了我们有多久没这样安静的对谈。”

展骆记得很清楚,“自从电影项目落地后,你的注意力就不在读书会上了,很让人失望。”

秦落冷呵了一声,她挑眉,“失望?”

情绪不由自主被展骆拉动,居高岭下的窥视以及指控,令秦落恶心,“因为我让你失望,你就要去犯罪?要去杀人?”

展骆目光犀利,“那你为什么放弃读书会。”

质问的口气听起来很不爽,秦落不想回答,她看向旁边的审讯警察,“我要回答他每个问题?”

展骆比警员先开口,他声音压低了些,“是你自己也不愿面对自己一手撑起来的读书会最后也变成了商品。”

“它被包装,被招商,开会员收年费,开联名出周边,看似是自负盈亏的手段,但你心里清楚,它已经不是我们最开始办的那个地方了。”

展骆向前压身,手铐磕在桌子上发出刺耳声响, “它不再是可以让人对抗、疗愈的角落,而是变成了另一个展台。”

展骆像是嘲弄,表情却很悲哀,“只要谈救助,似乎能换来很多品牌公益合作。”

“阅读变成了讲故事。罗格斯营销成功一个又一个助农项目。那些痛苦和挣扎,变成策划运营PPT里的背景板。”

“最开始你还会阻止它变成商品,后来逐渐有些习以为常。”

秦落喉咙堵塞,沉甸甸地向后倚靠,有些抽离。

读书会还在南京时,她曾在旧公寓的客厅里组织过一场「蜡烛阅读」,记忆里王溪也在身边,好几个女孩围坐在地毯上,烛光昏黄,窗外是刺骨冷风,有人朗读有人哽咽,瞬间记忆里画面是橘红色的。

那些红,不是流量的燃料,而是初心仍在。

秦落认为自己没必要反驳他,她调整了坐姿,像在读书会的主导圆桌的姿态,“它在前进,这是它前进路上总要遇到的。包装它,是为了让更多人能看见它的轮廓。”

秦落感到一丝解脱,“解散它,是修改方向的选择,我从未否定过它的存在是没有价值的。”

她平静地反问道:“可你呢?”

“只是利用它而已。”音量不大,却带着力量,“把它当成道德的掩体。”

展骆原本前压的姿态,终于后仰。

秦落没给他阐述的机会,她要撕裂他的自尊,“在你动手之前,你的人生早已四分五裂,读书会从未治愈过你。”

尽管这些天秦落逃避面对展骆,但在来之前,她还是让王溪整理给警方的资料邮给了自己一份,她为翻查邮件整夜没睡。

展骆既不够资格加入暴力结构,享受不到男性的红利,来了读书会也无法融入女性的情感社群。

他在这个夹缝里试图寻找意义。

而读书会,就是那个看起来温暖、公平、安全、开放的角落。

展骆靠近它,是想证明自己不是愚蠢、没有怯懦。

“只是因为你觉得我们和你一样,得不到话语权,得不到援助,因为过于理解我们的立场,所以选择站在我们这边。”

讲理念挪作它用的行为很可耻。

他不是出于对群体本身,而是将意识作为自我掩护、身份洗白,或精神安慰的工具。不仅男人会这样,女人对女人也时常勒索,这是极具欺骗性和破坏性的伪盟友现象,这在生活中十分常见,只要信息或意识不统一,它们便会用口号立刻讨伐罪责。它们在社会中并非强者,不能直面权力结构本身,反而选择在阵营中“索取救赎”。

秦落终于露出笑容。

刚刚听到他质问时,秦落就再也没有把他当成背叛者。

“在你眼里,读书会里的女孩不是男人可以很强。但在我眼里,是她们本身就很强,只是需要创造更多机会。”

“失败归因。”

秦落手指在桌面上轻扣,“你只是在寻找一种能让自己愉快的社群而已。”

第148章 埋掉

过浓

沈一逸隔着玻璃听两人的对话, 手里拿着朴峥这几天搜集来的资料。

展骆,三十七岁,出生于体育世家。

父亲是退役国家级田径运动员, 母亲曾是体操运动员, 女方结婚后退役在家相夫教子, 全家都靠父亲的工资生活。

虽然不是大富大贵, 但名誉家庭的日子过的算不错, 在外人眼中, 展家是纪律严明、十分幸福的小家庭。

事发后,警方第一时间联系了展骆姐姐, 通过姐姐的描述,警方得知展家里四个孩子从未享受过家庭温暖, 她们的童年是汗水、恐惧与羞耻堆砌的牢笼。

展骆出生时, 家里的大姐已经进入省田径队学习,几年见不到一次,家中三个女孩无一例外,都被父亲安排进体校学习。二姐比他大五岁,是省体校射箭队的尖子生, 三姐和他差不了两岁,但大多数沉默寡言, 姐姐们的房间永远紧闭,只在奖杯到家才会留缝。每次饭桌上只要父亲皱眉, 她们和母亲就能立刻识趣地闭嘴。

作为家中唯一的男孩,展骆在饭桌上也有很多特权,比如能和父亲交流说笑。虽然特权多, 但父亲对他寄予的期待也多,从小不容他有丝毫懈怠。他四岁学游泳, 五岁练田径,但父亲没有发现展骆擅长的项目,为此感到懊恼。

在一个竞技环境长大的小孩总以强者为荣、败者为耻,逐渐将身体力量内化为社会交换中的唯一资本。上了初中,展骆个头没窜,变成全班最矮的男生,为了不被排挤,他开始模仿并加入高个同学的群体。学习他们的走路方式、说话语气,并参与欺负女同学,开黄腔等一些带有性别特征的行为。

朴峥在姐姐的口述中了解发现,展骆在青春期已经展现出了暴力倾向。

这个时期的展骆经常因为打架问题被请家长,但父亲却并没有惩罚他,原因是知道儿子个子矮容易受男孩欺负,因此适当的反击对家长来说并无大碍,仅仅对展骆进行了口头教育。

沈一逸将此行为理解为“阳性霸权”的一种归顺,个体借助模仿强势群体,以求社会价值的确立,这也是青春期男孩爱犯贱的原因。

在高中时,展骆个性有了很大的改变。

他被同期体育生霸凌,导致在考前受伤,以至于错失了省队选拔的良机。父亲得知后大发雷霆,谩骂多日,忍无可忍的展骆和父亲大打出手,他失手将父亲的肋骨打断,以至于被关了很久的禁闭。

沈一逸猜,青春期是展骆心理结构的断裂点。

在仰望力量的年纪,被力量踩在脚下,他的社交没有按照「阳性文化」的标准成长,这让他在群体中成为异类,他对自身表现的怀疑、抵触,甚至厌恶。

厚厚一摞资料,其中掺杂着王溪送来的档案,以及在读书会里展骆留下的作品,沈一逸好奇地翻看,她想知道,母亲对于展骆的成长中是什么角色-

母亲骨架柔软,说话像在春天吹口哨,她的腰在嫁给父亲之后就再也挺不直,显得个头更矮,父亲总笑她像个萝卜头。

而他讨厌萝卜头的玩笑,讨厌她就这样坦然接受了。

在他的记忆里,客厅角落里有个玻璃缸,里面养着三条鱼,两条母的,一条公的。母鱼一左一右,围夹那条公鱼游来游去,母亲每次都会撒一大把没泡开的饲料,看着那条公鱼霸着睡眠,宁愿鼓起腹耶不肯让母鱼多吃,就这样浮在水面几天,最后撑到死掉。母亲乐此不疲地收拾浴缸,蹲下来换水,用手指把鱼夹出来,随手扔进垃圾桶,再换一条新公鱼进去。

那些死鱼强烈的诱惑着六岁的他。

死掉的鱼腹撑得滑溜,鱼眼外翻,尽管六岁不懂“诱惑”这个词的意义,但他能意识到那股压制不住的冲动。他趁着半夜人在睡梦中,偷偷翻垃圾箱,将死鱼用卫生纸包裹住,藏在床底下,等到翌日功课做完,他会将它摆放在桌面,盯着它看很久。

彼时的他对死亡没有觉得怪异,反而觉得那鼓起的腐皮内充斥着微微甜味,让身体角落里诡异、野蛮的刺激感发生了。

他在童年里还喜欢很多动物,比如蚯蚓、蚂蚁、壁虎,一切活物他都可以看得出神。他羡慕动物世界的秩序,尝试用理科的逻辑解释这个世界的混乱。

就这样,他经常在沙坑里埋掉母亲养死的鱼,埋下去又忍不住挖出来,随着年龄增长,他逐渐按耐不住,快要从身体里迸出的贪婪,他开始用零用钱买热带鱼,在熟悉的坑位前,一点点用土掩埋活蹦乱跳的小鱼。

不费力地让小鱼窒息,会让鼻腔里泛起铁锈味的亢奋。他故意把挖坑速度放得更慢,好让缺氧的拍打声持续得更久些,他甲缝里嵌着什么野猫的绒毛,傍晚的城市公园,朋友在旁碓起的沙堡,成了他玩土最好的掩饰,鱼尾挣扎的跳动像动脉里的心跳——是像那个夏天父亲攥着他的手腕,把菜刀剁进鲫鱼脑袋时,自己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音。

这种介于生死之间的窒息感并不会让他膝盖发软。

反而是解脱般的自由,他经常会在埋掉小鱼后做一场梦,梦见父亲醉酒后紫胀的脸埋进洗脸盆里,水面咕嘟咕嘟冒着泡,最后将其淹死。

好景不长,他埋起的小土丘不小心被母亲看到,原因是邻居揭发楼下失踪的流浪猫和他有关。

他习惯了母亲的沉默寡言,在家庭中犹如消失。她没有打他,没有告发,没有大吼大叫,也没有流泪。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一座座小土丘,眼睛里藏着某种无法挽回的裂缝。她沉默转身走了,自此再也没有养鱼,并没收了他的零用钱。

她没有选择让父亲介入,会少掉很多麻烦,这让他对母亲有了恐惧感。这种无声胜有声的处理方式,比父亲的暴力更令他迷惑。他开始怯于直视母亲厌恶的眼神——像鱼缸里濒死的小鱼,在临死前突然安静下来。

到了中学,没了零花钱,他买不了昆虫标本,也难以私藏漫画书,更买不了让人抑制不住冲动的热带鱼。他对生物和物理产生兴趣,攒了好久钱才二手的解剖学图册,却被父亲当成废品丢掉,后来是母亲偷买了一套教材放到了他的书柜里,这让他感到震惊,也由此对女性的印象时常感到混乱而撕裂。

母亲终于在初三恢复了他的零用钱,为了表达他已改过自信,他会把钱都用在母亲身上,下学会在路边给母亲买糖水罐头、肉菜、包括她喜欢吃卤味。

但她从不责骂也不嘉奖,那种温柔成了悬置的审判。

他意识到,母亲并没有饶恕他。

他变得极度讨好,他开始厌恶这种讨好。

像学校里高谈阔论的、在篮球场边喊加油的、染发、嚼口香糖、谈论男生的。他说不清楚那种厌恶的来源,甚至会在夜里反复梦见她们跷着脚,嘲笑他把花送错了人。后来他明白,那其实是一种嫉妒——他嫉妒她们可以那么肆无忌惮地表现情绪,不像母亲,不像他,永远困在克制的自我里。

从那以后,他把女人当成一种无法破解的谜。他厌恶她们的沉默,她们在哭泣中的力量,她们明明脆弱却不屑求饶的眼神。他将这一切视为情绪操控,父亲声称女人天生的伪装——一种诱导雄性失控的软暴力。

他告诉自己:女人是弱者,也是天然的操控者。他立志要变成一个强者,于是他开始讨厌女同学,心里泛起前所未有的憎恨,并一同讨厌了母亲。

中学时期,他在校园中受到过生物老师的保护与温柔,女老师的善解人意,这令他短暂感受到光亮,老师推荐他参加生物竞赛,却被父亲拒绝,但老师不放弃执意协商,最终给他拿到了一次试训的机会,可那年暑假他最终还是没有参加,而是选择会令父亲满意的田径训练,当老师质问他时,他却摆起嘲讽嘴脸,不屑一顾的反驳。可事后,他却后悔地在日记里写道:

「在内心深处,他对那些因身体被贬低、被定义的命运,始终抱有难以言说的悲悯。」

哪怕是关心他的女老师,他也未曾尊重过。

他用逻辑和规则压制一切质疑,相信自然界的秩序,狮主宰,蜂王无欲,他要做那个最顶端的捕食者。

——直到高考失利后,现实开始慢慢脱轨。

第149章 火星

他展骆在高考后第一次意识到, 命运的裂口不是童年某个创伤,而是具体、可见的。

无窗的审讯室,面对面坐着的秦落, 仿佛当年的监考员, 盯着他那张空白的试卷漏出可疑的笑容。

他当年的高考成绩不错, 就算不利用体育, 他也能凭借成绩挑选自己喜欢的专业。展骆垂眸, 这些年坐在台下听秦落在台上演讲时, 内心无数次悸动着,他想如果能重新回到大学前, 他或许会是另一番景象。

当年的展骆也试图和父亲谈判过,希望父亲能听他心声, 给他一次自我选择的机会, 但一切都是徒劳。

他还记得那日晚上,被自己打断肋骨的男人瘫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正播着田径比赛的重播,解说员热血澎湃,展骆有一瞬间,觉得父亲对他来说比解说员还遥远。他放下碗筷, 郑重其事地说他不想将来从事体育事业,他想学习生物专业。

父亲没有回应他, 目光掠过他的恳求望向身后电视节目,伸手调高了音量。而母亲和姐姐, 一如既往地噤声,似乎当他不存在。展骆干巴巴地笑了两声,随后继续埋头干饭, 他那晚胃口格外好,接连吃了好几碗——不是因为饥饿, 而像是在某种仪式中吞咽着残余的自尊,他明白高考成绩好坏都与人生无关,未来是父亲安排好的,他唯一作用是流传这个姓氏。

大学开学前,母亲为他准备了一套灰色西装,说是成年礼物。他站在镜子前,觉得身上那套西装像极了殡仪馆的制服,带着死尸的臭味。但他还是嘴角上扬,和母亲说剪裁很合身,下次去领奖就穿这套西装。母子俩在镜前对望,两人心知肚明,他学习的体育管理专业基本与赛事无缘,只是母亲没有拆穿他,轻轻点头。

上了大学,终于摆脱了父亲,但展骆的日子没好到哪里去,宿舍六个人,五个一条心,只有他,总像是插错了队的兵。展骆自认为体院男人都极为不正常,铺天盖地的肌肉锻炼计划、蛋白粉评测、话题永远是谁撩到了哪个新生、谁摸了哪位体操助教的腰。下铺讲得兴起、咧着嘴模仿女友的呻吟,引得一屋人哈哈大笑。他在上铺背过身,眼前都是初中时被人排挤个子矮的画面,这些声音像父亲的回音,一样熟悉,一样令人作呕。男性之间总是通过通过攻击和践踏来维系强弱秩序。他无法理解他们为何总在比谁更硬、更狠,这种竞争机制,让他厌恶。

在体院和同学不合群总要受到非议,起初只是些带着调侃的闲话,说他不像体院的,说话文气,性格成了他的罪证,慢慢地到了大三,展骆身上开始缠绕一些同志八卦,搞得老师和学弟都信以为真,甚至有不少人和他表白。

最开始,展骆会应激地骂脏话,后来他试过屏蔽、忽视、沉默。

可沉默本身也成了默认。

他难以甩开这些评价,他知道自己所承受的压力并不直接来自性取向,而是来自他未能满足性别剧本的要求。

儿时游移耳旁的恐惧与否定,像噪音一样重新缠上了他。

为了逃离这种耻辱,展骆开始强迫自己去交女友,希望通过稳定两性关系来证明自己,但他发现噪音越大,他对女人越憎恨,直到大学毕业后,他才稍稍确定了自己的性取向,他的生理确实是喜欢女性的。

大学毕业后,他在体校实习,做了协助训练、担任教学助理,毕业后考入职业体校正式当起了助教。

展父对儿子的职业并不满意,但他知道展骆能力有限,想要维持家族在体育领域的光荣是指望不上了,但还好击剑队的女儿进入了国家队当教练,因此他对展骆渐渐失去了管控感。

工作后的展骆并不开心,他重新回归熟悉的体育竞技中,看似他身为教练的职业稳定、明确,但实则仍然背负着成绩所带来的压力,不仅如此,爱搞团体的领导、表面义气的同事,让他意识到男性社会是最不稳定的四边形,彼此关系常在权力焦虑与竞争结构中迅速建立,也随之迅速崩塌,缺乏感情依附,往往只有「角色」与「功能」的工具作用,来实现资源权力置,从而形成上下等级。

在体校里最容易心态崩溃的就是男生。

身为助教的展骆经常要安抚因失利而无理取闹的青少年,这是他的工作,也是他最讨厌的事。正处于激素分泌旺盛的青少年充斥暴力性,动不动就要把输掉的焦虑、被淘汰的恐惧,正大光明地发泄在他人身上。有的抱怨规则不公,有的质疑教练偏心,还有的直接在场边摔水瓶、砸器材,把四肢发达喜欢用拳头说话展现的淋漓尽致,每次要心理疏导,他总要感叹女孩们的情绪稳定。展骆第一次对学生动手,就是在助教时期,和对待父亲一样,他一拳砸断了男生的胸肋。学生家长报了警,展骆因此受到了学校的处分,领导收到牵连,至此年年给他穿小鞋,以至工作两年后,展骆彻底沦为被边缘的助教。

事业上虽有打击,但同时期,展骆遇到了命运里的一道光束。

女人是他在书展上遇到的,两人在当代新浪潮文学区域内闲逛,恰好看中的是同一位作者的小说。书展里人潮涌动,两人在人群中相视一笑。

女人没想到一个男人会喜欢如此先锋的女作家,于是和他打开了话闸。

展骆刚开始有些拘谨,话语中很有边界感,对女人的观点轻轻附和,后来忍不住聊起《红绳》,他便一发不可收拾,甚至他用了许多感性的词语,却又不自知,像在为某种不被允许的感情做辩护。

一个沉默的读者渴望共鸣的灵魂。

他抬头望她,两人之间没有过多言语,目光却在书展喧闹的空气中,静静黏住了几秒。

从那之后,他们慢慢熟络起来,文学成为他们对话的引线,展骆逐渐将现实的烦闷加入到话题里。

女人的坦率、从不轻易评判、甚至不会凝视他身上的伤痕,这让他感到一种所前所未有的宽容。他开始试着在她面前不再武装,甚至讲起了小时候的故事。他把自己埋热带鱼的故事美化,将心中对死亡的贪婪变成“野孩子”光荣。

女人像一张柔软的床,接纳了他的隐秘与脆弱,他找到一丝重新呼吸的力气。那感觉像深海里被一束温热光芒刺中。

他爱上了女人。

两人相爱不久,展骆就带女人回了家,但当晚的情况很糟糕,喝醉的父亲当着女友面羞辱了母亲。可惜他还没得及阻止,女友就离席而去,后来女友对他在家宴上的无动于衷表示不理解,试问他为何不制止展父暴力的行为。

这是不对的。

这是要被指责的。

展骆没有为自己辩解,反而觉得浑身筋骨都为之松软。

他选择第二天再次返回家中,并把姐姐也喊上,他在饭桌上对父亲郑重警告,比高考后的谈判还要严肃,这次父亲仍久没有看他,还想用无言来规避父子之间的矛盾。快三十岁的展骆第一次在家中拍桌,学着儿时展父的样子,继承了他恐吓人的能力,并且体能正盛的展骆力道更大,直接拍翻了展父的碗筷。

他说他要和女人结婚,并告诉父亲如果再对母亲动手,他就给他把胳膊折断。胳膊折断的话展父以前说过,展骆现在只是原封不动的还给了他。

儿子的威胁起到了作用,但好景不长,母亲意外生了一场小病,虽然身体无碍,但体力劳动显得吃累。每次展骆回家,都能看到父亲躺在沙发上等母亲做饭的场景。

他知道,这种压榨关系,除非他死不然不会有任何转变。

茶几上的水果刀在目光里变的显眼,父亲像一条摇摆的热带鱼,他呼吸在注意力中逐渐有些不太流畅。

助教的工作他做了五年,毫无起色,职位低工资少,为了和女人组建家庭,他准备另寻出路。在女友的鼓励下,他辞职后进入了药厂做起了销售,事业逐渐有了起色。

辞职的事展父过了大半年才得知,父子俩没忍住又干了一仗,展骆没忍住讥讽了几句父亲的前半生,结果被他甩了一巴掌。

父亲说都是女友把他带歪,好端端工作辞职,如今敢用这种态度教训他这个老子,父亲发誓这辈子不可能同意他和女友结婚,说完,当着展骆把户口本撕碎,并将女友赶出家门。

从小到大,展骆都习惯低着头听训,避让那双审判意味的目光。冷冰冰的语调贬低他的人格、羞辱他能力与爱好,甚至连他那段将要步入婚姻的关系,也被父亲一句话就粗暴否定。

愤怒,在沉默中酝酿得太久。

展骆想起自己和女友最爱的《红绳》里的一句话:

堆积在密闭空间里的瓦斯,终于等到了它的火星。

第150章 已经沉了

谈了几年恋爱却得不到父母的支持, 展骆女友最终提出了分手。

刚分手的几周内,他的世界被女友抽空,展骆失眠严重, 为了不让生活持续糟糕下去, 他去医院开了安眠药, 可惜药物也安抚不住他的绝望。

失眠的夜里他总反复回忆同居生活、他们在一起谈文学、聊电影, 女友总能接纳他糟糕的情绪, 他的笨拙和不安。他从未习惯有人在不求回报地靠近自己, 她不评判,也不提问, 让时间在相爱中一切静静流淌。

那段平静的时光,让展骆相信自己会找到泊岸之地。他第一次学会依附, 像一株倚着春光抽芽的枝桠, 慢慢地长出对情感的信任。

他有了归属感。

是女友让他不再内心空洞,他已经忘记了热带鱼的存在。可分手后,那些画面中的废墟又重新回到了眼前。

于是他试图挽回女友。

信息一条条发出石沉大海,展骆没办法,只好去她常去的书店制造偶遇, 但每次都无功而返。

分手的第二个周,展骆偶然在公众号上看到读书会发的志愿者招聘信息, 他知道女友关注秦落的公益活动,他们恋爱时也曾一起参加过, 他抱着试试看心态发送了报名邮件,却被以性别原因退回。

「因岗位性别比例限制,暂不接受男性报名。」

他被挡在门外。没有争论的空间, 没有补充的余地。展骆盯着那句话,足足看了十分钟, 为此他感到困惑,不懂性别为何会成为新的阻碍。

「女人」又一次成为他的门槛。

这种愤怒却无法言说,在他身体里盘旋。他不被父亲认可的身体,不被同事尊重的能力,被女友抛弃的爱情,以及去当志愿者还要因为是个男人被拒之门外。

那些他因为性别而没法使用的权利,不论在哪他都品尝不到。

展骆不满这种规则,他认为热爱公益的人应该有特权,而这个特权应该不分性别,这样才是读书会存在的意义,才是当初他喜欢秦落作品的初衷。于是他给公众号写了长篇评论,给秦落个人邮箱发了邮件,甚至他还跑去读书会闹事,和工作人员发生了争执。直到风波渐渐变大,传到秦落耳朵里,秦落最终破格给了他一个名额。

展骆这才善罢甘休。

他把自己当志愿者的事告诉了女友,并计划去完成他们曾经的梦想——跟随读书会进到山区扶贫。

展骆希望女友能重新考虑这段关系,不要放弃这段感情。但女人并没有理会他,消息又一次石沉大海。

展骆没办法遏制住思念她,于是辗转打听她的新住址、新工作,并时常围堵对方以制造见面的机会。对方忍受不住展骆的骚扰,开始对其恶言相向,甚至最后选择了报警,并搬离了上海。

“你和你爸一个样。”

“就算结了婚也不会有好结果”

“你始终都没有任何改变”

很多难听的话展骆早已记不得,他不愿意面对美好的女人长出一副恶毒嘴脸,于是选择在记忆里将美化。

可他耳边总能想起那句清晰的:「你和你爸一个样」

那晚下了一场大雨。

他步行走了十几公里,到家门口时已浑身湿透,口腔里都是土腥味,一阵目眩神迷。

母亲为他开门时吓了一跳,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展骆一句话也没说,躺在父亲平时看球赛的那张摇椅上,电视里解说员仍热血激昂,声音穿透他的耳膜,酸涩频频袭来,

父亲被电视声音吵醒,骂骂咧咧地从卧室走出来,他们因为女人结婚的事已经六个月没讲过话,再次见面却没有表现出关心。

展骆听着他的脏话狂笑起来,笑得太过激烈还差点咬到舌头,藏匿在神经后方的想法快要撕裂他,他只能用笑声来代替自己的犯罪想法,理性在所谓的“觉醒”与“出卖”之间,有时只是一步之遥,他认为在那一刻,自己精神仍在卖.淫。

母亲被他的笑声再次吓到,端着姜汤来到他面前,希望他能喝一口停下诡异的笑声,她可不想再看到父子打架,她收拾不了残局,也没有力气面对两人的闹剧。

“你看看你自己的样子,像个男人嘛”

父亲还是习惯用万人之上的神情,说让展骆感到危险的话语。他看着父亲的眼停止了笑容,脑海里回响的不是吼叫,而是一种异常冷静的念头。

——必须终结它,才能获得新生。

信念一旦落地,如同咒怨,不死不归。

展骆有了新的目标,便立刻从分手的悲痛中抽离出来,他开始频繁回家,每次都带着保养品和礼品,分手后的第二个月,父亲因为胰腺炎住进了医院,展骆身为家里的儿子必须承担重任,每天都来医院陪护,主动修复了和父亲糟糕的关系。

展父退役是因为心脏方面的疾病,因此才将自身梦想寄托在孩子身上,他常年吃药,时常胸闷、头晕,但他固执得很,坚信运动员出身的自己身体素质不差,因此体检总是不济事。

过了六十岁后,他总爱买各种来路不明的保健品,广告词上写着“强心”、“安神”,展骆不止一次在家里看到保健品的宣传册,写着什么“三七粉可替代西洋药”的宣传语,在药厂工作的他深知保健品的套路,但却从没对父亲劝阻过。

出院后的展骆伪装成孝顺的儿子,给父亲买保健品,甚至亲手磨粉、分袋、贴标签,将保健品药和西药混装在一起。

男人嘛,总是粗心大意。

而母亲嘛,从来不会管父子俩这些邋遢的臭毛病。

他在研究资料中查到的含微量□□成分的草本粉末,一种毒性轻微但长期摄入会造成心律紊乱、增加心脏负担的物质,他控制好了剂量,只在所谓的“安神粉”里放一小撮,不致命,但可以慢慢积压成病。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

几乎怀疑这不过是自己的一场妄想,无非是无痛无痒的恶作剧罢了。但展骆却因为这些行为感到解脱。

他仿佛又回到了在泥坑里埋热带鱼的时光,那些浮梦令人畅快无比,他再也不需要安眠药即可入睡,也不会再想起女友。

展骆没有因为失恋就放弃读书会的工作,他很感激秦落给了他这个名额,于是主动当起了车队司机,经常跟随公益组织去山区扶贫。

在他去山里支援的日子里,母亲曾给他来过电话,询问过保健品是否安全,因为展父的胸闷忽然加重,甚至出现了夜间盗汗的现象。

展骆劝母亲放心,他说现在正直梅雨季,是天气潮湿所致,他在电话里问起母亲的心情,问她想不想过些天和自己出来旅游。

母亲没回答他的提问,而是问他在山里热不热,最后没来由地说了句:“你爸那脾气,我年轻时候也想过离开,但你知道,人活一辈子就是熬。”

一切都太自然了,自然得仿佛命运也在帮他关门。

终于,在一个潮冷的秋天,父亲被救护车接走。

他心脏骤停,虽抢救回来,却留下了心肌不可逆损伤,医生劝说他要遵循医嘱不要再吃保健品,可展父仍固执己见,仍旧要吃保健品。

三个月后,在一次突发性房颤中,他终于死在了医院。

医生对他的死亡感到无奈。

展骆和警察一起赶到的,但展骆哭的实在大声,害得警察一句话都问不出来,只好与家中姐姐沟通。

当他从医院长廊走出来,母亲已经站在尽头等他。

她还穿着那件旧的米色开衫,十几年前就在穿的衣服,双手抱着胳膊,两人对视一眼,目光太短,却能穿透整个夜晚,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冷静的温柔,和她得知自己被人抓住屠杀野猫时的目光神似。

“妈,对不起….”

来晚了的话展骆还没说完,母亲听到这便转身离去。她的背影没有波澜,也没有浮力,无足轻重的脚步,像是默认了一场早有预兆的死亡。

丧事处理完的那个晚上,他和姐姐坐在客厅看着墙角的黑白照片,母亲将一箱箱的保健品搬到他们面前,一种诡异的寂静盘踞胸口。

他不知这是坍塌的废墟,还是未喷发的火山。

直到展骆看母亲的泪慢慢滑落,这空荡荡的房间似乎没有了屋顶,墙壁裸露,他站在正中,失去了形状和重量。

“扔掉。”

母亲对着箱子大叫起来。

“快点扔掉。”

姐姐们看着情绪崩溃的母亲有些迷茫,以为父亲亡灵附身,急忙顺从地将箱子搬到楼下垃圾箱。

房间内只剩下母子二人。

他守着罪孽站在原地。

母亲擦干泪转过头,悄悄地将父亲的照片翻扣在桌面。

“忘掉吧。”

母亲这样说。

展骆突然明白,或许她一直都知道,那是他们之间最深的一种亲密——在暴力与悔恨的交界处,脐带的牵连令她身不由己。

她守着一个即将沉没的岛屿。

岛屿已经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