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先民,于此长眠◎
火箭被迫飞出黑洞, 离黑洞越远,周围的温度越低。祝衡猛压下操纵杆,与这股力量对冲, 让火箭尽快停下。
找不出蛀洞拒绝他们进入的缘由, 一时之间, 祝衡也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好在陶然的声音及时从祝衡的大脑中传来,他解释道:“新宇宙在短时间内连续容纳了百分之九十的人类,无法适应, 所以现在那边自动触发了防护机制, 会对新的外来者进行反弹处理。”
祝衡听完沉思片刻,他问陶然:“如果将蛀洞口封住呢?”
“你的意思是,将火箭送进蛀洞后, 趁它还没被反弹, 直接堵死两个宇宙的通道?”
祝衡“嗯”了一声:“是否可行?”
陶然犹豫两秒, 回他:“可以是可以,但需要有人来做这个事,以身体为针线,将双子宇宙的连接处缝合起来,就像当初我被封在石窟中一样。”
“那就让我来。”祝衡毫不犹豫地说。
陶然一听发了急:“可是那样你就再也回不来了。”
祝衡不以为意:“正好我也要一个人回去五维时空, 这两者之间没有区别。”
“怎么没有区别,你只是在五维时空暂时待一段时间, 等到新宇宙彻底稳定下来, 我就可以把你送进去,而不是被永远困在两个宇宙的连接处。你大可以等新宇宙适应前一批外来者后,再将这艘船上剩下的人送进去。”
祝衡一句话将陶然的话堵住:“可是没时间了, 他们等不了。”
此刻被弹出黑洞外的火箭, 外壳已悄悄爬上了一层薄冰, 几分钟前的宇宙温度还没有这么低,短短时间内,温度竟已骤降到这种程度。
旧的宇宙坍缩的速度正呈指数级增长,如果不能现在将他们送进蛀洞,最终的结局,大概会直接死在这片孤寂寒冷的旧宇宙中。
祝衡打开连通全舰的广播,他的声音传遍整艘火箭:“刚出了一点小意外,现在请各位将安全带系好。做好准备,我们要再一次进入黑洞了。”
祝衡的冷静,也让火箭里躁动不安的人群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中控室大门“砰”地一声被人打开,祝衡扭过头,与贺兰道对上视线。
原来在监控看不见的瞬间,贺兰道就直接往中控室赶了过来。
祝衡收回目光,他一句话没说,转头将操纵杆一推到底,火箭再次驶入黑洞,祝衡操纵着方向,让火箭精准转入蛀洞口处。
这时候,他突然松开身上的安全带,紧抿着嘴唇,回头深深看了贺兰道一眼。
贺兰道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他看向祝衡,微妙难测的眼底藏着一团火,那火不住抖动着,渐渐熄灭下去。
祝衡不再看他,他站直身子,当着贺兰道的面消失在中控室。
他们之间,甚至没来得及说上最后一句话。
祝衡来到了火箭外面,极寒低温碾磨着他的身体,他拼尽最后的力气,一头扎向蛀洞口。
蛀洞瞬间如被手术线扎束的肠道,口部逐渐收紧,将祝衡包裹其中,同时也被祝衡封死了最后的空隙。
蛀洞剧烈蠕动起来,想要将新来的火箭吐出去,可无奈找不到出口,只能将火箭吞向新宇宙的方向。
一阵颠簸过后,蛀洞终于接受现实,重归寂静。
至此,最后一批人类也被祝衡成功送进了新的宇宙。
火箭舱门被打开,一群人争先恐后地滚出来,张口便吐。
贺兰道也惨白着一张脸,捂着肚子下来,他忍着翻腾的胃,倚住身后的梯子,抬眼缓缓打量周围的环境。
眼前是一片没有边际、野草疯长的草原,远处高山上残留着闪闪发光的白色积雪,融化的雪水混成溪流,如少女的长辫流经这片草原。
无数不知名野花点缀在大片绿色之间,清爽的风轻轻拂过贺兰道的脸颊,将他心头泛起的那点恶心压了下去。
贺兰道抬起头,失神地望向来时的方向。
半空中的蛀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极快地收束,像是被人按下了闭合的开关,只见一道白光闪过,天空中再也没有蛀洞的痕迹,仿佛它从未出现过。
-
疼。
浑身都疼。
祝衡是被疼醒的。
他是已经死了么。
身下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他好像躺在一块平滑的大理石地上。
这是什么地方,自己怎么会躺在这里。
祝衡努力睁了睁眼,发觉周围漆黑一片,试着抬手,却又没有什么力气。
他躺在地上缓了一会儿,等到身上的痛感减弱一些,终于可以换一个侧卧姿势,缓解后背躺到发麻的感觉。
意识回笼,大脑渐渐清醒,他极慢地眨两下眼,仔细辨认着周围环境,才发觉原来先前看到的那些黑色,都是一团一团的黑雾。
这些黑雾让他难过至极,他下意识将自己蜷缩起来,两手挡在面上,不受控制的眼泪从眼眶中流出来,淌了一地。
祝衡紧缩眉头,冷白清俊的脸上挂满了细碎如水晶般的细汗。
从来没有这样难受过。
那些黑雾呜呜咽咽着,声音飘进祝衡耳中,他攥住心口,好像整个宇宙所有的孤独都灌进他身体里了。
它们似乎并不想就此打住,照旧肆无忌惮地撩拨着祝衡脆弱的神经。
祝衡睫毛剧烈颤动起来,大脑疼得厉害,他挣扎着爬起,黑雾扑面袭来,他再度被打趴下。
现在的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从黑雾中传来的呜咽声像要钻进他的身体,占据他的意识,为了抵抗强塞入他大脑的那些声音,祝衡口中开始念叨起一些废话来。
从小时候吃坏过肚子的菜,到看过的黄金档电视剧,再到脑海中随便想起的某天的天气。他不停地呜咽,念到最后,脑子里什么都想不起来,只剩下那些他在五维时空背得滚瓜烂熟的人类文明。
那一瞬间,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开始翻来覆去地记诵这些延续了千万年的人类历史。
奇迹似乎出现了。
他慢慢忘记了黑雾的存在,一门心思全在储存于自己脑海中的文明片段上。
身上的重压骤然一轻,祝衡念到口干,可他只是稍微喘了口气,那些黑雾又卷土重来。
他只能继续念,手指也在身下地面上不住写画。
念到哪儿写到哪儿,直到指尖触到一个硬物。
祝衡一愣,顺着那硬物摸索过去,硬物一动不动,表面粗糙不平,细嗅还有一股木头味。
他顿住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