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是……一棵树。
此刻萦绕在他周身的黑雾,被他口中的念叨削薄了一层,透过这层若隐若现的黑雾,祝衡终于看清,立于自己眼前的正是一棵半枯的巨树,枝节虬曲,张牙舞爪地直冲入天。
祝衡摸着树皮,脑海中渐渐升起一个念头。
他口中继续记诵那些历史片段,一边拔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将树皮切割成一片一片的方块,冲刀尖哈了口气便开始在树皮上刻字。
他就这样一面念、一面写,将脑海里的那些历史分成一段段的内容,记录在这些树皮上。
写好以后,他又在树皮上掏出一个小洞,挂在树上。
那些黑雾似乎不敢上前,远远躲在一边,虎视眈眈地盯着祝衡的动作。
祝衡不再怕它们了,他看着自己亲手挂上的树皮,想了一想,又拿起一块新的,在上面刻下“《宇宙通史》”几个字。
既来之则安之,趁他还记得那些已经被自己销毁的文明,为什么不借着这个机会,将它们一字不落地记在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上呢。
一个伟大的设想就这么在他心中诞生了。
只是彼时,他并没意识到这样一个决定,将在多年以后引发一场多么巨大的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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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人类集体移居新宇宙,迄今已有几十万年。
一开始,人们并不习惯在这里的生活,这里没有科技,没有高度发达的文明,甚至连许多生物物种也没有,除了人类首次踏足新宇宙的那片土地,很多地方不存在植被、光秃秃一片,一切都是最原始的模样。
而作为人类最杰出的科学家之一的许博士,她此前在旧宇宙中研究了一辈子的课题,为建设人类新家园立下了大功。
一直以来,许博士都致力于模拟复原人类远古文明时代所生活的生态环境,无论是空气、河流、土壤,还是草木、动物、鱼虫、鸟类,都是她研究内容的一部分。
这些成功的实验与研究,足以支撑人们在这个新生的宇宙里,从零到一重建人类文明。
当时的第一批建设者,在新宇宙稳定下来后,将许博士从冷冻中唤醒,一边为她治病疗养,一边在她的带领下,孵化培育那些古老物种。
许博士也倾囊相授,将自己宝贵的研究数据全数奉献给人类。
第一代建设者筚路蓝缕,终于让后人在此有了立锥之地。而当他们的任务告一段落后,这群人类先民便在他们初次踏足新宇宙的登陆点,在那片如世外桃源般的雪山脚下,将自己冰封,于此长眠。
寒来暑往,沧海桑田。
几十万年过去,人类文明不断发展、进化,曾经的历史已经太过遥远,渐渐的,不再有人记得人类的真实来历,也不再有人知道,这世上有一片无人踏足打扰的雪山,在它的深处长眠着一群人类祖先。
时间转眼来到公元2004年。
几个攀登爱好者结伴来到了这片雪山。
领头的叫老张,前不久刚过不惑之年,他这人,没什么别的爱好,单喜欢集邮式搞一些雪山攀登。
平时不出门的时候,他没事就上网刷刷攀登者论坛。这次来这一片雪山,就是因为不久前他在攀登者论坛中刷到了一条奇怪的帖子。
帖子的标题平平无奇,大意是楼主发现了一座极其小众的雪山,景色绝美,不过这种纯风景式的分享,发在人均“豹子胆”的攀登者论坛显然不太吸引人。
老张第一次刷到它时,倒也没直接划过去,有时候,越是小众的雪山,越能激发他征服的冲动。
不过当他点开楼主的主页,一看是个刚注册的新号,楼主自我介绍也是个新人,以前从没攀登过雪山时,老张瞬间就没了兴趣。
男人一到四十吧,就觉得自己这辈子什么都看明白了,要开始拿资历说事了。
老张也不例外。
年轻人那点眼界,没见过世面,就爱把普通的雪山吹成遗珠,不值得他浪费时间。
于是老张关掉帖子,直接跳过,不打算看。
但就是奇了怪,这看似无聊的帖子竟一连好几天都飘在论坛前排,评论也越来越多,一时间成了热门红帖。
老张就纳了闷了,什么个玩意儿,闹这么大动静?他登个珠峰都不见得有这么多回帖。
老张实在心痒难耐,这才点进帖子,认认真真看了一遍。
这一看,吓一跳。
原来是这楼主看一开始分享纯风景的内容没什么流量,为了吸引眼球,于是又在帖子后面补充说,自己在爬山过程中看到了一个雪山野人。
还说那野人长得挺高,清瘦清瘦的,浑身上下都挂满了雪。
回帖一大半都在骂他撒谎,又没一张图能够证明,张嘴就来。
老张却若有所思地盯着帖子,一时出了神,连妻子叫他吃饭也差点没听见。
“你吃你吃,不用等我!”老张回过神,大喊了一声,语气有些激动。
他拿出纸笔记下那片雪山的具体位置,然后打电话挨个问最近有时间的同好,约上他们,下周出发一起去登雪山。
如果这楼主所言是真,趁这地儿还没火起来,他先一步去探探,最好能第一个拍到雪人照片,下半辈子的谈资就有了。
但要是那楼主撒了谎,他也不亏,那一带风景确实挺美,要不是位置偏僻、交通不便,估计早出名了。
于是以老张为首的一行人,立马就在山脚的小旅馆里租了个大通铺房间。
到了那边才知道,旅馆老板是一对三十岁出头的当地夫妻,店里人手不多,只雇了一个打杂的。这打杂的看上去不怎么爱说话,总低着头在前台忙碌,看不大清长相。
不过看身材还不错,气质也挺拔,稍稍和这家小旅馆有些格格不入。
老张喝了一口热茶,就开始跟他寒暄:“这位小哥,你们店里平时生意怎么样啊?”
打杂的头也不抬,伸手撩了撩眉骨上方的额发,懒洋洋地回:“不怎么样,这个月从外地来的客人,也就你们这一批。”
老张心中窃喜,这说明暂时还没别人来找雪山野人。
“那小哥,后面这片雪山你上去过吗?”他又问道。
打杂的闻言皱了下眉,抬眼看老张,眼中闪过一抹微妙的笑意:“当然,我没事总去。”
老张一听这话,就知道找对人了,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打听:“那你有没有听说,这附近有奇怪的东西出没,像什么野兽啊、雪山野人啊什么的?”
打杂的单手托起一只盘子,装上小零食,一边带笑地看过来,挑眉:“雪山什么人?”
“就是浑身是雪的那种,白色的野人,据说又高又瘦,长得挺清秀。”
那打杂的拿了几只杯子,连带托盘一起端过来搁到老张面前,一只胳膊撑在桌上,微微低了低头,笑着对老张说:“噢,那个啊。”
老张认真竖起耳朵。
“你说的那个人,”贺兰道将杯子慢慢码上桌,整齐排成一列,“应该是我。”
他说着,眼角、眉梢,全是笑意。